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展宋代文化研究的新视野——《宋代文化消费研究》读后

□李友广

宋代文化取得了非凡成就，在文学、哲学、史学、艺术、科学技术、教育等领域均有所建树，在中国文化史上具有承上启下、继往开来的重要地位，被陈寅恪先生评价为“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正因为这种独特性，后人对宋代文化的研究层出不穷，佳作迭出。2019年10月，由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秦开凤著《宋代文化消费研究》一书从消费的视角研究宋代文化，拓展了宋代文化研究的新视野，是一本可圈可点的宋史研究力作。

一、新视点：文化消费透视经济社会

文化消费虽是一个现代概念，但作为一种经济现象并非只在现代社会才出现。实际上，在人类进入商品经济社会形态里，文化消费现象即相伴而生，并随着生产力发展水平的提高而不断发展。宋代文化成就举世瞩目，达到古代高峰，商品经济也发展到相当的高度，那么文化消费情况如何，具有何种经济、社会意义，均成为该书的研究目的。按照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文化消费需求属于较高层次的精神需求，只有在物质需求基本满足之后才会愈加显著。因此，如同“恩格尔系数”一样，文化消费水平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社会发展程度。邓广铭先生曾说：“宋代是我国封建社会发展的最高阶段。两宋期内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所达到的高度，在中国整个封建社会历史时期之内，可以说是空前绝后的。”该书将文化消费作为核心研究对象，系统探讨宋代经济社会发展状况，既抓住了关键点，也突出了一个既往史学研究较少涉及的新视点。

宋代文化消费内容丰富、形式多样，如何进行合理分类成为研究的难点。该书对庞杂的内容进行了梳理归整，以具体内容作为研究主线，分别对宋代的休闲娱乐消费、宗教信仰消费、文化教育消费、艺术品消费等四大类逐一进行专题性质的研究。四大类中包括了赏舞听戏、游山玩水、竞技博彩、教育求学、书画艺术品、金石花卉等十余种具体消费内容，基本上涵盖了当时社会文化消费的主要类型。文化消费类型的划分看似简单，实则即使在当代专门研究文化产业的经济学领域尚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统计学指标也不断调整变动，并未定型。《宋代文化消费研究》一书以消费内容进行归类，这种简单明了、逻辑清晰的类型划分构成了该书颇具新意的主体结构和独到研究体系。

消费是一种典型的经济活动，伴随着货币交换过程。宋代文化消费无论在数量还是质量上都达到了中国古代社会的一个高峰。该书从消费的具体过程入手，对所论及的每一类文化消费事项，都进行了细致入微的考察。将宋时购书藏画、笔墨纸砚、花卉奇石、游山玩水、赏舞听戏、占卜算卦、做法事等消费史实及交易价格等都作了整理，分门别类地制作了大量图表，让人一目了然，体现出作者认真严谨的治学态度和扎实功夫，也是该著作独特而珍贵的史料价值之所在。

二、新视角：文化消费助推宋型文化

《宋代文化消费研究》一书从整体上系统考察了宋代的文化消费情况，论证了宋时文化消费与生产力发展及商品经济之间的互动关系，进一步明确了文化消费在宋代经济社会发展中的地位和影响，为理解“唐宋变革”的大背景下，宋代经济和文化达到中国古代高峰提供了新视角。这一视角的引入，使我们对宋代社会有了更加生动鲜活的认识，深化了对宋代社会与文化的理解。从具体的文化消费活动中，可以看到宋人精神世界的活跃、价值观念的嬗变、雅俗文化的消长、文化的层间互动、新兴社会力量的崛起以及社会结构的变动等。宋代的文化消费不仅对宋文化自身发展起到了重要的推动作用，而且也有力地助推了宋型文化的形成。

从纯文化的角度来讲，文化消费的繁荣必然会促进文化文本即文学艺术的发展。这种发展不仅表现在载体种类和内容的丰富上，更反映出雅俗融通的消费观和价值观的嬗变，而这才是具有历史意义的本质性变化。雅俗融合是宋型文化的一个重要特征，该书在娱乐消费和书画消费中均有论证，如认为宋代的歌舞百戏在商品经济的大潮中渐趋职业化、商业化和市场化，这种发展方向促使歌舞百戏从表演内容和受众方面都有了很大的扩展。从表演内容上来看，整体上已经从上层贵族中解放出来，而以平民化和生活化的风格居多，也不再只是对上层阶级文治武功的赞颂，而是以表现普通人的生活、情感为旨，人情味儿更足，市民气息更浓。宋代的歌舞节目开始变得通俗、生动且内容丰富。这种表演内容上的变化与文化消费主体即受众的变化有关，即由上层贵族下移至普通市民之中。由雅而俗转向的同时，自下而上的由俗而雅流动也在并进着。典型的如宋词这种原本是“艳科”“小道”的文艺形式经历了雅化的过程。这种雅与俗的上下互动渗透，改变着宋代社会的精神风貌和社会结构，成为“宋型文化”的典型特征，也成为“宋型社会”的新注脚。

三、新视野：文化消费镜鉴当代社会

克罗齐在其《历史学的理论和历史》一书中提出著名的“一切真历史都是当代史”的理论观点，引来众多学者纷纷阐释。朱光潜曾如此解读道：“没有一个过去史真正是历史，如果它不引起现实的思索，打动现实的兴趣，和现实的心灵生活打成一片。过去史在我的现时思想活动中才能复苏，才获得它的历史性。所以一切历史都必是现时史……着重历史的现时性，其实就是着重历史与生活的联贯”。简单地说，透视历史的当代价值与现实意义应是历史研究避不开的旨归。

《宋代文化消费研究》一书的可贵之处，除了从史学角度的严密论证外，还力图从中找寻当代意义。在最后一章总结出“高度重视文化消费，大力发展文化产业；提升全民文化素质，努力建设书香社会；弘扬优秀传统文化，增强中华文化自信”三条启示。虽然时隔千年，古代与现代的社会形态也已完全不同，但这种启示意义并非牵强附会，而是极具时代价值。如，该书中有一章探析了宋代的教育消费，指出在宋政府大兴文教、广行科举取士的背景下，教育蓬勃发展，最直接的表现是受教育者逐渐普及至社会各阶层，整个社会的文化水平得到了很大程度的提高。从现代的角度来看，宋代举国兴学、全民尚学的社会风气一定程度上塑造了一个“书香社会”，这成为后人追摹的典范，更积淀成为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需要后人积极继承与弘扬。同时，宋代文化独树一帜，取得非凡成就，不是历史的偶然，我们一方面有必要探寻其发展的动力机制，吸取其合理成分，助推中华文化的当代发展；另一方面，必须重视以宋型文化为代表的中华传统文化，挖掘其有益成分，实现其价值的当代转换。

《宋代文化消费研究》一书在史料论证的基础上，借鉴经济学、社会学等其他学科的分析方法，分析了宋代的消费结构、社会流动、社会分层等问题，使该书呈现出广博的特点。该书不仅力求还原历史事实，而且还试图探求其原因、影响和意义，以宏大的视野审视宋代文化消费在中国古代社会中的地位和作用。无庸置疑，这一研究理路是值得肯定的。当然，如果该书在宏观视野中，能够涉及宋代文化消费对元明清等后世的影响则就更为全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