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苍狼(下)

@申 平

（接上期）

两个人下了车，这才感觉身上湿冷。原来刚才冷汗已经把衣服浸透了。他们哆哆嗦嗦地搭帐篷，搭完了，就抱起各自的睡袋钻进去。幸亏保温瓶里还有热水，他们喝了点水，吃了点面包，这才缓了过来。

老段点起一支烟，吸着；老唐则掏出一个笔记本，打开手电筒，在上面匆匆记录起来。他要把今天的遭遇和感受都记下来，以便将来写进书里去。老段知道他的计划，也不打扰他，只是在旁边默默地抽着烟，想着心事。

老唐记得差不多了，就对老段说：今天这经历，真够刺激的。

老段叹了口气说：“丢人啊，没想到咱们两个人，还有一部车，干不过几条狼，倒让它们追着跑。我这辈子，还没这么窝囊过！”

老段这话老唐相信。这老段，身材高大结实，性格风风火火。早年当兵，后来又到地方武装部工作，和枪炮子弹打了大半辈子交道。他退休之后就开始探险，一心要成为一个探险家。大概在他的人生字典里，还没有过“失败”二字。老唐便安慰说：“老段，其实也没啥丢人的，我们毕竟安全撤离了嘛。不过呢，咱们也是打扰人家吃饭。你不让人家吃饭，人家还不跟你拼命？”

老段笑道：“那头野骆驼好可怜。据我所知，这戈壁滩上的野骆驼可是没几头了。今天，等于一块死了两头。”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老唐忽然问：“老段，我发现你对野骆驼特别关注，为什么？”

“哦，这个还真给你问着了。”老段坐起身说，“这个和我的一段经历有关。我当兵的时候，有一次去执行任务，遭遇了暴风雪，迷失了方向，眼看要冻僵了，还清楚地听见附近有狼在叫。这时候，我突然发现前面土坎下趴着一群骆驼，我就走过去挤在它们中间。一是取暖，二是避险。你说怎么着，那些骆驼竟然接纳了我。在那个风雪之夜，它们用身体保护了我。等到天亮了，我也找到方向了。这时我发现，周围雪地上真的有许多狼的脚印。要是没有骆驼群，我早就喂了狼了。”

老唐听完故事，兴奋地又打亮了手电，说：“你这故事太精彩了，我要记下来。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有骆驼情结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发现，附近有一条干河床。老唐走过去，竟然很快找到了一块奇石。这块石头，很像一张人脸，有眼睛、鼻子、嘴巴，简直活灵活现。老唐兴奋地大叫，老段也很高兴。他说：“那我们今天不走了，就在这里寻找奇石吧，也恢复一下体力。”

这一天，他们收获颇丰。没想到下午的时候，天气骤变。刚进入九月的戈壁一下子就像到了冬天。他们赶紧加固帐篷，两个人早早就钻进睡袋睡觉。他们谁都没有想到，他们在这里停留了一天，其实是向死神大大迈近了一步。

三

戈壁之上，才五点多钟就已经天光大亮了。透过帐篷的缝隙看出去，老唐不由惊叫起来：“哎呀，老段，外面下雪了。”

老段凑过来一看，外面果然是银装素裹。二人一边欣赏雪景，一边就感叹这戈壁的神奇，才进九月竟然下起雪来。老唐拿起相机，兴奋地要出去拍照，没想到老段突然喊住他说：“老唐慢着，外面有狼！”

老唐一听吓了一跳，返回小窗，按老段的指点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但见他们的越野车前车盖和车棚顶上，竟然趴着四五条狼。它们的身上都盖着雪，所以他刚才没有注意。这还不算，车底下，还有帐篷周边，还有许多条狼。它们大概已经听到了里面的动静，现在都开始蠢蠢欲动了。看样子，它们是在黑夜里悄悄完成对帐篷的包围的。然后，就静等帐篷里的人出来一拥而上。不用说，那五条狼肯定就在里边，或者说它们就是始作俑者。

一时间，老唐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前天只有五条狼，就赶得他们狼狈逃窜。今天面对这么多的狼，而且看样子都是饿狼，他们的手里又没有刀枪，只有两把小铁锹，实力如此悬殊，他们还能再次脱险吗？如果就这么被狼吃了，那可太不划算了，自己写书的计划才刚刚开始，而且他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去做啊！

老唐想着，鼻子竟有点发酸，再看老段，脸也变成土黄色。但是他并没有慌乱，一双眼睛在帐篷内到处寻找，忽然他说：“有了！”

老段拿起一个塑料桶，说：“这些汽油是昨天生火留下的，狼怕火，我们就指望它了。”

老唐怀疑地看着那半桶汽油说：“这点汽油能有多大作用？”

老段说：“你忘了，咱们来的时候不是还带了两挂鞭炮吗？就放在车后座上。这样，咱们先点火把它们吓退，然后我们一人一把铁锹杀出去，这里离车也就五六米远，我们只要上了车，就赢了。”

老唐一听，信心大增，他立刻脱下身上的羽绒服说：“来，先把它点着，扔出去！”

老段就往羽绒服上浇了一些汽油，然后走到门边，用打火机点燃，突然开门扔了出去。羽绒服形成一个火球，突然飞出，群狼果然大惊，一起后退。老段和老唐手持铁锹，正要乘势冲出，不料那羽绒服落在雪地上，立即被雪洇灭了。群狼一看，立即又返了回来。

这时就听一声嚎叫，一条个头很大的狼跑了过来，它嗅了嗅灭了火的羽绒服，又仰天叫了一声。老段和老唐这时都认出了它，正是前天以头撞车的那条头狼。在它的指挥下，群狼开始从四面八方向帐篷发起了攻击，有撕咬的，有刨地的，有用爪子抓的，定要把帐篷里的两个人拖出来咬死吃掉而后快。

情况万分危急，简直千钧一发！

老段，这个久经沙场的人此时镇定了下来。他对老唐说：“来吧，最危险的时刻到了。你把咱们的两个睡袋合起来，下面的浇水，浇壶里的水；上面的把所有的汽油都浇上去！等下我冲出去，你守住门，要是我失败了，也好有个退路。”

老唐来不及思考，只是机械地按照老段的话去做。却见老段戴上手套，拿好打火机，然后把两个睡袋披在身上，走到门口，自己回手点着了睡袋，随着“腾”的一声火响，又听见“啊”的一声大叫，老段拖着火龙冲了出去。

群狼一看，不知道这是什么怪物，火焰熊熊，还在扭动蹦跳，立刻吓得纷纷后退，就连那条头狼也退出去很远。老段顾不得火焰也烧着了手套，烧疼了双手，他直扑车门，迅速打开，又把火球往狼群眼前一抛，然后嗖地上车，立即锁死了车门。

群狼惊魂甫定，这才发觉上当，立即气急败坏地一起朝越野车扑来，有的撞门，有的咬胎，一心要把这辆该死的车撕碎咬烂。但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车里的老段很快找到了鞭炮，他边摇车窗边点燃鞭炮，就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狂响，火花四溅，硝烟弥漫，山摇地动。群狼大骇，包括头狼在内的所有野狼，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全部拼命向远处逃窜，甚至连头也不敢回一下……

那边，激动万分的老唐乘机开始数狼的数量，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竟然一共38条。天啊，要不是老段沉着果敢，玩命出击，杀出一条血路，他们今天恐怕连尸骨也找不到了！

老唐打开帐篷的门冲了出来，热泪盈眶地大喊：“老段，好样的！老段，英雄啊！”

这时老段也下了车，脸上挂着胜利的微笑，他也喊：“老唐，你也是好样的！”他们不禁都向对方跑过去，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久久没有分开。

为了防止狼群卷土重来，他们迅速收拾东西，然后驱车上路。有好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沉默着不说话。他们的脑子里，都在回想这两天的生死经历。后来老唐说：“老段啊，我想明白了：我们以后探险归探险，不要再整没用的。你想，野骆驼也好，野狼也好，本来都有各自的生存之道，我们人类非要横插一杠子干啥？还差点丢了命，值吗？”老段看了老唐一眼，许久没有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