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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训与控制

2023-12-26佘昱衡

今古文创 2023年47期
关键词:规训福柯控制

【摘要】赛博空间作为当下传统物理場域之外的主要交往实践场所,已经理所当然地成为我们生活的“第二世界”,其存在的形式和实践行为呈现出一种区别于现实空间的特殊的样态,而这种话语所体现的特性与福柯所描述的微观权力运作机制相契合。今天的赛博空间下的权力实践呈现出一种新型的规训与控制模式,塑造着主体的行为模式与知识结构。

【关键词】赛博空间;权力;福柯;规训;控制

【中图分类号】B15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2096-8264(2023)47-0075-05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3.47.023

“赛博空间”是加拿大作家威廉·吉布森1984年在其科幻小说《神经漫游者》中创造的一个概念,赛博空间(CyberSpace)是信息时代背景下建构的一种区别于现实时空的特殊场域,其主要是依托于数字技术而形成的一种虚拟交往领域。同时可以将其称为网络空间、线上社区、虚拟社会、虚拟空间等。其呈现形式可以看作斯皮尔伯格的电影《头号玩家》里所建立的“绿洲”平台。用户以数字拟真的形式在虚拟社区中进行模拟现实世界的交流与行动。

从早期的互联网聊天室到当今“元宇宙”社区平台的筹备与搭建,网络这一形式作为世界之中交往和联系的普遍媒介内嵌于信息社会,可以说是信息时代(后工业时代)全球化社会交往与实践的一般结构。此外,赛博这一词源于控制论(cybernetic),被冠以“赛博”而非其近义词“网络”,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后技术化时代下技术的发展对主体性产生的影响。

一、赛博空间的特性

赛博空间的关系之所以可以被单独用来区别于物理场域进行讨论,主要基于其存在方式与实践的特殊性。

(一)主体的不在场性(虚拟性)

赛博空间可以被视作与传统物理空间相异的数字化交往空间,而这种独特的数字化空间最明显的一个特点就是“身体的不在场性”。身体的特殊性在于,在现实的物理三维空间下,它即是我们实践的主体,同时也是作为实践的对象之一,我们的身体构造出我们在世界上的意义和空间构成。

在《知觉现象学》(Phénoménologie de la Perception)中,梅洛-庞蒂十分明确地指出了身体对我们在世界上的空间和意义的建构性作用:我们的生存与世界的联系的关键就是我们的身体,我们是通过我们的身体行为在世界上找到让我们可以栖居的空间,从人类起源开始,人用身体制造了衣服和最简单的工具,这些工具构成了所谓的文化世界 ①。这种物理意义上的身体形式与依托于它所进行的行为模式为切入点,由此展开了我们认识世界的方式,而人作为主体依托于身体这一现实存在,逐步建构了普遍意义上为我们所接受的知识型。

在进入赛博空间这一场域之前,除了身体之外,我们的确再也找不到另一个支点来支撑起我们在世存在的结构。哪怕是阅读书籍、欣赏艺术作品或是观看电影等文艺作品,实际上仍无法摆脱这种身体性的构成,只是一种视觉凝视体验。与阅读小说和看电影的经验不同,这里不止一个身体在构建着意义,一个电子游戏中或者在虚拟社区中作为代码和算法的身体,时时刻刻在抵抗着我们身体的操纵。身体从单数的大写身体,突然分裂了,我们在赛博空间中感受到另一个身体的存在,那个被操控的某种游戏角色,作为一种独特性的身体经验,在一定程度上抵御着我们曾经被视为唯一的身体存在。②这种独特的“虚体”的体验从而塑造了一种不同的实践关系。与我们的“具身性”不同,对于由网络和数字构成的世界来说,它的存在形式相对于现实世界是一种虚拟空间,但我们在其中所感知的内容却是真实的。

可以说,赛博空间在形式上是虚拟的,但其内容却是真实的。这种虚拟与真实的同构性体现了赛博空间内在的张力,这种矛盾性需要在实践领域中进行讨论。

(二)交流的多维性

在赛博空间下参与者的交往模式并不同于现实的面对面交流。它往往具有以下特点:

首先是交流主体之间的平等性。在现实生活的交往中,每个人受制于自身的社会身份与经济地位或传统习俗礼节的缘故,在交往的过程中往往形成一种不平等的先入为主的关系,而建立在这种关系之下的对话则经常会缺失某种真实性,这种现实情景下所既定有的权力话语关系影响了作为言谈主体在面对言谈对象所赋予话语的“遮罩”,从而导致表达内容的失真和隐蔽。

其次是交流的匿名性。作为主体的匿名性保证了互动对象能更大程度上的不受社会与传统道德约束,能自在的与他人相沟通。按照弗洛伊德的观点,个体的“本我”因为社会文明的发展进程被压抑在了潜意识的层面,从而导致我们被现代性的外壳遮掩了起来,我们潜在的力比多(libido)得不到有效的释放,而在梦境中才能进行这种欲望的满足。在匿名的虚拟空间中,参与主体的现实身份在此可以被消解,这种匿名性作为一种额外的释放渠道。网络空间可以作为一种伪装到全身的“假面舞会”,在这里,每个参与者更关注交往对象当下场域的言谈和行为本身,而不是作为其现实空间里身份背后所赋予的话语结构。

此外,交往的主体的开放性也是其显著的特点。所有的参与者无论性别、肤色、种族、地位、受教育水平等,只要通过了最基本的网络准入许可,就可以成为虚拟社区的一员,在技术与技能可以实现的情况下,全世界的公民都可以参与并与来自各地的网民进行交流沟通。曾经的受限于时空限制的各种文化社会资源也得以共享给最多数的人。

(三)身份的流动与多元性

身份建构的多元化与流动性是作为参与赛博空间的个体的另一特征,身份作为原初进入赛博空间的个体来说是一种匿名状态,网络空间的内容作为被单向观看的对象进入视野,在“注册”与“登录”的状态下,参与者作为一种游客的身份处于信息潮之外。这种匿名形态既可以作游客,也可以作为参与者。当进入具体的交流语境之时,这时参与者的身份被建构为“匿名的说话者”,而后当参与者通过注册与登录后才初步完成自己正式的“赛博公民”的身份,而这种身份并不是唯一的,作为现实空间的主体来说,身体是唯一的,交往且基本是面对面的,我们仅仅能依靠当下的身体去进行表达与交流,而作为赛博空间的“虚体”不是唯一的,参与者可以在不同的社交平台、虚拟社区中以不同的账号扮演不同的身份,此时的身份的意味是多重的,且处于流动性建构中的。

由于电子空间的多维性使得身份的建構也变得不稳定,从而导致身份认同问题也会产生变化,在去中心化的虚拟社区与群体交往中会打造不同于现实生活的人格面具,从而塑造新的自我,这种新的个性既可能是自我本真的体现,也可能是刻意展现出来面向新的对象的行为。用户在新的实践场域可以摒弃传统的身份固化而形成的对象化标签,而通过这种崭新而平等的活动领域建立新的身份认同。

二、赛博空间下的权力关系

(一)传统的权力模式

传统的权力模式主要体现为一种支配与服从的关系,在这种关系的形式下,始终是存在着对立的两方,从谁支配谁的意义上说,权力的主体是作为支配的地位,而权力的客体是作为服从,即被支配的地位 ③。韦伯对权力的本质做了如下定义,“权力为个人或团体实现其目标的能力,即使面对他人的阻力”。根据韦伯的观点,权力是控制他人行为的能力,无论他们是否愿意遵守,在此意义上权力是作为一种压制性的力量而存在,传统的权力关系中始终保留着某个群体或者机构从而体现权力自上而下的运作方式。

总的来说,传统的权力模式通过胁迫、武力和惩罚的威胁来运作。无论是压制型的权威或是法理型的权威抑或是信仰型的权威,其目的都是有意识地通过控制对象而完成主体的权力再塑造。掌权者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塑造他们的行为和决策。在这种权力结构中,权力的性质往往被视为消极或压迫性的东西,是用来维持社会等级制度和维护掌权者利益的东西。

传统的权力观往往侧重于可见的权力形式,如政治权力或经济权力,它们被视为可以由个人或团体挥舞以实现其目标的东西。然而,这种观点往往忽视了在社会中运作的更微妙和分散的权力形式,如社会规范、人际交往、文化传播等相关领域。

(二)基于赛博空间的权力分析

福柯所强调权力的分散性、多元性,从而体现出一种不同于现代性下宏观权力的范畴。这种网状关系并不需要有一个权力的主体,它是一种去中心化的话语,作为一种无意识的结构与联系普遍的存在。这正与赛博空间下所体现的展现的新的网络社会结构特点是相契合的。基于赛博空间下的实践特点,可以从福柯的权力视角入手分析。

1.信息霸权与网络规训

福柯认为,在现代社会中,知识与权力呈现一种相互交织、相互作用、相互渗透以及相互制约的形态,处于这种样态下的社会,知识不再如传统社会中是被人掌握与持有的静态实体,而是一种不断生产、扩散与转化的过程。因此,当下的社会可以被视作一种知识型社会。在知识型的社会里,权力不再单单作为政治权力,而是融入我们生活世界的各方面。在后工业化的信息社会里,信息则构成了知识型的主要生产方式,信息塑造了我们的认知习惯和思维模式,尤其是在互联网空间下,数据裹杂着信息占用了我们绝大多数生产与休闲的视线,信息如今变得唾手可得,信息不同于作为以往需要进行消化和反思的“知识”,它体现了当代时间策略下的精致与效用。

如今,人们为了提高效率和生产率而将时间碎片化,并打破时间上稳定的结构。我们从以往的慎思,变成了当下的狂看(Binge Watching),呈现出了一种毫无节制的呆视。这种无论时间与场域的任意观看,消费着为人们提供完全符合其品位的视频、文字、图片。面对琳琅满目的符号化商品,消费者丧失了自我思考的能力,并逐渐沦陷其中。

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大数据时代下的对于用户浏览内容的偏好推送机制。我们在网络场域下的浏览足迹与偏好内容会被后台所收集,并进行编码和分类,以针对性地进行推送,而通过这种反复推送与用户的访问相结合,不断地强化用户的认知偏好,在这种信息茧房之下,个体的知识结构会呈现为一种单向度的结构。这种影响是潜移默化的,它会使参与者在不知不觉中被信息所投喂。系统与后台程序采取跟踪用户数据的形式,审查某些类型的内容并通过投放对应内容来强化用户的认知模式。这些做法可以被看作生产性的权力形式,它塑造了人们日常思考和行动的方式。

通过在线社区和社交网络行使权力的方式,这些网络可以创造新形式的权力关系,一些个人或团体比其他人有更大的影响和控制力。这可能导致“数字精英”的出现,他们控制着信息的流动,并具有重大的社会和政治影响力。他们作为权力运行的一环分布在整个网络之中,他们的言行作为话语主导着互联网空间中知识的流向,他们传播着以知识话语所构筑起的参天大树,根茎渗透到每个参与者的观念内。

数字精英的权力并不是绝对的,存在着抵抗和颠覆的机会。数字技术也可以被个人和团体用来挑战数字精英的主导地位,并创造新形式的权力和影响力。因此,赛博空间下的权力在此是一种流动性的,例如,社交媒体为草根行动主义提供了一个平台,让边缘化的声音在公共领域获得可见度和影响力。“数字精英”与“数字草根”的身份并非是一种固定和长期的,它会根据具体的时间与空间而随时产生改变,正如安迪沃霍尔所说的那句名言“未来每个人都能当上十五分钟的名人”,正是依托于赛博空间的实践和结构上的特性,权力会在每个参与者之间生成与流动,并以独特的话语关系展开自身。

2.主体的消失与去中心化

福柯认为人类的文明具有几千年的历史,而作为主体的“人”的概念仅仅只有短短数个世纪,他继承了尼采的“上帝之死”从而提出了“人之死”的概念,摒弃了传统的先验主体和意识主体的观点,对于笛卡尔和现象学所设定的“我思”进行批判。福柯认为人的存在是知识——权力所建构的,福柯断言:“在整个人类生存、人类思想之前早已有我们将重新发现的一种知识、一个系统。” ④换而言之,我们对于作为主体的“人”的观念的形成都是作为特定历史时期下的权力话语所建构的产物,在此,权力即是话语本身,话语同样也是权力,两者是具有同构性的,话语是指涉或建构有关某种实践特定话题之知识的方式,它不仅是作为涉及内容或者表征(representation)的符号,而且被视作系统形成话语谈论对象的某种实践关系。

因此,人不是话语的发起者的,而是话语的产物,这种以人类学为中心所建立的知识形态被福柯所推翻,人是只是权力运行的工具。

传统的权力机制都先设定了一个主体当作权力的掌控者,由其来决定权力的使用和运转,而在此语境下,反而可以把权力视为行为的“主体”,而人只是权力得以体现自身的媒介与手段。当福柯把人通过话语与权力关联起来时,曾经作为独立反思并通过自身先天理性所出发的主体变成了权力——知识所规训的奴仆。

3.去中心化的话语

网络空间的下权力关系的运作机制恰恰体现了一种去中心化的理念,这个场域不属于任何主体或者团体机构,而是由每个参与者所共有,它一直处于生成的过程之中并被赋予新的内涵与形式,它的存在是对传统的权力结构和权力边界的突破,构筑了一种新的权力网络。

网络空间的去中心化主要体现在,相较于早期的互联网时代,“去中心化”指的是将权力和运营从公司或是政府等机构转移到用户手中,内容不再是由专业网站或特定人群所产生,而是由全体网民共同参与、权级平等的共同创造的结果。任何人都可以在网络上表达自己的观点或创造内容,共同生产信息。在“去中心化”的世界里,每一个人都会是一个节点,任何人也都有可能成为一个中心。任何中心都不会是永久性的,而是阶段性的,任何中心对节点都不具备强制性。因此,这样将权力和控制从中心分散给了每个参与者,每个参与者都作为权力关系中的一部分而存在,处于去中心化时代的网络空间下个体拥有了更多的自主性和多样性。

赛博空间下探讨权力关系的发生机制因此也有所不同。在具体实践的形式上来看,比如,点对点的文件共享网络形式或区块链这样的去中心化网络被设计为在没有中央机构的情况下运作,它们依靠分布式节点,共同维护网络,这避免了通过某一个垄断性质的平台或机构进行信息数据的集散;另一方面,作为去中心化的开源的社区常由志愿者社区开发和维护,而不是由单一的公司或组织开发和维护。这可以促进更大的透明度和协作,并为可能受到集中控制的专利软件提供替代方案;在去中心化社交媒体平台,是在没有中心化公司控制平台的情况下设计的。它们依靠独立运行的服务器联盟,共同形成一个更大的网络。这可以促进更多的用户隐私的保护,并为可能受到审查或数据滥用的中心化平台提供替代。因此,作为网络空间下的参与者身份,产生了对传统权力政治的冲击。

首先,这可以为个人创造直接沟通和互动的机会,而不依赖集中的中介机构,传统的政治交往行为往往会受到权力中枢机构的监督与审查。在这种场合下简化了这一环节,从而使知识生产和传播的形式更加多样化和分散化,也可以促进更多的公民参与和集体行动。因为没有中央控制点,去中心化的网络可以对审查和监控有更大的弹性,这可以使个人更容易抵制管制,作为前网络化的时代下的组织可以轻易地通过对集会场所、地域的管控从而限制网络活动的潜在风险,而在去中心化的网络时代,当局者更难控制或规范在线行为。

其次,去中心化促进了更多的个人自主权和自决权。因为个人在去中心化的网络中对自己的数据和互动有更多的控制权,他们可以尽量避免被强大的行为者操纵或利用,因此拥有了更多的话语权去进行潜在的活动。

在去中心化的话语体系中,当言谈与交往的内容成为话语并符号化后就已经不属于具体对象,哪怕追溯到其源头也会发现当下的话语的具体内涵已经脱离了最初的说话人本身,这种话语最后会无意识地弥散在整个网络空间。去中心化的权力运作模式体现了说话主体的消失,所以它的传播是病毒式、多点辐射的,并且是失控的,哪怕受到遏制,其也会通过互联网的各个角落进行逃窜和生根。

它并非传统的权力运行模式从某个中心点进行集散,并且可以在事后进行溯源到那具体的某个核心。去中心化的权力机制表现为某个话语产生并扩散开后,其源头则不再是谈论的核心,它是难以进行溯源的。

相较于传统的反乌托邦式小说或某些赛博朋克的文艺题材的设想。技术的高度发展会极大可能性导致一种信息霸权下的社会两极分化,即人民处于被垄断巨头奴役的境况。技术革新主义认为,技术的高度发展最后导致的总体趋势是信息的分散化,即不会存在个人或团队机构对于信息的高度控制。

4.集体匿名下的暴行

在赛博空间中成为一个去中心化的个体并不一定能保证对传统权力政治的抵抗。去中心化也可以创造新的权力和控制形式,比如通过权力集中在某些节点或将某些个人或团体排除在去中心化网络之外。促进更多信息获取的技术也可以被用来传播错误信息和虛假信息,同时,群体匿名下的暴行反而会恶化稳定的网络政治生态,作为人性的恶本身却是在这种集体的匿名下被放大。由于没有可识别性带来的责任感,匿名团体中的个人可能会从事骚扰、欺凌和其他有害行为而不担心后果。这可能会给被这些行为盯上的人创造一个充满敌意的环境,并可能破坏匿名团体的潜在积极影响。

比如,网上骚扰和网络欺凌的现象。在匿名团体中,个人可能会感到有恃无恐地对他人实施虐待行为,而不必担心被识别或受到惩罚。这可能会导致在线社区内的毒害和恐惧文化,甚至会对被在线骚扰的个人产生现实世界的后果。另一个可能结果是出现“群体极化(Group Polarization)”与网络巴尔干化(Cyber-balkanization)的可能性。如果没有可识别的各种观点,匿名群体可能会变得孤立无援,对新的想法或观点产生抵触。这可能导致现有信仰和意识形态的强化,并可能为对话和妥协制造障碍,同时产生极端的意识形态和更进一步的恐怖行为。去中心化的匿名下的另一面体现了“弱者”集群的强力特征,这种弱者的身份建构与个体的强势话语进行对抗,这里的弱者并非一种现实性的弱者姿态,而是作为一种匿名状态下所表现出来的弱者。从而往往导致真相被舆论所掩盖,话语被集体所裹挟,事实反而得不到声张。因为表征意义上的弱者总是大多数人,而舆论在事实模糊不清的情况下总是会站在多数人的立场上。因此,民主的负面则会在这里体现出来,形成多数人对少数人的暴行。

三、赛博语境下的权力反思

当下的赛博空间实践中仍然体现着福柯所提出的权力规训模式,但是这种规训的机制却正在微妙地发生着改变与更新,它从一种权力指向被规训的对象转变为对象主动向控制本身靠拢,于是,它从一种监控与规训的关系转变为寻求一种主动“被监控”、被观看与凝视。以往的全景敞视意味的是作为被凝视的对象下的自我审查和监视所带来的规训。而今天是作为一种渴望、欲求性的话语,作为对象的个体直接寻求这种凝视来构建自身。如果把普遍意义上的监视与规训比作有一架摄像机一直跟随在被监视者的背后,他的言行一直暴露在其注视之下的话,那么这种当下赛博空间下的新型规训形式意味着主体主动跟随着摄像机的镜头方向行动,摄像头不仅仅是作为记录与监控的功用,同时承担着放映的功用。它展示着不可知的技术所引向的未知虚像,同时将这种虚像转映给作为实体的追随者。

当下的互联网中,自媒体的出现对传统的中心化内容生存平台产生冲击,作为每个内容的生产者,都尽力地将自我暴露在聚光灯与流量下,呈现在他人的注视下。因此,当下互联网下的生产实践话语集中到了那些暴露在众目睽睽下的人身上。“被注视”成为赛博空间下话语权最显著的特征。这些注视被抽象和凝结到播放量、点赞数和评论、转发之中,成为衡量价值的锚点。不只是人,物与景观都沦为数字生产关系下的一部分。

如今,无须强迫与命令,我们自愿让自己裸露在外,自愿把所有可能被利用的数据和信息放到互联网上去,并且对于是谁在何时、何种机缘下了解了关于自己的哪些事情毫不知情并且也毫不在意。⑤在此意义上,新的规训与控制形式已经产生,精神与意志不需要被控制,“他”成为了控制本身,他既是作为控制的主人,又是作为被控制的奴隶,并以自由与自我等概念将其美饰,让人们沉醉于这种幻梦之中。

四、结语

权力并不集中于某个机构或个人,而是以各种形式的话语和知识分散在整个社会。在网络空间的背景下,这意味着权力通过众多的行为者和过程来运作,而不是集中在一个特定的实体中。从这个角度来看,人们有可能在网络空间拥有更多的自由,因为权力下放可以为个人和团体提供机会,以抵制主导的权力结构,并对自己的生活施加更大的控制。

同时,必须认识到,即使在没有集中控制的情况下,权力仍然可以在网络空间运作。事实上,有些人认为,网络空间的分散性实际上可以使权力更容易运作,因为它可能更难以识别和抵制。例如,像社交媒体算法这样的数据驱动技术可以被用来塑造人们的行为和意见,即使这不是通过集中控制来实现的。这可能导致这样一种情况:人们没有被强大的政府或资本直接控制,但仍然受到更广泛的权力结构的影响。并且这种微观下的权力运作形式是无法以个体的力量进行反抗,它无声息中塑造了每一个体。在后赛博语境下,哪怕用户作为主体所呈现的有意识反抗也或许是一种规训下的话语结构,权力通过塑造人的对权力本身的反抗意识去不断更新与生成新的权力。这依然代表着我们无法作为主体去把握它,以至于成为它不断生根发芽的养分。

当下,对于普遍参与赛博实践的大多数人来说,权力或许可以在某些时候体现为暴力或者控制与镇压的形式,但它并不因此为基础,权力不必一定呈现为排他性、异质性的话语而存在。它不仅不会表现对自由的束缚和反对,反而会将自由化为己用,它会运用自由、批判、反思等话语将自己所包装起来。权力越大,它反而表现得就越平静。它就那样存在着,没必要张扬出去让人关注自己,但却潜移默化地塑造了每个个体自身。

注释:

①莫里斯·梅洛-庞蒂著,姜志辉译:《知觉现象学》,商务印书馆2001年版,第194页。

②蓝江:《数码身体、拟-生命与游戏生态学——游戏中的玩家-角色辩证法》,《探索与争鸣》2019年第4期。

③周光辉、张贤明:《三种权力类型及效用的理论分析》,《社会科学战线》1996年第3期,第52-57页。

④莫伟民:《主体的真相——福柯与主体哲学》,《中国社会科学》2010年第3期。

⑤(德)韩炳哲:《精神政治学》,中信出版社2019年版。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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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蓝江.数码身体、拟-生命与游戏生态学——游戏中的玩家-角色辩证法[J].探索与争鸣,201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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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法)米歇尔·福柯.规训与处罚[M].上海:三联书店,2003.

[9](法)米歇尔·福柯.性经验史[M].佘碧平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

作者简介:

佘昱衡,男,汉族,重庆人,西南大学国家治理学院哲学系,硕士研究生在读,研究方向:政治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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