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教我打算盘
2024-12-31颜克森
父亲在20世纪50年代后期担任永兴县悦来公社(今悦来镇)平田大队的会计,60年代初担任悦来公社信用社的会计,直到80年代后期退休,三十几年的会计生涯中从没有离开过算盘。
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父亲就教我打算盘。当我的算盘加减法打得熟练了,父亲开始让我帮他做事。
那时,父亲任平田大队会计兼悦来公社信用社平田代办点会计,负责平田圩附近的平田、江华等7个大队1万余人的存贷款、收款等业务。每到平田圩逢圩日,代办点进出的人川流不息。父亲每日经手的业务额有五六百元,有近200笔账。
逢圩当日晚饭后,父亲把我带到了代办点的办公室。一张办公桌上,父子俩面前各一把算盘。然后父亲对着收付款账簿报数,让我打算盘。我打了一遍后,父亲再让我报数,他再打一遍。父子俩打的总数完全一致了,一天的工作才算完成了。如果父子俩打的总数不一致,就得分别再打一遍。如果各自打的前后总数不一致,又得对着账簿一页一页重新打,直到两人打出来的总数完全一致为止。
偶尔有仅仅相差一分钱的情况,我说:“就差一分钱,算了吧。”父亲说:“不行,得重新开始,一笔一笔算。有时看起来只是相差一两分钱,背后可能就是几元钱。”于是我们重新开始。有时确实如此,开始仅相差几分钱,过后竟然相差几元钱。父亲说:“做事不能敷衍了事,要一丝不苟才行,有时初看是个小错,背后却隐藏着大错。”
有一年秋天,我村(大元村)的一头公牛与邻村(平田村)的一头公牛打架,将邻村的晚稻田踩坏了。邻村的人牵走了我村的牛,提出要我村拿10担稻谷去换牛,否则就把牛宰了分给社员吃。我村坚决回绝了,并准备打到邻村去把牛夺回来。双方剑拔弩张。
傍晚点灯时,父亲从大队部回到家里,了解了情况后,带着我来到邻村生产队长家,把其他队干部也叫来了。父亲让人找来一把算盘,然后一边拨动着算盘珠子,一边说:“牛打架,踩坏了几亩田?”有队干部说:“至少2亩。”父亲说:“就算是2亩。1亩晚稻田,好的年景产400多斤稻谷,差的年景不到300斤,今年的年景一般,我说的没错吧?2亩田,1亩300多斤,一共六七百斤谷,你们开口10担谷,是不是多了点?”
父亲又说:“两个村子的牛打架,由一个村子赔偿,说不过去吧!”有人插话说:“是你们村的牛追着我们村的牛过来的,应该由你们村全赔。”父亲一边拨算盘一边说:“算700斤谷子吧,100斤折70斤米,七七四十九,往上算500斤米,现在市场上1斤米3角2分,也就是160元,没有错吧?”
几人异口同声说:“没错。”父亲说:“好!没有错。现在两个村子武斗,万一砍死砍伤了人,这个责任谁担?队干部难辞其咎吧?再说,医疗住院费、家人陪伴生活费,加起来远远不止160元吧?如果因为这场武斗,有人致死致残了,就是一家人的灾祸,你们会心安理得?”
父亲见没有人回答,又说:“邻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这次就算了吧,说不定今后你们村的牛又踩坏了他们村的庄稼。”队长轻声说:“我没有意见,大家说吧。”又一阵沉默。
父亲回到村里,来不及回家,又以同样的方式去劝说我们队的干部。当晚,箭在弦上的武斗中止了。第二天,邻村让我们村把牛牵回来,再没有提赔偿的事。
我上小学五年级,一天下午放学后,与村里一个同伴去村后山顶砍柴,见山背面半边山坡全是被砍倒的碗口粗的松树干。我们偷偷抬了两棵树顺着村后的山沟一拖一滚一扛,一人一棵把树搬到了各自的家。我将树靠在室外墙壁上。
当天晚上,生产队长召开全体社员大会。会场上有四张生面孔,原来是山背面江华村的。人到齐了,队长说:“今天下午是谁从村后山背面偷了两棵树回来?自己承认吧。”江华村的人说:“我们根据地上划过的痕迹已经知道了树藏在哪里。”我和同伴犹豫一阵后,战战兢兢地承认了。
江华村的人提出,每人罚款5元,树由他们抬走。队长说:“这是两个细伢子,都承认了,又是初犯,就每人罚4元吧。”散会后,生产队会计帮我们垫付了8元钱,说从以后工分里扣。江华村的人收了钱,把两棵树抬走了。
第二天,母亲告诉了父亲我偷树被罚款的事。父亲让我提来一把算盘,他拨弄着算盘珠子说:“你提着一篮子鸡蛋上平田圩卖,怎么卖的?”我说:“不论大小,1角钱3个鸡蛋。”父亲接着说:“4元钱要卖多少个鸡蛋?是不是120个鸡蛋?”我说:“是的。”父亲又说:“一只母鸡一窝生十几二十个蛋,一年生四到五窝,一年多时间生的120个鸡蛋都白生了,你每圩蹲在地上卖鸡蛋的时间也白耗了,是不是?”我不敢抬头望父亲。父亲接着说:“现在的大米是3角2分钱1斤,4元钱可以买10多斤米,我们家每天吃1斤米的话,就有10多天没有饭吃,全吃红薯……”
“我错了,我再不会了。”我低头哭着说。父亲说:“儿子呀,你这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以后这种事千万别干了,否则还会受到惩罚的。”我默默地记在心里。
每到大年三十晚上,父亲作为公社信用社的会计要去邻村收账,让我帮他在本村收账。他写了一张纸条给我,纸条上面是村里欠账的人家。我带着纸条和笔,刚走出门,父亲叫住我,说:“带把算盘去,要按纸上写的,借了多少,已经还了多少,还欠多少,一笔一笔地仔细算给伯伯叔叔们看。”我走遍全村欠账的人家,收到一些款给了父亲,有些人家还了一点,还欠一点,说今年没有,明年一定还清。过后有的一欠多年,直到父亲退休时也没还清。父亲就暗自用自己的工资把村里人家欠的账补上了。
如今父亲已去世二十几年,其音容笑貌犹在眼前。思来想去,父亲何止是教我打算盘,他是用言传身教要求子女扎扎实实办事,老老实实做人。
编辑/赵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