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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正的旁观者:亚当.斯密经济伦理思想的伟大创新

2009-07-30王翠英

南京师大学报(社会科学版) 2009年3期
关键词:斯密

王翠英 张 鲲

摘要:斯密从经济理论的人性假设出发,对其独特的“经济模型”和“看不见的手”理论进行了创新性研究,指出道德标准和公正原则是其“经济模型”赖以实现的价值支撑。“公正的旁观者”是价值的最高裁判者,是上帝、自然神性与人的德性的统一。“公正的旁观者”在经济伦理思想的演进中发挥着承前启后的作用。以“公正的旁观者”理论的提出为标志,经济与伦理的关系在现代性语境中发生了重大的转向。“公正的旁观者”是现代经济伦理思想的伟大创新,是实现现代经济社会良序运行的伦理保障。

关键词:斯密;“经济模型”;“看不见的手”;“公正的旁观者”;经济伦理

中图分类号:B82-053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1001-4608(2009)03-0019-05收稿日期:2008-12-22

作者简介:王翠英,西北师范大学政法学院哲学系教授;张鲲,西北师范大学政法学院硕士生730070

近200多年来,所谓亚当·斯密问题的论争,将学界许多人的目光囿于人性利己与利他问题上的冲突,并由此遮蔽了亚当·斯密经济伦理思想的独特意蕴。在现代社会的背景下,从“公正的旁观者”这一视角出发,研究亚当·斯密经济伦理思想的理论假设、内在联系和价值支撑,及其在现代经济伦理思想中的地位和作用,有助于我们客观真实地把握斯密经济伦理思想的真正价值。

一、道德冲突与“公正的旁观者”的提出

任何理论都建立在一定的假设条件下,亚当·斯密的经济伦理也不例外。富有“同情心”的“经济人”是亚当·斯密经济伦理的人性假设。

亚当·斯密认为,每一个从事经济活动的人都是自利的。“我们每天所需的食料和饮料,不是出自屠户、酿酒师和烙面师的恩惠,而是出自他们自利的打算。”斯密还认为自利的动机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性。人本身有一种“改良自身状况的愿望”。“这种愿望,虽然是冷静的、沉着的,但是我们从胎里出来一直到死,从没有一刻放弃过这种愿望。我们一生到死,对于自身地位几乎没有一个人会有一刻觉得完全满意,不求进步,不想改良。怎样改良呢?一般人都觉得,增加财产是必要的手段。”

不过,在斯密看来,“经济人”自利的本能并不排斥人类共有的同情天性。斯密认为:“无论人们会认为某人怎样自私,这个人的天赋中总是明显地存在着这样一些本性,这些本性使他关心别人的命运,把别人的幸福看成是自己的事情,虽然他除了看到别人幸福而感到高兴以外,一无所得。这种本性就是怜悯或同情。”因此,我们可以看出,在亚当·斯密的思想中,实际上并没有出现利己与利他的互不相容。后来人在斯密伦理思想的研究中之所以出现“经济人”与“道德人”的悖论,在很大程度上,研究者在研究过程中不自觉地将自己的观点移植到被研究者的身上了。

在“经济人”的人性假设之上,亚当·斯密建立起了微观经济学的经济理论。斯密经济模型可以表述为:在完全竞争市场下,单个消费者和单个厂商的经济活动都表现为在市场机制的作用下,各自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各种资源实现了有效配置,达到了“帕累托最优”状态。而这种“帕累托最优”的境界既是斯密经济伦理关系的最优状态,又是其向往的“完全合宜和尽善尽美的”理想经济社会。

虽然,斯密模型可以提供市场机制及配置资源的基本原理,但完全竞争市场在现实经济生活中是不存在的,只能是一种理想状态。首先,解决资源配置问题的关键在于社会福利函数,即社会所有个人的效用水平的函数。社会福利函数是否存在?换句话说,能不能从不同个人的偏好当中合理地形成所谓的社会偏好?事实上,由于不能对不同个人之间的效用加以比较,又由于在利己的社会中各个人的经济利益往往处于矛盾状态,所以在此条件下,要想建立一个社会福利函数是不可能的。后来,柏格森、萨缪尔森等经济学家最终确认,在建立社会福利函数问题上,道德标准和公正原则都是必要的前提。其次,斯密经济模型展示给人们的只是一个和谐竞争的世界,但现实的世界却充满着冲突,也就是说现实社会中,在“斯密世界”之外存在着一个“纳什世界”。即在信息不对称的条件下,经济人为了追求自身利益的最大化,只要有机会,总会利用策略性行为通过损人达到利己的目的。这样,经济人的自利行为,非但不能增进社会福利,还意味着另外一个人同等份额福利的丧失;在极端的情况下,自利选择最终会导致双输,最典型的案例就是“囚徒困境”。

作为现代经济学的鼻祖,斯密敏锐地意识到了道德冲突的存在及可能产生的后果。“雇主们为使劳动工资不超过其实际工资率,随时随地都有一种秘而不宣的团结一致的结合。……我们所以不常听到这种结合,正因为那是一种不被人知道的普通结合。”为此,斯密创造性地提出了“公正的旁观者”的神圣角色来担当冲突世界的裁判者。斯密认为:“在我们内心树立起我们自己和跟我们住在一起的那些人之间的裁判者。我们想象自己的一言一行都有一个公平无私的人看到,这个人……没有什么特殊关系……既不是父亲,也不是弟兄或朋友,只是普通人,是个无所偏向的旁观者,他以同样不感兴趣的态度,也就是以我们用来对待别人的那种态度来考虑我们的行动。”在斯密看来,人们“只有借助于公正的旁观者的眼力才能纠正自爱之心的天然曲解”。而且,真正的聪明和正直的人“在一切场合,他始终都能控制自己的激情……从来不敢有片刻时间忘掉公正的旁观者对他的行为和感情所作的评价”。进而,“他不久就把自己看成同想像中的内心那个一致的人;他不久使自己成为自己处境的公正的旁观者。……他已充分习惯于这个公正的旁观的看法,因而他无需作出尝试和努力,就不再想到用任何其它看法来看待自己的不幸”。

那么,这个“公正的旁观者”又是如何扮演“裁判者”的角色的呢?这就是通过“看不见的手”来调节不同个人的偏好和利益,以最大程度地实现人们经济行为的合宜性。

何为“看不见的手”?经济学家大多认为是市场竞争机制或市场价格;而在当时的伦理学家看来,“看不见的手”就是上帝之手,是“裁判者”实现神意的手段。因为“裁判者”是上帝的代言者,“裁判者”的裁决本身就蕴含着上帝的公正意愿。在亚当·斯密看来,进入市场经济活动的人,“确实,他通常既没有打算去促进公共(公众的)利益,他也不知道他将会促进多少公共利益。他更愿意选择支持国内产业(的投资)而不选择去支持外国产业(的投资),他所考虑的仅仅是他自己(的资本)的安全;他以能使其产出可能具有最大价值的方式去指导、支配他的生产,他所打算的仅仅是他自己(的资本)的增值,他在这一场合,像在其国外学者的研究状况他许多场合一样,他受到一只看不见的手的指引去促进一个并非他意图内的目的。对社会而言,社会的公共利益完全不是他所追求的目的不一定就更糟。他追求他自己的利益,比他真地打算去促进社会利益的时候常常更为有效地促进了社会的利益。”这是因

为,“一只看不见的手引导他们对生活必需品做出几乎同土地在平均分配给全体居民的情况下所能作出的一样分配,从而不知不觉地增进了社会利益”。这就是说,在斯密看来,在自由的市场体系内部,的确存在着一只至高无上的无形之手。但这只“看不见的手”,并不是一只自由市场经济中任意挥舞的魔爪,在他看来,当人们按照自己利己的本能在自由地追求自身利益时,这只无形之手就会化解人们之间的经济利益冲突,从而形成使个人和社会的利益都能够同时得到实现的良性社会秩序。“世界上所有的居民,无论是最卑贱的还是最高贵的,都处于那个伟大、仁慈以及大智大慧的神的直接关怀和保护下,这个神指导着人类本性的全部行为。”如此说来,斯密经济模型的现实化不仅依赖于个人的伦理判断,更要诉求于“公正的旁观者”的裁决。

二、“公正的旁观者”内涵与基本价值准则

在亚当·斯密看来,“公正的旁观者”是“存在于我们心中的伙伴、这个抽象的人、这个人类的代表和大自然派他作为人们行为最高仲裁者的神的代替者。”当人们感到不公时,他们可以求助于良心或神这个高级法庭,伸张正义,获得内心的安慰。“我们只能通过向这个内心裁判者请教,才能看到与我们有关的任何东西的固有形状和范围,才能将我们自己的利益与别人的利益进行适当比较。”因为在他们看来,公正的旁观者的意见是“称赞和责备的自然而正确的标准”。

那么,“公正的旁观者”的正确性和权威性从何而来呢?亚当·斯密认为,“公正的旁观者”是从人们的遵守或信奉中获得了权威。一方面,权威来自人们的责任感。“对一般行为准则的尊重,被恰当地称作责任感。这是人类生活中最重要的一条原则,并且是唯一的一条大部分人能用来指导他们行为的原则。”“他的行为动机可能只是一种对已经确定的责任准则所表示的尊重,是一种在各方面都按感恩规则行事的认真和迫切的愿望。”另一方面,权威源于上帝的命令或戒律。“上述尊重还由于人们的如下看法——它起初是出于本性模糊观念,其后为推理和哲理所证实——而进一步加强,那就是:这些重要的道德准则是造物主的指令和戒律,造物主最终会报偿那些顺从的人,而惩罚那些违反本分的人。”“宗教所引起的恐惧心理可以强迫人们按天然的责任感行事。”借助于上帝的权威,“公正的旁观者”为人类的经济活动制定了“合宜”与“公正”两个价值判断标准,在此基础上逐渐形成了良性的人心秩序和社会秩序。

斯密认为“合宜”首先产生于同情心,并与之相辅相成。“如果考察人性中所有的激情,我们将发现人们把各种激情看作是合宜或不合宜的,完全是同他们意欲对这些激情表示或多或少的同情成比例的。”其次,合宜性产生的基础是感情一致。“在当事人的原始激情同旁观者表示同情的情绪完全一致时,它在后者看来必然是正确而又合宜的,并且符合它们的客观对象。”再次,合宜性存在于适度之中。“每一种激情的合宜性,即旁观者能够赞同的强度,必定存在于某种适中程度之内。”最后,合宜只能来源于没有偏见的旁观者的同情和赞同。“只有在得到每一个公正的旁观者的充分同情,得到每一个没有利害关系的旁观者的充分理解和赞成的时候,才显得合宜并为别人所赞同。”

人们关于合宜感的判断促使了一般准则的生成,而一般准则又成为规范人类经济伦理的“神圣的规则”。“我们对他人行为不断地观察会不知不觉地引导我们为自己订立了关于什么事情适宜和应该做或什么事情不适宜或不应该做的某些一般准则。”当那些一般行为准则在我们的头脑里由于惯常的反省而被固定下来时,它们在纠正自爱之心、自利行为中起到了很大作用。经济和伦理不仅能够在“合宜性”的判断选择中,还将在一般准则的监督下趋于一致。因为“只有在请教内心这个法官后,我们才能真正看清与已有关的事情,才能对自己的利益和他人的利益作出合宜的比较”。否则,“太看重自己而过分轻视别人,这样做会把自己变成同胞们蔑视和愤慨的对象”。

公正和正义在斯密经济伦理思想中是相互通用的。在斯密那里,公正植根于自然秩序,是任何社会的基础,当然也是经济伦理规范的基础。斯密强调:“与其仁慈是社会存在的基础,还不如说正义是这种基础。虽然没有仁慈之心社会也可以存在于一种不很令人愉快的状态之中,但是不义行动的盛行却肯定会彻底毁掉它。……正义犹如支撑整个大厦的主要支柱,如果这根柱子松动的话,那么人类社会这个雄伟而巨大的建筑必然会在顷刻之间土崩瓦解。”斯密还肯定了公正在构建良性社会秩序中的价值。“在极大多数情况下,正义只是一种消极的美德,它仅仅阻止我们去伤害周围的邻人。一个仅仅不去侵犯邻居的人身、财产或名誉的人,确实只具有一丁点实际优点。然而,他却履行了特别称为正义的全部法规,并做了地位同他相等的人们可能适当地强迫他去做、或者他们因为他不去做而可能给予惩罚的一切事情。”

总的看来,合宜是“尽善尽美的标准”,源于上帝或准则的命令,公正则是“世人所能达到的标准”,源于自然秩序,是社会激情的表征。如果说合宜是一种蕴含着同情、公正与适度德性的道德标准,那么公正则内含着道德底限与自然秩序尊严的制度保障;如果说合宜是一种催人不断地自我完善的道德准则,公正不过是一种消极的戒律,它一方面限制伤害他人利益,同时又尽可能允许更多的个人自由。因此说,合宜作为一种美德不在于自身特定的品质,而在于人的行为本身;公正实质是一种交换的正义,彼此不伤害,尊重完全权利,鼓励公平竞争。“公正的旁观者”作为价值的最高裁判者,是上帝、自然神性与人的德性的有机统一。

三、“公正的旁观者”对经济伦理思想的创新

“公正的旁观者”的思想在经济伦理演进中发挥着承前启后的作用,以“公正的旁观者”理论的提出为标志,经济和伦理的关系在现代性的语境中发生了重大转向。“公正的旁观者”产生于人类正在进入现代社会的时代背景之下,体现了时代的特征和要求,又饱含着斯密对社会良序和人生价值独到的伦理思考。

现代性来临之前,不论是西欧的庄园经济,还是中国的农耕经济,基本是一种自给自足的封建社会自然经济。在伦理和经济的关系上,伦理明显地占据着主导地位,经济只能是人类赖以生存的基础,经济只能是伦理的附庸。在神人关系上,上帝或自然神被看作价值的原初,人不能狂妄自负地听从自己。然而,现代社会的产生和变迁,特别是工业化的大张旗鼓,却使伦理与经济关系发生了很大的转向。自此,经济对社会的支配能力日益增强,经济话语权的提升促使经济价值不断地颠覆着伦理观念。

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打破了人间的各种权威,除了上帝和耶稣基督,在世界中权威就是每个人自己,因为每个人都应直接处在与上帝的关系中。这实际上提高了人的地位,使人拥有了更大的力量。而启蒙运动以后,这种变化出现了质的

飞跃,以神为中心变成了以人为中心,以启示为中心变成了以理性为中心。从人的不同的心智领域来看待宗教现象,看待上帝,实际上人成为了上帝存在的基础,神人关系在人的限度内实现了统一。

如果说路德宗教改革指出人可以通过自身的努力接近上帝,亚当·斯密则指出这条路就是经济发展。作为“经济人”行为价值选择的最高裁判者,其主要伦理职责是调节人的市场经济行为是否适当,而并非仅仅苛求人的终极价值的实现。人类进入现代社会之后,个人在空间上、经济上、精神上都超出了原有的所属关系界限,个体的生成成为现代性的标志,这一生成的条件首先是经济生活结构的变化。现代的经济生活和社会分化引出各种新的生命感受和心理感受,个人安身立命的基础在现代性中被重新设定。追求世俗生活的幸福,谋求合理性的抉择成了现代人的价值追求。吉登斯指出:“在其最简单的形式中,现代性是现代社会或工业文明的缩略语。”在谋求自保,获取最多利润的资本动力驱动下,一切固定的古老的关系以及与之相适应的素被尊崇的观念都被消除了,一切神圣的东西都被亵渎了,社会便处于不安定和变动之中。

亚当·斯密经济伦理思想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既及时地看到了时代转换的特征,重视个人需要的满足和自我价值的追求与实现,又清醒地认识到平等、合意的契约关系是市民社会得以正常运行的保障。同时,在他看来,宗教伦理不仅可以提供人们市场行为的伦理规范(如信用),而且能够提供这些伦理规范的最终价值根据(如信德),宗教是经济伦理形成的内在因素之一。在尊重历史发展规律的前提下,斯密以良性的市民社会秩序为落脚点,提出了“公正的旁观者”这一“神人合一”的价值最高裁判者来安顿现代人的内心。

“公正的旁观者”立足于现代社会结构、政治经济生活大变动的社会背景之下,从一个更为广阔的视野来审视现代人的心态、动机、身体和精神结构的变化。在资本逻辑颇有市场的现代社会,由于“本能造反逻各斯”,人身上一切晦暗的、欲求的本能反抗精神诸神的革命,感性的冲动脱离了精神的整体情愫。现代人虽然仍想寻找某种至善至美的绝对理念,但自身安身立命的基础却成了最为紧迫和重要的事情。在此,斯密没有迷恋于人性“善”“恶”的纷争,在承认市场经济条件下人性难免趋利自保的理论前提下,从个人在现实生活中的立德和行善人手,通过“公正的旁观者”的观照,促使“经济人”在自利时不害人,在创造财富时提高德性,进而在自身的道德体悟中最终实现理性和人性的统一。“公正的旁观者”理论的产生,使主体的道德认知和价值选择冲破了主观的道德评价秩序的领地,此后,道德价值不再仅仅来自上帝或自然神,更来自人的自然本性和行为本身,现代经济伦理因此也贴上了财富创造德性、劳动创造价值的“护身符”。

此后市场经济的实践证明,人类社会绝大多数国家的近现代经济增长,尤其是西欧诸国在近代的兴起,根本原因在于斯密“经济模型”倡导的自由市场制度,从经济伦理的角度看,最终源于人们的自利追求、资本驱动和“公正的旁观者”指引。从这个意义上说,亚当·斯密不但是一位理性的功利主义者,还是一位情感丰富的浪漫主义者,更是现代经济伦理秩序的理论奠基者。

责任编辑:吴增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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