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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小森林》中物哀美学的呈现

2024-02-07程雁琳

艺术研究 2024年6期

摘要:日本季题电影《小森林》通过对人物命运的细腻描绘,展现了深刻的感悟,这种感悟逐渐演化成为一种独特的美学思想。“物哀”不再仅仅围绕一种情感表达,上升为一种审美追求,是日本艺术世界和精神生活的内核,也是日本文化性格和审美心理建构的基础。本文从讲述了为逃避城市生活而回归山野的市子,在独居生活与料理的制作过程中成长,对森林意象、自然季题以及碎片化影像叙事三方面分析影片中的物哀美学呈现。

关键词:《小森林》 物哀美学 森林意象 季题电影

日本美学大师大西克礼则在此基础上从心理学向美学展开,指出:“要超越‘哀感’这一狭义的心理体验的‘物哀’,将它所包含的美学感动及直观,沉潜、参透与具有普遍性的形而上学的根底中,使其扩大为一种世界观,或者,使其变形为一种‘世界苦’(Weltschmerz)的普遍化的感情体验。”①电影《小森林》作为彰显日本物哀美学的实验性探索电影,以日本人“物我不分”“天人合一”的东方生命世界观为基础,以森林为叙事环境的依托,在展现原始恬淡的日本料理的同时,用“反戏剧化”手法外化情节冲突为心理张力,通过自然意识、意象呈现、人文关怀上对物哀美学进行表达。

一、“山川草木悉皆成佛”——森林意象

(一)小森:乌托邦式的森林想象

电影《小森林》中的环境设定是位于日本东北一个叫做“小森”的小聚落,影片开头市子骑行的主观视角加上长镜头的沉浸式跟拍将小森的地理环境清晰展现,小森位于盆地底部,介于人烟罕至的深山和村落间被视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理想环境空间。事实上一直到弥生时代开始,日本列岛几乎全被森林覆盖着,日本人对森林的崇拜是从绳文时期就存在的,所保留大量森林与日本的宗教及艺术都有着密切的关系。另外,日本的佛教也以“山川草木悉皆成佛”来主张一切众生都具有佛性②。日本作为森林之国,以树木为尊。可以说日本人对森林的敬畏与崇拜,使他们形成了对森林的信仰之源。

作为以森林多义性为象征意象的影片,剖开农耕文化外衣,其意象体系包含三类:一类是融合类,与山水交融兼具风景属性;二类是派生类,其“木”属性衍化的植物;其三是附着类,即人类将其作为起点和终极栖息地。卢卡奇曾提出浪漫的反资本主义理论传统,指出这种传统面向未来,以乌托邦想象为武器,试图在过去发现与当下人的需要有关的、被遗忘的语义潜能。在这里,森林不单纯是信仰的对象,也是承担抵御物质文明的“森林乌托邦”,为人类提供了一个心理疗愈的场所,蕴含象征了生命的循环,隐喻生活的无限可能。梅洛庞蒂提出的空间论中认为,正常人生动的知觉世界,是身体空间与客观空间是自由转换,具有两义性,二者是可逆的③。即人的实在身体与生活情境分离,能使身体在想象的情境中呼吸、说话,甚至哭泣。日本人对森林乌托邦的想象通过感官在“自我”与森林之间建立联系,进而感受宇宙中的“大我”,是以“小森林”见“大宇宙”,重建自身信仰的新尝试④。正如大西克礼指出物哀美学中“哀”所包含的所有意味内容发展的第四个阶段,“知物之心”作为心理学意义上的审美意识和审美体验的一般意味,再次与最初的“哀愁”等情感体验的题材相融合,电影此时其“静观”或“谛观”的视野也超越了“森林”这个具体的客体,扩展到了对生命与宇宙“存在”的含义上,其形而上学的神秘性的宇宙玄奥感,转换为“世界苦”的审美体验,由此产生了“物哀”的独特审美意蕴。

(二)万物:自发性的情感移置

地理环境决定论主张地理环境在塑造民族文化特质中具有决定性作用,日本人感性细腻的情感就来源于这种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是滋生物哀美学的基础。在此生态底色下所形成的人与自然、人与农耕的关系,不是对立的而是交融的。日本文学中人与自然的融合分为两类,一是将自我投入自然之中,即“投入自然”,一类是将自然吸收到自我之中,即“吸收自然”⑤。自然,即万物。《小森林》中市子独居在森林的小村庄,作为居住在森林中的一员,她相信动植物、山川、河流都是有生命的,即进入人与物、人与自然的和解。在夏篇,以第一人称视角叙述市子两次尝试胡颓子果实的心境变化。市子作为主体赋予了客体生命本体的感情色彩,并由对客体的悲悯联想和投射到自己被母亲抛弃的经历。包括一般心理学意味上的“感动”,和一般美学意义上的知“事之心”“物之心”,从而达到物我合一。诸如此类的情感移置在市子面对晚上打扰其休息的森林小动物访问家也不作驱赶,对番茄脆弱不禁风霜的爱怜等都得以窥见。春篇结尾,市子与裕太争论节节草是否是杂草,在二人的谈论间画面插入作为宣告春天来临的大自然珍宝的节节草在阳光下肆意生长的微观特写,节节草的瞬间美虽然在性质上是不稳定的,流动的,具有变动性和易灭性,但影片是通过将瞬间美提纯,将其永恒化,颇有“大地微弱生灵,刚毅朝向天际”的哲理诗情与生命美感。作为鉴赏主体的观者在审美体验上达到一种精神的自由化,在“节节草”的形象中直观自身,实现本质力量对象化。

可以表述为“物哀”的“移情作用”,包括知觉与情感的结合,和更广泛的联想,正如本居宣长说的“悲伤时所见所闻都悲伤”的物哀思想。大西克礼的“物哀”美学的范畴是建构物我融合的时空情境,并着重于审美客体的物,从而探察到“物哀”美学的核心——反思,它已不仅仅是一种物质的形式,而是与人的心灵、精神、宿命相连。

二、自然季题的艺术呈现

(一)季题文化中时间维度的感知

日本人对季节似乎怀着强烈的关怀,对自然景物和天气变化周期有着极为敏锐的反应力。当自然界的节律性和周期性开始运作,一如“永恒轮回”,作为尼采对世界本质所做的论断中的一个主要范畴,诗化的表述为:“万物死灭,万物复兴;存在之年永远运行。万物碎裂,万物复合;存在之屋宇有永远雷同。⑥”其意与酒神精神并无二致,认为自然是在永恒的流动和循环中运动,宇宙是在无限的时间重复连续更替。当人抛弃计划、创造等人为的意志,把一切委托给自然规律的偶然性,内心深处的审美体验就受到了波动,隐喻人生无常的大自然的那种机能便在我们心中强烈发挥,“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就是一个典型。将自然界的永恒性与生命的无常性作对比,就会产生无尽的悲怆,就像“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在冬春篇交界时,画面聚焦暴风雪和春日阳光的镜头交替,市子望向天空,镜头视线停留在市子略带迷惘和惆怅的面部特写,骤然意识到市子已经来到小森已经一个春夏秋冬的轮回。伴随市子的回眸的一瞬间,响起FLOWER FLOW-ER(フラワーフラワー)乐队所创主题曲《冬》,大提琴悠扬婉转萦绕耳边,画面切换被积雪覆盖的万物、雪花的飘落、春日的投射、雪松、结冰的溪流等景物事象,都蕴涵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情绪,而这份哀愁和无常的美感恰恰是日本人所谓的“物哀美”的精髓。似乎日本所有的审美意识都在与某种破裂的风险背靠背,在其背后支撑的可以说是死亡、破灭、反抗,是带着否定性质的特殊感觉⑦。雪作为季题符号一直以来受到各路艺术家的狂热喜爱,色尚素白的日本人认为,莹白的雪象征纯洁,大雪纷飞寓意多丰收,象征祥瑞,更重要的是雪的易逝,本身就潜藏着一种淡淡的哀感与悲凉。冬季、飘雪、森林这些日本文化中的象征符号,具有美的“崩落性”与“脆弱性”,一如川端康成认为“悲与美是相通的”。大西克礼认为“美”的脆弱性作为一种特殊的氛围,或者说是在脆弱的瞬间产生的“灭亡”感,必然地会被预感到。日本人的对待死亡的崇尚意识倾向将生与死做了一元化理解,即生死不存在割裂和对立,这种偏向极端的宿命感带有虚无主义的意味,考验了人们接受和承担现实世界的意志,也成为日本审美意识中“物哀”的重要部分。人们对于精神世界中这种“美”的脆弱性、崩落性的痛苦感受,必然想方设法地在自己的感情上采取一种超越性的“反讽”的态度,这就是所谓“浪漫的反讽”形成的根源。

春之粉樱、夏之绿植、秋之红叶、冬之白雪,物感季题让日本人在季节与季节物象的存在与寂灭中去感受到大自然律动性、周期性的变化,通过想象主观赋予了无时间性沉淀、无生命性的自然物象审美含义,由此延伸出对世事无常的哀感。季题电影承载了日本的本土化特征,在季节物象与人的主观情感之间构建起隐喻的象征桥梁,引出日本民族集体无意识的物哀美学表达。

(二)色彩影调中情感的观照

无限相近色系混合的青绿色在《小森林》表现为对草本植物色彩的贴切放大,为影像提供了天然原始的色泽基调,加之光影的结合,时而铺排满屏、时而点缀突出,促使气味、色彩、冷暖、声响互相感应,完成通感。通感侧重自然的万物有灵关系的再创造,此时自然已不仅仅是作为一种技术开采而存在,其自身被赋予了灵魂。影片虽整体色调偏明亮,但在许多刻画人物情感的镜头表现中是处于阴翳,色调偏沉暗的环境,具有独特视觉语言表意功能。有人认为黯淡光线里的模糊之美不是真正的美,但谷崎润一郎认为东方人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让阴翳生成,就是创造美。美,不存在于物体之中,而存在于物与物产生的阴翳的波纹和明暗之中⑧。夏篇中市子在傍晚做完米曲起泡酒后,打电话约裕太一起共饮。灯光的昏暗将居室遮蔽起来,自然形成一个阴翳的空间,气氛悄然升温,窗外的蝉鸣声,镜头两人朦胧而暧昧的眼神中切换,借助房屋的逆光和阴翳文化的背景,造就了“秘”的美感和情感的暗示,观者得以在阴翳下的光影色调美中观照人物暗藏的情感。

冯·阿莱修主张我们看到一种色彩,并不是通过联想而是与某种感情相关联的。或者说,恰恰相反,我们是从某种色彩中直接“观照”某种感情。换言之,我们是把某种感情的“本质”,用它来“直观”自然界的颜色,从而使我们的联想得以成立。这种对色彩美的认识,不仅体现在艺术美中,也渗透到日本人对自然美、生活美的认知上。

三、碎片化影像叙事的美学呈现

(一)想象性书写:时空折叠与回忆重塑

物哀美学之与影像叙事并不依赖于情节,整体呈现出“反戏剧化”与“伪纪录片”特征。影片依托于食物的季节特性完成对时空的折叠浓缩。时间作为一种有机的事件次序特征,夏秋冬春的顺序被明确地镶嵌。在短短的几秒影像中呈现农作物的埋种、冒芽、抽枝、开花、结果等生长时刻,暗藏本雅明所阐述的本真和灵韵,其每时每刻原始状态的现实“写入”都是无法复刻的“灵韵”,兼具唯一性与距离感,予观者主体性沉醉。碎片化镜头的运转对应着大自然生命的流动性,将大自然的节律和周期浓缩在须臾之间,让观者更为深刻感受到人生的沧桑巨变、世界的流转不息,人类对自然界因岁月而产生的细微变化有了深刻认识,对时间的感知也会自然而然地内在化和灵化。

碎片影像的抽象形式中有内容,感官感受中有观念。李泽厚指出“美和审美在对象和主体的共同特点是积淀,内容积淀为形式,想象、观念积淀为感受。⑨”闪回作为记忆的捕蝇器,为陌生叙述提供了虚幻的重新开始,以碎片化回忆意识流手法,完成“本我”“自我”“超我”的对话。市子在一道道料理的制作过程中通过“历史幻觉”的觉醒和“非意识记忆”逐渐拼凑其对母亲的完整的回忆,解开对母亲的误解,完成成长的自我救赎。这种带有突发性、疏离性的审美心理的感受效果正是本雅明提出的“震惊经验”,亦译为“惊颤效果”,指当人无法同化周围世界,外部的刺激与意识保护层对刺激缓存所带来的瞬时体验,通过回忆、梦对震惊进行接受。

(二)话语建构:美食隐喻与风景意识

基于日本文化,美食和风景在“物哀”文化中呈现出“普世性”和“无目的的合目的性”。物质享受和感官享受作为人的天性,将人与自然的共生共情的救赎文本在失序场域下重塑为“物哀”美学在影像上的外化。

其一,借助美食具象元素的隐喻文本,以仪式化“物质世界”的方式来建构情欲混合的象征场域,召唤陷入后现代性迷局性灵的回归。《小森林》将作为家庭黏性标签的美食从“元素”擢升为“题材”,触及日本社会生活、哲理性思辨、文化等多元因子。而市子在都市的饮食生活,诸如泡面、自种盆栽的矮小萝卜都是后人类视角下情感荒漠的另一病态隐喻,揭示社会的残酷多面体。自然中生命的循环化和人格化赋予市子“享用生命”的蕴意,生命化的食材作为易喻可塑的“记忆载体”,在负载情感的记忆空间以中心串联式唤起市子温情又忧伤的回忆,维系拓展叙事空间,作为“情感叙事”的指引作用,成为“情感羁绊”,也将物哀的美学概念以追溯的方式加以呈现。

其二,依托境况电影对风景以“置身”方式进行有意识再现,其“风景”超越了“场景”和“自然”的概念,具有“物质性”和“意象性”两个维度,游离在形态和意义之间,彼此的风景不再是现实复原,而是人类主观重构的意识形态和审美的自我投射结果。《小森林》中骑行的运动风景以超自然的推动感和流动性达到刺穿和暴露空间的效果,完成对时空的“增距”,被“吸入”画面的观者置身于其浪漫化的意象空间。风景作为一种枯竭的媒介⑩,已被视为人与自然的关系性媒介,侧重人的感知。从某种意义上,自然美是一个不可驯服的意识形态观念,风景将外化表象与内在情思进行融合,文化语境内的风景意义产生嬗变。《小森林》中分三阶段揭示风景何以作为市子内化精神的变化:第一阶段,市子身体回归而精神游离,与风景呈现情感投射关系,其弗洛伊德所说的冰川下的潜意识全然无法呈现;第二阶段,被裕太窥探逃避都市生活的市子,与风景产生分离和割裂,风景的荒芜使得市子愈发迷惘并倒退、隐匿其情感;第三阶段,市子的轨迹螺旋又回归原点,彼此身心彻底回归,而小森作为精神危机下残存的生存“场”,具有的“无目的的合目的性”的疗愈作用,是异化之后的现代人脱离本雅明口中“文明化了的大众那种规范而非自然之生存方式”,最终完成消除等级、解构秩序的救赎途径。

四、结语

小森作为理想主义的乌托邦,将人从现代性的符码标签中解放出来,回到“理想国”和自然自身。在小森的生活,是把人作为自然一部分的了然和敬畏,借由劳动人与土地确立了相互依存的关系。电影《小森林》以对森林意象的信仰崇拜、对众生平等的世界观、对自然时间往复循环的深刻理解以及碎片化影像叙事手法出发,借助原始简易料理传递出深沉人生哲学和返璞归真的物哀美学。具有日本国别美学特质的“物哀之美”对待事物的思考方式,内置不安和破坏性元素,潜伏于平淡琐碎的生活和对世间万物的情感中,逐渐形成了自身美学形态的表征与功能。

注释:

①大西克礼. 幽玄·物哀·寂[M]. 王向远,译. 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7:84.

②梅原猛. 森林思想——日本文化的原点[M]. 卞立强、李力泽,译. 北京: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1993:177.

③冯雷. 理解空间:20世纪空间观念的激变[M]. 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17:54.

④伊琳. “小森林”与“神树”:当代日本电影中的“森林想象”[J]. 当代电影,2022(06):172-176.

⑤叶渭渠,康月梅. 物哀与幽玄:日本人的美意识[M]. 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41.

⑥周国平. 尼采与形而上学[M]. 北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9:334.

⑦黑川雅之. 日本的八个审美意识[M]. 王超鹰、张迎星,译. 河北:河北美术出版社,2014:144.

⑧谷崎润一郎. 阴翳礼赞[M]. 陈德文,译. 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19:33.

⑨李泽厚. 美的历程[M]. 北京:生活·读者·新知三联书店,2017:16.

⑩W. J. T. 米切尔. 风景与权力[M]. 杨丽,万信琼,译. 南京:译林出版社,201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