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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色雕花大床

2023-06-29余剑英

散文选刊·下半月 2023年6期
关键词:接生婆大床灰指甲

余剑英

我妈和我爸是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婚的。爸妈的婚房极小,妈说除了一张枣红雕花大床和一对方凳外,别的没什么印象了。

十月怀胎,我妈要生了。当时战乱,我爸在北方无法赶回家。寒冬腊月,西北风号叫着从窗户外钻进来,撕咬着我妈的身体和灵魂。妈一个人躺在那张冰冷的雕花大床上,两手死死抓着被子用力挣扎,嘴里不停地喊,生不下来,生不下来怎么办?救救我的孩子!接生婆冷冷地说,女人生孩子都是这样的,别大惊小怪。三番四次,我妈痛得晕过去又醒过来。只听接生婆摇了摇头道,这女人屁股不大,难生,看她命了。几经折腾,一声啼哭伴着一条小生命终于降临人间。“是个毛丫头。”接生婆简单擦洗包了递给我奶奶。我奶奶手都没伸一下,侧过身示意别人抱,我妈却已昏迷不醒。接生婆在我妈鼻子处探了探说,有气,暂时死不了。然后拿着酬谢颠颠地走了。

小生命被裹在一方薄薄的蜡烛包(婴儿包)里,放到了我妈的脚边上,到晚上又抱到后楼的小竹榻上。哇啊——哇啊——一声声啼哭很清脆很响亮。奶奶仿佛那天太累了,听觉极差。第二天隔壁邻居来探视,连忙抱起毛丫头,解开自己的棉袄把这个小小的蜡烛包紧紧裹在怀里,哭声已小了很多。奶奶平静地说,只能怪她命不好,生下来娘就昏死过去,是个男孩就养着了,万一她娘醒不过来,我们给她养个毛丫头啊,又入不了族谱的……

啼哭声一点一点低下去,到第二天夜里,最终没有任何声音了……

奶奶每天履行做婆婆的责任,到我妈房门口看一眼有没有醒来,没有就下楼了。整整五天五夜,我妈从鬼门关上兜了一圈回来了,醒来时正逢奶奶来看她。妈第一句话是,我的孩子……抱过来……我要看……

“别急,好好养身子,孩子给你照看得好好的呢。”奶奶满脸慈爱,柔声细语。

到身体恢复得差不多时,我妈也猜到了个中隐情。后来又听知情人流着泪详述了原委,一个人躺在那张雕花大床上蒙着被子痛哭了几次,后来也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因为战乱,我爸在外好多年不能回家,我妈一个人进进出出,安分守己地做好一个长儿媳。

在这样一个大家庭里,奶奶有着绝对的威严。一日三餐,男人吃干的,女人喝稀的,因为男人要下田劳作。怀着小孩的女人需要营养,可以和男人一起吃干的。当然,这些都和我妈没关系。不过,妈从来不争不怨,不伤不恼,默默地做着她该做的事。

奶奶是小脚,灰指甲很厚,有时痛得不能走路,剪刀是根本没办法修剪的。我妈有次找到了一块很薄的刀片。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妈烧了两瓶水,然后把我奶奶请到房间坐在那张雕花大床上,轻轻脱下奶奶的鞋和裹脚布。看着奶奶两个小脚趾被折断,骨头翻在脚底,妈妈心里全是怜惜。妈妈轻轻地帮我奶奶泡脚洗脚,把她的灰指甲和老茧部位泡得软软的,然后拉过一张小板凳坐下,把我奶奶的脚擦干搁在膝上,拿出薄刀片,一点一点地剔灰指甲,一薄层一薄层削老茧。阳光像一个调皮的小精灵,透过花木窗跳到我妈妈的脸上、手上,停留在奶奶的小脚上起舞。傍晚时分,我妈妈站起来捶了一下腰笑着说,姆妈摸摸看,阿有勿惬意的地方了。我奶奶拍着雕花大床说,累坏你了,过来坐,你领养个小孩吧。我妈眼里又有了泪花。

战乱结束,交通恢复。我爸回家把我妈接了出去,后来就有了我哥和我。听到那张雕花大床上发生的事情,知道我曾有位被活活冻死饿死的姐姐,我心里充满了对奶奶的恨。我发誓回老家一定要狠狠地骂奶奶,骂她的封建,骂她的无知,骂她的自私,骂她的残忍。一年又一年,这颗恨的种子在心田发芽生长成了小苗苗的时候,我盼到了回老家过春节的日子。

为我妈为我姐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我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想象着那个老太婆被我痛骂一顿后痛哭流涕的不堪样子。

一进门妈就要我叫人,我依次叫了各位叔叔婶婶姐姐哥哥之类。然后我们往里走,七拐八拐好几个弯,狭窄的黑弄堂,湿湿的空气。小厅边角的竹椅上,蜷缩着一位老太太,脸黑黑的小小的,只有妈妈的一只手掌大。看到我们,她抖抖索索摸到倚在旁边的龙头拐杖拄着站起来,铺在竹椅上的小棉垫子掉在了地上也没顾上拾,皱巴巴的脸笑成了一朵墨菊:“这是我的宝贝孙女啊,来来来,吃糖。”她翻开老式大衣襟罩衫,从老棉袄口袋里掏出两颗糖塞到我手里,“心肝头,你的手冷到则,叫你娘买件厚棉袄……”这般慈祥善良、这般无助柔弱的老太太会下得了狠心活活冻死饿死我姐姐?此时我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脑中一片空白,喉中有什么东西堵着,平时恶狠狠地演习了无数遍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快,叫奶奶!妈妈在一旁频催。我硬是挣脱了那双瘦瘦的硬树枝般的手,把存有奶奶体温的糖扔在旁边的椅子上,头别向一边,不去看奶奶。但我却看到了挂在墙上的爷爷遗像,爷爷笑眯眯地平静地看着我,像是要告诉我什么……时间凝固了,我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忍着泪回过头来,奶奶还是对着我一脸的笑:“心肝头阿有啥个勿适意啊?”奶奶对着墙上爷爷的相片双手合十道,“阿生啊,我们的孙女回家了,你可千万别吓着她啊!”说完吃力地连连弯下腰去拜。看着奶奶瘪下去不断嚅动的嘴,还有那双写满关切和期盼的深凹着的眼,所有恨意一瞬间跑了个七七八八。“奶奶——”我终于低低地叫了一声。“乖囡囡,我个心肝头,一道去看看你俚爹娘的房间吧。”

奶奶住的是乡下那种很进深的老式房子,有近三十米长吧,从前到后都是小矮楼。爸妈的房间在爷爷奶奶房间后面,再要往里走,还要走过黑黑的弯弯的小弄堂。我心扑扑地跳,耳旁又仿佛听到了姐姐凄惨的哭声。走了一阵,终于又见一个天井,明亮的光线照来感到一阵温暖。妈妈挽扶奶奶走上楼梯,我跟在后面进了爸妈当时的婚房。房间打扫得很干净,茶几上、梳妆台上没有一丝灰。那张枣红色雕花大床上,大红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但我分明从那抹紅上看到了妈妈和姐姐的血。“知道你们要回来,我叫你阿婶打扫过了。常住在娘家不太好。回家住吧……”奶奶看着妈妈小心翼翼地说。

我爸是家中的长子,他的新房是朝南的。我倚着雕花木窗往外看,向前是我爷爷奶奶的卧室,向远看到人家的青色瓦檐,向下看就一个小明堂,一口小井,旁边的墙上青苔斑斑驳驳,砖缝里长出一种草,摇着纤纤的身姿微笑。我想到后房间去找那张竹榻时,妈妈叫住了我:“英儿你陪奶奶说说话。姆妈你坐在床上别动,我去去就来。”

妈妈说着立刻下楼,不一会儿就拎上来两瓶热水和一只泡脚盆。我知道妈妈想干啥,自然地拖过旁边的小板凳让妈妈坐下。迟疑了一会儿,我也蹲在一旁帮妈妈轻轻地脱下奶奶另一只脚上的鞋子。奶奶的小脚像两只粽子,被白布缠了一层又一层,一层层剥开,一双很白却畸形的脚出现在我面前。尽管事先我百千次地想过,但还是被眼前的惨状惊呆了。“奶奶,谁把你的两个小脚趾骨头折断的,我替你报仇去。”妈妈和奶奶都笑了,真是孩子,不要去怪任何人。不是爹娘狠心,那时都是这样的,要是不包小脚就嫁不出去,嫁不出去的姑娘家里养不起,最终就只有饿死啊。“那时,也实在太穷了……”奶奶说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怯怯地看了我妈妈一眼,哆嗦着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

我突然想到妈妈从前给我讲过的事,过去很多女人坐在马桶上生孩子,怕养不活、不想要的,刚生下来就把马桶盖盖上,生生将婴儿溺死……

此时我心里满是酸楚,思维中剩余的一点点恨也已烟消云散。可怜的时代,可怜的姐姐,可怜的奶奶,可怜的妈妈,不,应该是可敬的妈妈。

每当我在妈妈面前说怨恨奶奶的话时,妈妈总会说,生命不是用来记仇记恨的。没有爷爷奶奶,就没有你爸爸,也就没有你……

接下来的事,全是我下意识的行动。我说我的眼睛好,把奶奶的脚放到了我的小膝盖上,学着妈妈的样子一薄层一薄层地削老茧,一点一点地去灰指甲,一不小心还把刀片削到肉里去,奶奶沒动没叫痛,我是看到了渗出的血才知道,连忙掏出小手帕给奶奶按上。“奶奶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痛。小心肝儿,你真懂事,像你俚娘心肠好,将来会有福报的……”

奶奶夸妈妈的话我很赞同。妈妈没读过什么书,长得也不漂亮,但她真的是有一副好心肠和大肚量。为了和睦她可以百般委屈自己,为了儿女她可以牺牲自己,宽容她能宽容的一切。

直到那双白而畸形的小脚在我手里变得软软的,我才擦干奶奶的脚,站起来把小板凳移到一边。奶奶坐在中间,我和妈妈坐在大床两边紧挨着奶奶。

“姆妈摸摸看,阿有勿惬意的地方了?”

“奶奶你摸摸,还有啥地方不舒服啊?”

我和妈妈同时开了口。坐在这张大床上的三个人都笑了。午后的阳光从木雕镂花窗格子里挤进来,跳跃在我们的脸上,温暖在我们的心里。抚摸着这张枣色大床上雕刻的每一朵花、每一棵草和每一个人物,我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感慨。恨一个人,你永远得不到幸福,而宽容和爱,可以让你的内心获得真正的宁静。

放下,每日都是晴天。

责任编辑:青芒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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