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 馆

编剧 唐光庭

1.内景 面馆 日

字幕：20世纪50年代。

宋君华坐在桌前埋头粘照片，吴妈端着上一碗面走过来。

吴妈：来，小宋，赶紧趁热吃！

吴妈把碗放到桌上，坐在了宋君华旁边。

宋君华：吴妈，我不饿，您就别麻烦了。

吴妈佯装生气：你说这话吴妈可不爱听，怎么还跟我客气上了？傻小子，你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宋君华茫然地摇头。

吴妈笑道：还真是个书呆子，今天是你四十岁的生日呀！

宋君华愣了一下：啊，您不说我都忘了。

吴妈：你在上海无亲无故的，也没人给你过生日，快吃碗长寿面喜庆喜庆。

宋君华：吴妈，我真怕等这拆迁了以后就再也吃不着了。

吴妈：唉，今天又有人来催了。说实话，给我再多的钱我也不想搬走，万一哪天我儿子回来就该找不到我了。

宋君华安慰道：吴妈，烈士名单上既然没有他的名字，就说明他还活着，说不定很快就要回来了。

吴妈用力地点点头：对，可能只是路上遇到了点麻烦。好了好了，快吃吧，面都要凉了。

宋君华摘下眼镜，大口吃面。

吴妈看着宋君华吃面的样子感慨万千：我还记得刚认识你那会儿，你也是一个人来这吃面，当时你刚过了二十岁生日，这一晃都过去二十年了。

宋君华笑道：是啊，我还差点吃了顿霸王餐，要不是美棠……

吴妈：这要不是林小姐……

吴妈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打住。

宋君华的脸色瞬间黯淡下来。

吴妈犹豫地说：小宋啊，你也别怪吴妈说话不好听，林小姐走了这么久了，如今早就嫁人生子了，你这样苦苦等她能有什么结果？你今年四十岁，也该成家了……

宋君华打断吴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腿：我知道您是真心为我着想，可是我都这样了，怎么好去耽误别的姑娘？如今我只要知道美棠过得好，就别无他求了。

吴妈：如果林小姐再也不回来了呢？

宋君华：不会，她会回来的，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她一定会回来的。

2.外景 面馆 傍晚(闪回)

宋君华抱着一摞书从左侧走来，边走边看。

林美棠从右侧走来。

两人在面馆门前撞了个满怀，林美棠摔倒，宋君华手里的书掉落一地。

林美棠：你这人怎么回事？

宋君华连忙搀起林美棠：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

林美棠：真是的，走路不带眼睛啊！

宋君华：实在抱歉，没看清路。

林美棠：算了算了。

宋君华走进面馆。林美棠拍拍衣服刚要走，忽然发现地上有封信。

3.内景 面馆 傍晚

宋君华：老板娘，来碗牛肉面！

吴妈：好，稍等！

4.外景 面馆 傍晚

林美棠捡起信，信上写着“宋君华”三个字。

林美棠惊喜道：原来他就是宋君华！

林美棠微微一笑，走进面馆。

5.内景 面馆 夜

吴妈正在给宋君华端面，转头看向林美棠：小姐要吃点什么？

林美棠：牛肉面，不要醋、不要葱、不要蒜！

宋君华听到声音回过头：原来是你啊！

林美棠：是我怎么了？

宋君华：嘿嘿，没事没事。

宋君华说完，埋头吃面。

吴妈把林美棠的面端上来：我第一次见有人吃牛肉面不加醋、不加葱，也不加蒜。

林美棠笑笑，吃起面来。

宋君华打了个饱嗝儿：老板娘，结账！咦？我的钱呢？

吴妈：不着急，慢慢找。

林美棠偷笑道：该不会是有人故意没带钱来吃霸王餐吧？

宋君华：你不要胡说，我刚拿到的稿费就夹在书里，用一个信封装着……怎么不见了……

吴妈：没事，下次来再给吧。

林美棠：就是啊，下次再给吧，反正你也不是故意不带钱。

宋君华焦急地翻着口袋：不可能，我明明带钱了啊。

林美棠拿出信封，笑道：喏，你要找的是不是这个？

宋君华：是！怎么会在你那儿？

林美棠：你可别误会，这是我在外面捡的。对了，你拿什么证明这是你的？

宋君华：我叫宋君华，上面有我的名字。

林美棠将信封还给宋君华。

宋君华：多谢多谢！

宋君华说完，掏出两份面钱，示意吴妈结账。

林美棠：不用不用，好像我故意让你买单似的。

宋君华：没没没，我就是想表达感谢。

林美棠：好吧，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林美棠起身走到面馆门口准备离开，宋君华也随即出门。

6.外景 面馆 夜

宋君华：哎，小姐。

林美棠停住脚步：怎么了？

宋君华：天都黑了，要不，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林美棠笑着说：好啊。对了，我叫林美棠，我读过你写的文章呢！

宋君华：拙作拙作，让林小姐见笑了。

林美棠：你还挺谦虚的，难怪我爸爸会喜欢你。

宋君华：你爸爸？(闪回完)

7.内景面馆 日

宋君华：我这才知道原来她和我是校友，对了吴妈，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起过的林伯吗？他是我们学校的图书馆主任，自从知道我父母过世后，一直很照顾我，我真是没想到美棠就是林伯一直挂在嘴边的宝贝丫头。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如果我没有遇到她，可能就不会遭遇这么多的颠沛流离，也可能我早就死了。可是老天偏偏让我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命，或许，就是为了让我能再见美棠一面。

吴妈：你都为她吃了那么多苦，这又是何必呢？我倒希望那林小姐别回来了！

8.内景 汽车 日

司机：夫人，要不您现在先去办您的事，我去接先生，十分钟后再来接您？

林美棠：好的，麻烦告诉他让他给儿子多带几件外套。

司机：好的，夫人。

9.外景 街道 日

林美棠打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路边环顾四周，深深地叹了口气。

林美棠：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这里变化得居然让我连路都找不到了。我记得以前这儿是家电影院，那儿是百货公司，对了，那边是家裁缝店，我还记得掌柜的是个留着八字胡的小老头儿！

林美棠边打量着四周边沿着路向前走：咦？这家面馆居然还在！

林美棠走进面馆。

10.内景面馆 日

吴妈见有人进来，边擦着桌子边说：你好，要吃点什么？请随便坐。

林美棠坐在了桌边。

林美棠：牛肉面，不要醋、不要葱、不要蒜。

吴妈愣住。

宋君华猛地抬起头。

宋君华：美……美棠？

林美棠愣住，缓缓地站起来，张口，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宋君华：美棠！你终于……终于回来了！

林美棠没说话。

宋君华：美棠，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找你。

林美棠沉默片刻：哦，是吗？

宋君华：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林美棠：好，有一个疼爱我的丈夫和一个乖巧的儿子。我过得很好。

宋君华：那就好，那就好……

林美棠：你呢？

宋君华：好……挺好的。

两人沉默。

宋君华：美棠，这些年我从来没有忘记你……

林美棠沉默良久，颤抖着说：宋君华！当初是你放弃的我，现在你又来跟我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你是想看我内疚吗？没错，为了活下去我选择了逃避，我林美棠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你不就是想看到我这样吗？何必惺惺作态说这些？自从你放弃我的那一刻起，你就该知道，我林美棠跟你宋君华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11.内景面馆 日(闪回)

宋君华：美棠！美棠你听我说。

林美棠：当初是你说要和我永远在一起的，现在却说走就走，甚至还想瞒着我，要不是我爸爸告诉我，恐怕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你有没有想过你走了我该怎么办？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宋君华：美棠，我知道你接受不了，可是现在国家动荡难安，四万万人民流离失所，我堂堂七尺男儿正值保家卫国之际又怎么可以逃避？

林美棠哀求道：君华，你听我一次好不好？我爸爸说，只要你留下来，他就让我们结婚，他还可以帮你找工作。你文笔那么好，可以写文章，可以在后方做宣传来支援前线啊，为什么一定要投笔从戎呢？上前线不是闹着玩的，万一……

林美棠说到一半，掩面哭泣。

宋君华：美棠，我什么都可以听你的，唯独这件事不行……

林美棠：我不管！我只要你在我身边！要么你留下来，要么你……

你再也不要来找我！

宋君华：美棠，七尺之躯，许国，再难许卿……

林美棠哭着离开。(闪回完)

12.内景面馆 日

窗外传来鸣笛声。

宋君华：美棠！

林美棠：够了！

宋君华：我知道你还在怪我。

林美棠：你不要再说了。

宋君华：没想到这辈子我还能再见你一面。

林美棠：我要走了。

林美棠起身向门外走去。

宋君华：美棠，美棠！

宋君华想要起身，跌倒在地。

林美棠回头，这才发现宋君华已经失去了双腿。

吴妈上前扶起宋君华。

林美棠愣住：你的腿……

吴妈将宋君华扶回座位。

吴妈：上海战役的时候，小宋跟着部队回到上海，偷偷去你住的地方找你，结果遭到飞机轰炸，能捡回一条命就很不错了。林小姐，小宋已经够可怜的了，你又何必回来再伤他的心。

宋君华：吴妈！

吴妈：我这一生无依无靠，自从我儿子走了以后，小宋就像我的亲生儿子，看到他这样，老婆子我心疼啊！

吴妈转身回到厨房。

宋君华：美棠，我真高兴你能回来。

林美棠：我……我不知道……

宋君华：这不是你的错，是我不知道你那时已经离开上海了。

林美棠：对不起。

宋君华：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真高兴，美棠，我又见到你了。

林美棠哽咽起来。

窗外再次传来鸣笛声。

林美棠：君华，我要走了。

宋君华没说话。

林美棠转身打算离开。

宋君华：美棠，这些年，你去哪儿了？

林美棠：上海战役的时候跟着父母去了法国，嫁给了一个法国人。上个月我爸爸去世了，临终前和我说要落叶归根，所以我就回来了。今天，等一会儿我就要走了。

宋君华悲伤地说：哦，原来是这样。

林美棠：这些年我爸爸一直很想你。

宋君华：他一直把我当作亲生儿子对待。

两人沉默。

鸣笛声再次响起。

林美棠：君华，我真的要走了。

吴妈：林小姐，你慢走。

宋君华：再见。

林美棠：再见。

林美棠转身走到宋君华身边，轻轻地抱住宋君华：生日快乐，君华。

林美棠说完，抹着眼泪缓缓地走出门。

吴妈目送着林美棠离开。

吴妈走到宋君华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二十年的恩恩怨怨总算有个了结了，你也终于能放下了。林小姐回来了，我儿子……

宋君华笑着说：美棠都回来了，您儿子也快了。

吴妈：你就别安慰我了，过去的就过去吧，都等了二十年了，如果他能回来早就回来了……再说了，我这不是还有个儿子嘛。

两人相视一笑。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