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馨书院

早　早

兰馨书院的金字招牌在一片爆竹声中挂上了门额，几个月来，它的招生广告一直是人们议论的焦点：学院的课程设置除了四书五经、古代文史外，还有什么医药学、天文地理、算术，更设有各种选修课，诸如家政、琴棋书画、武术，以及更加精深的专著，文选、杜诗、水经注、本草纲目、刑法典章一类；并设有固定的体育课，内容有蹴鞠、马球、射箭；它还鼓励申报各种会社，并提供独立场所。书院奉行的原则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所以在一片竹林掩映间有一个很大的藏书楼叫兰楼；书院每四个月就放一次长假，以供学生出门旅游、增广见闻。当然，这间书院最大的好处在于，一旦你被录取，这一年在校期间除了一些分派的活(如种菜、打扫、喂猪等)要做外，不用交任何费用。而且，男女同校！

三十余名学生从各地选拔前来，准时报到。大家乱哄哄地在门厅里注册，每个人都拿到一个信袋，里面装着宿舍钥匙、课程表、书院章程、学员小档案等不一而足。

红蕉一进宿舍，就认识了清秀的九天，高挑的红豆。后来又碰到叶承，他曾是表姐青梅竹马的玩伴。许久没有表姐的消息，问起时，叶承眼光黯淡，只说已经嫁了。旁边一个叫王页的男孩听着嘿嘿地笑。

第一次开会，一个年青人微笑着对他们说：“我不是先生，我是老板。我希望大家在这里的一年，能够真正地快乐，留下你们一生中最美好的一段记忆。因为这里有你们的青春与自由。你们从现在开始相识相知，也许这会注定你们一生的友爱。”

红蕉、九天和红豆的选修课全部获准，曲社申请也给予了答复，可是独霸场所的如意算盘落了空，居然有三个男孩也申报了曲社，她们只好不情不愿地和他们共享那间幽静的半山庐。那天红蕉一溜烟爬上了阁楼，欢欣地叫道：“看，这里望得见书院的全貌，还有山下的小溪，远处的田野，真好！哈，还有九天的猪圈！”可是接着就看到了孤城、闲阁和遥山结伴而来。

曲社活动好几次了，休息时九天给他们画画。后来孤城问九天要他那幅肖像，九天想了想，提笔签上大名，笑嘻嘻地说：“好好收着，没准我以后成了名家！”孤城不觉一笑。

那天晚上红豆出去跑步，刚巧碰上瑶山。两人正聊着，就看到兰楼里光影一闪，刹那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红豆是图书管理员，于是开了门查看，结果一无所获。门窗紧闭，一切有条不紊。关于兰楼闹鬼的事情很快就传得沸沸扬扬，愈演愈烈。一人说他晚上去茅厕，忘了带手纸，正发愁，忽然旁边伸过一只手，初时心里还感激得很，回头一看，却是一个没头的人在风中晃来晃去，吓得他当场尖声怪叫。这个传闻之所以可信，是因为那晚兰馨书院中除了雷打不动的人，基本上都被他凄厉的惨叫惊醒。还有一人说他晚间散步，忽然听到呜呜的哭声，循声而去，看到一个红衣的长发女子正蹲在溪边抽泣，他刚要走过去，人影却没了。这人的传闻之所以可信，是因为这人从不讲假话。

接着，更具体的故事接踵而来：这里从前是家客栈，老板娘是个爱穿红衣服的女子，以吸血杀人为乐。终于有一天，罪证被发现了，就在那条溪边，被京城第一名捕逼迫自杀。据说她死后仍不甘心，幽灵四处游荡，只要她吸了谁的血，谁就会成为她的奴隶……

老板终于出面了。

“我知道最近有很多传闻，我不想听你们告诉我这些传闻是怎么言之凿凿，也不想对你们说这些都是空穴来风。我可以告诉你们的，是真实；至于结论，你们自己去思考。”他重重地看了大家一眼，“是的，这里从前确实是兰馨客栈，老板娘很有创意地把它建成了自食其力的地方。她的冤案，一年前就洗清了，六扇门第一高手小古一直经手这件案子。你们很多人也许听说过他，甚至是你们心中的英雄。他最美好的一段记忆也是留在这里的，和我一样。我们在那位老板娘一手经营的气氛中生活，就如同你们现在感受的一样，自由地享受快乐。

“任何谣言都已经不可能伤害到她。如果你们不在意阴影笼罩着曾经无忧无虑的上空，你们尽可以在别人的动下继续传播流言。”老板说完一大通话，在那里沉默了片刻，才悠悠叹道：“就算她真的变成了鬼，她也绝不会伤害你们。见到她倒是你们的福气。她那么美丽善良，又那么热情似火……”

吸血鬼的谣言很快淹灭了，另外一个美丽的传说又在悄悄地流传：美丽的老板娘被人陷害至死前，曾经留下一本日记，其中记载着她如泣如诉、凄美绝伦的爱情故事；这位老板娘不仅美丽多情，还是位武林高手，一身剑术高深莫测，要不是她心灰意冷自杀身死，恐怕小古未必是她的对手；她的剑谱便和日记埋在一起。

这个传言在书院里引起了更广泛的关注。男孩们渴望得到那本绝世的剑谱，因为没有一个年轻男孩不曾做过英雄侠客的梦；至于女孩子们，除了红蕉很有点向往那本剑谱外，大多对那本日记很好奇，因为没有一个少女不在憧憬着生死相许、哀怨缠绵的爱情。据说女老板曾在一本书上做过提示记号，当然也有人猜测，她就把它们藏在了兰馨客栈，所以有一段时间种菜干活的和去图书馆的人都特别多。

直到有一天九天在《褒禅山游记》的空白页看到一张地形示意图。当时图书馆里的十来人都很激动，一致通过，在接下来的长假中一起去探险。可是闭馆时，书却不翼而飞。幸亏九天过目不忘，于是红豆、红蕉、九天三人决定先下手为强。

天刚下过雨，褒禅山洞里十分泥泞。三人不知走了多久，忽然一阵阴风刮过，蜡烛竟熄了。有那么一会儿，三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洞中一时静极了，只听到水滴不停地跌落。忽然有沙沙的人声走近，一点火花出现在山洞中，微光下，来人黑衣裹身，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正看着手中的什么，突然警觉地往四面看了一眼，也没见他怎么奔跑，就已经窜到了远处，吹熄手中火把，消失在黑暗中。

三人吁了口气，刚要议论，洞中却又有了动静。这次出现在烛光下的竟是她们的曲社社友遥山、孤城和闲阁。红蕉早已跳了出来，“原来是你们把书偷走了！”三人面面相觑，“没有哇，我们也只是来碰碰运气。”红蕉急道：“那黑衣人会是谁?糟了，赶快！我的剑谱！”

“黑衣人?”摇山和闲阁惊疑不定，随即展开身影，飞掠而去。九天忽然问孤城，“你会不会武功?”孤城摇头。九天哦了一声，好像有点失望。“不过，我可以学。”孤城说着，笑了笑。

兵器交接之声隐约传来，越来越响，窄巷走到尽头，忽然豁然开朗。最奇妙的是，山顶上不知是哪里有个洞，漏下一线光来，正照在一个石台上，石台上一面妆镜，下面压着一个匣子。黑衣人武功竟是出奇的高，遥山和闲阁联手虽占上风，却也一时奈何他不得。黑衣人刚抢到匣子，闲阁和遥山早已逼上，黑衣人手上吃紧，匣子已是砰然落地。

一张纸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不偏不倚，正好在那束顶光的照射下，字迹异常分明，“游戏结束，谢谢参与！”

这个当儿，黑衣人竟是偷偷溜走了。

红豆心细，忽然蹲下身子看那张纸片，“反面还有字！‘恭喜你读到褒禅山游记，遵循它跋涉至此，从长长的黑暗中走来，在这一线光明的投射下找到游戏的结局。你的奖品是免除劳动，在兰馨客栈逍遥一年。凭此领奖。楼兰。”红蕉喃喃自语着，“原来女老板叫楼兰，她和那个消失的国度有关系么?”

九天笑道：“你看我们拿着这能不能到老板那里要求免除我们在兰馨书院的劳动?”遥山反对：“这是在利用他的感情。”九天不同意，“或许完成她的游戏，成就她的信用，正是他深感安慰的事情呢?”孤城忽道：“我还是愿意劳动。”

红蕉无语了很久，怔怔地站在妆镜前发呆。半晌才好似做梦一样，低迷地说道：“你可以想像吗，她穿着一身火红的衣裳站在这里，一束顶光照在她乌黑的长发上，她在镜中看着自己微笑，想着人们在这里发现游戏终结时的快乐。她缓缓地梳着她的长发，美目流转。她曾经多么寂寞地美丽着啊……”

红蕉走出山洞时还在自语：“我相信老板的话了，能见到她倒是一种福气。等找到她的剑谱，我就做她的再世弟子。”遥山含笑看了她一眼，“你还真相信有什么剑谱吗?”红豆奇道：“要是没有剑谱，你们又来做什么?”遥山怔了怔，“噢，我也就是随口一说。”

红豆盯着他，“你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江湖身份，这个我们不问。但你一定要把兰馨客栈的故事告诉我们。”

“我只是听师傅说，兰馨客栈的老板娘和那个灭亡的楼兰国有关系。相传楼兰国留下了一大笔财富，人们认为她不会把这个秘密永远带走，所以江湖上一直没有放弃寻找。”

红蕉很失望，“根本没有日记，也没有剑谱是吗?”遥山温厚地看了看她，“没有人知道。这只是我听到的传闻而已。”

“那你是不是冲着宝藏而来的?”遥山瞥了红豆一眼，眼中有种东西亮亮地闪着，“你说呢?”孤城笑，“这样说来，闲阁武功好，也很可疑。”闲阁点点头，“是啊，我也觉得。”

“从前的装神弄鬼是不是黑衣人搞的?他悄没声地偷着找好了，为什么要弄得尽人皆知呢?”孤城慢条斯理地说：“或许他觉得自己找起来太渺茫，所以利用了大家的好奇心。”

重新开馆的第一天，红豆便发现《褒禅山游记》好好地摆在书架上。

不知为什么，长假结束后，三个男孩突然对她们冷淡了，曲社活动时，也一本正经的。三个女孩嘀咕：“很快就过书院节了，我们不如趁送他们贺节帖子时，骗骗他们吧！先说遥山，我看他的来历总是透着些古怪，不如就说某次在书院的密林中看他和一个神秘人正窃窃私语。”“还有闲阁，我揭发，他的武功是姐夫教的，没准他和姐夫的妹妹有那么一段奇情。就说曾经有一封暧味家信落在我们手上，要他来赎哦！”

帖子才送出，遥山就找来了。“你们说真的，还是玩笑?”“当然是真的，骗你做什么呢?”“你们还看到、听到什么?”女孩们摇头。

他一走，九天便道：“我看这个遥山有点不对头，紧张得过分。如果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干嘛这样认真呢?兴许他就是黑衣人?不对，不对，他和黑衣人对打过……”

红蕉插嘴道：“楼兰国的宝物肯定会有很多人垂涎，他可能是另一派来夺宝的。唉呀，原来也不是什么好人。“红豆断然不信，“你们不要信口开河，唯恐天下不乱。”“这叫乱中取胜，你看这不是歪打正着，看出遥山的马脚了吧?”红豆一甩手，“无论如何，那些事都和我们无关，我们在这里上学，然后各奔东西。就算遥山也是为财宝而来，我们又何必揭穿他！”

那阵风言风语以后，有关女老板的传言就销声匿迹了。至于黑衣人，至今也没有来骚扰他们。三个女孩曾考虑过要不要把这事告诉老板，但想来除了增加老板的不快，没有别的益处。所以最后还是决定保守秘密，就连那张楼兰亲笔的游戏奖状，也还好好地收在红蕉那儿。

初冬时，轮到红蕉喂猪了。曲社活动因为功课的结业考试暂时停下，除了在图书馆还能见到那几个男孩，基本上没有更多的交往了。

那天下雨，已是傍晚了，红蕉急急忙忙跑到猪圈，给猪加了些食料。看到食槽有些歪斜，就难得勤快地想把它挪挪好，谁知手指扣着槽底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些异样。趴在地上一掏，果然有一个油布包，摸索起来方方正正的书卷大小。

红蕉手忙脚乱地从槽底沟里把它抠出来，也顾不得泥泞，紧紧抱在怀中，兴冲冲地跑进半山庐，直奔到阁楼上。这才喘着粗气，颤抖着双手，心慌意乱地解开油布包。三本书卷就那么轻轻地滑在了红蕉的手中，红蕉的心忽然就在这一瞬间平静下来。

几行娟秀又带着点奔放的字迹跃入了红蕉的眼帘，红蕉的眼泪不知为什么就流了下来，其实她也承认上面不过是几句普普通通的话而已。“会是谁拿到我的日记呢，一定是有缘的人。他也是分配在猪圈里干活的，你呢?不知它究竟会埋藏多少年，如果他还在，那么请你把它当作一段秘密收藏；如果这些都已是沧海桑田，那么它本该随着时光一起淹没。这里面是什么呢，是我的爱，我的忧伤，我的恐惧，还有我的恨。子文，会是你第一个发现它么?”落款和她在褒禅山那张纸上看到的一样，楼兰。原来真有她的日记！

子文就是老板么，她是不是应该交到他的手上?楼兰说当作一段秘密收藏起来，但她分明希望是他第一个发现，她本是为了让他看到才藏在那里的呀！红蕉的心忽然酸楚起来，这份矛盾，这种若即若离的心意竟是这样感动着她。当年兰馨客栈的故事楼兰记得那么详细，她的心迹，也记得那么细致。她的叙述有时很凌乱，任着思绪跳跃，红蕉看得很费力，但还是很快理清了当年兰馨客栈的种种人物关系，以及各自的命运。

在楼兰的描述下，那是一段多么让人向往的生活，成天嬉笑打闹，友情的关爱填补了生命中所有的空虚。有一点红蕉不能理解，楼兰明明爱子文，可是她的心里显然还有另外一个不能忘怀的身影，日记中从没有他的名字，他只是在她的梦魇中出现。她明明爱子文，可是她又总是在成全着子文和洛儿。红蕉想，难到爱一个人不就是要全部占有他么?

天已经黑了。红蕉静静地坐在阁楼上，心潮起伏。多么好的青春，多么迷人的故事，多么缠绵的痴情，直叫红蕉柔肠百转。在黑夜里怔怔地坐了很久，红蕉突然放声大哭起来。楼兰的那种无奈，那份纠缠，甚至有些神经质的地方，都是多么让人感伤啊。她留下她的爱情，抛弃了她的青春，换取的是江湖上对楼兰宝藏无尽的窥视和纷争，换取的是老板记忆中的美好和他一生的叹息。红蕉抽抽咽咽地想了很多，哭了许久。

红蕉惊醒的时候，是突然听到楼下的门吱吱呀呀地打开。她的心陡然一抽，紧紧抱着那包日记，缩在阁楼的角落里。

闲阁笑嘻嘻地，“有什么话一定要到这里来说?”遥山很阴沉地说道：“我想要是兰馨客栈藏过东西，当年一场大火也就不会剩下什么了。倘若还有，一定是在火烧不毁的地方。”闲阁表示赞同。“可是，”遥山的声音很恼火，“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地方还是当年兰馨客栈留下、书院未曾重建的，就是猪圈。可惜去迟了一步，食槽明显被移动过，槽下什么也没有。……现在就他不在宿舍，一定是他抢先拿走了，我们一定要找到他。这个家伙，这回见了我手下决不留情，无论如何，我不能辱没了我的使命。”说罢，两人再度冲入雨中。

红蕉呆在那里，“我要去找老板，把它交还给他……”

红蕉跌跌撞撞地向书院外跑，密林中忽然看到一个黑影，那人竟轻轻地叫了一声，“你怎么会在这里?”红蕉心里一松，“是你，叶承?”红蕉四处张望着，神神秘秘地说：“你知道吗?遥山和闲阁根本是冲着楼兰国的藏宝图来的！可是根本没有什么藏宝图，只有几本日记罢了。”“日记?这么说你找到她的日记了！”红蕉猛然一惊，叶承的眼里竟无所顾忌地闪动着惊喜和欲望，她什么也来不及想，只有一个念头在支配着她，那就是赶快跑，逃离这里。

一条人影倏地窜到了她的前面，微笑道：“你为什么要跑?把它给我吧，我放你一条生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这只是一本日记，和什么宝藏真的一点关系也没有。”叶承不屑一顾，“那只是你说，或者是你太笨，有线索也看不出来。”

“千万不要给他！”遥山和闲阁已是飞窜过来。

红蕉六神无主地站在那儿，这真的只是一本日记，一个美丽热情的女人对她所有情感忠实而哀伤的记录。红蕉定定地站在那儿，紧紧地护着胸口，就像楼兰曾经用生命维护着她的爱情。红蕉拼命的摇头，“这真的只是一本日记，它是老板的，不是你们的。”

叶承的身形快得如同鬼魅，红蕉还没有反应，就觉颈上一凉。“要么我带走日记，要么她死。”遥山厉声道：“放了她，她和这事无关！”红蕉有些发呆，心里忽然想哭。

她还是不明白，叶承是为了什么。叶承冷笑，“还不是为你表姐！她喜欢的我都去做，她想御风而行，我就拼命练武。她不问我吃了多少苦，只知道风中的快乐。我为她付出一切，到头来，只是因为我穷，就嫁了别人。好，我就富给她看！”

红蕉愣愣地说：“你只是为了报复她?可是恨是没有结果的。”叶承温和地看了她一眼，“你以为爱是有结果的吗?你看了楼兰的日记你还不知道么?”他轻叹了一声，“爱把人拖向沉溺，恨反而是一种力量，推动着你去为了得到而奋斗。不管最终结果，总是得到了。比如，这笔财富。”红蕉想了一会，才坚定地说道：“谁说爱是没有结果的，就算她死了，可老板的一生都会记住她，还有她的传说，也会永远流传。”

后来王页问他们，最后结局怎么样。遥山问：“能怎么样，当然是坏人被绳之以法。”

红蕉曾经感慨，“都是为了爱，他才会恨，才会不择手段。所以，他也挺可怜的，费那么多心思，到头来一无所有。”孤城不以为然，“真是没有原则。”红蕉突然忿忿不平，“那遥山和闲阁他们总搅在这件事里，又是什么意思?”孤城不慌不忙地接口道：“你若当他们是朋友，就该信任他们的原则。”

至于日记，红蕉藏着不肯给他们看，因为她想那应该是老板的。红蕉偷偷把日记给叶承翻了一遍，最后叶承也承认，这确实只是女人的日记。临走时叶承谢了她，红蕉怔了半天没有说出话来。红蕉心想，不管他是不是在为自己找借口，但总有表姐的原因，为着这个，她也觉得欠着叶承点什么。何况她不想叶承或者更多的人耿耿于怀这日记，这样，会让她不开心，因为楼兰的感情世界在她身后应该是平静的，那是她独享的世界，这些人不该藉着暴力和贪婪去破坏它。这是红蕉一点小小的私心，藏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后来十几天，几个女孩因为淋了一夜的雨，忙着生病，男孩子们偶尔过来看看，也没有慰问什么，只是说：“就快汇报演出了，你们可不能耽误了。”红蕉嚷嚷着他们真没有怜香惜玉之心，红豆一脸的沉思，摇了摇头。

曲社的毕业汇演很成功，大家都很投入。那晚，他们在半山庐宴饮，一张小桌子挤得满满当当。那一夜，大家都喝醉了，喝醉了时候说了很多话，可是醒来的时候，似乎就都忘了。

分手时，遥山告诉了大家，他是六扇门第一高手小古的徒弟，他在这里，就是小古听了江湖上的传闻，担心书院会有人捣乱，所以派他来卧底。这件事，就连老板也不知道，因为小古不想让他不开心。至于闲阁，他的姐姐、姐夫也是当年的兰馨住客，不过闲阁只是来读书，不巧碰到遥山，就顺便帮了他一手。

红豆怔怔地看着他，“你是个捕快?”遥山笑意很深。红豆不错眼珠地看着他，忽然展颜一笑，“这么说来，我常常在你面前摆弄刑法典章，原来是班门弄斧。”

闲阁看看她们，“也该把我的信还给我了吧?”女孩们一呆，天哪，他们还记得那件事，头脑一热，便吐露了真情。

“骗我们的?”她们只好点头。男孩们互相望着，突然都不说话了。

目送他们离去，九天担心地问：“他们会原谅我们吗?好像有点生气的样子。”红蕉笑起来，“不是一直觉得他们不在乎我们吗，能对我们生气，也就说明他们真的在乎了啊！”红豆摇了摇头，忽然心中一动，犹豫道：“好像昨晚喝醉时候……咦，他说什么来着，是说了吗?还是因为我心里想着他说，所以以为他说了……”红豆想着忽悠悠的，不觉发起呆来。

老板在书院门口送走最后一批学生，红蕉看到他孤独地立在斜阳里，心里卟通卟通地跳着，悄悄地走上前去。老板看着她微笑，“你还没有走，在等家人吗?”红蕉局促地笑了笑，“我在等老板，还你一样东西。”老板的眼里有些惊奇。

红蕉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布包，“这是她的日记，她是想给你看的。”老板接过来，却没有打开。良久，他才笑了笑，红蕉觉得那一笑很惨淡。“真的有她的日记吗，我以为那只是传言。”“我在猪圈的食槽下找到的。”红蕉偷眼瞥着老板，他的眼里陡然涌出了泪花。红蕉低着不敢看，因为那是男人的眼泪。

红蕉递上楼兰的游戏奖状。老板凝视着它，半天没有移开。仿佛读的是一本看也看不完的书。红蕉就想溜走了，老板蓦地惊醒，“等一等！”红蕉站着，忐忑不安。

老板温和地看着她，“我应该兑现她的诺言不是吗?虽然不可能再把你留在这里，不过我可以送给你一件礼物。你先告诉我，你觉得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红蕉想了想，“一个有情的女人，因为她，我相信了爱情。”

老板微笑，“你把这几本日记拿走吧，它就是你的奖品。”

红蕉不解，“你不看了吗?”

老板沉默着，忽然指着兰楼的方向，“你看到的也许只是一片天空。可是在我的眼里，那里经常飘扬着她火红的纱衣。她荡着秋千，就像一团火在天边燃烧。多少年来，她的一颦一笑，无不在心。她活着的时候我也许还木讷，可是在她死后，我明白了所有。她想说的我都知道了，一切尽在我的心里，又何必再去看文字呢?”

红蕉怯怯地说：“相聚的好时光总是短的。就像我们几个人，玩得多开心啊，可是一年也就散了。”

“散，散，”老板陷入了沉思，“记得我们玩得正好的时候乐呵呵地提到过散，其实那时并不能真正懂得散的凄凉。一个阳光正好的日子，我很高兴地对她说，二十年后再聚的时候，我一定已经成了一个英雄，身体里流着的将是英雄的血。那时她正站在客栈的菜园里，手持着水瓢冲我轻声言笑。慷慨的阳光像是瀑布般跳跃在她的发间、肩上，脚下随风起伏着金黄的油菜花——温暖、活泼，如同摊在广阔的原野上的波斯地毯。惊呆于眼前画卷样的美景，我一时忘了追问她话中的深意。她说，‘你注定做不了大侠，因为兰馨客栈将永在你的心中。”

红蕉紧紧地抱着日记，忽然觉得楼兰就在自己的身边，她活泼泼地站在那儿，正用她的热情织就着青春的梦想。红蕉的眼中不觉滑下泪来。

彩霞满天，夕阳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