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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格斯对创立历史唯物主义的贡献

2009-08-25

中共天津市委党校学报 2009年4期
关键词:历史唯物主义恩格斯

夏 凡

摘 要: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第一章《费尔巴哈》中系统阐述了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原理。《德意志意识形态》第一章的德文手稿,充分表明恩格斯对创立历史唯物主义的独特贡献奠定一个逻辑基础——历史经验论。尽管手稿的写作过程由马克思占主导,马克思当时对唯物史观的理解高于恩格斯,但是手稿中存在着马克思的“历史本质论”和恩格斯的“历史经验论”的两条不同思路,但不是根本性的对立。

关键词:历史唯物主义;恩格斯;历史经验论;历史本质论

中图分类号:A1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8-410X(2009)04-0003-07

一、引子:《德意志意识形态》中的“恩格斯问题”

马克思和恩格斯《德意志意识形态》的第一章《费尔巴哈》中首次正面阐述了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观点,这部著作对我们准确理解马克思主义的科学世界观有着不可替代的意义。然而长期以来,人们要么将马克思恩格斯视为一体,要么理所当然地认定马克思是历史唯物主义的主要创始人,结果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对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写作《德意志意识形态》时的分担问题的研究,最终忽略了积极评价恩格斯在其中的独特贡献。

关于马克思主导了《德意志意识形态》的写作的说法,最早来自恩格斯晚年对他们1845年春天布鲁塞尔会面情况的回忆。恩格斯反复说过,“对于历史观的一般性规定……是马克思在布鲁塞尔向他提起的”[1](P372)。正因为这样,尽管《德意志意识形态》手稿的大部分内容是恩格斯的笔迹,《恩格斯传》(1919年)的作者迈尔还是提出了“马克思主导下的共同写作说”。理由是,马克思的字迹潦草难认,所以由恩格斯记录他们俩的思想讨论结果,并负责誊写送交出版社的最终稿件。梁赞诺夫在首次出版《德意志意识形态》时的《编者序言》中更是提出了手稿的第【8】~【35】页(马克思标注的页码,下同)“给人留下了马克思让恩格斯将口述笔记下来了的印象”[1](P372)。针对流传已久的“马克思主导说”乃至“口述笔记说”,日本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家广松涉提出了“恩格斯主导说”:在确立历史唯物主义和共产主义理论的初期(到《共产党宣言》为止),恩格斯始终走在马克思前面并起了主导作用。换言之,恩格斯并不像他自谦的那样,是“第二小提琴手”,而是他率先奏响了第一小提琴[1](P371)。

广松提出了5点根据:(1)1843年~1845年,恩格斯的思想发展一直走在马克思之前[1](P359-365);(2)《德意志意识形态》的基底稿(最初的手稿)是由恩格斯独立撰写的,恩格斯本人的修正、增补和马克思的修正、增补恰恰证明了恩格斯事先没有和马克思商量过就一气呵成写下了手稿[1](P375);(3)马克思在关于共产主义的见解上落后于恩格斯,恩格斯将共产主义设定为公有制的、没有固定化分工的社会,马克思却认为共产主义“不是应当确立的状况”,而是“消灭现存状况的运动”[1](P367);(4)马克思在分工问题上也落后于恩格斯,恩格斯把“分工”当作论述的杠杆,从“有身体的每个人”出发,从性别分工到“市民社会”的分工,涉及范围十分广泛,马克思却只认为分工起源于“共同体之间的分工”,而不是从“有身体的每个人”出发的[1](P369);(5)马克思在异化论的超越问题上更是落后于恩格斯,恩格斯从来不使用“异化”这个词,马克思却写下了“用哲学家易懂的话来说,这种‘异化”等内容,说明马克思仍未彻底摆脱《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的自我异化论[1](P369)。

综上所述,广松涉提出了一个《德意志意识形态》中的“恩格斯问题”。这个问题不只是写作的分担问题(谁是主角谁是配角)那么简单,它深刻地涉及对历史唯物主义的根本理解。可以认为,共产主义、分工和“异化论的超越”,是我们理解《德意志意识形态》的三个关键点(当然还有其他关键点,如生产力、交往方式、市民社会和世界历史等等)。这正是广松提出“恩格斯主导说”(以下简称“广松假说”)的最大意义,它引发我们重新阅读思考《德意志意识形态》。相比之下,到底是谁拉响第一小提琴,倒不那么重要了[注:张一兵在《文献学语境中的〈德意志意识形态〉》的代译序《文献学语境中的广义历史唯物主义原初理论平台》中,反驳了广松的“恩格斯主导说”,主要反驳了前3个论据。参见该书第14~16页。]。

事实上,广松假说提出之后遭到了日本学者的反驳。我认为其中望月清司的意见是格外需要注意的[2]。望月提出,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恩格斯对共产主义的理解落后于马克思,在手稿【17】页上关于“上午打猎下午捕鱼晚上放牧”的共产主义设想明显带有田园牧歌式的乌托邦色彩,因此马克思表示了不满,即写下了大量的栏外增补,指出“共产主义不是应当确立的状况”而是“消灭现存状况的现实的运动”。其次,马克思在分工问题上也领先于恩格斯,马克思把分工看成历史发展的要素,没有分工就不会有普遍的交往和自由个人的社会(共产主义),恩格斯仅仅把分工看成异己的力量(等同于私有制),要求废除分工。进一步说,手稿中存在着马克思的“分工展开史论”与恩格斯的“所有形态史论”之间的分歧。马克思的论述路线是“共同体中的个人→内部交往→共同体之间的交换→所有制→农业和工业的分工→大工业、市民社会的分工→共产主义”,而恩格斯的论述路线是“性别分工→家庭内的自然分工→家庭内潜在的奴隶制→家庭之间和社会的分工→阶级统治→共产主义革命→废除所有制和分工”。最后,望月认为,《德意志意识形态》并非像广松说的那样,马克思把《1844年手稿》中的“异化论”超越为“物象化论”,而是把异化论具体化为分工理论。总之,望月在三个方面全面地反驳了广松假说,针锋相对地提出了“望月假说”,核心内容是马克思的“分工展开史论”并没有超越异化论。

至此,本文的讨论域终于得以呈现。《德意志意识形态》中的“恩格斯问题”实质上问的是:恩格斯对于创立历史唯物主义究竟有何独特贡献?要想解答这个问题,首先必须回答:马克思和恩格斯对共产主义的理解、对分工的理解、对异化论的超越究竟是怎样的?究竟谁领先谁落后呢?《德意志意识形态》第一章《费尔巴哈》的相关手稿回答了这三个问题,从而为科学解答“恩格斯问题”奠定一个初步的基础。

二、马克思和恩格斯对共产主义的不同理解

首先是恩格斯和马克思对共产主义的不同理解。还是从恩格斯写下的田园牧歌式的“共产主义设想”开始吧。这句话的修改过程是这样的[3]:

Morgens<Schuhmacher>zu jagen,[& Mitt]Nachmittags<Gärtner>zu fischen,Abends<Schauspieler zu sein>Viehzucht zu treiben|:u.nach dem Essen zu kritisieren:|,wie ich gerade Lust habe|:ohne je Jäger Fischer<oder>Hirt oder Kritikerzu warden:|.

早上<是鞋匠>打猎,[然后中]下午<是园丁>捕鱼,晚上<是演员>放牧|:并饭后搞批判:|,根据我的兴趣而定|:,而不用老是当猎人渔夫<或>牧人或批判者:|[注:本文使用的编辑符号结合了MEGA2和广松版的符号。〈 〉中的字句是修改时删掉的,[ ]中的字句是恩格斯最初写作时马上删掉的,|::|中的字句是修改时增补的,恩格斯的修改、增补用斜体(德文)或楷体字(中文)标明,马克思的增补用粗体(德文)或黑体字(中文)标明。]。

从手稿中可以看到,恩格斯之所以把“鞋匠”、“园丁”、“演员”换成“打猎”、“捕鱼”、“放牧”之类,首先是与前文对应。在这句话的前面,手稿说:“当分工一出现之后,任何人都有自己一定的|:特殊的(ausschlieβlichen):|活动范围:他是一个猎人、渔夫或牧人|:或是批判的批判者:|”,而这里设想在共产主义社会里“任何人都没有特殊的活动范围”。其次,恩格斯把名词换成动词形式,并增补上“不用老是当猎人渔夫或牧人”,表明他意识到共产主义社会将消灭现代社会意义上的“分工”——强加给个人的特殊的活动范围。至于马克思加上的“批判”、“批判者”和“批判的批判者”等字样,不只是调侃鲍威尔,还是对恩格斯此处阐述的共产主义思想的重大发挥和发展:共产主义要消灭的分工,不仅仅是农业生产的分工,更是“精神劳动和物质劳动的分工”。手稿【15】页有句话,“分工只是从物质劳动和精神劳动分离的时候起才真正成为分工”[4]。因此,如果共产主义消灭了分工,人就不会仅仅从事物质劳动或者仅仅从事精神劳动。马克思添上的这几个字,其实内涵深远。就此而言,马克思对共产主义的理解要比恩格斯深刻许多(当然,这个断言有个前提,只有在恩格斯撰写的基底稿主要反映了他自己的思想的情况下才能成立)。

不过,恩格斯举的例子只是为了说明消灭分工之后的状况,因此不能(像望月那样)认为恩格斯对共产主义的设想就只是田园牧歌的乌托邦设想。虽然行文给人以这样的印象,但恩格斯的本意绝对不是要回到前现代的小生产状况去。在手稿的【19】页,恩格斯写道:“随着基础即私有制的消灭,随着对生产实行共产主义的调节以及这种调节所带来的人们对于自己产品的异己关系的消灭……人们将使交换、生产及他们发生相互关系的方式重新受自己支配。”[5]这里的“生产”当然不是田园牧歌的小生产,而是机器大生产。

即便如此,望月说的“马克思对恩格斯不满”的情形的确发生了。不然马克思不会花那么大气力写下大量的栏外增补(在手稿中是仅有的一处),从第【17】页写到【19】页[6]。问题在于,马克思的“不满”究竟在哪儿?

马克思的增补主要分4个部分。增补1紧接恩格斯的栏外增补,讲的是分工引起的特殊利益与普遍利益的矛盾和国家起源问题(后面再讨论这个部分);增补2否认共产主义是“状况”或“理想”,而把它界定为“现实的运动”;增补3说明了实现共产主义(消灭“异化”)所需要的两个实际前提,一是无产阶级,二是世界历史性的个人,而“这两个条件都是以生产力的巨大增长和高度发展为前提的”;增补4进一步指出无产阶级只有在世界历史意义上才能存在,共产主义也只有作为世界历史性的存在才有可能实现[7]。

我认为,马克思不会像广松说的那样,连共产主义是一种要建立的状况都不承认,不然他写《德意志意识形态》和《共产党宣言》干什么?如果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写《德意志意识形态》时对共产主义的理解有什么差异,那也并不是“状况”和“运动”的差异。要是马克思真的(像广松所说的)否认共产主义是一种社会状况,那他完全可以把恩格斯设想的“早上打猎下午捕鱼晚上放牧”整句删除,而不是添上“饭后搞批判”之类词句。事实上,批判现代社会的分工束缚人,而设想共产主义要把人从这种“特殊的活动范围”中解放出来,这是马克思和恩格斯的共同想法。虽然基底稿是恩格斯写的,但不能认为那里没有马克思的思想[注:当然,执笔者往往会对文章的思想倾向产生一些影响,所以,认为基底稿主要体现了恩格斯的想法,这样的观点是有道理的。但要注意,不能过分强调这一点。]。

从文本看,马克思此处言说的重点,或者说马克思对恩格斯的不满,主要不在于恩格斯设想了共产主义社会的状况,而在于恩格斯没有提到实行共产主义所需要的前提条件——生产力的发展。要知道,这里的马克思是刚刚写过《1844年手稿》的马克思,虽然经过《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马克思已经清算了自己的旧立场,确立了新唯物主义,但是他不会不记得自己在《1844年手稿》中写下了什么。所以,马克思这里的愤怒事出有因,他急于把这里的“共产主义”同《1844年手稿》中的(哲学)共产主义区分开来,急于把唯物史观和异化史观区分开来。为此,马克思不惜用了“不是……状况,不是……理想,是……现实的运动”这样的对比句式。熟悉马克思著作的人都知道,马克思酷爱对比句式。这样的修辞方式显得格外有力量,但也容易造成误解。马克思的精确意思应该是:共产主义“不仅仅是……状况,不仅仅是……理想,而首先是……现实的运动”。为什么这么理解?因为马克思接下去写下了极为重要的一句话:“这个运动的条件是由现有的前提产生的”。换言之,马克思彻底摒弃了《1844年手稿》将共产主义当作“应该实现的价值悬设”(扬弃私有财产和异化劳动)的做法,着重强调它是有现实基础的“现实的运动”!这个现实基础就是生产力的巨大增长和高度发展。

也许马克思意识到了他的对比句式有些不妥,所以他马上进行了详细的补充说明。“这种‘异化(用哲学家易懂的话来说)当然只有在具备了两个实际前提之后才会消灭。”与其说马克思这里的语气是轻蔑,不如说是愉快——他在自嘲,在“愉快地和自己的过去诀别”。马克思已经告别了《1844年手稿》里的“异化史观”,他只是在反讽的意义上使用“异化”这个词,而不是像广松说的,马克思未完全摆脱自我异化论,思想落后于恩格斯云云。马克思强调,只有生产力的巨大发展,才能消灭极端贫穷,才能建立人们的普遍交往,地域性的个人才能成为世界历史性的个人,共产主义正是以生产力的普遍发展和与此相联系的世界交往为前提的。增补4明确指出“世界市场”的存在既是无产阶级成为世界历史性存在的前提,也是实现共产主义的前提。因此,只有把马克思的增补3、增补4和前面的增补2(共产主义不是状况、理想而是运动)作为一个整体来理解,才能体会到马克思对共产主义的真正理解。反之,就会断章取义地认为“啊!马克思说了,共产主义不是一种社会制度!”这样看来,广松认为马克思对共产主义的理解落后于恩格斯,是没有道理的。情况恰恰相反,马克思的理解要比恩格斯更深刻一些。

三、马克思和恩格斯对分工的不同理解

必须注意,马克思和恩格斯在这里谈及共产主义,其语境却是分工问题。共产主义是作为“消灭分工”出场的。因此,离开了对分工问题的探讨,上述分析仍然是不全面的。

广松认为,恩格斯从“有肉体的个人”出发,广泛使用分工范畴作为其论述杠杆,马克思却仅仅把分工理解为“共同体之间的分工”,所以马克思的理解落后于恩格斯;望月认为,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的观点是“分工展开史论”,恩格斯却是“所有形态史论”,所以恩格斯落后于马克思。孰是孰非,并不像上面讨论共产主义问题时那样可以一下子看清楚。因为关于分工的论述大多是恩格斯写的,马克思并没有类似上面的大量增补。显然,不能因为基底稿是恩格斯写的,就把《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关于分工的思想都算在恩格斯头上。换句话说,如何分辨马克思和恩格斯的思想,成为一大难题。我的解决步骤是,首先解读手稿中关于分工问题的所有阐述,然后再根据为数不多的栏外增补(包括上面提到的马克思的增补1)来分辨两位作者的思想。

分工范畴首先出现在手稿的【15】页。随着“生产效率(Produktivet|t)的提高、需要的增长以及作为两者基础的人口的增多”,“与此同时分工也发展起来”。首先是“性行为上的分工”(die Theilung der Arbeit im Geschlechtsakt),后来是“由于天赋(例如体力)、需要、偶然性等等才自发地或‘自然地(naturwüchsig)形成的分工”,最终是“真正的分工”(Wirklich Theilung)即物质劳动和精神劳动的分工[4]。要注意,这里谈论分工,主要是为了引出精神劳动和物质劳动的分工,以阐明意识和物质的关系,即确立唯物史观的基础,而不是在谈论真正的人类历史上的分工发展史。最终得出的结论是:“生产力(Produktionskraft)、社会状况和意识彼此之间|:可能而且一定会:|发生矛盾,因为分工……,而要使三个因素彼此不发生矛盾,则只有再消灭分工。”[8]到了这里,分工才成为论述的主题。

随即论述了分工引起的社会矛盾。手稿首先指出,这些矛盾是以“家庭中自然形成的分工”和以“社会分裂为单个的、互相对立的家庭”为基础的。然后列举了三大矛盾:(1)劳动及其产品的不平等分配,即所有制(das Eigenthum):“所有制在妻子|:和:|孩子是丈夫的奴隶的家庭中<是自然而然地发展起来的>|:它的萌芽和最初形式已经出现了:|。家庭中这种诚然还非常原始的<和>|:,:|隐蔽的奴隶制是最早的所有制。”[9]值得注意的是,恩格斯在右栏增补了一句话:“|:其实分工和所有制是同一个事情的表现——一个是就活动而言,另一个是就同一活动的产物而言。:|”[10](2)随着分工的发展,产生了单个人或单个家庭的利益与所有互相交往的所有个人的共同利益之间的矛盾。恩格斯在栏外写下了大量增补,谈及国家起源于特殊利益和共同利益之间的矛盾。前述马克思的增补1就是接着恩格斯的这段增补来的。(3)分工使人的活动成为压迫人的异己力量,给人强加了一定的特殊活动范围。前述恩格斯对共产主义的设想和马克思的增补2、增补3就出现在此页。

可见,望月所论的“恩格斯的所有形态史论”,主要的文本依据就在这里。再看一下望月总结的恩格斯路线:“性别分工→家庭内的自然分工→家庭内潜在的奴隶制→家庭之间和社会的分工→阶级统治→共产主义革命→废除所有制和分工”。前面四项前面已经讲清楚了,第五项“阶级统治”和第六项“共产主义革命”来自恩格斯在【17】页上的栏外增补。恩格斯谈到阶级也是在分工的基础上产生的,国家无非是为了解决特殊利益和共同利益的矛盾而采取的“虚幻的共同体”的形式。因此,每个要求取得统治的阶级(包括无产阶级)都“必须夺取政权”,“必须把自己的特殊利益说成是普遍的利益”。由此可见,恩格斯“消灭分工”的路径就是无产阶级革命,其实质就是消灭“所有制”。因为恩格斯自己说得明白:“分工和所有制是同一个事情的表现”。想必这也是望月把恩格斯对分工的论述命名为“所有形态史论”的一个原因吧!

正因为恩格斯偏向于把“分工”理解为“所有制”(实际上是私有制),把“消灭分工”理解为单纯的无产阶级革命,消灭私有制,建立公有制,所以马克思才会对他表示不满,才会写下4个栏外增补。上文已经分析过增补2到增补4,这里分析增补1。马克思说,由于个人追求的是他自己的特殊利益,因此他们的共同利益对他们来说,也是和他们追求的特殊利益不相符合的,所以他们会认为这种共同利益是“异己的”特殊利益(而不是普遍利益)。另一方面,特殊利益和共同利益之间的不一致,各个特殊利益之间的实际斗争,使得国家有必要作为虚幻的“普遍”利益来进行实际的干涉和约束。可以看到,马克思的思路没有停留在所有制上(分工引起的第一大矛盾),也没有停留在特殊利益和共同利益的不一致上(分工引起的第二大矛盾),他没有像恩格斯那样,试图从分工引起的第二大矛盾走向阶级、国家和革命问题,而是深刻地提问:人的共同利益怎么会成为异己的利益?人们的活动的联合力量怎么会成为异己的力量?这样,马克思就走向了分工引起的第三大矛盾。最终,在马克思那里,消灭分工不只是消灭所有制、夺取政权的革命问题,而首先是在生产力发展和世界市场的基础上形成的普遍交往和世界历史!

马克思在【17】~【19】页上的增补对恩格斯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手稿的思路一下子变得有些混乱,最终不得不在【19】页末尾草草结束原有思路。手稿第【20】页明显是重新开始的。撰稿人恩格斯开始谈论“历史”和“世界历史”了,这当然是马克思的思路。手稿说,在迄今为止的历史中,“单个人随着自己的活动扩大为世界历史性的活动,越来越受到对他们来说是异己的力量的支配,受到日益扩大的、归根到底表现为世界市场的力量的支配”,但“随着现存社会制度被共产主义革命推翻|:以及与这一革命具有同等意义的:|私有制的消灭”,这种神秘的力量也将被消灭。而且,“每个单个人|:各自:|解放的程度是与历史完全转变为世界历史的程度一致的”[11]。这段论述与马克思在前几页的栏外增补的关系是不言而喻的,可以认为这是马克思说服了恩格斯的结果。

在《德意志意识形态》的第一章中,马克思和恩格斯对分工的理解确实有所不同,马克思更侧重“分工和世界历史”,恩格斯更侧重“分工与家庭、私有制、国家和革命”。但是并没有达到望月说的“分工展开史论”和“所有形态史论”对立的程度。望月认为,马克思的论述路线是“分工展开史论”,有一定道理。但这条路线并非马克思独有的,而是《德意志意识形态》第一章手稿的主导思路。所谓“分工展开史论”,是用分工来说明现代社会的矛盾(最终是生产力和交往形式的矛盾),并强调生产力的增长和历史的发展会解决这些矛盾,消灭分工。而所谓“所有形态史论”,也就是通过无产阶级革命消灭私有制、消灭国家的思路,是从属于“分工和世界历史”的主导思路的,也不只是恩格斯一个人的思路。马克思当然赞同无产阶级革命,赞同消灭私有制、消灭国家,但他强调其客观基础是生产力的发展和普遍交往形成的世界历史。事实上,就拿被望月列为恩格斯“所有形态史论”铁证的“分工和所有制形式”这段文本[12]来看,也不能说没有体现马克思的思路。手稿试图从“民族|:内部和外部的:|交往的发展程度”说明历史上有过的三种所有制形式(部落的、古代的、封建的)。由于“一个民族生产力的发展的水平最明显地表现在该民族分工的发展程度上”,生产力的发展都会“引起分工的进一步发展”,因此“分工的各种发展阶段同时也就是所有制的各种不同形式”。如果手稿中真的存在着恩格斯思路和马克思思路,那么两条思路在这里合流了。望月把这段论述归到恩格斯名下,是没有根据的。

望月的错误在于他夸大了恩格斯和马克思的理论分歧。类似地,广松认为恩格斯谈论分工时从“有肉体的个人”出发,马克思从“共同体之间的分工”出发,也缺乏依据。广松的观点建立在把基底稿的观点完全归于恩格斯的假说基础上,但这个假说不能成立。从“有肉体的个人出发”,也是马克思的思路,否则马克思不会谈到“单个人自己的活动扩大为世界历史性的活动”;同样,恩格斯也强调“各民族之间的交往”,也就是广松诟病马克思的“共同体之间的分工”,否则他不会写道:“各民族的原始闭关自守状态由于日益完善的生产方式、交往<形态>以及因交往而|:自然:|形成的|:不同民族之间的分工:|消灭得越是彻底,历史就越是成为世界历史”[13]。

四、结论:马克思和恩格斯对异化史观的不同超越路径

如果说,在分工和共产主义这两个问题上,望月的见解都要比广松高明一些的话,那么在异化论的超越问题上,望月可谓一败涂地了。广松认为马克思用“物象化论”超越了“异化论”,是闪烁着历史唯物主义智慧光芒的观点。望月认为“分工理论”不过是“异化论”的具体化,它并没有超越异化论的观点则是站不住脚的。《德意志意识形态》中的分工理论,是在历史唯物主义的理论平台上阐释共产主义原理的一次思想实验。它与异化论有质的差别。而马克思和恩格斯关于分工理论的两条不同思路(虽然有差异但不是根本分歧),体现了两者走向历史唯物主义的不同道路,具体说来,体现了他们对异化论哲学的不同超越路径。

如果说,恩格斯在对分工和共产主义的理解上都仅仅比马克思略逊一筹的话,那么在超越异化论的问题上,马克思是有绝对优势的。因为青年恩格斯并未受到过异化论哲学的“毒害”,异化论是他的“盲点”。马克思则需要克服异化论对他的影响。我认为,恩格斯的思路,可以说是“历史经验论”的思路;马克思的思路,可以说是“历史本质论”的思路。恩格斯试图从分工的自然形成开始说明各种所有制形式的更替,带有经验主义乃至进化论的色彩。马克思则更具有思辨哲学的眼光,他看到了历史的本质是单个人的活动,而在现实的经验历史中,随着生产力的发展和交往的扩大,分工的不断发展,使得单个人的活动的联合力量反倒成为支配他们的异己的力量,但是只有通过生产力的进一步发展和普遍交往的进一步扩大,异己的“世界市场的力量”才有可能成为被人掌控的力量。马克思关于历史成为世界历史的观点,是对异化史观的自觉超越。因为它是从现实出发说明“异化”,而不是从“异化”出发说明现实。马克思关于共产主义的论述充分表明了这一点。

总体上说,马克思的思路走在恩格斯的前面。没有马克思,光有恩格斯的思路,是不可能创立历史唯物主义的。但是,如果没有恩格斯的思路,马克思对异化论的超越也不可能如此彻底。限于篇幅,这里只能举几个要点:

(1)前述的“分工和所有制”这一文本体现了对历史唯物主义的理论概括,它和马克思的“历史本质论”思路是不太一样的,较多反映了恩格斯的思路。手稿【40】~【72】页中花费大量精力探讨从封建社会走向市民社会(资产阶级社会)的历史,探讨各种生产力水平、分工和所有制形式,显然受到了恩格斯的影响。难怪广松要把“分工和所有制”文本当作手稿缺失的第【36】~【39】页。只有这样的讨论,才能最终走出分工理论,用“生产力和交往形式之间的矛盾”(第【52】页首次出现)说明历史。毕竟,分工理论并非历史唯物主义的最终视域,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的矛盾才是。

(2)恩格斯强调“自然”和“历史”的关系。手稿中有一段很著名的话被删掉了:“我们仅仅知道一门唯一的科学即历史科学。历史可以从两方面来考察,可以划分为自然史和人类史。但这两方面是不可分割的。……”在手稿第【8】页,恩格斯写下了“感性世界是工业和社会状况的产物,是历史的产物,世世代代活动的结果”这一论断。在第【9】页和【28】、【29】页的栏外增补中,恩格斯继续对费尔巴哈的自然概念进行了深刻的批判。在手稿第【25】页,恩格斯的大段增补强调了迄今为止“自然”和“历史”的对立。

(3)恩格斯强调物质生产在历史中的作用,把马克思的“感性活动”具体化了。他在第【11】页写道:“即使感性在圣布鲁诺那里被归结为像一根棍子那样微不足道的东西,它仍然必须以生产这根棍子的活动为前提”,在《绪论》草稿中写道:“个人是怎么样的,这同他们的生产是一致的——既和他们生产什么一致,又和他们怎样生产一致。”

无论如何,两条不同的思路,最终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水乳交融。其中不但有马克思影响恩格斯的情形,也有恩格斯影响马克思的情形。而后者正是本文论述的主题——恩格斯对于创立历史唯物主义的独特贡献。当然,本文的讨论不过是开了个头,这一论题还有待于进一步展开。具体分析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的“历史经验论”思路(尤其是他从“自然”和“生产”说明“历史”的思路),既不夸大其贡献,也不贬低它,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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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日]广松涉.文献学语境中的《德意志意识形态》[M].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05:30,204;[德]英格•陶伯特,汉斯•佩尔格,等.MEGA2《德意志意识形态》第一、二章先行版[M]//马克思恩格斯年鉴•2003.柏林:科学院出版社,2004,正卷第17页左栏。

[5][日]广松涉.文献学语境中的《德意志意识形态》[M].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05:36,212.[德]英格•陶伯特,汉斯•佩尔格,等.MEGA2《德意志意识形态》第一、二章先行版[M]//马克思恩格斯年鉴•2003.柏林:科学院出版社,2004,正卷第22页左栏。

[6][日]广松涉.文献学语境中的《德意志意识形态》[M].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05:35,37,39,209,211.[德]英格•陶伯特,汉斯•佩尔格,等.MEGA2《德意志意识形态》第一、二章先行版[M]//马克思恩格斯年鉴•2003.柏林:科学院出版社,2004,正卷第21,22,23页右栏。

[7][日]广松涉.文献学语境中的《德意志意识形态》[M].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05:37,39,211,213页.[德]英格•陶伯特,汉斯•佩尔格,等.MEGA2《德意志意识形态》第一、二章先行版[M]//马克思恩格斯年鉴•2003.柏林:科学院出版社,2004,正卷第22,23页右栏。

[8][日]广松涉.文献学语境中的《德意志意识形态》[M].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05:32,206.[德]英格•陶伯特,汉斯•佩尔格,等.MEGA2《德意志意识形态》第一、二章先行版[M]//马克思恩格斯年鉴•2003.柏林:科学院出版社,2004,正卷第18页左栏。

[9][日]广松涉.文献学语境中的《德意志意识形态》[M].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05:32,34,206,208.[德]英└•陶伯特,汉斯•佩尔格,等.MEGA2《德意志意识形态》第一、二章先行版[M]//马克思恩格斯年鉴•2003.柏林:科学院出版社,2004,正卷第19页左栏,副卷第223页。

[10][日]广松涉.文献学语境中的《德意志意识形态》[M].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05:34,208.[德]英格•陶伯特,汉斯•佩尔格,等.MEGA2《德意志意识形态》第一、二章先行版[M]//马克思恩格斯年鉴•2003.柏林:科学院出版社,2004,正卷第19页左栏,副卷第223页。

[11][日]广松涉.文献学语境中的《德意志意识形态》[M].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05:42,216.[德]英格•陶伯特,汉斯•佩尔格,等.MEGA2《德意志意识形态》第一、二章先行版[M]//马克思恩格斯年鉴•2003.柏林:科学院出版社,2004,正卷第25-26页左栏,副卷第231页。

[12]中译文见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68-71.德文见.[德]英格•陶伯特,汉┧•佩尔格,等.MEGA2《德意志意识形态》第一、二章先行版(正卷)[M]//马克思恩格斯年鉴•2003.柏林:科学院出版社,2004:111-114.

[13][日]广松涉.文献学语境中的《德意志意识形态》[M].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05:40,214.[德]英格•陶伯特,汉斯•佩尔格,等.MEGA2《德意志意识形态》第一、二章先行版[M]//马克思恩格斯年鉴•2003.柏林:科学院出版社,2004,正卷第24页左栏,副卷第230页.

责任编辑:李 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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