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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色在宋代的发展与广泛运用

2021-08-23程民生

河北大学学报·社科版 2021年6期
关键词:青城青色宋代

摘要:青色在宋代社会中发挥着很大作用,大放光彩。宋代皇家服用的器物中,有沿用前代青色者,有新改青色者,而南郊祭天的斋宫称青城,则为北宋独有。宋代有青色制服,更多青色便服,女子多穿青裙,男子多戴青巾青帽。宋代日用器物中,最突出的青色即青伞和青纸。宋代砖瓦等建筑中青色占主要地位。青色深受大众的喜爱,对官方的垄断多有冲破,争取到共享。在所有色彩创新中,青色在宋代最出彩,服装颜色中以天水碧为典型,牡丹花培育出碧色,青瓷更是发展到了历史顶峰。青色颜料丰富,石青和蓝最为常用。与红、黄一样,青色也是贵贱共享,宋代可谓尚赤、尊黄、喜青。

关键词:青色;宋代;青城;太师青;天水碧

中图分类号:K244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5-6378(2021)06-0035-12

DOI:10.3969/j.issn.1005-6378.2021.06.005

中国传统文化中,绚丽多彩被规范地分为五正色和五间色。五正色即青、赤、黄、白、黑,也即中国的五原色。其中,青色是最具特点、有独特地位的颜色:其一,青是五正色之首,即第一色;其二,在东西南北中五方对应五色的传统文化中,东方属于青色,“禹贡九州”的东方地区就命名为青州,是九州中唯一以色命名的;其三,与其他单调的四正色不同,青色丰富、美妙、舒适,给人以宁静和稳定的感觉。在自然界中青色是天地最大的存在,在社会上青色也是无所不在,地位举足轻重。学术界对青色早有关注,研究很多,但集中在艺术界①,历史学界尚未关注。而在历史中,青色一直受到各朝代不同的喜爱,宋代尤为出彩。现以宋代为例试作提示,以窥视彩色的社会历史,就教于学界。

一、青色的词义

与其他色彩不同,青是表色彩最多的字,多彩多意,常常说不清道不明,古今中外,莫不如此。

青字最早见于西周金文,本义是蓝色、蓝色矿石或草木的颜色,后延伸至绿色、黑色。自古至今,人们言青草、青山者,则青为绿;言青丝、青眼者,则青为黑;言青天者,则青为蓝。如此复杂,多难辨别。如按五行学说五方对应五色从东方色相推,青应为绿色;如从原色角度推论,青应是蓝。苏轼即认为青色就是蓝色:“荀卿云:‘青出于蓝而青于蓝,冰生于水而寒于水。世之言弟子胜师者,辄以此为口实,此无异梦中

①如宋凤娣《青色与中国传统民族审美心理》,《山东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1年第1期;陈晓鸣《中国古代文化中的“尚青”观念》,《南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8年第3期;余戈《论中国古代色彩“尚青”观的文化内涵》,《美术界》2013年第6期,等等。

语!青即蓝也,冰即水也。酿米为酒,杀羊豕以为膳羞,曰‘酒甘于米,膳羞美于羊,虽儿童必笑之,而荀卿以是为辨,信其醉梦颠倒之言!”[1]如按“冰生于水而寒于水”的逻辑而言,荀子认为青是蓝的一种表现形态(不是以蓝指蓝草),苏轼否定形式差异,强调实质。

青、蓝相同吗?令人惊讶的是,现今以蓝为三原色之一,可是在中国古代色彩体系中,无论五正色还是五间色,居然都没有蓝色。那么,是不是蓝色被青色完全取代了呢?非也。宋代实际上有单独的蓝色。如:“窃蓝:浅蓝色也”[2],南宋权相丁大全“面蓝色”[3]。宋代还有“蓝绢”[4],都未用青字。也有单独的绿色,《说文》中有明确的定义:“绿,帛青黄色也。”如王安石“春风又绿江南岸”[5]等,指草绿色。郑樵从另一角度作过说明:“蓝有三种:蓼蓝如蓼,染绿;大蓝如芥,染碧;槐蓝如槐,染青。三蓝皆可作淀,色成胜母,故曰青出于蓝而青于蓝。”[6]789所谓的蓝,是指染色的植物,通常称蓝草,而不是现在所说的蓝色,不同的蓝可染绿、碧、青,即这三种色彩也都可称蓝。朱熹分析其关系时道:“以木之青克土之黄,合青、黄而成绿,为东方之间色。以金之白克木之青,合青、白而成碧,为西方之间色。”[7]3833-1384所谓青、绿、碧,各是一色,青是正色,绿、碧是间色。青色具体指何色,要依据其语境而定。

不仅是古人难以确认青,当代国际学界同样如此。太阳光的光谱被认为是由红、橙、黄、绿、蓝、靛、紫七色组成,后来有人提出由红、橙、黄、绿、蓝、紫六色组成,因为蓝和靛色光始終未能测定其确切的频率界限差值,在色彩学中至今难以定论,按照光谱的颜色顺序,青应是介于绿和蓝之间的颜色,即发蓝的绿色或发绿的蓝色。至今,《辞源》所言青字有五义:一是五色之一;二是泛指青色之物;三是黑色;四是草木初生青色,引申为出生、少年;五是地名,如青州、青县[8]。表示色彩的四色各不相同。正是因此,才使青色泛指介于蓝色和绿色之间的各种颜色。

最关键的是,宋人的青一般指什么颜色?除了文学形容以外,通常说的青有蓝有绿。南宋末士人为五正色作赋,其中的《青赋》云:“帝子之望巫阳,远山过雨;王孙之别南浦,芳草连天。”[9]可见是雨过天晴的天青和草绿,一般以天青为主(天缥)。本文所论述的青,主要包括天青以及碧色。古代视天青色为吉祥色,如做梦见到“天青色,吉。此梦吉事有祥之兆也,梦者功名遂,家业丰,经营利,父母宁,子孙贤,丈夫贵”[10]7全是好事。民间传说阴间记录人间善恶的两大账簿,善簿是“青轴”,恶簿是“黑录”[11]。青色吉祥的寓意是全面的,诸如青云、青霄、青虚、青鸟、青史、青蚨等等,都是美好词语。

除了黑白二极色外,中国的青、红(赤)、黄原色中,青是唯一与西方红、黄、蓝三原色不同的。其特别的地位,引起人们的高度关注,乃至误解。国内诸多艺术学者认为:“青色是中国特有的一种颜色。”①特有就是独有的意思,但唯中国有青色吗?显然是过于武断了。其实,青色是一种客观存在,世界上哪个国家都有“天青”的自然色彩,油画等海外美术作品中也有晴空碧水等青色。英文cyan就是汉语的“蓝绿色,青色"②,是减色法三种基本颜色之一。从印度传来的佛教文化中有“帝青”,即佛家所称的青色宝珠:“帝青,梵言因陀罗尼罗目多,是帝释宝,亦作青色。以其最胜,故称帝释青。”[12]日语的“青”与中国的“青”,色域范畴皆很宽广,意象上有相通之处[13]。客观谨慎地讲,青色在中国的特殊性,是表现的最复杂、最多彩,用途最广泛。除了多种色彩以外,还表示方位:“归来种瓜青门外,灌溉锄耘甘寂寞。长安之东壤尤美,翠蔓离离照城郭。”山]青是东方色彩,青门就是东门。也表示女子的年轻美貌:“只道乱来人死

①诸如李媛《色彩人生:透过颜色读懂人生》,北京:金城出版社,2012年第68页;丁耀《广告设计》,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07年第154页;吴欣《全国职业教育印刷包装专业教改示范教材·印刷色彩与色彩管理·色彩基础》,北京:中国轻工业出版社,2014年第177 页;丁庆伟《一袭江南》,杭州:浙江工商大学出版社,2015年第52页,等等。

②霍恩比(ASHornby)著,李旭影、邹晓玲、赵翠莲、王玉章、石孝殊、向小林、张耀平、王升印、马红旗译《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第9 版,商务印书馆,2018年第527页。按希腊神话载:冥王哈得斯用两叉戟叩开大地返回冥府的地方涌出眼清泉,匯成一个池塘。因水色青绿而命名为库阿涅(Cyane),意思是“青水”。

尽,朱门日日买青娥。”[15]青娥即主司霜雪的女神,代指美丽的少女。

北宋士大夫贺铸,专作《青字诗》二首,把青字发挥得淋漓尽致。其一云:“青袍少年子,独出青门游。逢人少青眼,凝笑望青楼。窗中青蛾女,正为青春愁。心事属青鸟,青骢能少留。”其二云:“白马青络头,青萍宝带钩。青溪流水急,独上青翰舟。佳人青雀钗,手把青荷游。慕君青云器,青发结绸缪。”[16]句句带青,意各不同,反映了青在文化和社会生活中的广泛性,暗示着青色的重要性。

总之,青色以多义而奇妙,以难言而神秘。在宋代,青色展示了很大作用,大放光彩。

二、朝廷服用的青色

在宋代朝廷的最高层,服用的器物中颇多青色,有沿袭历史青色者,有本朝新改青色者。

玉辂是皇帝在重大典礼中乘坐的五种车子之一,“若大朝会、册命皇太子诸王大臣,则设五辂于大庆殿庭,为充庭之仪”,其中“凡玉辂之饰以青者”。政和三年(1113)诏云:“玉辂用青质,轮辀络带,其色如之。四柱、平盘、虚匮则用赤,增盖弓之数为二十八,左右建旃、常,并青。……副玉辂,亦用青色,旧驾马四,增为六,色亦以青。”[17]3481-3482无论车辇还是马匹还是配饰,都用青色。蔡绦曾指出其历史变化:玉辂“色本尚黄,盖自隋暨唐伪而为青,疑以谓玉色为青苍,此因循缪尔。政和间,礼制局议改尚黄,而上日:‘朕乘此辂郊,而天真为之见时青色也,不可易以黄。乃仍旧贯,有司遂不敢更,而玉辂尚青,至今讹也。”[18]玉辂原为黄色,宋朝延续隋唐旧制为青色,礼仪官提出应恢复古制用黄色,被宋徽宗拒绝了。相应的是,道家神仙的玉辂也为青色。一次宋徽宗乘玉辂自太庙至玉津园,路上谎称看到云间“人渐众,约千余人,皆长丈余。有辂车舆辇,多青色,驾者不类马,状若龙虎”[19]。由此可知,赵佶之所以不肯更改玉辂的颜色为黄色,根本原因就是崇信道教,偏爱青色。

皇家的一些重大祭祀场所,青色装饰占很大比重。如南郊祭天坛在皇帝亲自祭祀时,围墙外“则以青绳柱表其三缱,以合郊丘之制”[20]。用青绳柱在坛外包围三圈。而皇帝驻跸的斋宫干脆就叫青城:“所谓‘青城,旧来止以青布幕为之,画砌甃之文,旋结城阙殿宇。宣、政间悉用土木盖造矣。”[21]原来是临时用栏杆与青布搭建的一组简易宫殿,砖瓦等是在布面画出的。而祭地的斋宫在城北,俗称北青城。《辞源》“青城”条,即专为北宋开封而作:“宋祭天斋宫名。在河南开封府治。有二:一在南熏门外,为祭天斋宫,谓之南青城;一在封丘门外,为祭地斋宫,谓之北青城。”[8]3351青城为北宋独有,可知青色在宋代的地位。

明堂祭祀昊天上帝之玉,用青色。详定礼文所言:“明堂昊天上帝礼神之玉当用苍璧,今用四圭有邸,伏请改用苍璧礼天”[22],得到宋神宗的批准。祭祀五方神中的东方神,自然是青神,用青圭,如文彦博在进士科考试的《青圭礼东方赋》所言:“青惟五色之首,圭乃六器之侍。朝日之郊是荐,迎春之礼聿修。结绿鸿辉,既肃陈于震位;出蓝美质,将奉仰于神休。”[23]另有皇帝求子祭祀的高禖坛,因为青色是生长色:“青,生也,象物生时色也”[24],所以“禖祠以青帝为主”,与青帝坛相同[25]。在每年一度的春季籍田礼上,道具几乎都是象征春天的青色:“亲耕前三日,司农以青箱奉九谷种桂之种进内……国朝旧制,合用盛九谷种箱系竹木为之而无盖,两头设抬饰,以青色中分九隔,设一种,覆以青帕……御耒耜二具并韬(系盛耒耜青绫袋)……御耕牛合用青牛四,其牛衣以青色……庶人百人耕终亩,并青衣”[26]。装种子的箱子、耒耜的袋子、耕牛、牛衣、具体耕作的农夫服装等,全是青色。

宋代皇帝的衮冕之制中,包含诸多青色:“天子之服有衮冕,广一尺二寸,长二尺四寸,前后十二旒,二纩,并贯真珠。又有翠旒十二,碧凤衔之,在珠旒外。”冕上有翠旒、碧凤;“衮服青色”;衣裳带饰中有青罗:“素大带朱里,青罗四神带二,绣四神盘结”,“青襟”,“青罗抹带”。衮冕为皇帝的大礼服,“祭天地宗庙,朝太清宫、飨玉清昭应宫景灵宫、受册尊号、元日受朝、册皇太子则服之”[17]3522-3523,是重大活动中最尊贵的礼服之一,以青色为基调。在冠冕方面,早在乾德元年(963)准备南郊大礼时,宰相范质就上书更改了旒珠的颜色:“按《令文》:旒并贯青色珠,青纩,其珠及充纩。今请依令文青色之制。”宋太祖“诏从之,遂改制焉。”[27]使用青色旒珠和青色的丝绵。宋真宗时,少府监修制官状称:“自来制造皇帝衮冕及诸臣祭服,并一色以青为衣,以茜为裳。”[28]皇帝与大臣的祭服,上衣都是青色,下衣为红色。宋神宗时,详定礼文所上书,援引古制要求更改色彩:“古者冕服,皆玄衣裳,而今衣色用深青,殊无所本,宜改用玄,以象天色。”宋神宗诏令:“冕缆绣章采,宜依旧制。”[29]古代用黑色的上衣和黄赤色的下衣,宋代却用深青色上衣,礼官要求更正,但皇帝并不理会传统礼制,坚持用青色。

宫殿里的帷幕,全是青色。“太祖服用俭素,退朝常衣絁袴麻鞋,寝殿用悬青布缘帘,殿中设青布缦。”[30]遮蔽门窗及隔离空间的帘幕等,都用青布制作。宋真宗也说:“朕寝殿中帟幕,皆青絁为之,旦暮间,非张烛莫能辨色。”[31]与宋太祖不同的是质地:由青布升级为青绢。宋哲宗读书上课的迩英殿里,新修后“御坐比旧近后数尺,门南北皆朱漆,钓窗前帘设青幕障日,殊宽凉矣”[32]。同样为青色帘幕,可见青幕属于宋代家法。朝廷三馆藏书八万卷的书库里,“皆周雕木架,青绫帕幂之”[33],尽以青绫覆盖保护,防晒防尘。

三、臣民服饰的青色

青色的服装清爽美观而不单调、不张扬,深受各色人等的喜爱,在宋代或作为官方、宗教的制服,或作为民间便服。

青色曾是职官章服的一种。“宋因唐制,三品以上服紫,五品以上服朱,七品以上服绿,九品以上服青……元丰元年,去青不用,阶官至四章服紫,至六章服绯,皆象笏、佩鱼,九品以上则服绿,笏以木……中兴,仍元丰之制,四品以上紫,六品以上绯,九品以上绿。”[34]北宋前期沿袭唐代制度,官员服色分为四等,唯一的正色即青色是最低一等,由八品、九品官服用。宋神宗元丰改官制后,不再用青色为章服,服色由四色简化为紫、绯、綠三色。需要说明的是,章服颜色表示官员的地位,但并不说明色彩本身的社会地位。名儒胡寅就公开表示质疑:“朝服当以正色。绯近于朱,犹之可也。恶紫夺朱,而加于绯上,可乎?青者,色之正也。绿为间色,而加于青上,可乎?必欲归诸正,必则古昔,师先王,其可也。”[35]服色顺序完全不符合正色间色的位序,青色是正色,位次不应在间色之后。宋神宗对此的改革有着重要意义:一是满足了低级官员的虚荣心,再也不会出现“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36]的凄凉;二是规范了品官服色,纠正了前代的错误,将其从低贱的章服中解救出来,与以前相比凭空升了一二品。而且服色全用间色,表明宋人对正色之青的尊重。

广大士子学生则穿青衿,所谓“青青子衿”。吕祖谦云:“路逢十客九衿青,半是同窗旧弟兄”[37]既是。青衿即青色交领的长衫,为唐宋学子的制服,多借指学子。青年学生正在成长时期,以青标之,宜乎其理。

青色是道教崇尚的色彩,道士以及神仙的制服(常服)以青色为主。如其司命真君:“戴冠佩剑,服皆青色。”[38]宋徽宗时极力推崇道教,以至于“道士有俸,而斋施动获千万。每一宫观,给田亦不下数百十顷,皆外蓄妻子,置姬媵,以胶青刷鬓,锦衣玉食者几二万人,一会殆费数万缗。贫下之人,多买青布幅巾以赴之,日得一饫餐,而衬施钱三百,谓之千道会云”[39]。道士连鬓发也涂刷青色,而京师穷人为了混顿美食,买条青巾就可冒充道士参加千道会。道家祈雨作法者更是仰仗青色:如熙宁十年(1077)四月,朝廷“以夏旱,内出《蜥蜴祈雨法》:捕蜥蜴数十纳瓮中,渍之以杂木叶。择童男十三岁下、十岁上者二十八人,分两番,衣青衣,以青饰面及手足,人持柳枝霑水散洒,昼夜环绕,诵咒曰:‘蜥蜴蜥蜴,兴云吐雾,雨令滂沱,令汝归去!”[40]青色是雨水之色,庄稼之色,所以祈雨的童男一律穿青衣、饰青面、持青色柳条,以为招徕感应。

便服中的青色服装更普遍。现收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的南宋刘松年画《中兴四将图》中,有岳飞、张俊、韩世忠、刘光世四人及其携带武器的侍者四人,八人中二人穿红袍(张俊与岳飞身旁的侍者),其余六人均穿深浅不同的青袍。故宫博物院藏宋徽宗《听琴图》中,听琴的一位服红,一位身旁有侍儿的最贵近大臣(一说为王黼)也服青袍。宰相蔡京追随宋徽宗崇道,常穿青色的道衣:“蔡太师作相时,衣青道衣,谓之‘太师青。”[41]平民跟着宰相追逐时髦,因涉及宗教信仰不便称道衣,便称“太师青”:“宣和间,京师染色,有名‘太师青者”[42],可见在开封的流行。

宋代女子多穿青裙。如官员家的伎乐:“杨君好雅心不俗,太学官卑饭脱粟。娇儿两幅青布裙,三脚木床坐调曲。”[43]普通农家女子喜欢青裙。如朱松言山区小村:“坡陀两山间,寂历三家村。茅檐青裙妇,蓬发薪烟昏。”[44]苏轼云杭州于潜:“青裙缟袂于潜女,两足如霜不穿屦。”[45]陈造云夜间行路:“馈浆亦有白首翁,束缊乃得青裙女。”[46]吴泳言耕地农妇:“惭愧青裙南亩妇,犁头能得几多春。”[47]在广西,粤女“青裙脚不袜”[48]。在四川:“翠盖立严妆,青裙行跣足。俗陋介南徼,物华人东蜀。”[49]有渔家:"收曾渔浦青裙女,出米商虹白纻郎。”[50]有女童:“古路三叉口,青裙两髻丫。”[51]有养蚕老妇:“青裙老姥遥相语,今岁春寒蚕未眠。”[52]有卖酒老姥:“白帽炎州客,青裙酒姥家。”[53]全国各地无论老幼,无论是室内抚琴还是下地劳动,女子普遍穿青裙。青裙主要为下层女子穿着,“青裙缟袂”成为贫女的标志。但就青裙而言,也未必。如“画舫何须载西子,青裙今幸拜东王。”[54]能拜见东王者,当非贫贱。在道教神仙中,多穿青裙,如“无英大君”,“龙衣凤帔,紫翠青裙,手把真精,头巾华冠”[55];“帝君姓开明,形长九寸,头建紫冠,披珠绣华,披衣飞锦,青裙带月,衔日乘御青乌,在青光之中。”[56]道家尚青,包括衣裙之色。

平民男子通常戴青巾。如农民,据张咏诗云:“自有奸民逃禁律,农夫倍费耕田力。青巾短褐皮肤乾,不避霜风与毒日。”[57]苏州曾有两书生因争论“状”字右边是“犬”还是“大”而诉讼,长官孙某又气又笑:“令褫去巾带,纱帽下乃是青巾。孙判其牒曰:‘偏傍从大,书传无闻,巾帽用青,屠沽何异?量决小杖八下。”[58]则屠夫、小商贩与书生都戴青巾。熙宁年间的宋夏战争中,宋将种谔“诡称横山民欲归汉,先制青巾二万,金帛称是,以待降者,其实诞谩”[59]。青巾是宋朝汉族平民的显著标志之一,但不能因此说戴青巾者身份低贱,宋代进士也戴青巾。如元丰五年(1082)苏轼生日时,“进士李委闻坡生日,作新曲日《鹤南飞》以献。呼之使前,则青巾紫裘腰笛而已”[60]。进士及第者同样:“畿邑犹有登科者,身居亲丧,而青巾紫袍,辄位于父之上。”[61]道士以及道教的神仙也戴青巾,张矩《赞崇禧丈室二仙图》描绘道:“鹿皮棚叶,容颜枯槁。青巾白袍,飘然气貌。”[62]青巾白袍,闲散超脱。

既有青巾,更有青帽。元人钱选临宋代苏汉臣的《宋太祖蹴鞠图》,描绘宋太祖、宋太宗与近臣踢球的场景,其中踢球的宋太祖和人物正中的宋太宗,均头戴青色软帽。青纱帽则见于士兵。张方平曾批评军队服饰追求华丽,举例如将帅的卫兵“一例新紫罗衫、红罗抱肚、白绫袴、丝鞋,戴青纱帽,拖长绅带,鲜华烂然,其服装少敝,固已耻于众也。一青纱帽,市估千钱,至于衫袴,盖一身之服,不啻万钱”[63]。一顶青纱帽价值一贯铜钱,实属奢侈。

以上史实表明,在服饰方面,除了后来被废除的章服外,一般而言,青色并没有贵贱之分。

四、用具与建筑的青色

在宋代日用器物中,最突出的青色有两种:一是青伞,二是青纸。

伞具作为实用品,或遮蔽雨雪,或遮蔽光亮,并无色彩的特别要求。但如作为官方的仪仗排场,就有着非常严格的色彩限制。皇家使用红色或黄色的伞盖,权贵最多可以使用青色伞盖。

宋敏求载:“京城士人,旧通用青凉伞。大中祥符五年九月,唯许亲王用之,余并禁止。六年六月,始许中书、枢密院依旧用伞出入。”[64]北宋前期,京城士人不分贵贱都通用青色凉伞,宋真宗大中祥符五年(1012)突然严厉起来,只允许亲王一级使用,其他宗室、宰辅大臣都不允许,更遑论普通百姓呢?此举显然过于苛刻,实行不到一年即适度放开,允许执政大臣依旧使用青伞。李焘的记载于此有异:“京城除宗室外,无得用青伞,宰相、枢密使亦禁之。明年,乃许复用。(明年六月甲子)”[65]所允许的是所有宗室而非仅仅亲王,更切合实际情况。刘筠曾“三人翰林,意望两府,及为承旨,颇不怿,尝移疾不出。或戏筠日:‘服清凉散必愈。盖两府乃得用青凉伞也。”[66]丞相兼侍读郑清之向宋理宗“进读毕,赐晏内苑,上御黄伞,命公御青傘,同行苑中”[67]。在此,青伞是权贵和恩宠的象征。皇帝大驾卤簿中的王公贵戚原用紫伞,宋哲宗时改为青伞。元祐七年(1092)太常寺言:“《开元礼》大驾八角紫伞,王公已下四角青伞。今《卤簿图》但引紫伞,而无青伞之文。”随即“诏改用”[68]。即维护着青伞的等级。朝廷所禁明文规定的是京师,地方则不限品级,如范成大诗云:“暖轿行春底见春,遮栏春色不教亲。急呼青伞小凉轿,又被春光著莫人。”[69]实际上,即便在京师,北宋末期连走街串巷的小贩、路边小摊也用青伞:“唯焦(饣追)以竹架子出青伞上,装缀梅红镂金小灯笼子,架子前后亦设灯笼,敲鼓应拍,团团转走,谓之打旋罗,街巷处处有之。”[70] 夏季六月,贩卖各种食品水果的商人,“皆用青布伞,当街列床、凳堆垛”[71]。到南宋临安,更加泛滥。淳熙十五年(1188)臣僚报告:“日来都城之内,士庶尽持青伞。始时不过二三尺,今乃悉是重檐巨盖。”宋孝宗诏令禁止[72]。青伞适宜于遮阳,大众的喜爱与需要难以阻止,宋政府的有关规定不断被民众冲破,而且越来越大越高档。在赤日炎炎的城市中,满目青伞也是一景,令人视觉舒适。

宋代纸张多姿多彩,其中青纸是一大类,笺纸以外,以史料中宋代首见的鸦青纸为代表。鸦青纸又名碧纸、绀碧纸、绀青纸、青藤纸等,是一种华美的染色加工纸,染以靛蓝,色暗青若鸦羽。因纸色暗墨字不显,多写金字,灿然美观:“殊臻庄伟之观。”[73]鸦青纸对后世颇有影响,明代又称瓷青纸。其用途较为广泛,如道教用于撰写青词,程大昌说:“按今世,上自人主,下至臣庶,用道科仪奏事于天帝者,皆青藤朱字,名为青词。”[74]民间还剪作旗幡:习俗正月初一,“以鸦青纸或青绢剪四十九幡,围一大幡,或以家长年龄戴之,或贴于门楣”[75]。或为书信:官员刁某“因怀中取鸦青纸一幅,有金书七十余字,授总日:善保持,勿失坠”[76]。或印书籍:黄庭坚《求范子默染鸦青纸》诗云:“极知鹄白非新得,漫染鸦青袭旧书”,“为染藤溪三百个,待渠湔拂一床书”[77]。委托友人代染一批鸦青纸,以印书籍。明代多用于金字写经。

另外,如同皇宫一样,民间也多用青色帷幕。如寇准,“内俭外奢,无声色之娱。寝处一青帏二十年,时有破损,益命补茸”[78]都是简朴的标志。春暖花开之际,踏青赏花的富家子弟们,“少年惜花会花意,晴张青帏雨油幕”[79]架设青色帐篷歇息玩乐。

宋代砖瓦建筑,基本都是青色,因为砖瓦是青色的,“朱栏拥青砖”[80]“碧瓦万家烟树密”[81]“门前碧瓦十万户”[82]即是。不但外观如此,在建筑构件的彩饰中,青色也占据主要地位。官方颁布的建筑设计、施工规范书《营造法式》云:“五色之中,唯青、绿、红三色为主,余色隔间品合而已。其为用亦各不同,且如用青,自大青至青华,外晕用白。大青之内,用墨或矿汁压深。此只可以施之于装饰等用,但取其轮奂鲜丽,如组绣华锦之文尔。至于穷要妙、夺生意,则谓之画。”[83]主要用青、绿、红三色相配,而青色打头。张耒言所言“公宫侯第,兼瓦连甍。紫垣玉府,十仞涂青”[84],即是实况,“十仞涂青”的意思是大面积涂刷青色。

五、青色在宋代的创新

由于青色受到大众的喜爱且应用广泛,所以多有创新,对青色再创造,予以新诠释。

服装颜色中以碧色为典型,即天水碧。此色即鲜明的浅青色,始于宋初的金陵。南唐后主李煜的妓妾“尝染碧,经夕未收,会露下,其色愈鲜明,煜爱之。自是宫中竞收露水,染碧以衣之,谓之‘天水碧。及江南灭,方悟……‘天水,赵之望也”[85]。此处的天水即露水,作为地名则是赵姓郡望,天水碧谐音为“天水逼”,也就是赵宋逼来。具体情况是,“金陵将亡前数年,宫中人接蔷薇水染生帛。一夕忘收,为浓露所渍,色倍鲜翠。因令染坊染碧,必经宿露之,号为天水碧。宫中竞服之”[86]。宫女一次意外的失误,发现了天然露水的特殊功能,成就了青色中的碧色,并随着南唐灭亡传到京师:“未几,为王师所克,士女至京师犹有服之者。”[87]欧阳修有诗云:“夜雨染成天水碧,朝阳借出胭脂色。”[88]即是流传广泛的证明。还曾在四川风行:“又有似蜀人,喜染天水碧。”[89]到宋徽宗政和年间,据蔡绦言在开封再次流行:“复为天水碧,时争袭慕江南风流,然吾心独甚恶之。未几,金人寒盟,岂亦逼迫之兆乎?”[90]时过境迁,天水碧倒过来成了“逼天水”,色彩的名称成为谶语,关系国家兴亡,列入正史的《五行志》,把色彩的社会作用提高到最高等级。而南宋舒岳祥有“此花蔓生枝自劲,天水碧染雪藕纱”[91]之诗,周密有“天水碧,染就一江秋色”[92]之词,都将天水碧当成了形容词,可见流传之广。还出现了以此命名的笺纸:“宋人杏红笺,露桃红笺,天水碧。”[93]无论其出身与寓意如何,天水碧确实为传统文化增添了新内容。

碧色还被培育成花色。花色多红,牡丹花也是以红色为主,但在北宋末年,出现了碧色:“洛中花工,宣和中,以药壅培于白牡丹,如玉千叶、一百五、玉楼春等根下。次年,花作浅碧色,号欧家碧,岁贡禁府,价在姚黄上。赏赐近臣,外廷所未识也。”[94]使用了生物技术,用特制的药物堆围在白牡丹花的根部,次年其花便转白为碧,因美妙罕见每年上贡给皇帝,其他人很少得见。这一新技术或新品种随着宋室南迁传到了另一牡丹基地,有“小洛阳”美称的四川彭州。陆游记载彭州牡丹中,碧牡丹以其独特的淡雅而惊艳。“碧花止一品,名曰欧碧。其花浅碧,而开最晚,独出欧氏,故以姓著。”[95]

宋代青色创新的最大成就,体现在瓷器上。宋代瓷器是历史的顶峰,主要特点就是色彩尤其是青色的创新。青瓷是中国陶瓷中最大也是最早的品种,从商代的原始青瓷开始,两三千年后的宋代已发展到青瓷的鼎盛期,众多瓷窑向青瓷转化,出现了一大批名瓷。历史上最负盛名的“汝、钧、官、哥、定”五大名窑中,除了定瓷是白器外,其余都有青瓷,尤以汝、官、哥瓷全是青瓷,南宋晚期兴盛起来的龙泉窑,也是具有独特风格的青瓷。宋代青瓷的“青色也不同于一般的青瓷,虽然色泽深浅和一,但多近于蓝色,是一种蓝色乳光釉,是青瓷工艺的一个创造和突破”[96]。如汝瓷以天青色最具特色,独步天下,南宋叶真说:“本朝以定州白瓷器有芒,不堪用,遂命汝州造青窑器,故河北、唐、邓、耀州悉有之,汝窑为魁。”[97]如同牡丹改白为碧一样,宫廷用瓷也弃白用青,在同时烧造青瓷的河北、唐、邓、耀州诸窑中,以汝窑最优。汝瓷釉面蕴润如碧玉,青色高雅素净如雨过天晴,“在我国青瓷发展史上,乃是一个划时代的重要标志”[98]。2017年10月,香港苏富比拍卖“北宋汝窑天青釉洗”,成交价高达2.943亿港币,刷新了中国瓷器世界拍卖纪录。而北宋末兴起的官窑,“大观中釉尚月白、粉青、大绿三种,政和以后,惟青分浓淡耳”[99]。最终定位于青瓷,遂成绝世神品。清人对宋代青瓷予以高度赞赏:“宋瓷天青色之滋润者,不独泪痕可爱也,青光中闪有紫光,若隐若现,则谓之异采。盖异宝也。”[100]其玉洁冰清以及雨过天晴的意境成为绝唱,为历史文化贡献了古代东方审美的最高点,至今难以仿制,只能仿佛。

六、青色颜料

青色颜料来源丰富,包括了无机的矿物颜料和有机的植物颜料。

礦物青以石青(青碌)为主。“青”原本指石绿(孔雀石)和石青、生青(蓝铜矿)的共生物,是碱性碳酸盐类铜矿物,既是颜料,还是冶炼青铜的重要原料。《管子·小称》云:“丹青在山,民知而取之。”所言“青”即青色的矿石,总是伴生在铜矿区。绍兴初期,官方力图复兴铜矿,在江西信州铅山发现“管下青碌坑场见今封闭。窃以青碌系铜之母,发为精英,其名有浮淘、青头、青二、青大碌之类,皆是价高值钱之物。靖康初住罢采打,今来虽别无所用,而民间装饰服用亦有合用青碌去处,往往被人户私采盗卖,暗失钱本,诚为可惜。今相度,乞将管下坑冶出产青碌去处,从来本司措置召人兴采,委自坑冶场拘收,立价抽买入官”[101]。可知青碌在民间“装饰服用”颇多,故而价格昂贵。信州盛产青碌等,早在北宋前期就有专业大户程家。如大中祥符八年(1015)三司报告:“太平兴国寺甘露戒坛院主坛升于信州铅山民程文祐施青碌八千斤,充装彩佛像、浮图,乞免一路商税。”[102]天圣六年(1028),又有信州民程尚“献石绿末青二万五千两,助修在京护国禅院”,有诏免役二年[103]。其实力雄厚可以想见。铅山县洪洋山“宋治平中尝产青碌,政和间即竭”[104],反映着北宋后期需求的旺盛。此外,四川梓州元丰年间奉诏“收买青绿彩色二千斤,已计纲起发”[105],朝廷需求量同样很大。

青碌在宋代广泛用于绘画和建筑彩绘。绘画以及设色美术作品又名丹青,山水画中专有青绿山水一种,即可知其在绘画中的地位。建筑构件的彩绘中,青为主要颜料之一,取色之法是:“并各先捣令略细。用汤淘出,向上土石恶水不用,收取近下水内浅色。然后研令极细,以汤淘澄,分色轻重,各入别器中。先取水内色淡者,谓之‘青华。次色稍深者,谓之‘三青。又色渐深者,谓之‘二青。其下色最重者,谓之‘大青。澄定,倾去清水,候干收之。如用时,量度入胶水用之。”[106]从生青矿物中提取的颜料,有三青、二青、大青三种深浅不同的青色。

染青植物主要是蓝(蓝靛)。蓝“其茎叶,可以染青生。河内平泽。陶隐居云:此即今染绀碧所用者”,“图经日:蓝实,生河内平泽,今处处有之。人家蔬圃中作畦种莳,三月、四月生苗,高三二尺许,叶似水蓼,花红白色,实亦若蓼子而大,黑色,五月、六月采实。按蓝有数种:有木蓝,出岭南,不入药;有菘蓝,可以为淀者,亦名马蓝,《尔雅》所谓藏,马蓝是也;有蓼蓝,但可染碧,而不堪作淀,即医方所用者也。”[107]由此可知两层信息:其一,蓝十分普遍,各地皆有,正所谓“蓝可染青,亦易得之物也”[108]。例如福州,“蓝淀:诸邑有之,闽县桐江上下尤多,故地有名青蓝或青布者,为盛出于此"[109]。以“青蓝”“青布”等作为地名,无疑是当地种植和染色的密集型产业。其专业种植,古已有之。其二,蓝有多种,凡是可以制造靛蓝染料的植物,无论草本还是木本,即便不同科都可称蓝。宋代主要有三种,即木蓝,又名槐蓝(豆科木本植物)、菘蓝(二年生十字花科草本植物,其根即板蓝根)、蓼蓝(一年生蓼科草本植物)。如前引郑樵所言,所染色彩稍有不同。

宋代还有食品染色剂植物——杨桐叶,“杨桐叶细冬青,临水生者尤茂。居人遇寒食,采其叶染饭,色青而有光,食之资阳气,谓之杨桐饭,道家谓之青精饭、石饥饭”[110]。杨桐为山茶科灌木,多生于南方,现代科学研究发现其中具有抗癌活性。宋人用以染米饭,美观而增食欲,且有益健康。

结语

青色在宋代社会中发挥着很大作用,大放光彩。宋代皇家服用的器物中,有沿用原本青色者,有新改青色者,而南郊祭天的斋宫称青城,则为北宋所独有。宋代有青色制服,更多青色便服,女子多穿青裙,男人多戴青巾帽。宋代日用器物中,最突出的青色有两种:一是青伞,二是青纸。宋代建筑中青色占主要地位。由于青色受到大众的喜爱,对官方的垄断多有冲破,争取到共享。而且多有创新,服装颜色中以天水碧为典型,牡丹花培育出碧色,青瓷更是发展到了历史顶峰。

美术界有学者认为,唐宋以来青色地位下降:“而自隋唐始,受五行逻辑及礼制色彩觀的影响,其地位逐渐下降,也因传统印染、烧造等技术的因素和审美的缘由,青色成为庶民百姓服饰、用具的重要色彩。”[111]本文上述史实证明,至少就宋代而言,诸多神圣高端场合的青色有增无减,青色地位下降说是不成立的。确切地说,是青色因更受喜爱而更普及。在所有色彩创新中,青色在宋代最出彩。人文青色的发展史中,打下了宋代鲜明的印记。与红(赤)、黄一样,青色也是贵贱共享,宋代可谓尚红(赤)[112]、尊黄[113]、喜青。

宋代喜青,既有传统的延续,更有时代的促进。宋真宗、宋徽宗两位皇帝都十分崇道,将道教地位提高到历史最高峰,宋太宗、宋仁宗等对道教也颇感兴趣。崇尚自然、强调天人合一的道教尚青,无疑推动了青色在宋代的普及发展,提升了青色的文化品质和社会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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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Development and Extensive Application of Cyan in the Song Dynasty

CHENG Minsheng

(College of History and Culture,Henan University,Kaifeng,Henan 475001,China)

Abstract:Cyan plays a very important role in the Song Dynasty. Among the utensils used by the royal family in Song Dynasty,there are those who use the cyan color of the previous generation and those who change the cyan color newly,while the Zhaigong in the southern suburbs is called Qingcheng,which is unique to Northern Song Dynasty. In Song Dynasty,there are cyan uniforms and more cyan casual clothes. Women often wear cyan skirts,while men often wear cyan scarves and hats. Amid the daily utensils in Song Dynasty,the most prominent cyan colors are cyan umbrella and cyan paper. Cyan occupies a dominant position in brick and tile buildings in Song Dynasty. Cyan is deeply loved by the public,breaking through the monopoly of the government and striving for sharing. Among all the color innovations,cyan is the most brilliant in Song Dynasty,blue as the sky is the typical clothing color,peony flowers cultivate cyan color,and celadon develops to the historical peak. Cyan pigments are abundant,and azurite and indigo are the most commonly used. Like red and yellow,cyan is shared by both the noble and humble. In Song Dynasty,it can be described as respecting red,admiring yellow and loving cyan.

Key words:cyan;Song Dynasty;Qingcheng;Taishi Qing;blue as the sk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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