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起来的愤怒

刘桂宏

这是一位七年级男生，他偷拿了同学的电话手表，政教处老师进行调查，他承认了。当天下午一位老师发现放在办公室的笔记本电脑丢失，很快又找出是他拿走的。政教主任、班主任、家长三方轮流进行说服教育，他只承认是自己拿的，之后闭口不言，校长让家长带着学生见见我，实在不行就准备报警。

我带着学生及奶奶、爸爸、妈妈来到辅导室。我问学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你一定非常害怕。你这样做，一定有你的理由，有你不得已的选择，甚至可能有很多的东西憋在心里。你愿意在这个辅导室里给你的家人、给老师一次了解你的机会吗？”我刚开口，他的脸色由原来的满不在乎变得凝重起来，双手紧紧握成拳头，眼圈儿红了，片刻眼睛湿润了，强忍住眼泪，打开了话匣子：“老师，其实我没有什么别的想法，我就是想让他不好受，让所有惹到我的人难受。”我看了看一脸惊讶的家长，温和地问：“也就是说，那位同学惹到你了，他怎么惹到你的呢？”“我……我和一位女生比较聊得来，他就说我搞对象，我几次声明不是，他还是说，而且他会找他的同伴儿，一起说我和那女生搞对象，结果那个女生就不理我了。后来那个女生和他聊得可欢了，我太生气了！”

“道理讲不通，似乎还失去了一位好朋友，是让人生气。”“对，我从小就这样，如果谁欺负了我，我心里不爽，觉得自己又干不过他们，我就把他喜欢的东西拿走，藏起来或者扔了，然后看着他着急、难受，看着他找不到的样子，我心里就舒服。”他说着瞥了瞥家人。“从小的时候吗？看起来是很早的事情，似乎很长时间了。”“其实我从学前班到七年级一直都有这种情况。”“爸爸妈妈、奶奶知道吗？”这时候爸爸妈妈都摇摇头，奶奶说：“她爸爸妈妈有自己的一个饭店，生意比较忙，所以他从小就跟我，有的时候挺听话的一个孩子，挺老实，就是在发脾气的时候，那个脾气又特别大。”“哦，这些事情实际上是你心里埋藏了这么多年的一个秘密，你身边的人都不知道的一个秘密，你可以多说说吗，我们都想听听。”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一圈儿大人，我用目光鼓励他继续下去。

“小时候我在奶奶家生活，爸爸妈妈不在身边，我跟同学、同伴玩儿的时候，我不愿意玩儿打仗的游戏，我愿意和平地玩儿，他们就欺负我。有一次，还把我从一个土坡儿上推了下去，我当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我，我……”说完他又委屈得眼圈儿红了。

“滚下去的时候你是不是非常非常害怕，多么想有同伴儿能够伸出手拉你一把呀！”他的眼泪涌出来，好一会儿，他平静了些，“是，我特别害怕，我已经跟他们好好说了，有时还给他们好东西吃，但是仍然不行，我就想打他们。又想到奶奶曾告诉我说不能打，如果把眼睛打瞎了，把脑袋打破了，能死人的，所以我又不敢打。”“你又害怕又担心呀！”他看了我一眼，“更可气的是，上了小学之后，他们更加过分了，有一次我捡到了一个同学的橡皮，我还给他，可是他非说是我偷的，气死我了！有时，他们还把我的本子写上他们的名字，告诉我说去垃圾桶里找吧！”“那时候你有没有跟爸爸妈妈、奶奶说过这些呢？”“我说过呀，我和奶奶说过。奶奶说，你别理他们，好好学习，你学习好了，他们就不惹你了，咱只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行。可是你学习好了，这个事情就不会发生吗？你学习好了就什么事儿都没有吗？根本就不是那样的！根本没用！”他的情绪有些激动。

“哦，和奶奶说过，没怎么管事儿，你有跟爸爸妈妈说过吗？”孩子看了一眼爸爸妈妈，眼圈又红了。“他们很忙很累，我知道。我不能再让他们担心，没有说过，甚至小的时候我被同学打，我也不说。再说我也很少见到他们。”这时候，妈妈的眼泪涌了出来，孩子也低下头，双手紧紧握住拳头，眼圈又红了，不再说话。

我看了一眼妈妈，点头示意了一下。妈妈几步走过去，抱住儿子哭着说：“孩子，让你受委屈了，我的儿子受委屈了。”这时候，爸爸也流着眼泪走过来也抱住孩子，“爸爸妈妈不知道这些事儿，我们忽略了你，我们错了。”孩子被妈妈爸爸环抱着，再也控制不住，哭出声来。奶奶也在旁边抹着眼泪，我的眼睛也湿润了。过了几分钟，情绪慢慢恢复些之后，他的拳头也打开了，放到大腿上，我们继续聊起来。

我看着他说：“小时候那么懂事的你真让我们心疼，你自己也想了很多的办法。”

“是的。老师，我跟你说，从学前班儿开始，我就想到了一个办法，把他们喜欢的东西给藏起来。开始的时候，我是藏起来后看着他们找，他们越着急我心里边越舒服。后来我会把这东西扔到一个角落，偶尔他们还会找到。慢慢地随着他们欺负我越来越厉害，我就开始把拿走的东西扔到他们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看着他们无可奈何，这样我心里才舒服才痛快。”“心里面除了舒服、痛快，还有别的感受吗？”“开始会害怕，慢慢地就有些担心，现在还是有纠结的，我知道这样做不对，心里会怪自己，我又不知道怎么做，反正这样做了之后，我就舒服一些。”“你用藏东西、扔东西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气愤、委屈、不平，其实这样能缓解你的情绪，可是一些不同的情绪也同时存在着，就是有些担心、责怪自己，自己做了不应该做的事情。”“嗯，我也知道不对，可是我想不出其他办法。”“怎么找到一个方法，既能让对方知道你生气了，你也不是好惹的，还能让自己心里也坦然些呢？”“反正我知道奶奶说的那个法儿，根本就不管用，学习好就不惹你了？”“奶奶过去的方法没解决，你的一些过去的方法也没有解决，现在咱们一起想想办法，你愿意吗？”“我愿意……”

首次访谈后，我又进行了几次家庭辅导并延续了一段时间的个体辅导。爸爸妈妈晚上坚持接他回自己家居住，固定一个听孩子说话的时间。学生叙述，有一次他追了一位弄他东西的同学围着教学楼跑了5圈，最后对方认输，从此再也没有找过他麻烦。他发现自己身边可以处得来的同学越来越多。

咨询话外音：作为心理老师，首先理解学生一些偏差行为背后的心理需求，把偏差行为解读为一种求助信号。其次创造一个和家长一起倾听孩子心聲的情境，有助于建立工作联盟，提升父母角色功能。相信家长、学生有自己改善、成长的力量，情况稳定后，他们能够自己走上积极、向上、健康的良性循环的轨道。

编辑/张春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