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乐章（五首）

章雪霏

又见初雪

世界以慢倍速播放

安静的雪，不转弯的雪

降落在树木与建筑间

无比公允。

这意味着，遇见这一场

也就未错过，任意一场。

而你可以等待，审慎

又专注地，等待一片雪

融化成最小的海。

我们在二楼观看爵士乐队

我们在二楼观看爵士乐队

不在观众席，也不是后台。

抒情的帷幕下，是乐手

螺旋的脑袋。

站在这里，乐谱被允许窥探。

我们讨论架子鼓的即兴

吉他的进入时间

还有大提琴弦上，迷人的震颤。

我想起夏宇，他说人身体里

有时，会发出呜吧吧呜的调子

就像旋律的一部分，今晚

演出的一部分。

当我们一起，跟随节奏摇摆

摇摆、摇摆的时候

我偏过头，听见自己

微小的合鸣。

我猜，在你的身体里

一定也有吧。

坐标系

儿时的玩伴们，背着我

上了教导节律的社会学校

变身大树，年轮随四季勾勒

幸福的半径可感可测

十岁，想象自己长大的模样

一定身着套装，眼神发亮

二十七岁，洗袜子时爱朝袜筒里灌水

这样的我，如何向儿时交代

时间的花园里，风叼走吃花朵的孩子

留下的，怀抱果实或石子

大約四十万年前，阿努那奇降临地球

教会人类劳动、美德与繁衍

如今，仰望广袤群星

发现不了任何，可以参照的坐标系

第二乐章

餐厅里有架三角钢琴

我想起只拥有简单旋律的日子

小时午休练琴，被督促着踩下静音踏板

那些最关键的情绪

往往隐藏在弱音背后

大学，我去文体中心弹琴

弧形的地下广场像艘沉船

每间练习室，都关有音符的废墟

我的乐段，常常被隔壁

更熟练的琴声带跑

属于我的钢琴躺在老家角落

风吹又日晒，它的音色

孱弱得像个老人

但如今，没有人能干扰我

发出自己的声音

我走向前，深吸一口气

摆好手型

先用指腹在琴盖上跳跃

然后缓慢按压白键，接着是黑色的

柔韧的回弹中

手指终于迫切起来

和弦、琶音或者学过的小调

我想弹些什么

——我总要弹出些什么

生日诗

予我祷告，抚平我明日的褶皱

许我轻盈，滑进随机的锡箔海

世上鲜花会盛开，海上观花

承席银质的温柔，每次

呼吸起伏，都如潮汐涨落

沿着滨海的公路缎带，走向

这座城，玻璃楼宇是我

亮晶晶的礼物盒；日出的清晨

是人间最早的那几个

光线锚定每一片波纹，令我周身

蘸满巧克力味的阴影

默颂时刻，思绪与圆心相咬合

某物，将我以双手把住

致使我写下，梦中的段落

它们依次分移与倾泻

灌注我，以水仙回望的神情

半空中初生的疼痛，不会比身体

更大，滩涂的沙石滚烫

仍不能，大于皮肤

顺海岸线折叠这一岁

奶油消融昨日，雨点疾走今日

我的血液

随波焕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