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转税税收优惠政策的激励效果——来自企业扶贫捐赠增值税优惠的证据

●杨耀宇

一、引言

贫困问题是一项非常重要的民生问题，中国反贫困事业自改革开放以来取得了非常显著的成效，尤其是党的十八大以来，精准扶贫理念成为我国反贫困事业的核心指导思想。企业社会责任是建立社会反贫困长效机制的重要方式，大量企业通过向贫困地区进行慈善捐赠参与反贫困事业。如何通过有效的制度安排为企业持续参与扶贫事业提供激励是我国当前亟需解决的重大现实问题。税收优惠是世界各国政府普遍用于激励企业参与社会慈善捐赠的政策工具，各国通常选择通过建立适当的税收激励机制为企业慈善捐赠提供有效的制度激励。来自OECD国家的系列研究发现，企业所得税税收优惠政策能够对企业的慈善捐赠行为发挥激励作用（Saez，2004；Auten et al.，2002；Bakija et al.，2011；Almunia et al.，2020；彭飞、范子英，2016）。然而，这些发现大多基于所得税税收优惠政策，流转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是否有效在文献中仍不甚明确。本文旨在以中国最主要的流转税——增值税为研究对象，探究流转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的激励效果。

扶贫货物捐赠免征增值税政策为本文研究流转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对企业慈善捐赠的影响提供了条件。为支持脱贫攻坚，2019年发布的《财政部 税务总局 国务院扶贫办关于扶贫货物捐赠免征增值税政策的公告》（财政部 税务总局 国务院扶贫办公告2019年第55号）对企业慈善捐赠行为设计了专门的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对于企业而言，如果直接向贫困地区捐赠资金，相应的捐赠支出可以在计算企业所得税时按照实际支出金额据实扣除，从经营成本的角度考虑，这种直接向贫困地区捐赠资金比购买货物再进行捐赠更为有利，因此面向扶贫的增值税优惠政策对自产或委托加工货物的企业影响更大。基于此，本文将上市公司中制造、消费、批发、零售等以实体货物为主要经营业务的企业作为处理组，将其他行业作为对照组，研究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的激励效果。

研究发现，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对企业慈善捐赠行为产生了积极的正面影响。2019年实施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后，相比于控制组的企业，处理组企业的慈善捐赠倾向和慈善捐赠力度都有了非常明显的上升，这个结果说明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不仅引导更多企业参与社会慈善捐赠事业，还提升了这些企业在社会慈善事业中投入的力度。异质性分析发现，相比于国有企业，民营企业对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的反应更加明显，这可能与民营企业更加重视经济目标有关；此外，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对所在地市有贫困县的企业影响更加明显，主要是因为这些地市的企业往往需要承担更多的社会责任。拓展分析发现，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产生的激励效果并不是因为企业将原本用于其他地区或其他领域的慈善捐赠资源转移至贫困地区，而主要是因为企业增加了用于扶贫的慈善捐赠支出。

本文的研究主要有以下两方面的贡献：一是已有研究主要关注了所得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对慈善捐赠行为的影响。促进慈善捐赠的公共政策一直是文献研究的重要话题，大量的研究关注了企业所得税和个人所得税优惠政策的激励效果（Bakija et al.，2011；Almunia et al.，2020；彭飞、范子英，2016），而流转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的效果一直没有得到充分的研究，本文以针对扶贫捐赠的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为切入点，研究了流转税的慈善捐赠效果。二是本文的研究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通过适当的税收激励机制建立有效的反贫困长效机制是精准扶贫后有效衔接乡村振兴的重要途径，本文的研究进一步说明流转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对于建立第三次分配机制具有重要的价值。

二、制度背景与理论分析

（一）制度背景

党的十八大以来，在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中国梦的战略规划下，脱贫攻坚成为党和政府治国理政的重要内容。围绕我国扶贫事业，中央提出了一系列新思想、新观点和新论断，在全国范围内开展精准扶贫工作，推动9899万贫困人口实现脱贫，贫困发生率从10.2%下降到了1.7%以下，精准扶贫、精准脱贫工作取得了重要进展，也为全球减贫作出了突出贡献。为推进脱贫攻坚工作顺利开展，各级政府加大财政专项扶贫资金投入力度，强化扶贫资金投入保障，同时为实现其政策目标在社会中动员了大量的财力资源，财政专项扶贫资金数量逐年上升。就全国层面而言，2014年之后，中央扶贫资金投入力度明显增大，在2014—2018年的五年时间里，中央财政投入专项扶贫资金3466多亿元，且呈逐步增长态势，政府财政扶贫资金数量逐年增加，推动了我国反贫困事业的顺利进行。然而，扶贫资金总量虽然逐年增大，但由于贫困人口众多，扶贫资金仍是一种稀缺资源，仅仅依靠政府财政的力量难以帮助贫困地区实现真正意义上的脱贫。只有进一步吸引社会力量参与，引导企业参与精准扶贫事业，更加有效促进社会资源整合，才能建立高效的社会反贫困长效机制。

表1 2012—2018年中央财政扶贫专项资金投入情况

企业社会责任在反贫困事业中被赋予了重要地位。随着社会责任理论的兴起，企业社会责任长期以来一直被认为是缓解贫困问题的重要方式，尤其对于广大发展中国家而言，企业社会责任在反贫困事业中被赋予了更高的地位，比如，印度私营制造业通过履行社会责任推动贫困地区改变贫困面貌，尼日利亚企业社会责任被认为是降低贫困发生率、解决发展问题的重要途径。在灾难性事件面前，企业慈善捐赠显得更加重要，历史也表明911事件、东南亚海啸、卡特里娜飓风、克什米尔地震等重大灾害极大地激发了企业慈善捐赠的热情。党的十九大报告指出，要动员全党全国全社会的力量，坚持精准扶贫、精准脱贫，对于我国大量的市场主体而言，尤其是对于企业而言，履行社会责任的重要方式就是参与精准扶贫事业。在众多履行社会责任的方式中，面向贫困地区的慈善捐赠是非常重要的一种途径，甚至被归为企业承担社会责任的最高表现形式。

面向扶贫的增值税优惠政策为本文研究流转税对企业慈善捐赠的促进作用提供了条件。增值税是针对商品在流通过程中的增值环节所征收的一种税收，扶贫的增值税优惠政策主要的优惠范围限定为单位或者个体工商户自产、委托加工或购买的货物。由于按《关于企业扶贫捐赠所得税税前扣除政策的公告》规定，企业直接向贫困地区捐赠资金，相应的捐赠支出可以在计算企业所得税时据实扣除，扣除比例达到企业慈善捐赠支出的100%，因而选择直接向贫困地区捐赠资金比购买货物再进行捐赠更为有利。因此，相比于以金融地产、信息技术、电信业务、公共事业等以价值、技术和服务为主要经营对象的企业，制造、消费、批发、零售等以实体货物为主要经营对象的企业受到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的影响更大。

（二）理论分析

世界各国为激励社会慈善捐赠建立了相应的所得税优惠政策，无论是针对个人捐赠还是企业捐赠，所得税优惠政策都被世界上很多国家使用。然而，除了企业所得税和个人所得税优惠政策外，流转税优惠政策也被部分国家用于激励社会慈善捐赠，尤其是用于激励企业慈善捐赠行为。然而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并不被普遍使用，其核心原因是考虑到增值税的中性原则。增值税的中性意味着对市场自由配置资源不施加任何干预和扭曲，不扰乱市场经济的正常运行秩序。由于增值税面向大量的商品，总体规模往往非常大，而增值税慈善捐赠优惠政策类似于设置了制度的洼地，会扭曲市场主体的经济行为。尽管如此，为了激励社会慈善事业的发展，仍然有部分国家在流转税制度中设计了相应的税收优惠政策。

在我国，增值税是流转税体系中最主要的构成部分，为了促进企业参与社会慈善事业，我国围绕企业的扶贫捐赠建立了相应的增值税优惠政策。按照《关于扶贫货物捐赠免征增值税政策的公告》规定，企业将自产、委托加工或购买的货物捐赠给目标脱贫地区的单位和个人，可以享受免征增值税的优惠政策。鉴于扶贫货物捐赠免征增值税政策主要适用于企业向特定贫困地区的捐赠，理论上，这种税收优惠政策可能存在两种效应：一是激励效应，即与企业所得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一样，鼓励企业更加积极地参与社会慈善事业，增加企业的慈善捐赠支出；二是替代效应，由于扶贫货物捐赠免征增值税政策主要适用于企业向贫困地区发生的慈善捐赠支出，具有一定的地域偏向性（刘春济等，2021），可能导致企业在增加面向贫困地区的慈善事业支出同时，减少对其他非贫困地区提供的慈善捐赠支出。

首先，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可能产生激励效应。税收优惠政策对企业慈善捐赠行为的激励作用已经成为文献中的共识，大量的研究表明，企业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能够鼓励更多企业参与社会慈善捐赠事业，从而扩大社会慈善事业规模，推动社会慈善事业发展（彭飞、范子英，2016；Bakija et al.，2011；Almunia et al.，2020）。尽管慈善捐赠通常是一种自愿行为，但在市场经济体制下，企业慈善捐赠行为通常被认为是一种社会投资，包含了大量的利己目标（Cornwell&Coote，2005；Fack&Landais，2010；Cooper et al.，2010；Ackerman&Auten 2011；梁 建 等，2010；戴亦一等，2014；李四海等，2016）。对于企业而言，只有慈善捐赠的收益超过成本时，才会作出捐赠的决策，从而实现自身总体效用水平的改善。在慈善捐赠的收益方面，企业既可以获得避税或免税的物质回报，也可以获得声誉、形象等方面的非物质收益。在此意义上，税收优惠政策能够从两方面激励企业的慈善捐赠行为，一是降低企业慈善捐赠的成本，二是增加企业捐赠后获得的回报和收益。尽管已有研究对企业慈善捐赠税收优惠的效果做出了十分细致的分析，但大多聚焦于企业所得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流转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能否影响企业的慈善捐赠行为，在已有研究中仍然没有得到充分的研究。

其次，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可能产生替代效应。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替代效应的核心是税收引起了市场主体经济行为的调整，对于受到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影响的企业而言，可能通过将配置到其他地区的慈善捐赠支出转移到贫困地区，进而获得享受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的资格，从而达到降低企业整体税负水平的目标。贫困地区可以享受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这种制度设计改变了增值税的中性原则，人为创造了税收洼地，对于企业而言，最佳选择是将慈善捐赠资源配置到贫困地区，从而能够在税收洼地中享受增值税优惠政策。在这种情况下，社会总体的慈善事业并没有因为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而得到改善，尽管贫困地区获得的企业慈善捐赠收入可能增加，贫困地区民众的福利水平也可能因此而得到改善，但这可能是以非贫困地区慈善捐赠收入和福利水平下降为代价。

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可能产生激励效应和替代效应两种情况，然而激励效应和替代效应的主导地位在更大程度上是一个实证问题，需要实证研究工作的进一步检验。激励效应的核心是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增加了企业的慈善捐赠总量，替代效应的核心是由于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区域偏向性而引起的捐赠资源转移。如果从企业慈善捐赠的流向来进行考察，就可以非常精准地识别激励效应和替代效应，因为可以直观地考察企业是否在增加对贫困地区慈善捐赠支出的同时，减少了对非贫困地区的慈善捐赠支出。然而，由于缺乏企业慈善捐赠支出流向的信息，导致对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替代效应的识别变得困难。尽管如此，仍然可以通过探究不同行业类型企业的慈善捐赠行为来探究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激励效应和替代效应的综合结果。

在教学过程中，以东北师大数学系编写的《常微分方程》为教材，把丁同仁、李承治等主编的《常微分方程》、王高雄等编著的《常微分方程》及林武忠等主编的《常微分方程》[5]等作为主要教学参考用书。通过学习，使学生掌握常微分方程的基本理论和方法，并初步具备下述三方面能力：

三、研究设计

（一）数据来源

本文研究样本为中国A股上市公司2016—2021年的数据，研究中使用的数据主要包括两个来源，一是万德数据库（Wind），万德数据库提供了上市公司捐赠支出信息。首先通过Wind数据库下载上市公司捐赠支出数据，再根据捐赠支出明细中的信息选取本文需要的数据，具体而言，通过挑选捐赠支出明细中捐赠支出、慈善捐赠支出、公益性捐赠支出等字符，最终按年份和企业代码加总得到本文所使用的捐赠数据。二是国泰安数据库（CSMAR），国泰安数据库提供了上市公司参与扶贫事业的相关信息，通过这套数据可以确定上市公司注册所在区县是否为国家级贫困县。本文最终选择了2016年至2021年的研究样本，原因在于国泰安数据库仅提供了2016年以后的上市公司扶贫信息。此外，本文还从万德数据库中获得了企业的基本信息数据。为了开展研究，对数据样本进行了如下处理：（1）利用年份信息和企业股票代码将万德数据库中企业捐赠信息和国泰安数据库中企业其他信息进行匹配；（2）剔除所有ST、*ST类上市公司样本；（3）剔除一些关键变量和控制变量中有缺失值的样本；（4）按照企业利润规模5%分位上进行缩尾处理。经过以上步骤，最终得到本文回归中使用的样本。

（二）变量定义

本文旨在探究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对企业慈善捐赠行为的影响。与前文的研究思路类似，本文的被解释变量是企业慈善捐赠行为，在研究过程中同样从慈善捐赠力度和慈善捐赠倾向两个角度对企业慈善捐赠行为进行定义：（1）企业慈善捐赠力度，用企业每年捐赠金额的对数加1的形式表示；（2）企业慈善捐赠倾向，如果在某年存在捐赠行为则取值为1，否则为0。

本文的核心解释变量是行业与年份的交乘项。2019年实施的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规定，对单位或者个体工商户将自产、委托加工或购买的货物通过公益性社会组织、县级及以上人民政府及其组成部门和直属机构，或直接无偿捐赠给目标脱贫地区的单位和个人免征增值税。如前文所述，针对扶贫的增值税优惠政策对自产或委托加工货物的企业影响更大。因此，本文将利用金融地产、信息技术、电信业务、公共事业等以价值、技术和服务为主要经营对象的上市公司企业作为控制组，将制造、消费、批发、零售等以实体货物为主要经营对象的上市公司企业作为处理组，利用行业分组信息和是否处于2019年之后的交乘项作为核心解释变量。

本文的控制变量包括一系列与企业捐赠行为有关的公司基本特征变量和公司治理结构变量，上市公司的基本特征变量主要包括：企业固定资产比例、托宾Q值、企业资本密集度、企业资产报酬率、企业投资收益率、企业净资产收益率；上市公司治理结构变量包括：企业董事长持股比例、企业总经理持股比例、企业公司第一大股东持股比例以及企业前十大股东持股比例。

表2描述性统计

（三）回归模型

为了探究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对企业慈善捐赠行为的影响，本文构建了双重差分模型（1）：

下标i表示企业，j表示企业i对应的行业，p表示企业i所在的省份，t表示时间。被解释变量Yij,t表示企业i的捐赠力度和捐赠倾向。treatj是区分处理组和对照组的虚拟变量，如果企业属于金融地产、信息技术、电信业务、公共事业等以价值、技术和服务为主要经营对象的上市公司，则取值为0，否则取值为1；postt为政策出台年份的虚拟变量，本文选取的政策冲击是2019年实施的《关于扶贫货物捐赠免征增值税政策的公告》，如果在2019年及之后年份取值为1，2019年之前的年份取值为0。Xi,t代表一系列公司基本特征变量，包括企业固定资产比例、托宾Q值、资本密集度、资产报酬率、投资收益率、净资产收益率等指标。Wi,t表示一系列企业治理指标，包括公司董事长持股比例、总经理持股比例、公司第一大股东持股比例、前十大股东持股比例等。δj表示行业固定效应，用于吸收一些行业层面不随时间变化的特征的影响；μt表示时间固定效应，用于吸收一些时间趋势因素的干扰；αp,t表示省和时间的联合固定效应，用于吸收一些省级层面随时间变化因素的影响。εij,t表示随机扰动项。β1是本文关心的回归系数，度量了相比于对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政策不敏感行业的企业，对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敏感行业企业会对增值税慈善捐赠优惠政策做出何种反应。

为了进一步考察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的影响，本文还从其他维度寻找了变异的来源，国泰安数据库提供了上市公司总部是否位于国家级贫困县的信息。《关于扶贫货物捐赠免征增值税政策的公告》中扶贫货物捐赠免征增值税政策主要针对企业向包括832个国家扶贫开发工作重点县、集中连片特困地区县（新疆阿克苏地区6县1市享受片区政策）和建档立卡贫困村在内的“目标脱贫地区”的货物捐赠。理论上，相比于上市公司总部没有位于国家级贫困县的地市，那些总部位于国家级贫困县的地区更容易受到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的影响。

在回归模型（2）中，下标c表示企业总部所在地市是否有国家级贫困县。treatc用于划分处理组和对照组，如果企业总部所在地级市拥有国家级贫困县则取值为1，总部所在市没有国家级贫困县则取值为0；δc表示区县固定效应，用于吸收一些区县层面不随时间变化的因素的影响。回归模型（2）中其他变量的含义与回归模型（1）保持一致。同样的，在这个回归模型中本文关心的回归系数是β1，度量了相比于总部没有位于国家级贫困县地市的企业，总部位于国家级贫困县地市的上市公司会对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做出何种反应。

四、实证结果分析

（一）基准回归结果

表3是根据回归模型（1）得到的回归结果，也是一个基准回归结果。第（1）—（4）列是捐赠力度的回归结果，第（5）—（8）列是捐赠倾向的回归结果。所有的回归结果均考虑了时间固定效应和行业固定效应。在第（1）列和第（5）列的回归结果中，仅考虑了固定效应，没有加入任何控制变量。在第（2）列和第（6）列的回归结果中，加入了企业的基本特征变量，具体包括：企业固定资产比例、托宾Q值、资本密集度、资产报酬率、投资收益率、净资产收益率等指标。在第（3）列和第（7）列的回归结果中，进一步加入了企业治理变量，具体包括公司董事长持股比例、总经理持股比例、公司第一大股东持股比例、前十大股东持股比例等指标。在第（4）列和第（8）列的回归结果中，又加入了省和时间的联合固定效应。

从表3的回归结果来看，对于捐赠力度和捐赠倾向，无论是否考虑时间固定效应、行业固定效应、联合固定效应以及企业特征变量、企业治理变量，回归系数始终为正且保持显著，说明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对企业慈善捐赠行为起到了激励作用。尽管从回归系数上看，这种效应总体规模并不大，但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的正向激励确实存在。

表3基准回归结果

（二）稳健性检验

1．平行趋势检验。平行趋势假定是双重差分法有效的基本前提，平行趋势假定的核心是在受到政策冲击影响前，各年份之间处理组和对照组的企业慈善捐赠行为不存在系统性差异，或者处理组和对照组的变化趋势总体上保持一致，不存在显著的差异或变化，就可以认为平行趋势假定得到满足。在本文的研究中，为了验证平行趋势假定是否成立，本文借鉴Ferrara et al．（2012）等的方法，通过改变政策实施时间来构造政策冲击的反事实状态，进而验证平行趋势假定是否得到满足。具体而言，本文将处理组的实施时间统一提前1—2年，而如果此时政策效果依然保持显著为正，就说明本文识别的效果可能是源于其他没有观察到的政策的干扰，如果此时观察到的政策系数不显著，就可以认为平行趋势的假定得到满足。

表4是平行趋势检验的结果。第（1）列和第（2）列是捐赠力度的回归结果，第（3）列和第（4）列是捐赠倾向的回归结果。从结果来看，第（1）列和第（3）列分别将捐赠力度和捐赠倾向的回归时间提前了一年，发现此时政策变量的回归系数虽然保持为正，但不再显著。第（2）列和第（4）列是将捐赠力度和捐赠倾向的回归时间提前两年的回归结果，同样地，政策变量的回归系数依然不显著。这说明在本文的研究框架下，平行趋势假定能够得到满足。

表4平行趋势检验

表6同期干扰政策排除

2．溢出效应考虑。本文识别面临的另一个挑战即溢出效应，处理组和对照组都会受到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影响，虽然在理论上这种效应会造成本文回归系数的低估，不会对本文的识别造成颠覆性影响，但可能会造成估计系数的偏差。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本文从其他维度重新寻找了变异的来源，利用模型（2）重新进行回归。在模型（2）的回归中，核心解释变量是企业总部所在地市是否有国家级贫困县，是则取值为1，否则为0。理论上，相比于总部位于没有国家级贫困县地区的企业，总部位于有国家级贫困县地区的上市公司会对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做出更加积极的反应。为了得到比较干净的处理效应，本文还控制了区县固定效应以及省和时间的联合固定效应。表5是模型（2）重新回归得到的结果。与表3类似，第（1）—（4）列是捐赠力度的回归结果，第（5）—（8）列是捐赠倾向的回归结果。这个结果进一步佐证了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的激励效果，对于捐赠力度和捐赠倾向而言，这种效果都十分明显。无论在回归中是否考虑了时间固定效应、区县固定效应、联合固定效应以及企业特征变量、企业治理变量，回归系数始终为正且保持显著。

3．排除同期政策干扰。同期干扰政策也是影响本文回归结果的重要因素。2019年发布的《关于扶贫货物捐赠免征增值税政策的公告》标志着我国开始实施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本文认为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降低了企业的捐赠成本，在这个逻辑下，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主要是因为能够有效降低企业的税收负担，从而起到激励企业参与社会慈善事业的作用。然而此时正值我国减税降费政策大力实施一揽子旨在降低企业税收负担的重要政策措施可能是降低企业税收成本的重要因素。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本文在控制变量中进一步考虑了企业的总体税负和增值税税负水平，从而缓解同期干扰政策的影响。此外，还可能存在一些区域性政策干扰和影响，因而进一步加入了城市固定效应和时间趋势一次项和二次项的交乘项，以缓解区域特定政策的影响。

表6是考虑同期干扰政策的回归结果。第（1）列至第（3）列是捐赠力度的回归结果，第（4）列至第（6）列是捐赠倾向的回归结果。为了方便观察和比较，表6的第（1）列和第（4）列是表3中提供的基准回归结果。第（2）列和第（5）列则是考虑了增值税并档等减税降费政策影响，在回归中加入了企业增值税税负和企业整体税负水平。第（3）列和第（6）列主要考虑了一些区域性政策的影响，在回归中加入了城市和时间趋势一次项和二次项的交乘项。从表6的回归结果来看，尽管考虑了这些因素，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的效果依然保持显著，表明本文的基准回归结果不会受到这些因素的影响。

表7基于企业性质的异质性

（三）异质性分析

1．企业性质。在我国的经济体制下，民营企业和国有企业在经济属性和经营目标上存在较大的差异，一方面，国有企业通常更加容易获得信贷等资金支持，而民营企业在外部融资上面临更强的融资约束，这会导致民营企业更加重视税收优惠政策的作用；另一方面，国有企业在经营过程中需要承担一定的社会职能，而民营企业更加重视经济回报。基于国有企业和民营企业的这种天然差异，本文首先分析了民营企业和国有企业对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的反应。理论上，民营企业由于面临更强的融资约束，也更加重视经济回报和经济利润，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的影响可能更加显著，对国有企业的影响可能相对较小。表7是基于企业性质的异质性回归结果，从结果来看，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对民营企业的影响比对国有企业的影响更大，在捐赠力度上，民营企业的回归系数约为国有企业的2倍；在捐赠倾向上，民营企业的回归系数接近国有企业的3倍。这些回归结果说明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的效果与预期相符，确实对民营企业产生了更加显著的影响，并且这种影响无论在统计层面还是在经济层面都保持显著。

2．本市是否有国家级贫困县。正如在模型（2）中所做的基本假设一样，企业总部所在的地市如果有国家级贫困县，无论是处于无私的利他目标，还是受到其他方面因素的制约和影响，这些企业可能面临更加强烈的社会责任。一方面，如果一个地级市有国家级贫困县，这个地区的企业可能面临更加适合从事社会慈善事业的外部环境，有助于企业更加充分地发挥自身的利他偏好，承担更多的社会责任；另一方面，如果一个地级市有国家级贫困县，这个地区的企业可能受到地方政府鼓励更加积极地参与扶贫事业，在这个过程中，企业会向贫困地区提供更加丰富的慈善物资捐赠。鉴于这两种情形，企业总部所在地级市如果有国家级贫困县，这些地区的企业可能会更加积极参与社会捐赠。从表8的回归结果来看，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在那些有国家级贫困县的地区更加显著，尽管也会对那些没有国家级贫困县地区的企业产生影响，但影响的规模却远远小于有国家级贫困县的地区，这与预期相符，说明增值税慈善捐赠政策效果一方面是税收激励作用，另一方面也存在一些其他因素导致企业更积极参与扶贫事业，存在通过参与社会慈善捐赠来获取增值税优惠从而缓解企业自身成本压力的事实。

表8基于是否有国家级贫困县的异质性

五、拓展研究

如前文所述，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主要适用于面向贫困地区的捐赠，可能同时产生激励效应和替代效应两种影响，一方面，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可能鼓励企业更加积极地参与社会慈善事业，向贫困地区提供更多的扶贫物资捐赠；另一方面，由于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仅仅适用于面向贫困地区的捐赠，在某种程度上具有一定的地域偏向性，可能产生替代效应，导致企业减少针对其他地区的慈善捐赠支出，或者减少其他类型的捐赠支出。需要说明的是，本文的基准回归所依赖的变异存在于时间和行业两个层面，这种识别方法能够较好地缓解替代效应前一种情形，即通过减少其他地区的慈善捐赠，增加针对贫困地区的慈善捐赠；但无法解决后一种潜在的可能，即企业通过减少其他类型的捐赠来增加针对贫困地区的货物捐赠。为了解决替代效应的后一种情形，本文直接考察了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实施前后，处理组和控制组企业不同类型捐赠支出的变化情况，从而试图缓解这个问题。表9是进一步考虑替代效应的回归结果，从结果来看，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对慈善捐赠总支出、赞助支出、对高校捐赠以及非公益性支出都没有产生显著的影响。如果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对企业慈善捐赠产生了替代效应，那么应该看到在利用模型（1）回归后，其他类型的慈善捐赠支出会出现下降。幸运的是，研究结果表明，总体上增值税对慈善捐赠的影响主要是激励效应。

表9激励效应还是替代效应

六、研究结论

建立反贫困长效机制是我国精准扶贫后推进乡村振兴事业的重要抓手，企业社会责任是建立社会反贫困长效机制的重要方式，如何通过有效的制度安排为企业持续参与扶贫事业提供激励是我国当前亟需解决的重要现实问题。本文研究了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对企业慈善捐赠行为的影响，结果表明，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对企业慈善捐赠倾向和捐赠力度都起到了积极的激励作用，不仅引导更多企业参与社会慈善捐赠事业，还提升了企业的慈善捐赠力度。同时发现，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的激励效果对民营企业更加显著，这可能是因为民营企业更加重视税收优惠政策的作用；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对所在地市有贫困县的企业的激励效果更加明显，这可能是因为这些地区的企业往往需要承担更多的社会责任。

本文的研究具有非常重要的理论和现实意义。在理论层面，促进慈善捐赠的公共政策一直以来受到学术界和政策制定者的高度关注，已有研究主要关注了所得税优惠政策的激励效果，企业所得税和个人所得税对市场主体慈善捐赠行为的影响都得到了比较充分的研究。然而，流转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的效果在文献中很大程度上被忽视，对流转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的讨论更多集中于定性描述和理论分析。本文以我国2019年实施的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为切入点，研究了流转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对企业捐赠行为的影响。在现实层面，建立有效的第三次分配机制对于推动国民收入分配秩序转型、实现中国式现代化具有重要价值，通过有效的制度安排为第三次分配机制发挥作用搭建制度和规范基础具有重要的意义。本文的研究从税收制度的角度回应了这个问题，有助于引导社会慈善力量参与国民收入分配。

当然，本文的研究也存在一些不足和缺憾，需要未来的研究进一步补充、完善和拓展。首先，由于缺乏详细的企业慈善捐赠支出流向的信息，本文仅能从总体层面比较粗略地推断出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主要以激励效应为主，激励效应的影响高于替代效应。其次，本文的研究并没有进行一般意义上的福利分析，尽管在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上增加了企业的慈善捐赠，但这种慈善捐赠在多大程度上能够带来接受捐赠地区的福利改善仍然不得而知。第三，本文识别中所依赖的变异集中在行业和时间两个层面，但是事实上，本文的处理组和对照组都会受到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的影响，也就是说溢出效应会影响本文的估计结果，在这种情况下，增值税慈善捐赠税收优惠政策的效果会被低估，导致估计系数存在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