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学译丛出版的“非文学”策略
2025-02-09曾润罗长青
摘 要:生活书店出版的《世界文库》系20世纪30年代译介汇编中外名著的大型文学丛书,由著名作家、权威译者、知名学者供稿,打造了颇具特色的外国文学名著译介出版模式。其在译介推广时采用了“非文学”作品传播策略,将尼采的哲学篇什、比昂松的回忆录、华兹华斯的作品序言、兰姆的书信等“非文学”作品纳入出版范畴。这些“非文学”作品译介充实了《世界文库》的内涵,能够帮助读者更好地把握译作的结构、主题和意图,深入了解作家的思想脉络和创作动机,以及把握所读作品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在连接中国读者与文学经典的过程中,这些“非文学”作品发挥了重要的桥梁和纽带作用。在中华文化国际传播的背景下,这种“文学”与“非文学”融合译介模式也为中国文学“走出去”提供了新的思路。
关键词:《世界文库》;“非文学”译介;文学传播;中外文学交流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一般项目(19BZW173)
作者简介:曾润,贵州师范学院文学与传媒学院讲师,文学博士,从事现代文学与传媒研究;罗长青,广东外语外贸大学中国语言文化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文学博士,从事当代文学与文化传播研究。
中图分类号:I209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1-6604(2025)01-0098-11
在文学作品译介中,传播策略的有效性对作品推广至关重要。有效的传播策略不仅能增加作品的知名度,使作品在目标受众中得到广泛传播,而且能促进文学的国际交流,推动文学多元发展。在全球文化交融的大背景下,探寻有效的译介传播策略对于促进文化的国际传播至关重要,译介传播策略研究也备受学界重视。此前窦卫霖的《政治话语对外翻译传播策略研究——以“中国关键词”英译为例》【窦卫霖.政治话语对外翻译传播策略研究——以“中国关键词”英译为例[J].中国翻译,2016(3):106-112.】、张晓雪的《“翻译说服论”视角下中华典籍外译与传播策略研究——以明清小品文英译为例》【张晓雪.“翻译说服论”视角下中华典籍外译与传播策略研究——以明清小品文英译为例[J].湘潭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1(5):171-176.】、肖笛的《中国当代小说海外译介与传播的特点、问题及策略》【肖笛.中国当代小说海外译介与传播的特点、问题及策略[J].北京社会科学,2022(7):35-44.】等研究已经强调过译介传播策略的重要意义,并从政治话语、翻译理论、文化传播等层面分析中国文化如何在不同文化、语境中的传播与接受问题,就如何构建有效的译介传播策略提出了诸多构想。
随着相关研究的推进,研究者对具体作品的译介传播策略研究也持续跟进,如万滢安的《谣知童趣:〈孺子歌图〉海外译介出版的文化图景与传播策略》【万滢安.谣知童趣:《孺子歌图》海外译介出版的文化图景与传播策略[J].中国出版,2022(17):66-70.】、王海和王乐的《〈京报〉英译活动中的跨文化传播策略与技巧——以〈中国丛报〉文本为例》【王海,王乐.《京报》英译活动中的跨文化传播策略与技巧——以《中国丛报》文本为例[J].国际新闻界,2014(10):62-81.】、许多和许钧的《中华文化典籍的对外译介与传播——关于〈大中华文库〉的评价与思考》【许多,许钧.中华文化典籍的对外译介与传播——关于《大中华文库》的评价与思考[J].外语教学理论与实践,2015(3):13-17.】等文章就探讨了中国文学的对外译介传播策略。翻译文学在中国现代文学的生成与建构过程中发挥着关键作用,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中国新文学的发展和繁荣。在此进程中,大型外国文学翻译丛书起到的中介作用不容小觑,如商务印书馆的《世界文学名著》(1928)、世界书局的《世界名著丛书》(1929)、文化生活出版社的《译文丛书》(1935)等,这些大型译丛的译介与传播策略理应受到足够重视,然而目前学界对此鲜有关注,这无疑是令人遗憾的现象。
生活书店出版的《世界文库》系20世纪30年代汇集中外名著的大型文学丛书,被视为与同时期上海良友图书公司出版的《中国新文学大系》并驾齐驱的新文学出版“两大工程”。得益于著名作家、权威译者、知名学者供稿,《世界文库》形成了有特色的外国文学名著出版经验,尤其是收录了大量哲学理论、作家论、序言、作家书信等“非文学”作品,做到了翻译文学经典的“译”“介”统一,为后世出版文学丛书、引进翻译外国文学作品提供了较强的现实借鉴。本文从传播学的角度出发,围绕《世界文库》译介的“非文学”作品特征,探讨《世界文库》翻译文学经典的推广与传播策略,试图在学理层面为中外文学交流实践与研究提供相应的支撑。
一、 依托“哲学理论”弘扬反叛精神
从学科分类上看,哲学和文学属于截然不同的学科领域。哲学主要思考关于存在、知识、价值等基本问题,通过逻辑分析和哲学思辨来追求普遍真理;文学则借助艺术形式表达人类的情感、经验和思想,通过故事、诗歌等手段传达多样化的个体和社会体验。哲学理论与文学作品的侧重点也有所不同,前者多强调理性思辨,后者更侧重于情感表达。虽然哲学理论与文学作品在一定程度上会相互影响,有所沟通、联系,但在哲学著作和文学名著的出版上,大多数出版机构还是会将二者区分对待,因此“哲学理论”一般不会出现在以“文学名著”为主体的丛书中。《世界文库》作为20世纪30年代出版的大型文学丛书,其出版定位是有计划地“介绍和整理,将以最便利的方法,呈献世界的文学名著于一般读者之前”【郑振铎.世界文库发刊缘起[M]//世界文库:第1册.上海:生活书店,1935:1-4.】。从这个定位来看,《世界文库》应该不会将“哲学理论”纳入出版对象。然而,在实际出版的《世界文库》中,有不少作品可被归入哲学理论范畴。这种独特的运作方式显然值得关注。
《世界文库》收录了大量哲学理论著作,其中“尼采学说”最具代表性。该丛书首年出版的十二册中,后七册均刊载了尼采的哲学理论,包括《启示艺术家与文学者的灵魂》《宗教生活》和《苏鲁支如此说》等重要作品。在哲学领域,尼采的“上帝已死”“超人哲学”“权力与意志”“永恒循环”等核心思想和理论,颠覆了西方传统道德标准与价值观念,对后世哲学、文学、艺术产生深远影响,成为现代思想的重要源头之一。尼采学说蕴含着打破传统束缚、推崇创新、倡导个体自由的精神,在中国知识界引起广泛共鸣,成为20世纪以来中国学界持续关注的重要思想资源。郜元宝在考察尼采的中国接受史时指出:“中国新派知识分子几乎无人不谈尼采”【郜元宝.鲁迅六讲:二集[M].北京:商务印书馆,2020:93.】。王国维、鲁迅、茅盾、郑振铎等人均撰文阐释过尼采学说,如王国维认为尼采学说“破坏旧文化而创造新文化”【王国维.叔本华与尼采[M]//方麟.王国维文存.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14:115-135.】,鲁迅多次援引尼采观点称其为“矫十九世纪文明”通弊的“大士哲人”【鲁迅.文化偏至论[M]//鲁迅全集:第1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45-64.】,茅盾盛赞“尼采实在有诗的天才,与其说他是大哲学家,不如说他是大文豪”【详见雁冰(茅盾)《尼采的学说》,载《学生》,1920年第7卷第1号。】。这些评价充分说明了尼采及其哲学理论在中国的广泛影响。
在文学家、思想家们对尼采进行介绍的同时,尼采的作品也陆续被翻译至国内。1920年,《民铎杂志》专门推出“尼采号”特刊,集中发表了《尼采思想之批判》《尼采之著述及关于尼采研究之参考书》《超人和伟人》《查拉图斯特拉的绪言(尼采原著)》《尼采传》《尼采之一生及其思想》【详见《民铎杂志》1920年第2卷第1号。】等系列文章介绍尼采及其相关作品,进一步推动了知识界对尼采的讨论与接受。在尼采思想传播至国内的进程中,鲁迅对尼采的译介与接受情况最具代表性。在鲁迅的著作中,有数十篇杂文和书信提及尼采及其著作,如《文化偏至论》(1908年)、《〈察拉图斯忒拉的序言〉译者附记》(1920年)、《“硬译”与“文学的阶级性”》(1930年)等,可以说尼采思想贯穿了鲁迅的大半个文艺生涯。纵然鲁迅前后期对尼采的态度有所不同,但他始终将尼采“重新估定一切价值”的思想视为反抗旧中国传统、追求民主自由、实现富国强民的一种思想武器。鲁迅在1925年盛赞尼采是扫除旧思想的“轨道破坏者”【鲁迅.再论雷峰塔的倒掉[M]//鲁迅全集:第1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201-207.】;1929年承认自己投稿《语丝》是因为受到尼采作品的“余波”之影响【鲁迅.我和《语丝》的始终[M]//鲁迅全集:第4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168-180.】;他还在《〈致近代美术史潮论〉的读者诸君》中,把尼采与歌德、马克思一同并称为伟人【鲁迅.致《近代美术史潮论》的读者诸君[M]//鲁迅全集:第8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309-315.】。1935年,鲁迅推荐徐梵澄翻译尼采的《启示艺术家与文学者的灵魂》《宗教生活》《苏鲁支如此说》几篇著述,并介绍给郑振铎主编的《世界文库》出版。可见,鲁迅对尼采学说的浓厚兴趣从未间断,而尼采及其相关学说当时在国内已形成传播热潮。
尼采学说蕴含着批判传统、追求自由、探索人性的思想,“以战斗的姿态汇入了中国反帝反封建的历史洪流”【乐黛云.尼采与中国现代文学[J].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80(3):20-33.】,与30年代左翼文学提倡的马克思主义思想不仅不矛盾,更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中国左翼文学的发展。尼采学说中的“超人哲学”“意志至上”“永恒回归”等思想与中国左翼作家追求个性、倡导自我解放、表达对现实的不满等理念具有相通之处,因此,尼采学说受到国内知识分子欢迎,甚至成为时代精神。《世界文库》将《启示艺术家与文学者的灵魂》《宗教生活》《苏鲁支如此说》三部作品与其他文学经典一并出版,原因也在于此。《世界文库》第八到十二册发表的徐梵澄翻译的《苏鲁支如此说》就是尼采极为典型的否定旧价值体系、肯定个人生命意志的作品。《苏鲁支如此说》是尼采的主要著作之一,后通译为《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在这部著作中,尼采借虚构人物拜火教先知苏鲁支的口吻,以散文诗的形式,宣扬自己的“超人哲学”及“权力意志”思想观点,探讨人类存在、道德、宗教、权力等诸多问题,认为传统的哲学、宗教和道德已不能与时代同步,应该由“超人”把人们从旧文化中拯救出来。这部作品表达了对旧价值体系的反叛与疏离,是尼采重新审视生命、主宰自我世界、超越已有自我的表现。五四时期鲁迅、茅盾等人将尼采学说视为改造国民性的精神来源,从尼采学说中汲取有助于激励中华民族战斗精神的资源,这与20世纪30年代左翼作家们的文学追求具有很强的一致性。从这个层面看,《世界文库》编者将尼采的哲学著作与其他作家的文学作品一起作为“世界文库名著”出版发行,折射出20世纪30年代学人对于文学经典价值认知的进步取向——关注自身命运和弘扬反叛精神,意义十分深远。
二、 借助“作家论”扩宽读者视野
“作家论”是对作家思想、文学修养、创作才华及创作风格等重要问题的评述,有助于理解作家的生活经历、所处时代背景及文学风格等,是文学研究的重要理论资源。在中国文学发展的历史长河中,论及“作家”的作品屡见不鲜。如南朝文学理论家刘勰在《文心雕龙·辨骚》中以“不有屈原,岂见《离骚》”强调屈原的人格修养对《离骚》的影响。进入20世纪30年代,更是出现了大量论及作家的“作家论”或“作家评传”,如《郁达夫评传》(1931)、《冰心论》(1932)、《周作人论》(1934)等。此外,上海生活书店还在1936年出版了“作家论”系列丛书,徐志摩、周作人、林语堂、沈从文等作家都有专论。温儒敏曾分析这一“作家论”热潮出现的原因,认为主要是进入20世纪30年代之后,“新文学发生已经过去十多年,历史的距离稍微拉开,新文学也基本上站住了脚跟,那些新文学的前驱者们,有了检阅、总结新文学历史的强烈的欲望”【温儒敏.作为文学史写作资源的“作家论”——“现当代文学学科史”研究随笔之一[J].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5(2):83-90.】。在他看来,“作家论”不仅是对“五四”以来新文学作家作品的评述,更通过为这些作家“立论”“立传”,强化了他们的文学经典地位,为新文学树立了权威形象。这种通过“作家论”强化新文学地位的努力,还体现在对外国“作家论”的翻译和引介中。《世界文库》对别伦·别尔生的《我的回忆》、泰纳的《梅里美论》及蒲宁的《忆契诃夫》等作品的载用,不仅反映了学界打造现实主义文学经典的意图,也为推广现实主义作家及其作品开辟了新的途径。
《世界文库》第一册所载的挪威散文家别伦·别尔生撰写的《我的回忆》是一篇介绍其父亲、19世纪末挪威现实主义戏剧家别瑟尼·别尔生(以下称比昂松)【即挪威现代戏剧家、诗人、小说家比昂斯滕·比昂松(Bjrnstjerne Martinus Bjrnson,1832—1910),在原文中也被称为“老别尔生”。】的作品,由茅盾翻译。《我的回忆》主要聚焦比昂松早年从事的政治活动,并涉及比昂松的生活及交友情况,写作初衷是让读者清晰地看到“当年自由主义的老别尔生”是如何被他的同胞们视为“洪水猛兽”的【别伦·别尔生.我的回忆[M]//郑振铎.世界文库:第1册.上海:生活书店,1935:425-434.】。因此,这篇文章不仅仅记录了比昂松个人的经历,更通过比昂松家人的视角,为读者全面呈现了比昂松作为一位政治家的形象。这种政治家形象与20世纪30年代“左联”重视无产阶级文学的译介需求具有一致性,译介该作恰好契合了“左联”对于揭示社会现实和呼唤社会正义的文学作品的要求。而译者茅盾作为左翼文坛巨匠,选择译介《我的回忆》则源于他长期对比昂松及挪威现实主义文学的关注。从茅盾早年译介的挪威文学来看,他关注的作家作品均具有现实主义特征,与20世纪以来中国文学界人士皆大力提倡现实主义文学的潮流相契合。因此,茅盾译《我的回忆》不仅为国内读者介绍了比昂松这个挪威作家,更为读者提供了深入了解挪威现实主义文学的有效途径。
《世界文库》第五册所载的《梅里美论》是19世纪法国著名文学批评家泰纳之作,主要介绍法国现实主义作家梅里美的生平、创作理念、创作风格及所处时代环境,也是让国内读者了解法国现实主义作家的重要作品。泰纳在文中不仅分析了梅里美作品的艺术特质,还探讨了其创作与社会环境之间的深刻联系,强调梅里美对现实主义文学发展的重要贡献,从而展现了梅里美在法国文学史上的独特地位。梅里美在中国的影响同样深远,周立波专门撰写《梅里美和他的〈卡尔曼〉》进行介绍【周立波.梅里美和他的《卡尔曼》[M]//周立波鲁艺讲稿.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18:26-31.】;著名法语翻译家柳鸣九评价梅里美是“法国19世纪最富有艺术魅力的作家之一”,指出其创作“在思想内容上也经历了由批判过时的封建阶级到否定资产阶级文明的过程”,“反封建的激情与锐气显然大大超过了他对资本主义社会的揭露”【柳鸣九.柳鸣九文集:卷5 法国文学史(中)[M].深圳:海天出版社,2015:394.】。梅里美作品之所以能在世界范围内产生广泛影响,主要在于其深刻揭示了当时的社会问题和阶级矛盾,讽刺了虚伪的宗教道德,肯定了世俗情感的价值,展现了不同时代、国家的风俗与道德。《世界文库》刊载《梅里美论》,为读者深入了解法国现实主义文学开辟了新路径,这与20世纪30年代学人打造现实主义文学经典的努力不谋而合。
《世界文库》第六册所载的《忆契诃夫》也是全面介绍现实主义作家的作品,由俄国作家蒲宁所作。文章主要以蒲宁与契诃夫的交往为线索,涉及契诃夫的生平、爱好、写作特点及文学活动等,为读者呈现了一位丰满的现实主义文学家形象。契诃夫的作品多取材于普通百姓生活,揭示沙皇黑暗统治、地主剥削及资本主义弊端,表达了对劳动人民的深切同情。契诃夫的现实主义精神及对社会问题的关注,与20世纪上半叶中国社会的现实需求高度契合,因此在中国文学界影响深远。鲁迅、茅盾、郭沫若、巴金等作家都不同程度地受到契诃夫的影响。例如,鲁迅就曾表示“宁可看契诃夫、高尔基的书,因为它更新,和我们的世界更接近”【鲁迅.叶紫作《丰收》序[M]//鲁迅全集:第6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227-230.】。契诃夫作品所反映的俄国与20世纪初的中国有许多相似之处,这使得其作品在国内被广泛译介。自1907年商务印书馆出版吴梼译的《黑衣教士》以来,契诃夫译介热潮逐渐兴起,如1923年商务印书馆出版耿济之、耿勉之译《柴霍夫短篇小说集》,1930年上海开明书店出版赵景深译《柴霍夫短篇杰作集》。巴金曾回忆,在19世纪“俄罗斯现实主义作家中间,契诃夫是作品译成中文最多的一个”【巴金.向安东·契诃夫学习——在莫斯科契诃夫逝世五十周年纪念会上讲话[M]//谈契诃夫.上海:平明出版社,1955:39-43.】。结合契诃夫作品在国内的译介情况来看,《世界文库》选载《忆契诃夫》正是从“作家论”角度推动现实主义作家在国内的接受与传播,有其独特的学术史意义。
三、 通过“序言”拓展文学经典内涵
为增进读者对世界文学名著的了解,《世界文库》还选载了一些知名作品的“序言”。“序言”又称“前言”或“引言”,一般指介绍或评述著作的文章,通常放在著作正文之前,用来说明著述的创作意图、写作经过、编次体例、作家评述及作品特色等。根据法国叙事学家杰拉德·热奈特的“副文本”理论,“序言”与“标题”“插图”“跋”等同属副文本的重要类型【热拉尔·热奈特.热奈特论文集[M].史忠义,译.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2000:71.】,是连通正文本与读者的有效桥梁。序言作为独立于著作之外的文本形式,对于帮助读者了解著作成书背景和作者创作意图均有重要参考价值。如西汉司马迁的《史记·太史公自序》总括了《史记》一书,追溯了司马迁的生平及家世;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序》阐述了中国文字的源流及演变,说明了汉代书体与古文的联系;北宋欧阳修的《五代史伶官传序》对五代时期后唐的盛衰进行分析,阐述了国家兴衰、事业成败由“人事”所定而非“天命”的道理等。考察中外文学发展的历史不难发现,一些序言的文学史地位远比原著或正文更高,如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李清照的《金石录后序》、王勃的《滕王阁序》等,在中国文学史上都具有极重要的价值。《世界文库》出版的“序言”有华兹华斯的《〈抒情诗歌集〉序言》、莫泊桑的《〈笔尔和哲安〉序》、雨果的《〈克林威尔〉序》、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总序》、泰纳的《英国文学史序论》以及菲尔定的《散文的〈喜剧的史诗〉》(即《约瑟夫·安德鲁斯》的序言),均为世界知名作家所著的知名作品序言,在帮助读者认识世界文学经典方面具有重要价值。
《人间喜剧总序》是“现代法国小说之父”巴尔扎克毕生创作经验的总结,也是理解其创作文学巨著《人间喜剧》的关键文本。巴尔扎克在序言中详细阐述了《人间喜剧》的创作背景、创作意图及其现实主义文学主张。他明确指出,小说应该包括“社会的历史和社会的批判,社会的罪恶的分析和社会的原理的检讨”【巴尔扎克.人间喜剧总序[M]//郑振铎.世界文库:第8册.上海:生活书店,1935:3683-3699.】,着力揭示社会现象和人性的复杂性,作家必须关注社会生活、描绘社会真相、展示时代风貌。这篇序言与《人间喜剧》一样体现出深刻的现实主义特征,既是巴尔扎克对现实主义创作原则的阐述,也是他对法国社会的批判与剖析,为读者理解其创作理念、艺术风格及时代背景提供了重要参照。
《英国文学史序论》是法国文艺理论家泰纳1863年为《英国文学史》第一卷所作的序言,是理解其文学理论的关键文献。泰纳在序言中系统阐述了“文学三要素”理论,认为“种族”“环境”“时代”是决定文学的三大根本要素,既涉及文学创作的内部根源,又体现文学作品生成的外部环境。三者的相互作用不仅影响精神文化的走向,也决定了文学艺术的发展趋势和路径。泰纳认为,文学作品是对现实世界的模仿,是对事物本质的表现,是记录人类精神状态的重要文献,具有鲜明的现实主义色彩。这一理论在一定程度上与20世纪30年代中国左翼文学观念有相通之处:左翼文学强调对社会现实的关注和对不公正现象的批判,力求揭示社会阶级、性别、种族等不平等问题,并试图通过文学作品呼吁社会变革和进步;泰纳用种族、环境和时代来关照文学,强调文学与社会及时代的密切关系,致力于探讨社会时代下的民族心理。《英国文学史序论》提出的文学理论在世界文学史上影响深远。译者逸夫高度评价该序言,称其“最简赅地阐明他的实证主义的历史哲学和艺术哲学,同时也展开了自然主义理论的基础”【泰纳.《英国文学史》序论[M]//郑振铎.世界文库:第10册.上海:生活书店,1935:4787-4808.】。这一评价表明,泰纳的理论为理解文学作品的历史、哲学和艺术内涵提供了重要参考依据,也为自然主义文学研究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同时,这一理论启发了更多文学研究者和评论家深入探讨文学与社会、时代、环境之间的关系,极大地拓宽了文学批评的研究视野,对现代文学研究产生了深远而持久的影响。
《〈笔尔和哲安〉序》为法国小说家莫泊桑所作,是充分表达其美学思想、创作风格及小说特色的一篇小说论。该作是莫泊桑小说创作理论的集中呈现,因此学界又称其为《论小说》。莫泊桑在序言中围绕小说创作的相关问题进行了阐释。首先,他反对学院派批评家们按已有“规则”解读新兴小说的做法,以此号召批评家们摒弃成见,以谦虚的态度鉴赏当代小说作品。其次,他指出小说所描绘的现实与生活中的现实有所不同,文学作品应表现真实但又超越现实的真实。在此基础上,他反对左拉等人认为小说“单是真实并且是全部的真实”的论调,认为“真实是有时可以不像真的”【莫泊桑.《笔尔和哲安》序[M]//郑振铎.世界文库:第10册.上海:生活书店,1935:4778-4779.】。再次,他还在序言中分析了古今小说家的差异,认为过去的小说家倾向于选择并描述人生的危机以及灵魂和内心的剧烈变化,而现在的小说家则更关注日常状态中内心、灵魂和智慧的表现,进而指出古今小说家的这种差异丝毫不影响他们艺术成就的高低。分析序言不难发现,莫泊桑的美学主张是在传统现实主义观念基础上所作的补充,对世界现实主义文学的发展有重要推动作用,是了解近代现实主义文学发展的重要文献资料。著名翻译家柳鸣九在重译《〈笔尔和哲安〉序》时就表示翻译该序的原因在于其是“一篇在世界现实主义创作论中脍炙人口的理论文字”【莫泊桑.莫泊桑中短篇小说选[M].柳鸣九,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12:268.】的佳作,这也充分说明了《世界文库》将其视为经典的做法有独特价值。此外,《世界文库》收录的《〈抒情诗歌集〉序言》和《〈克林维尔〉序》等也是极为重要的理论作品,对于读者熟悉西方文学及文学思潮具有重要参考价值。
四、 凭借“作家书信”透析作家思想及生平
作为一种私人化写作,书信是解读一个人思想及行为的重要载体。而作家书信更是兼具历史和文学的双重价值,成为文学研究必不可少的史料与文献。中国文学史上不乏知名的作家书信,如乐毅的《报燕王书》、司马迁的《报任安书》、吴均的《与朱元思书》、李白的《与韩荆州书》等均是揭露作家思想及其文学活动的重要文献。西方文学也将作家书信视为探究作家情感交流的重要形式,在启蒙运动、浪漫主义思潮兴起时就产生了许多著名的作家书信。《世界文库》选载的《游美杂记》《集外书简》《兰姆书简选》就是此类作家书信的典型。20世纪30年代,国内掀起了一股作家书信出版的热潮,国内外作家的书信集纷纷问世。国内有陶行知的《知行书信》、周作人的《周作人书信》、郭沫若的《沫若书信集》、朱湘的《朱湘书信集》等,国外如柴霍夫的《柴霍夫书信集》、高尔基的《高尔基文艺书简集》等也在这一时期被译介至国内。大量作家书信的出版,体现了20世纪30年代学界对作家个人生活及创作心路历程的高度重视。《世界文库》“外国之部”将古罗马渥维德的《拟情书》、波兰显克威兹的《游美杂记》、挪威易卜生的《集外书简》、英国兰姆的《兰姆书简选》等作家书信纳入译介范畴,也顺应了20世纪30年代关注作家书信的出版潮流。
作为理解作家思想与创作的重要史料,《世界文库》选译的这些书信不仅展现了作家的思想脉络、创作背景和生活轨迹,也丰富了读者对文学作品的认识维度。如茅盾翻译的《拟情书》就为读者了解古罗马文化提供了独特视角。《拟情书》是古罗马诗人渥维德【即古罗马诗人普布留斯·奥维第乌斯·纳索(Publius Ovidius Naso,公元前43年—公元18年),通称奥维德。】给传说中的神话人物撰写的情书,又译为《女名人的哀诗》,共21篇。前15篇是女性写给男性的书信,着重刻画女性面对爱情时的心理变化;后6篇是三对男女的往来书信,以男性去信女性复信的形式,展现男女之间真挚的爱情。《拟情书》以丰富的想象力将西方古代神话故事融入其中,通过细致入微的描写呈现丰富的内容。鉴于《拟情书》涉及典故较多,为使读者深入地了解其内容,茅盾在翻译时做了详尽的题解及旁注。他不仅在开篇说明了作品的作者、内容、风格及译本选择,还在每一篇书信译文前专门写了“题解”,如在第一封《莎茀给法昂的信》【此处的“莎茀”应指古希腊女诗人萨福(Sappho,约公元前630年—约公元前560年),原文误印为“茀莎”,引用时已修正,特注。】前,详细介绍了莎茀的身份背景及其与法昂的爱情故事,并对渥维德作此信的意图及风格进行说明:“渥维德此虚拟的情书,就作为在法昂逃避后,莎茀写的;他把关于莎茀的种种传说以及希腊神话的一些故事凝合而为此信之骨骼,再披以他的美丽的想象的衣,成了一封出色的失恋的哀诗”【渥维德.拟情书[M]//郑振铎.世界文库:第7册.上海:生活书店,1935:3149-3161.】。这些题解、旁注与译文相互照应,使古希腊古罗马的神话更立体地呈现在读者面前,有助于拓宽读者的阅读视野,更好地了解外国古代文学经典。
同为茅盾翻译的《游美杂记》和《集外书简》也是帮助读者了解作家思想及生平的重要作品。《游美杂记》是波兰现实主义作家显克微支【即波兰批判现实主义作家亨利克·显克维支(Henryk Sienkiewicz,1846—1916)。】根据他在1876年至1879年间的旅美经历写成的通讯集,又译作《旅美书简》。显克微支从《波兰报》特派记者的身份视角,记录了美国社会各阶层的生活状况,既展现了当时工业经济的发达,又揭露了种族歧视等社会问题,特别是印第安人和波兰侨民的悲惨遭遇。这段旅美经历直接促成了显克微支文学观念的转变,使他随后创作了一系列具有影响力的现实主义小说。茅盾在译介《游美杂记》时指出:“显克微支游美以前是一位革命的民族主义的作家。但从美国归来后,他就从‘现实’转到‘过去’,专用波兰历史上的‘光荣’的史实来写‘安慰’的小说,使他的同胞暂时忘记了眼前的痛苦。”【显克微支.游美杂记[M]//郑振铎.世界文库:第2册.上海:生活书店,1935:875-883.】显克微支作品中体现的思想与当时的中国社会需求十分契合,译介《游美杂记》对中国读者了解西方“弱小国家民族”文学具有重要意义。茅盾翻译的挪威现实主义戏剧家易卜生的《集外书简》同样具有史料价值。《集外书简》收录了易卜生的十封书信,这些书信时间跨度从1863年至1899年,涵盖了易卜生成名前到成为挪威文坛代表作家期间的重要阶段,涉及他与挪威文学批评家克莱门·彼得森、剧作家别瑟尼·别尔生、柏林大学教授霍福来及德国艺术家海伦娜·拉孚的通信,展现了易卜生的文学创作活动和思想发展历程。为方便读者理解,译文还对信中涉及的学人进行了详细介绍,进一步拓宽了读者的视野。
此外,《世界文库》第十一册选载的《兰姆书简选》同样极具代表性。兰姆是英国著名的散文家和书信家,其现存书信多达上千份。这些书信内容极为丰富,是了解其生平经历及内心世界的第一手资料。《世界文库》发表的《兰姆书简选》选编了兰姆在不同时期写给友人的书信,如给撒缪尔·推勒·科尔列治(柯勒律治)、威廉·温兹华斯(华兹华斯)、妥麦斯·曼宁以及温兹华斯夫人等人的信件。给科尔列治的信写于1796年,主要是兰姆对其所遭遇家庭变故及处理情况的描绘;给温兹华斯的信写于1801年,主要谈及兰姆对伦敦生活的向往及对亲友之死的感伤;给曼宁的信写于1802—1803年,主要分享他的旅行计划及出行趣事;给温兹华斯夫人的信写于1818年,主要述说他在东印度公司的生活感受。从兰姆书信涉及的内容来看,他的书信呈现出面对生活挫折和不幸仍选择顽强奋斗的小人物形象,这种从日常琐事入手展现复杂社会环境的书信写作手法,使兰姆书信成为英国书信文学史上的经典之作。我国著名散文家梁遇春的散文风格就受到兰姆书信的影响,甚至有研究者表示梁遇春“以英国随笔作家兰姆谈话体随笔为结构基础,建造了一种类似的文体”【黄伟.中国的伊利亚——梁遇春散文兼与兰姆随笔比较[J].北京教育学院学报,2002(2):13-20.】。《世界文库》中的《兰姆书简选》立体地向中国读者呈现了作家兰姆的文学活动及当时英国社会文化的多个方面,具有很高的史料价值。
生活书店出版的《世界文库》通过大量“非文学”作品来推广文学经典,译介了哲学篇什、回忆录、作家论以及各类作家序言和书信等作品,多层面地拓宽了中国读者的阅读视野。这种“非文学”作品译介不仅为读者提供了关于作品文学背景和文化语境的解释,有助于接受者更好地理解作品的结构、主题和目的;同时,它向读者呈现了作者对作品的阐释和创作理念,使得读者更为深入地理解作者的思考和创作动机;此外,这类译介还提供了文学传统的参照,帮助读者了解所读作品在文学史上的地位,以及这些作品在不同历史阶段所获得的评价。在连接中国读者与文学经典的过程中,这些“非文学”作品发挥了桥梁和纽带作用,为读者理解和欣赏世界文学经典提供了线索和支撑。在中华文化国际传播的背景下,这种“文学”与“非文学”融合译介模式为中国文学“走出去”提供了新的思路。融合译介不仅能够丰富作品的文化内涵,增强其在市场上的竞争力,而且能够拓宽读者的文化视野,帮助海外读者更好地理解中国文学的精髓与内涵。
(责任编辑: 刘雨轩)
The “Non-literary” Strategies for the Publication of Translated Literary Works
— A Case Study of Life Bookstore’s Promotion of the World Literature Library
Zeng Run1, Luo Changqing2
(1. School of Language and Arts, Guizhou Normal University, Guiyang 550001;
2. Faculty of Chinese Language and Culture, Guangdong University of Foreign Studies, Guangzhou 510420, China)
Abstract: Life Bookstore’s World Literature Library series, published in the 1930s, is a comprehensive collection of both Chinese and foreign literary classics contributed by renowned writers, translators and scholars, creating a unique model for introducing and translating foreign literary masterpieces. In its promoting the literary series, the bookstore employed a “non-literary” strategy by including such works as Nietzsche’s philosophical essays, Bjrnson’s memoirs, Wordsworth’s preface, and Lamb’s letters for publication. These non-literary translations enriched the World Literature Library series by providing readers with deeper insights into the structures, themes and intentions of the translated works, so the readers could have a more profound understanding of the authors’ thoughts and creative motivations, as well as the significance of these works in literary history. These works served as a vital link in bridging Chinese readers with literary classics. In the context of promoting Chinese culture internationally, Life’s integrated translation approach of combining “literary” and “non-literary” works sheds a new light on the “going abroad” for Chinese literature.
Key words: World Literature Library; “non-literary” translation; literary dissemination; Sino-foreign literary exchang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