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江草甸

叶华荫

丽江多山，山中常有大大小小的草甸。

汽车沿着峡谷行驶，像一匹高头大马，驰骋过丽江坝子西南方大片的荒原。

在转了几个弯，爬过几道坡之后，我们进入了一段稍微狭窄一些的谷地，大家都感觉天有些凉了。忽然，有人指着路边的一片野花说，有了花，玉龙雪山就快到了。

果然，一路上有各式各样的野花，开遍了公路两旁的空地和山坡。车里的歌声没有了，大家都把目光投向窗外，喜悦的心情随着不同颜色的野花，在地表上微风一样起伏跌宕。

再走一程，前面豁然开朗，一个方圆数里的无人居住的草甸静静地躺在车外。草甸上三三两两地站着些低矮的松树，由于气候寒凉，它们的年纪看上去很大了，它们的身材却很矮小，与众不同的是，这些松树的枝干少有笔直的，且一色都是乌黑。树下的土地虽为平整，却是少有的贫瘠，说是土地，还不如说是石地，因为，我们所能看到的地表全是拇指大小的石子，只有轻轻扒开石子，才能看到一点稀薄的泥土。这种土质，恰似废弃了的巨大的砂石场，按理它应该拥有的是寸草不生的荒凉。可是，这里的砂石地不但生长着青郁的松树，且绿草茵茵，鲜花遍野，弱小的生灵们，在石缝中汲取阳光雨露，痛痛快快地生长着。不能不说，这是大自然的又一神工伟力。惊叹之中，大家一致要求驾驶员给大伙停一下车，让我们有一个机会去亲近这令人心动的草甸。

生在高原，长在高原，我却从没见过这么多这么漂亮的高原花卉。它们全都高不盈尺，与青松野草为伴，一朵红的、一朵白的、一朵紫的、一朵蓝的、一朵黄的……每一种颜色里，又有浓浓淡淡的不同种类在竞相开放，它们总是这样一朵大的，那样一朵小的，永远是一朵与一朵的相依相偎，永远是一朵与一朵的并肩站立，整体的力量使它们开得一望无际。它们总是自由开放在自己的季节里，无论多么繁茂都不是献给谁的，因为自然界里没有明星和英雄。它们开花，是因为它们会开，不隐藏，也不显露。它们总是散淡地自由生长，很少有相同的颜色相同品种的花长成一片，没有亲昵的一丛，也没有甜腻的一簇，它们永远生活在一起经风经雨、相互辉映，尽情绽放自己的芬芳，却又永远保持着彼此的独立和个性，这或许正是大高原所独有的气质和品格。我禁不住内心的激动，一下扑倒在草甸上，枕着花，像个久别的孩子扑进了母亲的怀抱，我在无比的兴奋中畅快地呼吸，并聆听着远处悠悠传来的鸟鸣。四周的山也一改沿路那种雄奇和伟岸，全都以极其柔和的手臂，远远地拥抱着这宁静的草甸和我。只有玉龙雪山，像一位英武的勇士，披挂着冰雪的铠甲，默默守护在无限的时空里。

其实，这草甸是没有感情和性别的，它只是一种恒久的存在。存在于天地之一隅，存在于千年不化的玉龙雪山之下，于六月炎夏，给每一位造访者，给世界一个风和日丽、百花盛开的清凉的春天。你也看不出它的年龄，你所看到的是一副焕发着童真又似乎无比沧桑的面孔。这样的草甸，它不会拒绝什么，也不会刻意地让什么去生长，它讲究的是适者生存。有一百种生灵适应，就让一百种生灵生存，有一万种生灵适应，就让一万种生灵焕发勃勃的生机。草甸的胸怀永远是敞开的，这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万物同处于清贫或富有的自然之中。这里的生存状态只有一个，那就是无限的和平与自由。这里没有大度和小气之分，没有慷慨和吝啬之别，草甸不会因为你的轻柔爱抚而欢喜，也不会因为你的跃马驰骋而忧郁，这一切的一切，全都交回给了纷繁的人心。

面对朴素的草甸，我心里仅只进出两个宇——纯美。是的，不是纯净，不是纯粹，不是纯朴，不是纯真，而是这一切的总和与升华。不是这里不曾有过污秽之物，只是这草甸里的一切早巳将它们分解和再生，大自然常常能够化腐朽为神奇。我想，在有生之年，就是有机会，我也是不敢到这里居住的，我怕人的粗俗会破坏了这一方水土的祥和与宁静。那么，就让我死后再到这里来吧，不是挂在这里，也不是埋在这里，而是烧成灰，让我的后代或我一生最钟爱的人，轻轻撒向这片不知名的草甸。让我的生命和灵魂，千干净净地融入这纯美之地吧，无需吓人的墓碑。无论是一朵花、一颗草、或是一粒小小的石子，我都将彻底融入这里的纯洁、宁静和美丽。

无名的草甸，你的纯美圣洁就是因为你的石、你的泥、你的花、你的树、你的空气和水分、你的蓝天和白云……全都活出了真性真情，全都甘于无名无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