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资源(车田)苗话指量名结构的语序类型及其来源

姜礼立

引言

广西桂林市资源县位于广西壮族自治区东北部，地处越城岭山脉腹地，县境东面、南面、西南面分别与全州县、兴安县、龙胜各族自治县毗邻，西面、北面分别与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新宁县交界。县内分布有瑶语、苗话、湘语、土话等。

苗话是湘桂边地区的城步、绥宁、新宁、龙胜、资源等五县的苗族人使用的语言。湖南绥宁关峡，城步兰蓉、五团，广西龙胜伟江、马堤以及资源车田、两水等地的汉族和其他民族把苗族人说的话称为“苗话”，但是各地的自称均不相同。绥宁关峡、李家团和城步羊石的苗族称自己的话是“平话”；龙胜平等乡太平村的苗族自称为“伶话”[1]；城步汀坪的苗族称自己的话是“团里话”[2]；新宁麻林瑶族乡和黄金瑶族乡的苗族称自己的话是“峒语”或“人话”[3]；城步五团、兰蓉、蓬洞，龙胜伟江、马堤、三江，资源车田、两水等地的苗族称自己的话是“人话”。本文为了称说方便，我们采用他称的方式，将湘桂边苗族地区使用的语言统一称为“苗话”。关于苗话的系属，目前学界还未有定论。胡萍调查发现，湘西南绥宁、城步及桂北龙胜县的苗族所说的“平话”与“人话”，语音和词汇十分接近，属同一种方言[4]。李蓝也认为青衣苗“人话”既不能归到吴、闽、客、赣、湘等南方汉语中去，也不能归入平话或“湘南土话”中去，应属于“民汉语”范畴，是一种少数民族汉语，即语言的总体面貌已是汉语，但语言的持有者不是汉族，语言的深层还保留着一些原语言成分[2]，我们也持相同意见。

现代汉语共同语指量名结构，无论是表示近指还是远指，它的语序类型均为“指示词+量词+名词”形式。但是湘桂边苗话指量名结构的语序类型不仅在表示近指、远指时存在差异，在地域分布方面也有不同。李蓝、郭晓芹、胡萍分别对五团、兰蓉、羊石、麻林、关峡、牛头、布弄等地苗话近指与远指的表示法进行了考察，发现上述各点苗话表示近指的指量名结构的语序类型只有“近指词+量词+名词”一种，而表示远指的指量名结构的语序类型则有四种形式[6][7][8]：

Ⅰ.量词+名词+远指词 Ⅱ.近指词+量词+名词+远指词

Ⅲ.远指词+量词+名词+远指词 Ⅳ.远指词+量词+名词

广西资源(车田)苗话表示近指的指量名结构的语序类型同上述各点苗话一样，也是“近指词+量词+名词”形式，但是表示远指的指量名结构的语序类型则有所不同，除可用语序类型Ⅱ表示外，还可以用下列三种形式表示：

Ⅴ.远指词+近指词+量词+名词+远指词

Ⅵ.远指词+近指词+量词+名词

Ⅶ.声调屈折(近指词+量词的屈折形态+名词/近指词+量词+名词的屈折形态)

李云兵、刘晓红等曾对汉藏语系、南亚语系、南岛语系等语言指量名结构的语序类型进行了考察[8][9]，但是已有研究较少关注广西资源(车田)苗话的指量名结构。鉴于此，本文拟对广西资源(车田)苗话的指示代词系统进行考察，进而分析资源(车田)苗话指量名结构的特殊语序类型及其演化路径。

一、广西资源(车田)苗话的指示代词系统

广西资源(车田)苗话的指示代词系统是二分的，即近指和远指。指示代词的语音形式如表1所示：

表1 广西资源(车田)苗话指示代词的语音形式

根据表1可知，广西资源(车田)苗话的指示代词不仅可以用来指别人、事物，还可以用来指别数量、处所、性质、方式、程度等。下面我们分别对上述四类指示代词进行探讨。

(一)指称人或事物

广西资源(车田)苗话单纯指示代词“□o213”可以用来指称空间、时间及心理上较近的人或事物。现代汉语共同语的指示代词一般可以在句中充当主语、宾语和定语，而近指代词“□o213”一般不能单独充当主语、宾语，也不能直接修饰名词。通常用于修饰数量(名)结构或者直接修饰量词。例如：

(1)A.□o213两本书□tia53本好?这两本书哪本好？B.□o213本好。这本好。

(2)□o213□tɛ213-44你担去。这个你拿回去。

广西资源(车田)苗话指称空间、时间及心理上较远的人或事物的表示法同近指表示法相比要复杂得多。除了可以用远指代词“□i55、□iɛ55”表示外，还可以用声调屈折形态表示。远指代词“□i55和“□iɛ55”属于自由变体，二者在句中可以自由替换。我们认为“□iɛ55”应是由“□i55”元音裂变而来。William Labov、Lyle Campbell等认为周边性元音的音长稳定段长，在语音空间里高化上移，上移到高元音的空间部位继续高化，就会裂变而成复合元音[10][11]。田阡子根据元音裂变链移原则，研究发现“a>ɛ>e>i>ie”这一单元音裂变链在汉藏语中具有普遍性[12]。由此可知，[iɛ]是[i]发生裂变变成[ie],[ie]继续低化就变成[iɛ]形成的。远指代词“□i55、□iɛ55”同现代汉语共同语远指代词“那”存在差异，“□i55”和“□iɛ55”不能单独使用，也不能直接修饰数量(名)结构或量词，更不能直接修饰名词。它们必须加在“近指代词+(数词)+量词+(名词)”的前后。例如：

(3)□i55o213□lɛ44牛 □i55那头牛(4)□iɛ55o213□lɛ44牛 □iɛ55那头牛

(5)□i55o213□lɛ44牛 □iɛ55那头牛(6)□iɛ55o213lɛ44牛 □i55那头牛

(7)□iɛ55o213□lɛ44牛那头牛(8)□i55o213□lɛ44牛那头牛

例(3)-(10)中“□o213□lɛ44牛”结构的名词“牛”也可省略，远指代词“□i55和“□iɛ55”的位置不变。

广西龙胜资源(车田)苗话还可以通过量词或名词的声调屈折变化来表示远指。例如：

(11)□o213□tɛ213-44鸡好吃，□o213□tɛ215鸡不好吃。这只鸡好吃，那只鸡不好吃。

(12)□o213□lɛ44牛[au213-44]是□o213□do44，□o213□lɛ44牛[au215]是山□i55。这头牛在这里，那头牛在山上。

在两字组或者三字组结构中，如果后字为阳平字，那么该阳平字就变读为阴去44调，如果该阳平字为前字，其声调则不变调，如上例(2)、(11)、(12)。绥宁关峡、龙胜牛头也有类似现象，如果阳平字出现在两字组或者三字组连调中，且位于后字位置，阳平字也发生变调，绥宁关峡苗话一般变成底降调21调，龙胜牛头苗话阳平后字则变成次高平调44调[3]。但是在“指量名”结构中，如果量词为阳平调，且出现在前后对举的语境中，则可通过抬高该量词的终点调值至最高值5来表达远指，如例(11)。若量词是其他调型时，则不能通过量词的声调屈折表示远指，此时如果该结构中的名词为阳平调，也可采用同样方式来表示远指，如例(12)。

(二)指称数量

广西资源(车田)苗话指称数量的复数指示代词“□□o213di44”不区分近指和远指，都用复数指示代词“□□o213di44”表示。例如：

(13)□□o213di44衣裤冇底□□o213di44衣裤好看。这些衣服没有那些衣服好看。

(三)称代处所

广西资源(车田)苗话使用指示代词“□□do213lɛ44”和“□□o213do213-44”来指称较近的处所。例如：

(15)□o213□lɛ44牛[au213]是□□o213do213-44，□o213□lɛ44牛[au215]是山□i55。这头牛在这里，那头牛在山里。

而指称较远的处所则通过方所词“□do213”的声调屈折来表示。方所词“□do213”的声调屈折形式与通过量词或名词的声调屈折来表示远指的形式相同。但其分布范围要比表远指的量词或名词的声调屈折形态的分布范围要广。“□do215”不仅可以出现在前后对举的语境中，也可以出现在非对举的语境中。例如：

(16)□o213个人是□□o213do213-44，□o213个人□i55是□□o213do215。这个人在这里，那个人在那里。

(17)□□o213do215嘎亩是你嘎。那亩(地)是你的。

此外，用方所词的声调屈折形态表示远指，对举语境中的前一分句里表示近指“这里”的“□□o213do213-44”也可以不出现。例如：

(18)□o213亩地是我嘎，□□o213do215嘎亩是你嘎。这亩地是我的，那里的那亩地是你的。

(四)指称性状、方式、程度

广西资源(车田)苗话用于指称名词性成分的性状的形式有多种。表示近指的形式有：

第一，可以用指示代词“□号[o213au213-44]”“□号□行[o213a213-44]”“□行来表示名词性成分的性状，相当于现代汉语共同语的“这样”。例如：

(20)你□□[io31io44]是□tɛ213□号(嘎)人。你怎么是个这样的人。

(21)书包□□[ka31li44]是本□行[o213a213-44]书。书包里面是本这样的书。

(22)一□tɛ213□号[o213au213-44](嘎)手机还要□o213多钱，你□la31我嘎。一部这样的手机还要这么多钱，你骗我的吧。

广西资源(车田)苗话表示性状义的指示代词“□号[o213au213-44]”“□号□行[o213a213-44]”“□行与其修饰的中心语之间的定语标记“嘎”可自由隐现，如例(23)—(26)。但如果其修饰的中心语省略，此时表性状义的指示代词与定语标记“嘎”构成“嘎”字短语，定语标记“嘎”不能省略，例如：

(23)□行[o213a213-44]嘎好吃，□行嘎不好吃。这样的好吃，那样的不好吃。

第二，还可以在表性状义的指示代词“□号[o213au213-44]”“□号□行[o213a213-44]”“□行后加上“□io44”来表示，其与指示代词“□号[o213au213-44]”“□号□行[o213a213-44]”“□行的用法相同，表示的语法意义也一致。例如：

(24)伊一路来是□tɛ213□号□[o213au213-44io44](嘎)脾气。他一直来都是这样的脾气。

(25)伊□□[io31io44]是□tɛ213□行□(嘎)人。他怎么是个这样的人。

广西资源(车田)苗话用于指称性状义的远指表达方式比近指表达方式要丰富，且指称性状义的远指表达方式一般出现在对举的语境中的后一分句中，相当于现代汉语共同语的“那样”。主要有以下四种形式：

第一，指称性状义的指示代词“□号[o213au213-44]”“□号□行[o213a213-44]”“□行也可用来表示远指。当它们出现在对举的语境时，指称性状义的近指表示方式与远指表示方式不能使用同一种形式，“□o213”和“□在前后分句中需互相交替使用来区分近、远指。例如：

(26′)□行[o213a213-44](嘎)鸡好吃，□行(嘎)鸡不好吃。这样的鸡好吃，那样的鸡不好吃。

第二，指称性状义的指示代词“□号[o213au213-44]”“□号□行[o213a213-44]”“□行后也可通过加上“□io44”来表示远指，其用法与“□号[o213au213-44]”“□号□行[o213a213-44]”“□行一样。例如：

(27)□行□[o213a213-44io44]嘎衣裤好望，□行□嘎衣裤不好望。这样的衣服好看，那样的衣服不好看。

例(27)前一分句中表示近指的“□行□[o213a213-44io44]”中的“□io44”也可省略。

(29)□行□[o213a213-44io44]嘎好望，□i55□行□嘎也好望。这样的好看，那样的也好看。

当前后分句的语义相反或者相对时，远指代词□i55/iɛ55一般只能加在前两种表达方式构成的名词性成分之后。例如：

第四，除上述三种方式外，广西资源(车田)苗话还可以通过量词“号au213”和“行a213”的声调屈折形态来表示远指。例如：

(31)□号[o213au213-44]东西好，□号[o213au215]东西不好。这样的东西好，那样的东西不好。

广西资源(车田)苗话也可通过指示代词“□号[o213au213-44]”“□号□行[o213a213-44]”“□行及其后加上“□io213”的形式来指别方式或程度，且与其修饰限定的谓词性成分之间不需要添加其他标记。例如：

(34)你□□[io31io44]□行□好。你怎么这么好。

二、广西资源(车田)苗话指量名结构的语序类型

广西资源(车田)苗话表示近指的指量名结构的语序类型比较单一，只有“近指词+量词+名词”这一种类型。例如：

(35)□o213本书这本书(36)□o213□tɛ213鸡这只鸡

但是表示远指的指量名结构的语序类型则有所不同，共有“近指词+量词+名词+远指词”“远指词+近指词+量词+名词+远指词”“远指词+近指词+量词+名词”“声调屈折(近指词+量词的屈折形态+名词/近指词+量词+名词的屈折形态)”四种类型。上述结构中的远指词有“i”和“iɛ”两个，二者用法相同，可以自由替换。具体用法如下：

(一)近指词+量词+名词+远指词

“近指词+量词+名词+远指词”这一语序类型在广西资源(车田)苗话中的使用范围较广，不仅可以出现在单句中，还可以出现在对举语境中，且不受前后分句语义关系的制约。例如：

(37)□o213□lɛ44鸡□i55好多钱？那只鸡多少钱？

(38)□o213□tɛ213-44(嘎)东西好用，□o213□tɛ213-44(嘎)东西□i55不好用。这个东西好用，那个东西不好用。

(39)□o213个是我嘎崽，□o213个□i55是我嘎女。这个是我的儿子，那个是我的女儿。

(40)□o213顶帽咧乖太，□o213顶帽咧□i55不乖太。这顶帽子漂亮，那顶帽子不漂亮。

例(37)—(40)中的远指词“□i55”均可替换为“□iɛ55”，二者的用法相同。

(二)远指词+近指词+量词+名词+远指词

“远指词+近指词+量词+名词+远指词”这一语序类型的使用范围同“近指词+量词+名词+远指词”相比要窄。它也可以在单句中使用，例如：

(41)□i55□o213□lɛ44牛 □i55□□[tia53do44]去底?那头牛哪里去了？

当它出现在对举语境时，若位于前一分句，其使用不受限，但使用的频率较低。例如：

(42)□i55□o213把刀□i55好用，□o213把刀不好用。那把刀好用，这把刀不好用。

当它位于后一分句时，它的使用会受前后分句语义关系制约。如果前后分句语义一致，可以使用；但是如果前后分句语义相对或者相反，则不用使用。例如：

(43)□o213□lɛ44鸡好吃，□iɛ55□o213□lɛ44鸡□iɛ55也好吃。这只鸡好吃，那只鸡也好吃。

(44)*□o213顶轿咧好看，□i55□o213顶轿咧□i55不好看。这顶轿子好看，那等轿子不好看。

(三)远指词+近指词+量词+名词

“远指词+近指词+量词+名词”这一语序类型与“远指词+近指词+量词+名词+远指词”这一语序类型的用法相同，使用范围相对受限，既可在单句中使用，也可出现在对举语境中，但同样会受前后分句语义关系制约，一般不能够出现在前后分句语义相对或者相反的语境中。例如：

(41＇)□i55□o213□lɛ44牛[tia53do44]去底?那头牛哪里去了？

(42＇)□i55□o213把刀好用，□o213把刀不好用。那把刀好用，这把刀不好用。

(43＇)□o213□lɛ44鸡好吃，□iɛ55□o213□lɛ44鸡也好吃。这只鸡好吃，那只鸡也好吃。

(44＇)*□o213顶轿咧好看，□i55□o213顶轿咧不好看。这顶轿子好看，那顶轿子不好看。

(四)声调屈折

1.量词的声调屈折形态

广西资源(车田)苗话表示近指的“近指词+量词+名词”结构还可以通过该结构中量词的声调屈折来表示远指。在“近指词+量词+名词”结构中，如果量词为阳平调，且出现在前后对举的语境中，该量词的声调则可变成降升调215来表示远指。例如：

(45)□o213□tɛ213-44东西好，□o213□tɛ215东西不好。这个东西好，那个东西不好。

如果量词为双音节词，则也不能通过量词屈折形态表示远指，只有通过增加远指代词□i55/iɛ55来表示远指。例如：

(46)□o213背篓菜大，□o213背篓菜□i55小。这篮子的菜大一些，那篮子的菜小一些。

2. 名词的声调屈折形态

当量词的声调为阴平、上声、阴去、阳去以及入声时，表近指的“近指词+量词+名词”结构中的量词一般不能通过声调屈折形态来表示远指。此时则可以有两种形式来表示远指：一是通过增加远指代词□i55/iɛ55；二是通过名词的声调屈折形态。例如：

(47)□o213窝[xo55]鸡[ti55]大，□o213窝鸡□i55小。这窝鸡大，那窝鸡小。

(48)□o213把[pa33]刀[tu55]好用，□o213把刀□i55不好用。这把刀好用，那把刀不好用。

(49)□o213架[ka44]车[thia55]乖太，□o213架车□i55不乖太。这辆车漂亮，那辆车不漂亮。

(51)□o213截[tsie31]木[m31]长，□o213截木□i55短。这块木头长，那块木头短。

通过增加远指代词i55或iɛ55表示远指，前文已有论述，在此不再赘述。名词的声调屈折形态一般只有当该名词为阳平调时才出现，且必须出现在对举语境中的后一分句里，如上文例(50)。如果名词的声调是阴平、上声、阴去、阳去、入声或者是双音节名词，就不能通过声调屈折表示远指，若“指量名”结构中量词也不是阳平调，则只有通过增加远指代词□i55/iɛ55来表示远指。例如：

(52)□o213顶[ti33]帽咧乖太，□o213顶帽咧□i55不乖太。这顶帽子漂亮，那顶帽子不漂亮。

(53)□o213袋[tie53]米[mie33]好吃，□o213袋米□i55不好吃。这袋米好吃，那袋米不好吃。

(54)□o213把[pa33]菜[thiɛ44]大，□o213把菜□i55小。这把菜大，那把菜小。

(55)□o213碗[o33]饭[bɛ53]大，□o213碗饭□i55小。这碗饭多，那碗饭少。

广西资源(车田)苗话用于表示远指的三种声调屈折形态，在同一语句中可以同现。具体而言，有两种同现类型：一是量词声调屈折形态可与方所词声调屈折形态同现；二是名词声调屈折形态可与方所词声调屈折形态同现。但是量词声调屈折形态与名词声调屈折形态则不可同现。例如：

(56)□o213□lɛ44牛[au213-44]是□□[o213do44]，□o213□lɛ44牛[au215]是□□[o213do215]。这头牛在这里，那头牛在那里。

(58)□o213□tɛ213-44鸡是□□[o213do44]，□o213□tɛ215鸡是□□[o213do215]。这只鸡在这里，那只鸡在那里。

我们通过调查发现，广西资源(车田)苗话指量名结构的上述四种语序类型的使用范围有所不同，具体表现如下：

1)语序类型Ⅱ、Ⅴ、Ⅵ可以出现在单句中，也可出现在对举语境中的前后分句里。单句或者对举语境中的前一分句里，语序类型Ⅱ、Ⅴ和Ⅵ可自由替换使用。

2)语序类型Ⅱ、Ⅴ、Ⅵ出现在对举语境中的后一分句里，语序类型Ⅱ的使用不受前后分句语义关系的制约，语序类型Ⅴ和Ⅵ的使用会受前后分句语义关系制约。如果前后分句语义一致，可以使用；如果前后分句语义相对或者相反，则不用使用。

3)语序类型Ⅶ一般只能出现在对举语境中的后一分句里，一般不用于单句中。和语序类型Ⅴ、Ⅵ相比，它的使用不受前后分句语义关系的制约，但受量词和名词的声调限制，均是只有阳平调才可以通过声调屈折的形式来表示远指。

综上，我们可以看出语序类型Ⅱ的使用范围最广，其他三种形式都可以用语序类型Ⅱ来替换。语序类型Ⅴ、Ⅵ的使用范围相同，也可以互相替换。如果表近指的指量名结构中的名词和量词均是阳平调，那么语序类型Ⅶ中的量词屈折形态和名词屈折形态可以自由选择，但不可同时使用；如果该结构中的名词和量词只有一类是阳平调，那么只能选择是阳平调的名词或量词的声调屈折形态来表示远指。

三、广西资源(车田)苗话指量名结构语序类型的来源

广西资源(车田)苗话表示近指的指量名结构的语序类型比较简单，只有“近指词+量词+名词”这一种形式，但是表示远指的指量名结构的语序类型则有四种形式。那么广西资源(车田)苗话指量名结构的语序类型是如何产生的？我们认为这是接触引发的演变(contact-induced change)所致。

李云兵通过跨语言考察发现，苗瑶语以“量词+名词+指示词”为优势语序[8]；刘晓红也指出“量词+名词+指示词”是侗台、苗瑶语这类典型的SVO语言的标准语序，这是因为SVO语言使用中心语——定语为优势语序，这类语言的量词非常发达，量词是指量名结构的核心，所以使用“量词+名词+指示词”的语序[9]。例如：

远处 那 个 这 件 衣 这

(60)湘西苗语[8]：qhu44a44那里a33le35nɛn44这个a33nthɛ3531nen44这件衣服

处 那 一 个 这 一 件 衣 这

(61)黔东苗语[13][14]：le35ne31i35那个人lɛ33ti44no35这个碗

个 人 那 个 碗 这

(62)绥宁黄桑苗语[7]：lie21na212ni45这个人lie21na212i44那个人

个 人 这 个 人 那

李蓝通过比较普通话、汉语方言和苗瑶语的名词短语的语序类型，指出“汉语名词短语的类型是左分支(left-branching)型。语序规则是：修饰语在左，中心语在最右端，从左向右，层层叠加。在现代汉语中，普通话和所有的汉语方言都是这种语序类型”。但是苗瑶语名词短语的语序类型是一种侧重右分(right-branching)的向心结构。比如汉语中的名词短语的语序类型“指示词+量词+名词”如果变成苗瑶语，名词短语的语序类型则应该为“量词+名词+指示词”，如上例(59)-(62)。由于湘桂边苗话是苗族人历代苗族在与汉族文化接触的过程中逐步弃用本族语而转用汉语后形成的一种“民汉语”，所以在其语言的深层还保留了一些原语言的成分。因此，“量词+名词+指示词”这一语序类型应该是湘桂边苗话向汉语(方言)指量名语序类型演变过程之中保留的苗瑶语底层形式[2][7]。例如：

(64)龙胜伟江：你把双箸□ni55洗干净。你把那双筷子洗干净。

语言发展具有不平衡性，由语言接触导致的语言演变在不同语言、不同语言要素上的表现也各不相同。所以湘桂边苗话指量名结构的语序类型的演化也有所不同，表示近指的指量名结构的语序类型已经演变完成，指示词一律前置，与汉语完全一致。但是表示远指的指量名结构的语序类型的演变在各方言点中存在差异：有的方言点演变进度相对较缓，还保留有苗瑶语的底层形式“量词+名词+远指词”，如牛头、里木、五团等地；有的方言点演变进度相对较快，已演变完成，与汉语完全一致(即“远指词+量词+名词”)，如关峡/兰蓉/城步丹口(羊石)；而有的方言点的演变还正处在过渡阶段，如资源车田。

那么处于过渡阶段的广西资源(车田)苗话表示远指的指量名结构的四种语序类型又是如何由其固有语序形式“量词+名词+远指词”演变出的呢？我们认为有两种可能的演变途径：

广西资源(车田)苗话远指代词“□i55”应该是苗瑶语底层远指代词的保留，王辅世指出“□i35”表示最远指，所指事物不在视线以内[14]。李云兵也指出“□i55”在川黔滇苗语中是远指代词，相当于“那”[8]，如上例(59)。我们认为广西资源(车田)苗话表示远指的指量名结构的语序类型Ⅱ(近指词+量词+名词+远指词)，是通过在苗瑶语标准语序类型Ⅰ(量词+名词+远指词)前增加近指代词“□o213”构成的。但是此时近指代词“□o213”的近指义很弱，整个结构仍是表示远指义。李蓝(2004)认为，这种名词短语的语序类型与汉语的左分支类型完全不同，但是也不完全同于苗语，这应该是一种在接受了汉语的前置代词的同时又保留了原语言后置的指代词后才出现的向心结构[2]。因此，我们认为“量词+名词+远指词”演变为语序类型Ⅱ，是语言接触的结果，是广西资源(车田)苗话受到汉语的影响，正在向汉语语序(远指词+量词+名词)转变，但又保留了苗瑶语的底层语序的表现。语序类型Ⅴ(远指代词+近指代词+量词+名词+远指代词)又在语序类型Ⅱ前增加了远指代词“□i55”，这使该结构表达指称功能的部分调整到量名之前，这向汉语指量名语序更迈近一步，而语序类型Ⅵ(远指代词+近指代词+量词+名词)与Ⅴ相比，位于末尾的远指代词“□i55”脱落，使得该结构表示远指义的功能完全由前置远指代词“□i55”负责。加之，“o213”近指义的逐渐虚化，使得Ⅵ更加接近汉语表示远指的指量名结构的语序类型正逐步完成演变。

在前后对举的语境中，广西资源(车田)苗话还可以通过“近指词+量词+名词”结构中量词或名词的声调屈折形态来表示远指。我们认为，这种声调屈折形态表示远指现象产生的原因有两个方面：一是资源(车田)苗话的远指代词系统不发达，没有可独立运用的远指代词，远指代词“□i55”或“□iɛ55”必须和近指代词搭配使用才能用于表示远指，“□i55”或“□iɛ55”不能独立充当论元成分或者与名词性成分搭配。所以资源(车田)苗话为了区分近指与远指就在近指表示法的基础上，通过声调屈折形态来表示远指。

另一方面对举句式也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了资源(车田)苗话指量名结构声调屈折形态的形成。该结构中量词或名词的声调屈折形态一般只有当其声调为阳平调时才出现，而且必须出现对举语境中的后一分句里。前一分句中的量词或名词的声调为阳平调，资源(车田)苗话的阳平调的调值比较低，当后一分句中的量词的声调由阳平调变为降升调215调时，终点调值升到最高，这样就会与前一分句的低调值的阳平调形成明显的反差和对比，从而更方便用于表示与近指义相对的远指义。

余论

汉语方言中通过声调屈折形态表示某一语法意义的现象也时有发现，具体情况如表2所示[15]：

表2 汉语方言声调屈折形态的功能分布

由表2可知，声调屈折在汉语方言中多数具有表小称、区别词性或词义等语法意义。除此外，民族语言中，也有声调屈折的语法现象，如在木雅语、基诺语、白语、载瓦语、怒苏语、景颇语、藏语、彝语和阿昌语中，声调变化都可以表示人称代词的格语法意义[16]；基诺语人称代词和部分名词可用元音或声调的屈折表示格的范畴[17]；毕苏语、拉祜语、壮语、水语、仡佬语、黔东苗语、川滇黔苗语中声调屈折构成同族词的现象在汉藏语言中也具有一定的广泛性[18]。

苗瑶语中，黔东北次方言和布努语布努方言的名词通过声调的屈折变化可以作指示方位词和量词；人称代词声调屈折变化后为表人称代词的双数范畴；指示词发生语音屈折后可指代方所和时间的远近；布努语布努方言、勉语标敏方言的动词声调的屈折可以产生改变词性、肯定与否定式的对立、构成“情态范畴”等语法意义；勉语标敏方言的程度副词和否定副词通过声调屈折，可表“级”的语法范畴，程度副词表“正极”，否定副词表“负极”；勉语标敏方言的量词，通过声调的屈折变化，具有“指称”范畴，表“有且仅有”意义。例如双龙勉语：[19]

一 个 人 一 个 人

如此可见，在苗瑶语中声调屈折的现象较为普遍，但是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文献和田野调查资料，尚未发现某种民族语言或汉语方言中，量词、名词或方所词的声调屈折形态可以用来表示远指。在与广西资源(车田)苗话具有亲属关系的伟江、五团、兰蓉、关峡、麻林等地苗话中也未见有通过声调屈折形态表示远指的用例。那么广西资源(车田)苗族平话通过声调屈折形态表示远指这一语法现象，在世界语言中实属罕见。这是不是世界语言的一般共性？对此，我们需要扩大调查范围进一步深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