系统功能语言学语境思想述评

巩湘红，常晨光

(1.青岛理工大学 外国语学院，山东 青岛 266033;2.中山大学 外国语学院，广东 广州 510275)

一、引言

语境是系统功能语言学研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系统功能语言学创始人Halliday强调通过对具体语篇的研究来探讨语言的性质，重视语境对于语篇的意义和作用①Halliday，M.A.K.An Introduction to Functional Grammar.London:Arnold，1994.。Halliday指出，尽管很多学科领域关注交际失败的问题，但我们更应该研究为什么人们的交流在大多数情况下是成功的。他认为，成功的奥秘就在于交流的双方都知道对方下一步可能会说些什么。我们在交流过程中总是不知不觉地进行着各种预测，而这些预测的主要依据就是语境②Halliday，M.A.K ＆ Hasan，R.Language，Text and Context:Aspects of Language in a Social Semiotic Perspective.Geelong:Deakin University Press，1985，p9.。他认为，在当代语言学理论中先有语境的理论，然后才有语篇的理论。语境和语篇是我们理解和研究语言这一个过程中的不同侧面。本文试图追溯系统功能语言学语境思想的渊源，并评述其理论发展过程并讨论语境研究中的一些热点问题。

二、语境思想溯源

系统功能语言学语境思想的源头可追溯至上个世纪20、30年代Malinowski在南太平洋特罗布兰德群岛对当地土著语言的实地考察。在实证调查的过程中，Malinowski发现当地土著居民的话很难译成英语。他尝试过多种翻译方法，结果都不理想。最后他采用在译文中提供详细批注的方法，这种批注的功能就是把文本置于其发生的情境之中。

Malinowski认为，语词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总是在话语中使用。除非有特定情景，语词是毫无意义的。比如，划独木船的人把划船的桨叫做 wood。Malinowski说，如果不把这人的话结合当时的情境，就无法理解wood指的是什么。同样，句子也只有在其他句子中、在更大的有意义整体中才有意义。因此，他提出了情景语境(context of situation)的概念，用来指语篇发生的环境。Malinowski认为，语境的概念在语言学中需要拓展，使之不仅包括说出的语词，而且涵盖脸部表情和手势等非语言行为、参与话语交际的所有人、以及事情发生的周围环境等①Malinowski，B.Coral Gardens and Their Magic.London:Routledge，1935，p22.。另外，他还提出了文化语境(context of culture)的概念。他在调查中发现有一些语言现象仅仅在情景语境中也无法解释，比如巫术和宗教仪式上的用语。他认为除即时的语境之外还需要提供整个文化背景，只有这样才能准确地理解文本。“情景语境”、“文化语境”两个概念就是在这种背景下提出来的，分别指言语活动的特定具体环境和整个文化背景。

起初，Malinowski认为，情景语境概念只在研究“原始”语言时才有必要，不适用于文明语言，因为原始语言的口头话语与情景直接相关，对它的研究必须依赖对语言使用情景的了解与熟悉②Malinowski，B.The Problem of Meaning in Primitive Languages.Supplement I in C.K.Ogden ＆ I.A.Richards.The Meaning of Meaning.San Diego，New York and London:Harcourt Brace Jovanovich，Inc.，1923.。但在十多年后，他发现自己的看法是片面的，并坦然承认自己的错误。他说，“我把文明和科学的语言与原始语言对立起来，认为现代科学和哲学的理论语言可以与其语用源头完全分离，这种观点是错误的……”③Malinowski，B.Coral Gardens and Their Magic.London:Routledge，1935.。情景语境的概念对现代文明语言的研究同样是适用的。

Malinowski强调语言与社会和文化的关系，关注语言的功能和意义，指出必须联系语境才能理解语言。他的研究对言语民俗学以及民俗学方法论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其语境思想也在伦敦学派中得到进一步发展。

三、Firth对语境研究的贡献

伦敦学派的创始人Firth吸收了Malinowski的观点，并在其基础上探讨语境的概念，提出语言学是对意义的研究，而意义是语言在语境中的功能④Firth，J.R.A Synopsis in Linguistic Theory，1930 －55.In F.R.Palmer(ed.)，Selected Papers of J.R.Firth 1952 －1959.London:Longman，1968.。Firth赞同Malinowski的语言观，认为语言是“行为的方式(a mode of action)”而不是“思想的信号(a countersign of thought)”。

Firth试图将情景语境的概念融入普通语言学理论之中。他认为Malinowski情景语境的概念概括力不够，因为Malinowski所关注的是具体的语篇，其情景语境的概念主要是用来解释具体的语言使用事例中的意义。Firth需要一个普通语言学理论意义上的、更加抽象的情景语境的概念。

关于Firth和Malinowski对情景语境的看法上的不同，英国语言学家Catford打了一个比方:有个医生叫鲁宾逊，37岁，他去看病人史密斯太太。史密斯太太家住在牛顿街17号。看病时间是1967年12月17日。医生进房间后说How are we today?在Malinowski看来，这里的医生姓名、年龄，病人的姓名、住址、看病时间都是情景语境。而在Firth的眼里，要解释为什么医生说“How are we today?”而不是“How are you today?”，我们需要依赖的情景语境因素是医生和病人这两个参与者，因为是这两个参与者之间的关系使医生选择用“we”而不是用“you”，以表示对病人的同情和抚慰⑤Catford，J.C.J.R Firth and British Linguistics.In A.Hill(ed.)Linguistics Today，1969.。

Firth虽然不赞同Malinowski的唯实论的情景语境观，但他自己也并没有完全脱离唯实主义的束缚。Firth所提出的适合语篇分析的情景语境框架中包括以下主要因素⑥Halliday，M.A.K ＆ Hasan，R.Language，Text and Context:Aspects of Language in a Social Semiotic Perspective.Geelong:Deakin University Press，1985，p8.:

(1)情景中的参与者，如是哪些人、有什么样的个性、特征等，相当于社会学家概念中的参与者身份和角色;

(2)参与者的行为，包括其语言行为和非语言行为;

(3)情景中其他相关的事物和事件;

(4)语言行为的效果。

Firth仍把“相关的事物”(the relevant objects)作为语境的一个因素，因此仍未真正地把情景因素抽象为语境理论模型。然而，Firth试图将语境的概念融入普通语言学理论之中，所提出的情景语境框架为语境理论的进一步发展奠定了基础。

四、系统功能语言学语境理论的发展

Halliday继承和发展了伦敦学派有关语境的探讨，并纳入到他所创建的系统功能语言学体系中。Halliday把语言意义归为社会符号系统，即语言意义不是孤立地存在于语言单位之中，而是与特定情景语境所体现的社会符号系统密切相关。根据聚合的观点，Halliday将语义系统看成意义潜势的网络①Halliday，M.A.K.Language as Social Semiotic:The Social Interpretation of Meaning.London:Arnold，1978，p40.。这个网络包含了许多互相联系的系统，而每个系统就是一套选择。语境能制约语篇，各种语境变量激发语义系统，从而产生各种词汇语法选择。

在Halliday早期的著作中，“context”一词有两种用法。一是用来替代“semantics”(语义)。例如，在Halliday 1961年的文章“Categories of the Theory of Grammar”及 1964年出版的 Linguistic Sciences and Language Teaching一书中，“context”这一词语均被用来描述语言形式和外部情景特征之间的一个界面。

在Halliday早期的著作中context的第二种用法就是指语境，用于情景语境“context of situation”这一概念中。Halliday将语境与语法和语义联系在一起，使之成为其语言理论的有机组成部分。他的情景语境模式与“语域”(register)有密切的联系。语域这一概念来自Reid，被Halliday用来指语言在不同的语境中受不同情景因素支配所出现的变体。Halliday认为，语言在情景中发生，并在情景中得到理解和解释。情景语境的变化能引起语言的变异，这就在语言中形成了各种各样的受情景因素支配的语言变体。

Halliday指出，影响语域变异的情景因素可归纳为三个变量:话语范围(field of discourse)，话语方式(mode of discourse)和话语风格(style of discourse)②Halliday，M.A.K.The users and uses of language.In M.A.K，Halliday，A.McIntosh＆ P..Stevens(eds.)，The Linguistic Sciences and Language Teaching.London:Longman，1964.。在1978年的模型中，“话语风格”为“话语基调”(tenor of discourse)所取代，其原因在于“风格”一说颇多歧义。在这三个变量中，话语范围指实际发生的事情，语言发生的环境，包括谈话话题、讲话者及其他参与者所参加的整个活动。话语基调指参与者之间的关系，包括参与者的社会地位以及他们之间的角色关系。话语方式指语言交际的渠道或媒介，如是口语还是书面语，是即兴的还是事先准备好的，还包括修辞方式。

任何一个情景因素的改变都会引起所交流的意义的变化，从而引起语言的变异，产生不同类型的语域。语域的差异导致语法和词汇方面的不同选择。具体来说，话语范围激发语义系统中的经验意义，话语基调激发语义系统中的人际意义，话语方式激发语义系统中的语篇意义。换言之，话语范围、话语基调和话语方式等因素在语篇中分别为经验、人际和语篇意义所体现。因此，语境和语言的纯理功能之间存在一种相关性，这又被称为语境和纯理功能的耦合假设(Context－Metafunction Hook－up Hypothesis)，如表一所示③Halliday，M.A.K ＆ Hasan，R.Language，Text and Context:Aspects of Language in a Social Semiotic Perspective.Geelong:Deakin University Press，1985，p26.:

表1 语篇与语境的关系(根据Halliday＆Hasan，1985:26)

五、系统功能语言学内部在语境研究上的分歧

系统功能语言学者从社会的角度诠释语言与意义，把语言看作一个多层次的符号系统，认为语义系统中的选择受到语境的制约，因此强调把语境作为语言理论的重要组成部分。但是，在有关语境问题的具体研究上，系统功能语言学派的主要成员(如Halliday，Hasan和Martin等)之间也存在一定的分歧。这些分歧主要体现在对语境层面的切分问题和与此相关的术语使用问题等上面。

在如何看待情景语境和文化语境之间的关系这个问题上，Martin与Halliday和Hasan有不同的看法。Halliday和Hasan把语境整体看作一个层面，不对语境进行进一步分层。

根据Halliday的观点，语境和语言之间是体现(realization)关系，具体的情景语境通过语言选择来体现。文化语境与情景语境是同一层次的概念，两者的关系与系统和语篇之间的辩证关系一样，也是从不同角度观察的同一个现象。文化语境处在系统的一端，潜在地制约着语言的使用。在Halliday的语境模式中，情景语境和文化语境之间是示例(instantiation)关系。换言之，情景语境和文化语境分别位于示例化渐变群的两端:文化语境处于作为潜势的系统(system)的一端，而情景语境则是在实例(instance)的一端，在两端的中间地带还存在次潜势/实例类型(subpotential/instance type)。

与Halliday不同，Martin认为有必要对语境进行进一步分层，将其分为语域、语类(genre)和意识形态(ideology)三个层面①Halliday，M.A.K.The notion of“context”in language education.In M.Ghadessy(ed.)Text and Context in Functional Linguistics.Amsterdam:Benjamins，1999，p8..。他不是像Halliday那样把语域置于语义层面，在他的语境模式中，语域的概念涵盖了Halliday的语域和情景语境概念，包括了话语范围、话语基调和话语方式这三个语境变量，语类则处于更高的层面，与文化这个符号系统相对应。因此，Martin实际上是将情景语境和文化语境置于不同的层面上，并认为两者之间的关系是一种体现关系。

在系统功能语言学内部对语类(genre)的理解和解释有很大的不同。Hasan是最早对语类进行研究的系统功能语言学家之一。她认为，语类的确定不应以任何形式的单位为依据，而应从意义着眼进行分析。同时，她认为语类与语域位于同一层面上。Hasan在描述语类结构潜势(Generic Structure Potential/GSP)概念时把genre看作语篇的类型(type of discourse)②Martin，J.R.English Text:System and Structure.Amsterdam:Benjamins，1992:p496.。而在讨论语篇结构成份时，Hasan又提出，“语类是由结构的必要成份来定义”③Hasan，R.Text in the Systemic－ Functional model.In Dressler，W.(ed.)，Current Trends in Text Linguistics.Berlin:Walter de Gruyter.1977，pp 228－246.，因而似乎语类的确定主要取决于话语范围。

Halliday在给话语方式下定义时也存在不一致的现象，例如，他曾把genre看作是话语方式的一个方面④Halliday，M.A.K ＆ Hasan，R.Language，Text and Context:Aspects of Language in a Social Semiotic Perspective.Geelong:Deakin University Press，1985，p62.，与Hymes的“风格、语类”大致相同⑤Halliday，M.A.K.Some Grammatical Problems in Scientific English，Australian Review of Applied Linguistics Series 1989，(6)，pp 13－37，但在其它一些场合，他又强调genre的“修辞目的”，与话语范围、话语基调和话语方式密切相关⑥Hymes，D，On Communicative Competence，Pride and Holmes(eds.)1972，pp269 －293.。

Martin所提出的语类的概念与 Halliday和Hasan不同。Martin同时受到Halliday和Gregory语境理论的影响。与Halliday的语境理论不同的是，Gregory的语境模式中有四个变量，除范围(field)和方式(mode)外，还包括个人基调(personal tenor)和功能基调(functional tenor)⑦Martin，J.R.English Text:System and Structure.Amsterdam:Benjamins，1992:p501.。Martin认为，功能基调这个变量属语篇的“社会目的”，影响到语篇的整体组织和结构。因此他把这个变量抽象出来并提升到比语域更高的层面，用genre命名。Martin对语类的定义是:“一种作为我们文化成员的说话者的有步骤的、有一定既定目标的、有目的的行为”。后来，他又把这一定义修改为“一种阶段性的、有既定目标的社会过程”⑧Martin，J.R.English Text:System and Structure.Amsterdam:Benjamins，1992:p33.。Martin的语境模式中语类、语域和语言的体现关系如图1所示⑨Martin，J.R.＆ Rose，D.Genre Relations:Mapping Culture.London:Equinox，2008，p17.。在这个模式中，语类被看作为语域各种模式的模式，语域则是语言各种模式的模式。

Martin等的最新研究进一步从系统和功能的角度描述语类分析的理论框架，深入探讨了几种较为常见的语类，同时还涉及语篇分析的多模态视角。Martin对语类的分类主要以语篇的功能结构为依据，也探讨了语类混合、语类扩展和宏观语类等语篇现象⑩Martin，J.R.＆ Rose，D.Genre Relations:Mapping Culture.London:Equinox，2008.。

Martin的语境模式受到包括Hasan在内的功能语言学家的批评⑪Hasan，R.The conception of context in text，In P.Fries，＆ M.Gregory(eds.)，Discourse in Society:Systemic Functional Perspectives:Meaning and Choice in Language:Studies for Michael Halliday.Norwood，New Jersey:Ablex，1995，pp183 －296.。批评主要焦点在于:(1)语域(register)这个概念使用的混乱，(2)语境模式中各层面之间关系含糊，(3)如何用话语语义系统解释语篇的宏观结构仍说明不清，等等。当然，Martin的语境模式也得到一些功能学者的支持，如Eggins⑫Eggins，S.An Introduction to Systemic－ Functional Linguistics.London:Pinter，1994.和Ventola⑬Ventola，E.The Structure of Social Interaction:A Systemic Approach to the Semiotics of Service Encounter.London:Pinter，1988.等均同意Martin的观点，把语类和语域分开，使语域成为一个体现语类的层次。Halliday本人在一次访谈中也承认，虽然他与Martin在语境层面的切分问题上观点不同，但他认为Martin的语类理论模式是在教育语言学实践中发展起来的，有其适用性⑭Thompson，G.＆ Collins，H.Interview with M.A.K.Halliday.D.E.L.T.A.2001(17):pp131 －153.。

图1 Martin语境模式中语类、语域和语言的关系

六、结语

系统功能语言学在语境研究上继承了Malinowski和Firth的传统，强调语言意义不是孤立地存在于语言单位之中，而是与特定的语境所体现的社会符号系统密切相关。以这个认识为基础，系统功能语言学者在语境研究上做出了不懈的努力。当然，功能语言学内部在语境的内容、层次、语域和语言的关系、语类实现模式等方面仍未达成一致，在这个领域的研究工作还有待进一步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