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式创新:理论内涵、历史跃迁与时代进阶
2025-02-19王京生陈能军
内容提要 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的“中国式现代化”是今后一个时期奋斗的主题。创新是中国式现代化的第一动力,中国式创新的理论内涵、历史跃迁和时代方略显著区别于西方创新理论。中国式创新必须是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框架下的独特创新范式,以“新型举国体制”为制度支撑,以“自主可控”为安全前提,以“创新市场”为要素依托,以“万众创新”为基础驱动,以“开放式创新”为发展原则。中国式创新的历史跃迁经历了“政府主导—政府推动—市场导向—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结合”四个发展阶段。中国式创新的时代方略要求完善科技创新机制、加快形成新质生产力,优化新型举国体制、推进关键核心技术攻关,调动人民群众创新激情、培育全民创新氛围,培育中国式创新文化、营造良好创新环境。
关键词 中国式现代化 中国式创新 新型举国体制 有为政府 有效市场
王京生,广东省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 南方科技大学全球城市文明典范研究院学术委员会总顾问
陈能军(通信作者),南方科技大学全球城市文明典范研究院研究员
本文为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重大意义、科学内涵和实践路径研究”(24ZD211)、南方科技大学全球城市文明典范研究院开放性课题“中华文明的特质与现代城市文化的构建”(IGUC23A006)的阶段性成果。
创新是中国式现代化的第一动力。习近平总书记在2023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上指出:“要以科技创新推动产业创新,特别是以颠覆性技术和前沿技术催生新产业、新模式、新动能,发展新质生产力。”[1]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进一步提出构建支持全面创新体制机制[2],为落实国家创新发展战略、推动中国式现代化向前迈进提供了行动指南。2023年,中国全社会研发投入总额超过3.3万亿元,同比增长8.1%,研发强度提升至2.6%[1]。2022年,中国综合创新实力位居全球第11位,相较于2012年提升23名,成功跻身创新型国家行列[2]。从历史的经验来看,中国更注重“引进+改良+适应”的模仿创新和二次创新,以及强调面向市场交付和客户需求的实用性创新。当前,中国正在跨越后发国家普遍遭遇的“比较优势陷阱”,在许多新领域的技术研发和应用上处于领先地位,与发达国家同时面临技术发展带来的挑战[3]。因此,中国亟须构建区别于西方的本土创新理论,积极应对创新和发展挑战,为后发国家的现代化贡献新的理论范式与实践路径。本文在中国式现代化建设大背景下,从理论维度、历史维度、实践维度聚焦中国的“科技创新”研究:第一,提出中国式创新是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发挥社会主义制度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优越性,充分发挥市场机制作用,在若干重要领域攻坚克难,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有效机制,并进一步阐明中国式创新的五大特征,即以“新型举国体制”为制度支撑,以“自主可控”为安全前提,以“创新市场”为要素依托,以“万众创新”为基础驱动,以“开放式创新”为发展原则;第二,从政府主导、政府推动、市场导向、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驱动四个方面,分别论述中国式创新在不同历史阶段呈现的异质性特征,在历史跃迁中不断解决创新问题,缩小与发达国家的技术代差,跨越“比较优势陷阱”实现追赶;第三,加快形成新质生产力,以中国式创新促进高质量发展,应从完善科技创新机制、加快形成新质生产力,优化新型举国体制、推进关键核心技术攻关,调动人民群众创新激情、培育全民创新氛围,培育中国式创新文化、营造良好创新环境等方面发力。
一、中国式创新的理论内涵
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提出,“教育、科技、人才是中国式现代化的基础性、战略性支撑。必须深入实施科教兴国战略、人才强国战略、创新驱动发展战略,统筹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体制机制一体改革,健全新型举国体制,提升国家创新体系整体效能”[4]。当前,科技创新已经成为提高国家经济和科技实力、推动产业转型升级、提升人民生活水平、促进可持续发展的关键路径。中国式创新是中国式现代化的题中应有之义,也将是推动中国式现代化发展的最大动力。
1.中国式创新的理论逻辑
以往研究表明,中国更注重“引进+改良+适应”的模仿创新和二次创新,以及强调面向市场交付、客户需求的实用性创新。基于创新驱动视角,Kroeber指出中国的创新具有低成本、高效率的属性[5];基于创新产出视角,Dodgson等认为中国的创新是以开发而非研究为主的创新[6];基于创新强度视角,麦肯锡全球研究院认为中国的创新主要是以客户为中心的改良式创新[7]。然而,根据比较优势理论,一个国家过度依赖现有比较优势和资源,会导致在国际分工中处于低附加值环节,难以实现产业升级和长期经济增长。即便可以通过模仿发达国家的先进科技成果获得一定的发展,但潜在的风险和困难仍然不可避免,容易陷入“后发陷阱”。当模仿能力耗尽,长期的模仿过程所产生的费用可能会超过其短期效益[1]。
中国的创新模式必须是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框架下的独特创新范式,是探索、发展和丰富人类文明进步表现形态的模式,必然与西方的创新模式有显著差异。基于此,中国式创新应是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发挥社会主义制度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优越性,充分发挥市场机制作用,在若干重要领域攻坚克难,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有效机制。进一步说,中国式创新是以创新市场为基础的创新,是发挥社会主义体制优势的创新,是全民参与和共享成果的创新,是以超大规模创新为特征的创新,是推动世界共同进步的创新。
2.中国式创新的鲜明特征
(1)以“新型举国体制”为制度支撑
中国式创新由中国的经济与社会制度、治理方式决定。2022年,中央深改委第27次会议审议通过《关于健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关键核心技术攻关新型举国体制的意见》,要求必须在新型举国体制下开展中国式创新实践。新型举国体制是依托社会主义制度优势,发挥政府集中决策和主导推动作用,面向国家重大科技创新任务需求,动员国家战略科技力量和稀缺资源向目标领域配置,并开展组织化协同攻关的一种制度安排。从根本上来讲,新型举国体制是提高科学家和工程师生产力的一种制度安排或方式。新型举国体制下,关键核心技术等重大创新,由国家制定创新战略、宏观政策及其实施方案,通过国家配置资源、集中攻关课题、建立国家级实验室等途径实现,并最终由国家掌握。例如,新中国成立以来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发挥举国体制和新型举国体制的优势,先后在“两弹一星”、载人航天、高速铁路、探月工程、北斗导航等重大科技创新领域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果。
(2)以“自主可控”为安全前提
当今世界正经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这一变革不仅深刻影响着全球的政治经济格局,而且也使科技领域的竞争达到全新的高度。在一些关键核心技术以及新兴科技领域,中国仍面临诸多挑战,包括关键技术研发、重大科技突破等方面的“卡脖子”问题。推动科技创新的道路依然漫长而艰巨,特别是在基础科学研究投入和科技创新资源配置方面,还须付出更多的努力。必须大力开展原创性、引领性关键核心技术攻关,提升自主创新能力,打赢关键核心技术攻坚战,实现高质量发展,维护国家安全。
在诸多领域里,中国已成功开辟了自主创新之路,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5G技术无疑是中国的一项伟大创举,为全球通信行业带来前所未有的革命性变革。北斗卫星导航系统成为国际上最具竞争力的导航系统之一,不仅在交通运输、精准农业等领域发挥重要作用,还在人道主义援助和灾害救援等方面具有无可替代的作用。国产大型客机C919是中国航空工业迈向全球高端市场的重要里程碑,标志着中国民用航空产业迈上一个新的台阶。此外,中国还在超级计算机、量子计算、人工智能、新能源汽车、超级高铁、月球探测和疫苗研发等领域取得重大突破。
(3)以“创新市场”为要素依托
“创新”要想做大做强,必须培育强大的创新市场。创新市场是创新资源供求双方相互作用,并决定其交易价格和数量的资源配置方式或制度安排,是被政府、经济力量、社会力量尤其是经济力量推动和建构的结果[2]。创新市场与商品市场、劳动力市场、资本市场一样,是中国市场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创新市场主要有基础研究创新市场、应用研究创新市场和试验发展创新市场等类型。中国当前创新的最大优势是新型举国体制,可以集中力量办大事,但这种体制必须以创新市场为基础依托。
创新市场是决定一个国家和地区能否成为创新型经济体的基础和关键。活跃的创新市场环境是创新高度发达的根基。深圳的科技创新之所以能够一直走在全国前列,就是因为其创新市场比其他地区发达。深圳“6个90%创新密码”[1]作为创新驱动发展的成功范式备受瞩目,该市通过构建深圳数据交易所、中国国际高新技术成果交易会(高交会)及深交所科技成果与知识产权交易中心等多元化平台,形成了覆盖技术研发、产权交易和资本对接的全链条创新生态系统。截至2024年11月,深圳数据交易所累计交易规模141亿元,其中跨境2.47亿元,上市标的2905个,涉及294类应用场景[2];2024年第二十六届高交会入场观众突破40万人次,远超上届,而意向成交金额突破1200亿元(包括现场成交、投融资等),为历史之最[3]。此外,深圳市科技创新局已连续多年发布深圳市技术交易指数,数据显示,2010—2022年,深圳市技术交易指数均在景气临界线以上,创新市场持续保持活跃[4]。
(4)以“万众创新”为基础驱动
“大众创业、万众创新”,关键是“创”,根本是“众”,这个“众”就是人民群众,创新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众之中。“大众创业、万众创新”的实质,就是推动中华民族在投入创新的伟业中成为创新型民族。中华文明博大精深,是5000年未中断的伟大文明,蕴含着巨大的创造能力,但也曾因为年深日久的体制固化、思想固化,民族创新力被严重削弱,付出惨痛的代价。“大众创业、万众创新”成为激发民族创新活力和能力的重要选项。截至2024年9月,中国登记在册的“四新经济”(新技术、新产业、新业态、新模式)民营企业达到2181.6万户,其中,2024年前三季度新设“四新经济”民营企业271.8万户,占同期新设民营企业总量的四成[5];《中国科技人力资源发展研究报告(2020)》显示,截至2020年,我国科技人力资源总量为11234.1万人,居世界首位[6]。不断壮大的创新主体为焕发整个中华民族的创新激情、推动中国式创新提供了基本的推动力。
(5)以“开放式创新”为发展原则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坚持“引进来”和“走出去”相结合,不仅促进了对外交流和展示了发展成就,更在学习中创新了很多制度和模式,推动了经济社会发展和对外开放格局的形成。
中国坚持融入全球创新网络,在与世界各种创新范式交流借鉴中创新发展,推动全球共建创新市场,实现创新的合作共赢。尽管目前在创新上还存在“卡脖子”问题,但是不会影响中华民族向世界学习的决心,中国也会克服各种困难继续向世界学习,并让中国的创新成果惠及世界,建立“创新共同体”。例如,党的十八大以来,中国“一带一路”科技创新行动计划持续推进,其目标是通过加强科技和人文领域的交流合作,实现建立联合实验室、深化科技园区协作以及推动技术的跨国转移等,进一步提升政府、民间科技合作的广度和深度。此外,中国积极参与并牵头组织全球性的大型科学项目和工程,逐步开放国家科技规划,以激励和支持来自各国的科学家们共同开展研究工作。
二、中国式创新的历史跃迁
中国式创新生态的形成和发展,与国防建设、产业基础、经济体制、市场机制等密不可分。新中国成立至今,中国式创新经历了政府主导、政府推动、市场导向、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驱动四个发展阶段,不同历史阶段呈现异质性特征,在历史跃迁中不断解决创新问题,缩小与发达国家的技术代差,跨越“比较优势陷阱”实现追赶。
1.新中国成立初期(1949—1977年):政府主导的中国式创新
举国体制充分体现了集中力量办大事的社会主义制度优越性,其本质属性是政府决定资源配置和组织方式。新中国成立初期,国家百废待兴,亟须以国家的力量集中组织人力、物力、财力,汇成社会主义建设的强大合力。在举国体制下,形成科技创新领域的重点攻关优势,建立起高度集中的中央计划管理科技体制。在此期间,中国取得“两弹一星”、核潜艇等举世瞩目的科技成就,为统筹安全与发展奠定坚实的基础。举国体制下的中国式创新主要呈现以下特点:
一是创新主体主要为国有主体。在计划经济体制下,由于市场调节机制尚未完全建立,市场化主体的发展相对薄弱,难以有效承担科技创新的重任。因此,科技创新活动主要由国家直接控制和管理的职能单位承担,包括中国科学院、高等院校以及各部委、国防单位的附属研发机构等。这些单位在国家的统一规划和政策指导下,集中大量的科研资源,聚焦国家发展的关键领域和重大科技问题,开展一系列的科技创新活动,为国家的科技进步和创新发展提供重要的支撑和保障。
二是创新投入主要依靠政府财政资金。新中国成立初期,中国的金融市场、要素市场以及产品市场的发展步伐缓慢,尚未形成完善的市场机制来支持科技创新活动。一方面,各大银行和金融机构在这一时期主要扮演政府“出纳”的角色,缺乏独立性和创新性,难以为科技创新提供有效的金融支持和服务;另一方面,商品市场的激励相容机制尚未建立,市场价格机制不能充分反映资源的稀缺性和创新的价值。因此,此阶段创新主体的科研资金主要依赖于政府的财政拨款。
三是创新目标主要服务于国家工业和国防建设。新中国成立初期,中国工业基础和国防科技实力较弱,为了突破维护国防安全的军事技术瓶颈,中央成立了独立于现有科技创新体制的中央专委机构,该机构专门负责国防科技领域的研究与开发,集中力量攻克关键技术难题。同时,为了加速科技创新进程,国家施行了“科技独立”和“技术引进”并重的创新方式改革,既注重自主研发能力的提升,又积极引进国外先进技术,纠正了早期科技创新过度依赖苏联的“一边倒”模式,为中国的国防建设和工业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和动力。
由此可知,举国体制下的中国式创新市场主体缺乏、资金投入单一、服务对象集中,无法培育满足人民群众物质需求和国家现代化建设的产业体系,导致中国经济发展长期落后于世界。
2.改革开放初期(1978—1991年):政府推动的中国式创新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经济建设开始成为党和国家的中心任务。尽管在基础工业和国防工业领域取得了显著成就,但当时中国经济的综合实力依然较弱,改革开放的历史潮流要求全国上下必须聚焦经济建设的中心任务。彼时的中国式创新仍由政府推动,开始服务于经济建设,主要体现在:
首先,通过科技创新提高全要素生产率。邓小平同志在1988年提出了“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深刻揭示了中国高层对科技创新在经济建设中的核心地位的认识,旨在通过加速科技成果向现实生产力的转化,有效提升国家整体生产力水平。例如,1985年启动的中国首个科技兴农计划——“星火计划”,有力推动了农村经济发展;1988年实施的“火炬计划”,进一步加速了高技术、新技术成果的产业化步伐,为中国经济的持续健康发展注入了强大动力。
其次,开始重视科技创新的市场力量。彼时正是中国从社会主义计划经济向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过渡的阶段,国有企业逐渐成为市场供给端的中流砥柱。为了更好地适应市场需求,国有企业开始高度重视科技创新,并将其作为提升竞争力的关键手段。与此同时,为了突破新中国成立初期以行政力量为主导的创新体制,国有企业积极与高等院校、科研院所等创新主体展开深入合作[1],这不仅有助于国有企业获取前沿技术和创新资源,还促进了产学研用的深度融合,为中国式创新生态的构建注入了新的活力,也为后续的经济社会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最后,推出“以市场换技术”的开放政策。改革开放初期,中国的要素市场和商品市场虽基础薄弱,却拥有10亿人口(1981年)这一巨大的市场规模。为了在短时间内提升国内企业的技术水平和生产效率,中国采取了积极引进外资的策略。通过大力发展合资企业,不仅获得了急需的资金和技术,还促进了国内产业的转型升级。“以市场换技术”政策助力建立具有一定创新能力的产业体系,为后续的经济发展和技术进步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同时也为中国企业走向世界舞台提供了宝贵的经验。
在这一时期,以国企为主的市场创新力量仍然受控于行政指令,导致创新效率低下,长期的技术依赖也使得中国落入“落后—追赶—再落后—再追赶”的后发追赶陷阱,亟须通过建立市场经济体制摆脱困境。
3.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建设初期(1992—2011年):市场导向的中国式创新
1992年,邓小平同志的南方谈话为中国经济体制改革指明了方向,明确提出要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标志着中国正式开启以市场经济为导向的新的发展阶段。此后,中国的科技创新也全面转向以市场为导向的发展模式,企业成为技术创新的主体,科技与经济更紧密地结合,有力推动了中国科技快速发展和产业升级。
第一,企业成为科技创新的主体力量。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确定以公有制为主体,多种所有制经济并存的市场格局,这促进企业数量迅速扩张,并使企业逐渐成为中国科技创新的主体力量。为了进一步提升企业的创新能力,党的十五大确定了重要政策导向,明确支持和鼓励企业从事科技研发,推动企业成为研发投入的主体。同时,政策还要求具备条件的高等院校和科研院所加强与企业的创新合作,共同推动科技成果的转化和应用,为中国经济的持续健康发展提供有力支撑。
第二,创新活动开始以客户需求为导向。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极大地调动了市场的积极性,推动中国从物质短缺走向物质富裕的阶段。在这一背景下,市场差异化竞争格局逐渐显现,促使企业更注重以市场需求为导向,积极开展研发活动,以满足消费者多样化的需求。渠道商、消费者等市场需求主体开始以各种形式参与企业的创新活动,形成了网络化、体系化、协同化的创新特征,不仅提升了企业的核心竞争力,也为中国经济的持续健康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
第三,创新要素更加丰富多元。一方面,在不断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进程中,金融市场体系逐步建立并趋于成熟。沪深交易所成立后,为众多企业提供了进入资本市场融资的重要平台,极大拓宽了企业的融资渠道。国有银行通过改制,市场化程度不断提高,为企业创新提供了更为丰富的资金来源。另一方面,互联网的迅猛发展和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使中国企业能够更方便地获取全球创新资源,积极参与国际技术交流与合作,进一步提升了企业的创新效率。
在全球产业链分工体系下,中国凭借廉价的劳动力、土地等要素资源承担产业链低附加值部分,以市场需求为导向的企业创新追求快速模仿创新、二次创新的实用性创新,原始创新和基础研究相对落后。
4.全面建设的新时代(2012年至今):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结合的中国式创新
党的十八大后,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翻开了中国式创新的历史新篇章。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不仅提出“改进科技计划管理,强化基础研究领域、交叉前沿领域、重点领域前瞻性、引领性布局”,还强调“强化企业科技创新主体地位,建立培育壮大科技领军企业机制,加强企业主导的产学研深度融合,建立企业研发准备金制度,支持企业主动牵头或参与国家科技攻关任务”[1],充分体现了新时代中国式创新的鲜明主题在于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结合。这是因为,以市场需求为导向的中国式创新存在“市场失灵”的情况,企业更多追求模仿创新和二次创新的实用性创新,具有公共物品属性的原始创新和基础研究无法通过市场机制实现突破,必须推行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结合的“双轮驱动”机制[2]。
一方面,发挥政府在重大科技项目建设中的牵引作用。积极推动构建以政府为主导的科技创新体系,加速综合性国家科学中心和科技创新中心的建设步伐,诸如粤港澳大湾区国际科技创新中心、长三角国家技术创新中心以及京津冀国家技术创新中心等;同时,致力于发展“双一流”高水平大学、新型研发机构和国家重点实验室等国家科技力量,强化科技基础设施的互联互通与共建共享机制,从而为中国科技创新事业的蓬勃发展奠定坚实基础。另一方面,深化创新体制机制改革,调动全社会创新活力,充分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全面深化经济体制改革,打破行业壁垒和行政垄断,为市场机制作用的充分发挥创造有利条件,并降低企业创新成本和创新风险,为企业的创新发展提供有力保障。实施“双创”战略,鼓励和支持各类创新主体积极参与创新创业活动,形成全社会共同推动创新的良好氛围。通过加强区域合作与创新资源共享,推动创新资源的优化配置和高效利用,同时注重以市场需求为导向,建立科学合理的评价机制,引导创新资源向具有市场潜力的领域和项目倾斜。此外,不断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吸引国际创新资源流入,提升国家创新体系的国际化水平,这些举措极大营造了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的优质创新环境,推动全社会参与创新活动,促进不同创新主体间的协同合作和良性竞争,不断提高创新资源的市场配置效率。
当前,中国仍面临科技创新机制不完善、关键核心技术受制于人、人民群众创新激情不足以及创新文化缺失等问题,应进一步以中国式现代化为指引,加快推进中国式创新的实践探索。
三、中国式创新的时代进阶
中国式创新是以创新市场为基础,充分发挥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优势的创新模式,强调全民参与和共享创新成果,通过政府引导、企业为主、市场协同的方式,激发全社会的创新活力,不仅为中国经济社会发展注入强大动力,也为世界科技进步和人类文明发展作出重要贡献。不同历史阶段的中国式创新,均展现出鲜明的时代烙印与特色,呈现“螺旋式上升”的自我完善过程,其不仅根植于深厚的本土文化和制度土壤,更在不断适应时代变迁中汲取新的养分,实现自我革新与飞跃。
1.完善科技创新机制,加快形成新质生产力
持续深化体制机制变革,不断调整生产关系,以改革创新构建与新质生产力发展相适应的管理机制、科研范式和创新组织模式,破除阻碍新质生产力发展的制度障碍,释放创新活力和潜能,推动产业升级和经济高质量发展。
(1)围绕科技创新推动相关体制改革。推动建立知识产权制度和数据要素产权制度,构建服务于创新的要素市场,建立高效的现代国家创新体系。完善保障创新的科技法律法规体系,加大对关键核心技术及新兴产业、重点领域等知识产权的保护力度,规范竞争行为与秩序,优化新技术准入、规制等制度。深化全链条全周期科技成果转化集成改革,强化企业科技创新主体地位,打通产学研创新链、产业链、价值链,构建科技成果从研发到市场的有效通道,促进科技、产业、金融高水平循环。
(2)建立企业常态化参与国家科技战略的决策机制。推动更多企业参与国家科技战略和政策制定,联合企业试点设立国家重大科技项目,针对关键核心技术、重大共性技术攻关,建立以企业为主导的重大科技项目立项、组织、验收等机制。完善国有企业考核评价机制,强化创新导向的绩效评价机制,引导国企从技术供给和需求上双向发力,加强科技创新和成果转化应用。强化企业牵头的产学研协同创新机制,支持科技领军企业发挥产业链引领带动作用,构建优势互补的创新联合体。
(3)完善关键核心技术攻关投入机制。探索建立由中央财政、地方政府、企业、机构、基金等共同构成的多元化核心技术攻关投融资体系。优化技术攻关财政支出结构,落实中央、地方关键核心技术攻关财政补贴,增加技术攻关财政资助力度。实施税收优惠政策,强化企业核心技术攻关研发加计扣除税收政策。引导金融资金向关键核心技术攻关主体流动,缓解科技攻关型企业融资问题。
(4)健全关键核心技术攻关服务体系。一方面,面向国家实验室、共性技术研发机构、技术扩散机构以及综合性中小企业公共服务机构,构建完备的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公共服务体系,打造核心技术攻关服务品牌机构。另一方面,创新专利许可模式、探索知识产权有偿共享模式、健全知识产权执法体系、构建知识产权预警机制,完善知识产权制度框架,推动核心技术攻关成果实现价值最大化。
2.优化新型举国体制,推进关键核心技术攻关
持续深化国家科技管理机构体制机制改革,打造统一高效的关键核心技术攻关领导体制和决策机制。通过健全新型举国体制、构建关键核心技术协同攻关的组织运行机制,加快颠覆性技术和前沿技术研发布局,强化各类科技计划的统筹协调,形成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强大合力。
(1)强化科技创新顶层设计和规划。充分发挥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的独特优势——集中力量解决重大问题的能力,强化党和国家对重大科技创新的领导地位。围绕制造强国、质量强国、网络强国、教育强国、科技强国、人才强国、农业强国等国家战略,完善国家科技创新的总体布局,提升系统创新能力。重视科技创新对产业创新的驱动效应,发挥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的协同效应,优化科技资源的配置,确保重大科技设施、国家级重点实验室以及国家重大科技项目与产业技术创新之间的紧密联系。
(2)完善新型举国体制组织机制。持续深化改革,建立与创新匹配的组织架构。一方面,强化相关部门对创新规划和组织的统筹能力,强化中央对创新战略的统筹能力。另一方面,强化不同产业领域相关部门对科技创新一体化的组织和管理能力,加强创新链与产业链融合管理。同时,进一步优化政府组织和统一管理功能,研发活动的组织和管理模式,以及技术研发项目的成本分担和利益分享机制。
(3)加快颠覆性技术和前沿技术研发布局。瞄准事关国家发展和安全的战略性产业领域,健全新型举国体制,强化各类科技计划的统筹协调,形成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强大合力。聚焦世界科技前沿,在人工智能、量子科技和前沿生物等必争领域,加强战略统筹和规划布局,遴选智能网联车、工业互联网等技术经济条件成熟的战略性数字领域,强化体制跟进、政策支持和场景培育,牵引我国战略性数字领域在全球率先实现规模性产业化。
3.调动人民群众创新激情,培育全民创新氛围
人民群众不仅创造了社会的物质与精神财富,还是引领社会变革的关键力量,更是驱动历史车轮不断前行的核心引擎。应汇聚人民群众的智慧和力量,最大限度发挥人民群众的聪明才智,从而推动经济平稳运行和高质量发展。
(1)进一步推动“双创”战略走深走实。通过打造市场化、法治化和国际化的营商环境,强化过程跟踪与监督,抵制垄断行为和无序竞争,维持市场的公平与正义。着力关注创新创业者的需求,为他们提供更多的支持,包括加大中小微企业的税收优惠力度、拓宽普惠金融服务广度等措施。通过数字经济赋能促进资源整合,推动科技孵化、融资投资等一体化创新空间的发展,从而催生创新乘数效应,进一步增强创新的源动力。同时,大力宣扬和传播科学精神、专业精神和工匠精神,保护和激发创新的热情,倡导脚踏实地的工作态度,让无数充满创业热情、勇于创新、具备创造力的个体充分发挥其潜力,通过努力拼搏实现非凡成就。
(2)进一步激发科技人才活力。加大对科技人才的培养、引进力度,打造一批具有全球顶尖水准的科技创新队伍。为青年科技人才的成长提供优良的环境和机会,致力于培养一批具备国际竞争力的新一代科技后备人才大军。严格保护知识产权,确保科技工作者的权益得到充分保障。构建更为灵活的人才管理模式和人才评估系统,破除阻碍人才流动和使用的政策壁垒。进一步提高科技人才的经济待遇,优化科技奖励制度,从而为科技工作者在创新和创业方面提供更有利的条件。
(3)进一步鼓励国际科技合作与交流。科技自立自强并非自我封闭,而是在互相尊重和平等互利的基础上,鼓励跨学科、跨领域、跨国界的科技合作与交流。完善国际科技合作与交流机制,简化合作项目的审批流程,促进信息共享和资源对接。推动国际合作实验室、研究中心等机构建设,吸引国际顶尖科学家和团队来华工作或开展联合研究。同时,鼓励国内科技人员参加国际学术会议、项目合作等活动,提升其国际视野和创新能力。此外,推动与人民群众生活紧密结合的国际科技合作与交流项目建设,如环保、医疗、教育等,让人民群众切实感受到科技带来的便利和改变。
4.培育中国式创新文化,营造良好创新环境
创新文化旨在构建一种鼓励并推动创新思维、挖掘潜在创新能力以及维持创新活力的社会环境,是推动创新实践的重要基础。文化创新是社会实践发展的必然要求,是引领发展的第一动力[1],其塑造的企业家群体和创新群体是中国式创新的根本支撑,其带来的思想解放是中国式创新的重要推动力。新时代新征程,加快培育创新文化,对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建设科技强国具有重要意义。
(1)营造大胆创新、勇于创新、包容创新的良好氛围。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蕴含着生生不息的创新元素,要善于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汲取鼓励创新的思想资源,调动学术界积极探索中华民族勇于创新的深层密码。提高全民族的科学素养,充分挖掘和利用现有科普资源,加快科普设施建设,营造广大群众树立科学意识、了解科学知识、掌握科学方法、崇尚科学精神的良好氛围。加大对杰出创新人物的宣传力度,引导各类媒体加强对科技创新领域的报道,营造全社会以创新为己任的文化氛围,有效激发全社会的创新活力,形成万众创新的生动局面。
(2)注重培育创新文化,全面推进创新教育,培养创新型人才。转变教学观念,从以往单纯以传授知识为中心的继承型教育,转变为注重培养学生创新精神的教育。不仅要注重知识和技能的传授,还要注重学生创新意识和创新能力的培养。改进教学方式,从传统的仅以教师、教材、课堂为中心,转变为更多地关注受教育者的主体地位,不断提升学生主动思考和自主学习的能力。优化教学过程,促进教师与学生之间的平等交往,鼓励学生独立思考,让学生充分发表个人见解、表达个人思想。完善考评制度,采取灵活多样的考试形式和方法,更好地服务于学生创新素质提升与能力发展。构建新型教育管理模式,通过科学且合理的激励策略优化教学管理的各个方面,包括教学效果的评价以及教师专业能力的评估,营造有益于培育优秀创新型人才的环境。
[1]习近平:《开创我国高质量发展新局面》,《求是》2024年第12期。
[2]《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人民出版社2023年版,第13页。
[1]国家统计局:《中华人民共和国2023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2024年2月29日,https://www.stats.gov.cn/ sj/zxfb/202402/t20240228_1947915.html。
[2]《国新办就“深入实施创新驱动发展战略加快建设科技强国”举行发布会》,2023年2月24日,https://www.most. gov.cn/xwzx/twzb/fbh23022401/。
[3]新华社国家高端智库课题组:《更好赋能中国繁荣世界——新质生产力的理论贡献和实践价值》,2024年6月25日,https://www.sohu.com/a/788369080_121124320。
[4]《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人民出版社2023年版,第13页。
[5]A. R. Kroeber, China’s Economy: What Everyone Needs to Know,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6, pp.1-16.
[6]N. M. Dodgson, D. M. Gann,P. Nelson, The Oxford Handbook of Innovation Management,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4. pp.10-28.
[7]麦肯锡全球研究院:《中国创新的全球效应》,2015年7月24日,https://www.mckinsey.com.cn/wp-content/uploads/ 2015/07/MGI_China-Effect-on-Global-Innovation_CN.pdf?c20e1d。
[1]李宇、方圆禹、傅秋园:《中国式创新的理论内涵及路径演进的内在逻辑》,《科研管理》2023年第11期。
[2]王京生:《培育强大完善的创新市场,为创新造海》,2020年12月22日,https://www.gov.cn/xinwen/2020-12/22/ content_5572220.htm。
[1]孙飞、荆淮侨:《企业唱主角——深圳“6个90%”的创新密码》,2020年9月21日,https://www.gov.cn/xinwen/2020-09/21/content_5545461.htm。
[2]《深圳数据交易指数2024年度报告》,2024年12月1日,https://www.szdex.com/portal/info-disclosure/exchangeindex。
[3]陈宇轩:《第二十六届高交会闭幕意向成交金额超1200亿元》,2024年11月16日,http://sz.people.com.cn/BIG5/ n2/2024/1116/c202846-41044566.html。
[4]《2022年深圳市技术交易指数(简报)》,2023年4月3日,https://stic.sz.gov.cn/xxgk/sjfb/sjjd/content/post_10522998. html。
[5]邵蓝洁:《前三季度全国新设民营企业619.1万户,“四新经济”企业占4成》,2024年11月8日,https://finance.cnr. cn/ycbd/20241108/t20241108_526968540.shtml。
[6]常理:《从近5万人到1.12亿人——科技创新大步前行》,2024年9月15日,https://www.gov.cn/yaowen/liebiao/ 202409/content_6974731.htm。
[1]夏后学、焦婧瑶:《中国式创新生态中的企业创新韧性:空间关联、差异结构与政策组态》,《科技管理研究》2023年第19期。
[1]《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人民出版社2023年版,第15页。
[2]林毅夫:《中国经验:经济发展和转型中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缺一不可》,《行政管理改革》2017年第10期。
[1]李凤亮、陈能军:《中国式文化现代化建设论纲》,《广东社会科学》2023年第3期。
〔责任编辑: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