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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景与幻象:路易十五赠乾隆皇帝“中国题材”挂毯的图像建构

2024-02-07包秀慧色音

艺术研究 2024年6期
关键词:挂毯弗朗索瓦中国风

摘要:2024年为中法建交60周年,《紫禁城与凡尔赛宫——17、18世纪的中法交往》展览在故宫博物院文华殿举办,其中展出了四件挂毯的玻璃底片。该图像为1766年法国国王路易十五赠乾隆皇帝的一套“中国题材”挂毯其中的四件,以法国艺术家弗朗索瓦·布歇创作的中国风情画为蓝本。挂毯的图像呈现基于原画稿设计者对于西传中国物件的收集与描绘,以及根据中国信息和知识的艺术想象,是根植于18世纪的法国社会环境及中西文化交流历史过程的产物。挂毯的图像掺杂了艺术和权力的因素,呈现了艺术家的表达和认知方式。历经两百多年,挂毯及图像在不同的时空建构了不同的历史意义。

关键词:挂毯 中国画 中国风 弗朗索瓦·布歇 中西文化交流

自16世纪,中西方在全球化的历史语境中逐渐开展文化交流。1685年,通过向中国派驻传教士,法国宫廷与清宫建立连接,开展了文化交往。1766年,法国国王路易十五通过法国在华传教士赠予乾隆皇帝“中国题材”(Tenture Chi-noise)的一套挂毯,以法国艺术家弗朗索瓦·布歇(François Boucher,1703—1770)创作的中国题材风俗画为蓝本,由法国皇家博韦(Beauvais)工坊织造。2024年为中法建交60周年,借此契机,《紫禁城与凡尔赛宫——17、18世纪的中法交往》展览于2024年4月1日至6月30日在故宫博物院文华殿举办。在众多展品中,法王路易十五赠乾隆皇帝“中国题材”挂毯中的四件玻璃底片,呈现了18世纪中国元素混合法国本土洛可可的艺术风格,在异彩纷呈、荦荦大端的众多文物展品中,呈现了中西合璧的图像艺术空间。

作为本次展览的策展人,故宫博物院的郭福祥先生已对该套挂毯礼品原件的存世情况进行了档案和图像的溯源和考证。根据郭福祥先生的研究成果,该套礼品挂毯由六件组成,分别对应6种主题:《集市》(La Foire chinoise)、《宴会》(Le Repas chinois)、《花园》(Le Jardin chinois)、《舞蹈》(La Danse chinoise)、《狩猎》(La Chasse chi-noise)和《渔夫》(La Peche chinoise)。挂毯的四件玻璃底片拍摄于民国时期,现收藏于故宫博物院,分别为《狩猎》《舞蹈》《宴会》和《集市》,而与四件底片对应的挂毯很有可能藏于南京博物院。除此四件之外的其余两件《渔夫》和《花园》挂毯礼品可能在1860年英法联军抢劫圆明园时被带回欧洲。

故宫博物院现藏有不同类型存世挂毯文物上万件,此次展览,使故宫博物院宫藏的此套挂毯礼品其中四件的玻璃底片得以向公众展出。这些珍贵的历史图像资料在全球化初期和中西文化交流的历史背景下,满足了法国皇室和贵族阶层的审美需求,迎合了法国社会艺术风尚的变革。如今,此套挂毯的图像资料既作为艺术品,也作为博物馆的文物,在当代向世人呈现了18世纪中法文化交流以及中国文化参与全球文化建构的历史过程。

一、议题的研究现状及路径转向

17—18世纪法国的“中国风”(Chinoiserie)盛行,带动了欧洲范围内的中国风尚。在这种背景下,中国元素出现在欧洲的文化艺术领域,法国艺术家布歇的中国题材风俗画为其中的典型代表,为目前国内外学界所关注。目前国内学界对17—18世纪法国“中国风”以及布歇绘画作品已有不同视角的研究成果,基本运用艺术学和美术学视角。通常将布歇的中国画置于法国“中国风”的大背景中,或对布歇的绘画风格进行整体性研究,或研究作品中的某个元素。这套礼品挂毯被不断提及和讨论,学者们认为挂毯的绘画融合了法国洛可可和中国元素的艺术风格。

国外学者对“中国风”的研究,较有影响力的是英国学者休·昂纳(Hugh Honour,1927—2016)所著的《中国风:遗失在西方800年的中国元素》(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以及意大利学者佛朗切斯科·莫瑞纳(FrancescoMorena,1972—)的《中国风:13世纪—19世纪中国对欧洲艺术的影响》(上海书画出版社,2022)等著作。两位学者都认为,“中国风”不是有关中国信息的真实刻画,是欧洲人自身对中国的理解和一种思想方法。特别是休·昂纳的这本著作,成为国内学者对17—18世纪法国“中国风”研究不能不提及的研究成果。

有研究涉及布歇原画作和制成的挂毯之间的对比。如两者在绘画技巧和着色方面的差异:挂毯制造者基于种种原因,对布歇的设计稿进行了改动,原本具有中国人面孔特征的人物在挂毯中呈现出西方人的黄头发和高鼻深目,挂毯的颜色对比也较画稿更显强烈。这种原因一方面是由于画稿设计者与挂毯制造者的艺术审美差异,一方面是由于画稿和挂毯纺织品的材质不同导致的技术性差异,使同一题材在不同介质上产生了不同的视觉效果。另外,郭福祥先生通过故宫博物院所藏玻璃底片,发现被送至清宫的挂毯和欧洲现存的同一系列“中国题材”挂毯相比,两者纵横比有所不同,且前者画面相较布歇的设计稿和欧洲现存挂毯实物有部分缺失。送达清宫的挂毯,基于“礼物的性质和所要送达对象”的重要性,在制作时就进行了处理,以达到外交礼品的标准。

一部分研究在对布歇中国画进行画面解析和艺术评价时,认为布歇画中描写的人物和场景充满不真实的想象,作品呈现了失真性和对中国文化的误读。由于各种主客观条件的限制,布歇的中国题材风俗画并非对中国的真实描绘,但若过于强调画面对中国信息的误读,则容易以偏概全。虽然批判性是学术建构的基本形式之一,但若对画家的作品艺术风格过多地进行主观揣测,虽拥有了更多的学术自由,但更容易陷入随意主观批判的窠臼。仅从美学价值进行分析和评判,依然沿袭了西方美术史的研究路径。艺术的生产和创作,本就伴随着失真和误读。如同将一种语言的文字作品翻译为另一种语言一样,通过译介转换后的知识形式往往失真,且有意或无意地被“误读”。同理,不论由于客观社会环境,抑或创作者的主观艺术建构目的,其创作的作品经常被进行艺术化的渲染,通过对所绘人或物的艺术化处理,来表达当时的社会环境、画家自身的艺术风格和审美追求。因此,当法王路易十五赠乾隆皇帝挂毯的玻璃底片展出之时,对相关议题的研究路径和意义应当被重新审视。

布歇创作的中国题材风俗画表达了某种认知和思维方式。貌似失真和荒诞的画面,背后蕴含着深刻的社会环境因素。当这套礼品挂毯的画面呈现出想象的“中国风”,我们是否需要对其表面的艺术风格“祛魅”,不仅仅将其作为对中国的“误读”,转而探究艺术作品背后的思想渊源?如今挂毯的图像成为故宫博物院的藏品,她们既是历史图像,也是现代的艺术品。这种跨越时空的存在似乎是自我矛盾的,这些图像既呈现了18世纪西方对中国向往的缩影,又在西方“中国热”坍塌的两百多年后,面对着他者的“凝视”,其中的中国元素和幻想被解构,艺术风格被评论甚至被批判。

根据巫鸿的“空间”方法,“图像”和“形式”具有建构对艺术品研究路径的另一种可能性。“空间”既是物理概念、哲学概念,也是文化概念。巫鸿将“图像”和“形式”转嫁到美术史的研究中,这是摒弃西方中心主义美术史研究的路径尝试。从中国传统艺术的“陈规”出发,沿着艺术作品与观者互动的理路,巫鸿的方法突破了固定的审美模式,继而相似的图像在不同的语境中创造了不同的意义,作品营造的艺术空间和物理空间之间的辩证关系,得到解构与重建。

罗伯特·莱顿(Robert Layton,1944—)和霍华德·墨菲(Howard Morphy,1947—)认为艺术可以是一种视觉交流;阿尔弗雷德·盖尔(Alfred Gell,1945—1997)则认为艺术也可以不通过视觉交流实现,在社会关系中艺术品可以像人一样发挥作用。这两种观点体现了艺术品视觉审美属性的辩证性,艺术品不仅是视觉艺术的物化,艺术品的本质也是社会关系情景的一种功能,是嵌入在社会情景中的。我们可以通过图像和象征表现社会关系,艺术品可作为一种意识形态的中介对社会关系形态产生影响。回归到本研究议题,对于挂毯中所绘的布歇中国画,应尽量使其回归到艺术客体的属性来进行审视,同时赋予作品自身能动性,更多地挖掘作品产生的时代语境和社会基础。

二、东风西渐:17—18世纪西方的“中国风”

自15世纪,中国的瓷器和“奇珍异宝”通过中西贸易,从荷兰、西班牙和葡萄牙流转至几乎整个欧洲境内。在1700年后,法国的东印度公司在欧洲所有东印度公司中逐渐占据优势,所进口的中国物品数量不断增加,以青花瓷和单色釉等为代表的瓷器成为路易十四王室宅邸中的收藏品。连同中国漆器、扇子和壁纸等,中国风尚在小特里亚农宫的建造达到顶峰。受法国皇室的影响,欧洲其他地区的王室和民众也对中国文化产生了兴趣。

中国西传的物质文化不仅改变了欧洲社会的生活方式和审美品位,更成为欧洲和法国中国风尚的视觉创作来源,影响了欧洲艺术家的绘画艺术风格和欧洲社会的文化氛围。17世纪中叶,欧洲较有名的制瓷工场荷兰代尔夫特(Delft)以及法国讷维尔(Nevers),开始仿制中国青花瓷。根据对中国的认知,瓷器上被绘制迷人的矮小人物,身穿奇装异服,姿态古怪。至路易十五和乾隆朝时期,法国国王向乾隆皇帝赠予“中国题材”挂毯,对清宫的纺织技术和艺术审美产生一定影响,自乾隆三十四年(1769)苏州织造局为宫廷制作的缂丝挂毯,运用了这套礼品挂毯的“大边织做西洋式花边”。

在17—18世纪法国“中国风”的形成过程中,以低地国家中的荷兰王国为主的出版业首先向西方提供了了解中国的渠道。自17世纪初期,荷兰商人就带回了中国的图像资料。书籍中的插图有助于读者接受和理解文本内容。荷兰最早期有关中国的书籍,以木版画或铜版画作为插图,描述中国的宗教风俗和神灵。通过传教士的跨地区活动,中国的青花瓷图案和其他装饰图案频繁地出现在诸如荷兰画家约翰内斯·维米尔(Johannes Vermeer,1632—1675)的静物画中。由于诸如此类不同体裁的载有中国信息的文字和图像的手稿和出版物在欧洲传播,使受到影响的“中国题材”的艺术作品呈现了写实和想象、理性和感性的双重属性。具有中国元素的巴洛克和洛可可风格由片段式的中国信息融合其他艺术形式,中国人物可以出现在布道、歌剧、历史、绘画、节日、餐盘、神学论文和水手的故事中。凭借对中国西传的物件和艺术想象而创作的布歇中国风情画迎合了欧洲改变生活品位的潜在趋势,通过被解构和重组的艺术符号,欧洲人建构了自己眼中的“中国世界”(图1、2)。

此外,中国的园艺、建筑和其他艺术成就对17—18世纪的欧洲美学鉴赏风格以及艺术实践产生重要影响,引领了欧洲美学领域的时代风潮。例如在18世纪英国诗人的笔下,中国是充满浪漫气息且风景如画的,抑或“自然野性”的。正是在这种中学西传和东风西渐的背景下,中国元素参与了18世纪法国的艺术建构。

三、挂毯礼品绘画创作的思想根基及图像建构

挂毯的绘画及制作在西方由来已久。闻名世界的欧洲中世纪时期的贝叶挂毯(Bayeux Tapestry)描述了征服者威廉(William the Conqueror)的故事。基于历史题材叙事绘画艺术的属性,贝叶挂毯具有特殊的学术价值,成为考察1066年诺曼底战争的重要图像史料。不同于历史叙事型挂毯的纪实性,法国洛可可时期的皇家挂毯是风格轻盈的想象性绘画创作,不具备较强的古典主义写实风格。17—18世纪欧洲人通过往来于中西方的传教士、使团和商人带回欧洲的信息以及在欧洲的中国内容的出版物,构建了欧洲人观念中的“乌托邦”。布歇对中国风情的描绘使其作品充满了艺术的“自律性”,呈现了概念式和观念论式的美学。但布歇没有完全服从于艺术的假象,从历史现实看,布歇的中国风情画调和了“路易十五风格”、现实权力因素和艺术家的创作实践,使作品不仅具有艺术性,也具有政治和社会意义。

随着路易十四时代的终结,风俗画的创作在路易十五王朝达到顶峰。法国社会的视觉艺术出现了对路易十四庄严风格的背离。有别于描绘恢弘壮阔的欧洲宫廷和帝王家族的历史画,风俗画着重描绘当时欧洲的市井生活场景。作为法国宫廷画师,布歇受王室和贵族阶层的赞助,且与路易十五及蓬巴杜夫人等皇室成员和贵族阶层关系密切,使布歇所创作的中国画受到法国宫廷权力和审美的影响。路易十五王朝时期,法国封建专制逐渐衰落,国内的政治现实使王室和贵族阶层追求现世的安逸和享受,这种处世观影响了法国宫廷的艺术审美风向。当时法国的宫廷艺术家着重在画作中描绘“享乐主义”的法国风格“浮世绘”。由于法国皇室成员和贵族阶层热衷于中国的风物和艺术风格,在视觉艺术作品中,中国元素不断出场。当时各领域艺术创作吸引观众的主要是情绪唤醒和作品的煽情性,田园牧歌式的描画对布歇风情画的创作具有启发性。画面中呈现的中国风物和异域风情,不断影响着法国和欧洲的审美情操,中国风尚在此时成为了艺术家们青睐的表达方式。洛可可式的优雅迷人和轻松活泼的确被完美地应用于营造异国情调……中国风恰好不“乏味”。因而如华托和布歇这样一流的画家便转向中国风寻求灵感。

布歇虽从未到过中国,但凭借西传的中国物品以及对于中国的文字描述,创作了概念中的中国风俗画,将中国元素与法国洛可可风格进行有效融合。《集市》表现的是中国集市喧嚣热闹的场景(图3);《舞蹈》画面中一位贵族模样的男子坐于高台上,欣赏伶人弹奏乐器(图4);《宴会》画面中远处一对贵族男女相对而坐用餐,近处的士兵手持长矛盾牌警戒(图5);《狩猎》描绘了两名女子设置陷阱捕获禽鸟的场景(图6)。挂毯的画作均描绘了喜庆、欢快及和谐的场景,整体风格在现在看来有些谐趣,视觉上呈现一种类似“乌托邦”的西方人想象中的东方“理想国”。画作中出现类似中国皇帝和地位较高的宫廷女性,周围簇拥着欢快的人群。人物的存在秩序呈现出类似于西方宫廷历史画中的布局风格,拥有西方风格的文化样态和氛围,或许布歇表达的是其潜意识中的法国宫廷生活场景的写照:

每一个官吏都风流倜傥,每一位仕女都风情万种,就连哲学家都身着剪裁时髦的长袍,走路仪态做作……他画中的中国人物面容和身体都是东方式的。那些在竹林中调情的恋人,运河边高视阔步的官吏,那些优雅的年轻母亲,身边跟着梳着小辫、蹦蹦跳跳的孩子,都是真正的中国居民,只不过暂时屈从于巴黎的时尚罢了。

(图7、8、9)画面中出现一些中国元素,如木质修葺的亭子、中国风格的渔船、油纸伞、宫廷华盖、中国乐器和青花瓷器等。布歇爱好自然历史,且爱好收藏家具、瓷器和贝壳,值得注意的是布歇还收集了来自中国以及其他亚洲国家的物件。布歇的中国风情画中运用具有中国元素的静物来表现布歇精神世界中的中国风情,或许源于布歇自身拥有的强烈的对收集物件的追求。他从未到过中国,却通过来自中国的物件,感受遥远东方国度的魅力,造就了布歇中国风情画中诸如乐园般的叙事想象。为了呈现奢华的艺术风格和对权力的描绘,布歇的画作经常运用贝壳元素对作品进行提喻(synecdoche)。同时,对诸如收集贝壳等自然之物的青睐,布歇的艺术灵感与自然世界相连,推动了画家对于所描绘场景的主观建构,使他的中国画具有中西文化融会贯通的艺术表达风格。布歇的中国风俗画中并没有出现代表布歇风格的典型元素,诸如贝壳。而洛可可与中国元素的邂逅,造就了新颖的艺术形式。同时,布歇的画作受其收藏品的影响,画面的颜色体现出画家与其收藏品的连接。

基于西传的中国信息和艺术想象创造出来的布歇中国画,除去客观因素,首先依赖于艺术家的感受。在当代,观者仅能通过视觉来欣赏或审视画面传达的氛围和信息时,基于时空错置的“误读”的误读产生了。当“二次失真”成为审视艺术品的窗口,基于观者和艺术家的“空间”信息差,能窥见的往往仅是符号化的要素罗列和水土不服的“怪诞”艺术品味。

从马可·波罗东游后对于古老“契丹”的描绘,到1342年前后,圣方济各会传教士圣鄂多立克(Blessed Odoricof Pordenone)从汗八里(Kanbalu)返回意大利的中国游记,再到让·杜特勒姆斯(Jean d’Outremeuse)“杜撰”的《约翰·曼德维尔爵士游记》,营造了西方人观念中的奇异的远东“乌托邦”。元明易代导致生产中国幻象“圣地”的覆灭,西方人只能继续凭借想象勾画观念中的中国。15世纪的大航海时代再次开启了西方了解中国的大门,自13世纪萦绕在欧洲人观念中的中国幻象被不断祛魅和“修正”。随着17—18世纪一批欧洲人渐次来到中国后,形成了欧洲人自身基于理性观看后的感性认知。奥斯伯特·西特韦尔爵士(Sir Osbert Sitwell)说到,自抵达中国后,他也只是在北京游览皇室的私人宫殿房间时,才理解17、18世纪中国元素引起欧洲人兴趣的原因。自此,仿佛可以解释“中国风”产生的部分原因:

“中国风”的基本构成要素是清代宫廷装饰风格……清宫装饰有龙凤、麒麟、花鸟、山水、人物、戏曲故事、历史传说……与巴洛克、洛可可风格结合后……按欧洲人的审美趣味重新组合……恰好迎合了18世纪欧洲上层贵族对华丽、精致、浪漫生活的追求,而中国清代装饰风格所体现出来的美学特征又与当时盛行的洛可可风格的审美理想相当接近,这便是“中国风”易于在法国落地之因。

艺术家的创作深深地根植于社会土壤之中,是时代发展和变革的产物。布歇的中国画本来也并非意图对中国做出如实描述。法国巴洛克风格发展到路易十五时代,逐渐迎合市井的审美需求。但在法国大革命前后,随着法国封建专制逐渐衰落,法国社会对爱国主义和英雄人物的渴望逐渐强烈,在这一现实的驱动下,洛可可艺术风格逐渐失去赖以创作的精神土壤。随着法国新古典主义的出现,法国社会不再需要对安逸市井生活场景的精神寄托,中国要素逐渐退出法国的历史舞台。洛可可风格的衰退以及后期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艺术风格的高涨,实现了法国艺术风尚的变革。

具有强烈艺术创作属性的布歇中国风情画,其中的中国元素并不是真实的中国社会写照,而是欧洲本土文化和对中国异邦想象的奇妙结合,是专属于欧洲的中国风情艺术风格。法国洛可可艺术风尚的辉煌时期已成为历史,脱离图像被创作的历史语境,我们似乎再也无法从观念上感知法国洛可可艺术巅峰的社会氛围。在现实语境下,挂毯的图像被置于不同的时空,在今天以文物的形式,融合博物馆的物理空间,使18世纪法国艺术家建构的中国风尚成为被大众欣赏、“凝视”和审视的对象。

四、结语

在18世纪,挂毯上所绘的中国风俗场景,使中国元素漂洋过海,与欧罗巴大陆的艺术风格相融合,以画为媒,建构了远东遥远国度的艺术空间。这些绘画作品受西传的中国器物和知识的影响,建构了欧洲宫廷和民众的审美风尚和对中国的认知。

布歇的中国画呈现了18世纪中国元素在西方的流转以及基于西方艺术家概念中的艺术想象和历史建构。对于挂毯中的布歇绘画,不应将其武断地判定为对中国的“误读”。在18世纪的历史条件下,仅仅依靠在华传教士、商人和游历者的信息和物品传递,是很难完全将中国的真实情况准确地传达到法国宫廷的。通过中法两国宫廷帝王直接主导的宫廷间的文化交流,这些挂毯以绘画艺术作品流转的形式实现了中法之间的跨文化互动,构成了18世纪中国文化全球变迁的区域性艺术成果。

2024年为中法建交60周年,以布歇中国画为蓝本的故宫博物院藏路易十五赠乾隆皇帝挂毯的玻璃底片图像,在《紫禁城与凡尔赛宫——17、18世纪的中法交往》展览中展出。通过挂毯玻璃底片图像的呈现,远在大西洋东岸的东方印象跨越时空和山海,回归到了中国大地,在当代的中国语境中,诉说着两百多年前一位法国艺术家的中国想象,以及中法两国宫廷的文化交流壮举。在中西合璧的描绘风格中,别样的古代中国风情映衬着当代中国的恢弘壮阔,古今相应,中外相合。

中欧文明各美其美,都是人类文明的结晶。在当今全球化飞速发展的时代,各国更要加强文明交流互鉴,求同存异,美人之美。挂毯礼品无论是在历史还是现实语境中,都体现了中法两国文化交流的成果。挂毯绘画体现了“美美与共”的艺术表现力,构建了类似“天下大同”的“乌托邦”艺术空间。

作为17—18世纪中西文化交流的实物见证之一,挂毯礼品呈现了西方艺术家对18世纪中国风情的创造性建构,其孕育于法国社会环境,是中国文化要素在全球化语境中流动的产物。通过艺术化的描绘手法,挂毯见证了中法之间两百多年的文化交流史,其相关存世文物的保护性展出,延伸了中西文化交流的现代性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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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得到故宫博物院桃李计划和万科公益基金会专项经费资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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