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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画没有那么多规矩,关键是真爱

2021-02-01冯凤举

歌海 2021年6期

冯凤举 广西象州人,著名山水画家,漓江画派促进会常务理事,广西美术家协会会员,广西东盟艺术研究院、东西方美术院荣誉教授,广西艺术学院装潢艺术设计文学学士,广西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与思想政治教育专业在职研究生,厦门大学软件工程硕士。现任广西艺术学院党委委员,建筑艺术学院党委书记、副院长。师从全国著名画家黄格胜先生研习中国山水画,深受导师影响,钟爱写生,作品深沉大气,笔墨酣畅,感情充沛,多次参加国家、自治区级展览并被多家权威机构收藏。著有《黄格胜与教育》《黄格胜与漓江》《艺术的使命》《问道榕荫楼》等多部理论著作。

记得好像是2014年的“格物致知”展览,不知道谁因为偷懒出的主意,叫每一位参展画家写一句话,凑到一起作为展览的前言,我写的是“画画而已”。现在想来却觉得汗颜,那时候我刚刚拿起毛笔,对画理和技法一窍不通,不知道哪来的底气。可这句话又确确实实是我当时的真实想法,听到这个提议,这四个字一下子就从我的脑子里蹦了出来。是初生牛犊,还是无知无畏?

现在的孩子都那么金贵,我是从小在农村“放养”的,没有规矩,也不需要太多规矩。兄弟姐妹六个,一天从早到晚一大锅白粥,水多米少,清澈可鉴,没有点“竞争”意识,能不能活下来都是问题,哪还顾得了那么多规矩。

村前有个几十亩的大池塘,洗衣洗菜、养鸭养鹅、饮牛喂马都在这口塘里,农村没有排污管道,生活废水都往这排放。当然,人畜粪便是舍不得丢弃的,要攒起来用做庄稼肥料。池塘有水利渠水补给循环,水质还不算太糟,也就成了孩子们戏水的天堂。农村孩子学游泳无师自通,自打我懂事起就在这个池塘里泡着,孩子们个个是“浪里白条”,从来没发生过溺水的事情。夏天满塘荷叶撑起来遮天蔽日,我们就钻进荷叶间去采莲子、摸莲藕,满是污泥的莲藕用水冲冲就生吃,也没听说哪家孩子闹肚子。荷叶的杆是带刺的,加上蚂蝗、水蛇出没,受伤流血是常有的事,对这些“野蛮生长”的孩子来说,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是害怕。

我六岁开始放牛,还没牛屁股高,背着斗笠走起路来直敲脚后跟。老牛通人性,不会欺负小孩,任我骑在它的背上撒欢。村边有河,水牛好水,夏天看见河远远就飞奔过去玩水,我也跟着下去游泳,日复一日,竟练就了过人的水性,四五十米宽的河面我扎个猛子就能潜到对岸,不带换气的。朝夕相处我和老牛建立了深厚的感情,有一次,我玩得太累在野外睡着了,天黑了老牛寻我不着径直回家通风报信,父母见老牛回家我没回急坏了。农村迷信,整个家族打着火把,敲锣打鼓到我平时放牛的荒郊野外找我。说来有点瘆人,竟然是在我家祖先的一个坟堂前面找到睡得正香的我。以至于后来这头老牛耕不动田了被卖给牛贩子的时候,我伤心地哭了三天,至今不能释怀。

放牛娃更没规矩,山上什么果子熟了就摘什么,地里什么庄稼熟了就吃什么,花生、黄豆、玉米、红薯、芋头,在田间地头生起火烧熟了就吃。农村人淳朴,掰个玉米、刨个红薯是不能算偷的。十天半个月见不到肉腥,馋了就自力更生整点野味,飞鸟走兽河鲜,青蛙、老鼠、蝗虫、蜂窝,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虾,被虫咬蜂蜇是常有的事。倘若遇到毒蛇就是走了大运了,毒蛇值钱。农村成年男子不会徒手抓蛇是没出息的,所以类似人遇到毒蛇要躲开这样的基本安全常识在当时看来都觉得是懦弱的,更不用说下河游泳。现在我走村串寨去写生,大家都很好奇,为什么农村的土狗看见我都会摇头晃脑走过来示好。因为我读得懂狗的情绪,甚至精通“狗语”,可见学会一门“小语种”有多重要。

最可怕的是“双抢”,那时候没有机械耕作,全凭肩挑背负。三伏天在火炉般的烈日下抢收抢种,泥水和汗水湿了干,干了湿,没有人叫苦,因为不能按时令耕种下去,就意味着下半年没有收成,一家人就得饿肚子。这种魔鬼般的历练让我在后来的人生字典里再也没有苦字,相对于“双抢”,加点班熬点夜都不值一提。

这种“野蛮生长”的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天不怕地不怕,不怕苦不信邪。当然最大的问题是有点“浑不吝”,这种愣劲在人际交往中往往会吃亏,但对于做学问来说,不谄媚权势,不迷信权威,却让我受益匪浅。

1996年,我背着发白的牛仔包来到南宁参加考前培训班,先浪迹于津头各画室之间,当时考前培训还很不规范,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大量失去学校监管的艺考生汇聚到津头,在民房出租屋里放飞自我,与其说是追逐梦想,不如说是因为文化成绩不好想通过艺考谋求出路。在狭小的出租屋里睡地铺,横七竖八挤满了人,脏乱无序,地痞横行,小偷出没。眼看这不是我想象中的景象,果断退班,径直来到教育路七号广西艺术学院求学。我先在美术师范系考前培训班学习,后为考设计专业又参加了一期工艺美术系的培训。现在想来何其幸运,给我们上课的老师竟有刘继陶、覃忠华、徐川克、陆红阳、刘南一、闭理书等,他们都是当时广西美术的中坚力量,真是良心办班。歲月无情,他们中有的已经故去,有的业已退休,有的还活跃在广西乃至全国艺术的舞台上。庆幸当时的明智选择,这么多良师益友相伴,让我喝到了自己艺术人生纯正的第一口奶,遗憾的是我后来高考竟鬼使神差地填报了设计专业,与画画梦想失之交臂。

其实我也考了绘画专业,因为当时设计专业更热门、更好就业,“功利”性的选择令我错失了系统学习中国画的机会。科班学习中国画,一般从基础造型能力开始,老老实实按照《芥子园画谱》古人总结的图式入手,山、石、树,云、水、气,然后是笔墨技法,想再提升一个层次,就需要去研究晦涩的中国画论。中国美学的源头是中国哲学,从《山海经》到孔孟老庄,从天马行空的浪漫神话到云山雾罩的阴阳虚实,从三远到六论,“气韵生动、骨法用笔、应物象形、随类赋彩、经营位置、传移模写”“春山如笑,夏山如滴,秋山如妆,冬山如睡”。气韵是什么?传移怎么传?春山是怎么笑的?冬山是怎么睡的?这些被奉为宝典的画论,基本上没有操作性,全凭画家悟性。遗憾的是,高考两三百分的艺术生要读懂这些玄之又玄的文字实在太过勉为其难。所以,画家最后比拼的是学养,文学、史学、哲学、美学、社会学,要融会贯通,还是董其昌那句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我进大学之前学了点素描色彩基本原理,进了大学就开始用鼠标做设计,再也没有机会拿起画笔。毕业后在学校从事宣传和学生思想政治教育工作,这份责任推着我去研究马列,关心时政。十多年下来,按部就班当了科长、处长,年轻时曾经迸发的艺术激情早被没完没了的会议、材料、加班、应酬消耗殆尽。

正当我以为画画这扇门已经彻底关死的时候,命运之神又给我悄悄开了个缝。2012年,我在校团委书记位子上干得风生水起,学校一纸调令把我派到桂林校区工作。广西艺术学院桂林校区坐落在桂林市雁山镇的一个小山坡上,校园面积只有30多亩,学生200多人。这点工作对我来说不在话下,习惯了忙碌的我一下子失去了前进的动力。我不甘寂寞,带领兄弟们开办了国家画院和漓江画派研究院黄格胜高研班,创办了漓江画派学院。黄格胜先生经常在这里传道授业,耳濡目染,我内心那颗艺术的种子又开始悄然发芽。我向黄格胜先生求教,像我这样没有造型能力,也没有任何国画基础的“小白”,38岁了,起步这么晚,还能不能学习中国画?他回答说:“只要想画,什么时候都不晚。你起步晚,但是你起点高,有谁一开始就能跟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直接学画画?”他感慨道:“学习中国画没有那么多规矩,中国历史上大器晚成的画家不在少数。我在30岁考上研究生之前,只有初中文凭,在小县城里没有老师也没有资料,拜师无门,求学无路,就凭着一腔热情,靠抄大字报画领袖像自己摸索,国、油、版、雕、连环画我都尝试过了,都取得了不俗的成绩。画画没有那么多规矩,关键是你是不是真爱!”

我如醍醐灌顶,开始背着画夹跟在老师后面和高研班的画家们一起四处写生。半路出家,这倒让我少了很多负担,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束缚,轻装上阵,所以我敢于丢脸,甚至热爱丢脸,走到哪里画到哪里,画好了是惊喜,画不好是情理。起步晚了就比别人更勤奋一点,每天早上六点钟起床在校园里写生两个小时再上班,中午练字,晚上临摹传统,工作之余的零星时间看画论,节假日有整块的时间就外出写生。有恩师耳提面命,我在一大群来自全国各地的高研班画家们的熏陶中慢慢领悟到中国画的人文气息和笔墨精神。

睡晚一点,起早一点,见缝插针画画练字、读书写作,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天道酬勤,不出两年,我的作品渐渐入选全国、全区的一些重要展览,除了创作,我在桂林期间对黄格胜先生和漓江画派的研究成果也已陆续出版。

2017年,我从桂林校区调回到南宁工作,开始接觸到不少职业油画家。在和他们交流的过程中发现油画的绘画形式十分丰富,生活中目光所及的材料几乎无所不能入画。综合材料的运用丰富了绘画的语言,也大大提升了油画的表现力。油画可以是二维的,甚至也可以是三维的,相比而言,中国画几乎就是平面的。广西很多油画家都在中国传统绘画中找到宝藏,比如张冬峰画的是油画,读者却分明感觉得到中国画的气息和内涵,因为他的作品传承了古人的画卷脉络,富含我国的传统审美意识,也展现出他对于油画技巧与中国画方式的融合。又如油画家杨诚一直研究齐白石、八大山人、徐渭及宋元山水作品,对中国山水画讲究意境、气势、寓意与情境的山水精神由衷尊崇,并将其融入自己的油画创作中。他用古人观察和表现山水的方式重新阐述南方风景,用地道的中国画式的皴、擦、点、勾绘画语言讲述着一个个动人的南方山水故事,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

故乡就是别人的他乡,脚下就是别人的远方。中国传统绘画的精神能为西画所用,西方绘画艺术的优点为何不能在中国画中闪光?油画能够用综合材料,国画凭什么就不能?

说干就干,系上围裙,光着脚丫撸起袖子开始捣鼓,尝试各种材料在中国画中运用的可能。但一开始就陷入了困境。油画用的是布面、纸板或者木板,国画用的是宣纸,普通宣纸一湿水就软了,根本不能承载材料的重量,如果不用宣纸又会失去水墨的韵味,那就不能称为国画了。经过不断尝试,我将目标锁定在粗纤维手工宣纸上。在实践中慢慢熟悉材料特性,寻找各种材料和水墨之间的最大公约数,画面既要有综合材料的视觉性,又有传统文人山水画的人文意境,还要确保相对统一的艺术风格,多种材质做到深度融合,没有违和感。

新冠肺炎疫情期间,我试着创作了一批抗疫题材的综合材料作品,逐渐有了一些体会。2020年,全区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5周年及纪念昆仑关大捷81周年艺术作品展征稿,我很激动。因为我爷爷参加了昆仑关战役,小时候常常听爷爷说起这场战役的惨烈和悲壮,是他们用自己的铮铮铁骨捍卫了中华民族的尊严。每次到昆仑关采风写生,面对巍峨的雄关和延绵的群山,我都心潮澎湃,仿佛看到英雄们踏着铿锵的步伐从城门里走出来,义无反顾地奔赴战场。我以此为主体构思了一幅《千古雄关》。为了表现战争给人类文明带来的戕害,我在纸本水墨的基础上融入了双灰粉、乳胶、泥浆、矿物颜料等材料,用草木灰营造出令人窒息的战场硝烟氛围,使被轰炸后残垣断壁的质感更加逼真,用泥浆直接泼撒泥泞的道路,利用水墨与材料的冲撞,在经意和不经意之间刻画城门细节和战士们冷峻的表情,再现战争的残酷,提醒人们不忘国耻,珍视和平。小试牛刀,作品顺利入选,同行和评委老师们对我的认可,令我更加坚定地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庆幸我们生在这个伟大的时代,十八大后党中央吹响脱贫攻坚的号角,历时九年,在疫情叠加的情况下锚定目标,近一亿农村贫困人口如期脱贫,创造了又一个彪炳史册的人间奇迹,举国欢腾。我是70年代生人,参与和见证了改革开放以来从扶贫到脱贫,从脱贫到小康的全过程,几代人接续奋斗,许多人抛家舍业,为之付出青春热血甚至生命,他们的精神感天动地。作为画家,我们有责任去还原这段历史,定格这段画面,让作品去珍藏历史,让后人在品读这段历史的时候能从中汲取到前进的力量。

伟大的时代呼唤伟大的作品,广西艺术学院是广西文艺人才聚集地,进行文艺创作和社会主义文化传承创新是高校责无旁贷的使命。党的百年华诞在即,2021年初学院决定联合广西书画院创作一幅百米长卷《八桂脱贫攻坚图》,画作高1.5米,全长135米,是中国美术史上除了《长江万里图》和《漓江百里图》外,为数不多的百米长卷,堪称史诗般的鸿篇巨制。篇幅之大历史罕见,难度之大也超乎想象,脱贫攻坚题材涉及人物、花鸟、山水等多个画科,需要采用写意、工笔以及兼工带写等多种技法和写实主义、浪漫主义等综合表现手法,而且必须赶在“七一”之前完成创作,向中国共产党百年华诞献礼。从文学脚本到创作小稿,不断修改增补,选材取舍,真正画正稿的时间不到两个月。这么短的时间还要保证画卷的叙事性、思想性、艺术性、民族地域性,做到画家风格统一、画面衔接和节奏韵律流畅,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我受命负责第一部分“伟大决策”的开篇,画的是天安门城楼和万里长城,红日初升,群山延绵,远处是广西南宁的地标建筑会展中心,表达党中央脱贫攻坚的伟大决策传到广西。当时创作组在讨论谁来画这一段的时候,我头脑一热就“揭了榜”,动起手来才暗暗叫苦。由于天安门城楼的建筑结构十分复杂,在网络和图书资料里根本找不到足够清晰的图片。仓促上阵,第一稿画到一半的时候,拿去给我的导师黄格胜先生指导,他一眼就指出我的建筑透视和结构问题。于是我请北京的朋友跑到天安门广场,用长焦在相同角度拍了照片传过来,才又重画,所以现在我的手上还有一张“伟大决策”的副本。天安门城楼气势的恢宏、颜色的鲜艳、结构的复杂都是我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我不是专职画家,白天有繁重的行政工作,只能晚上加班画,全身心投入其中,常常熬到深夜,画好了就带着兴奋入睡,遇到困难解决不了就带着苦恼入睡,梦里全是天安门的画面。

参与创作《八桂脱贫攻坚图》,我遭遇了很多困难,也付出了巨大的心血,但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突破了一些绘画材料的界限,形成了一些新的作画技法,增强了信心。于是我决心用我自己努力探索得到的虽还显稚嫩的技法创作一批关于广西红军题材的作品,举办一次个人展览,用实际行动讲好广西故事,向伟大的中国共产党献上自己的祝福。

回顾我学画的经历,感受最深的就是,学习绘画没有什么捷径可走,少走弯路就是捷径,但是每一条路都需要自己去跋山涉水,从荆棘中踩出一条路来。并没有规定先读万卷书还是先行万里路,如果没有农村“放养”的经历就没有我的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脏,可以一身泥水玩材料,可以烈日下挥汗写生,没有大学设计思维的训练就没有我的创意精神和空间思维,不守成规大胆逾矩,没有行政工作的经历就没有我掌控画面的全局观和文以载道的使命感。

不怕苦,作品就有了难度;敢创新,作品就有了高度;有担当,作品就有了深度。所以画画不需要有太多的规矩,画画而已,没有什么金科玉律是不可逾越的。传统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只有打破传统,才会形成新的传统。但是打破传统不是另起炉灶,而是必须先了解传统,站在传统的肩膀上创新,这就需要大量的读书实践,厚植传统学养以期薄发。乱云飞渡亦从容,相思湖畔慢读书,在浮躁的繁华中熬得住孤独、耐得住寂寞需要持久的动力。动力从哪里来?正如黄格胜先生说的,要真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