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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贡嘎正名

2020-04-14Radium

户外探险 2020年4期
关键词:贡嘎海姆洛克

在前人的贡嘎山域科学研究和如今的各种登山报告中,读者总会被困扰在令人头疼的山名地名问题之中,从而对其行文一头雾水、不知所云。这种名称的复杂在贡嘎山主峰就体现得淋漓尽致。

本文所涉贡嘎各山峰中西文名称与海拔高度。

山名之惑

最早测绘贡嘎山域的瑞士地图学家英霍夫(Eduard Imhof)曾总结:“汉藏语名间巴别塔式混乱的一例,如拉丁字母转写中所揭示出的那样,由‘木雅贡嘎一名体现了出来。”在各份游记与地图间,他发现这座汉地最高峰之名以如下的形式出现过(括号内为该名称来源):Bo-gungga(Tafel)、Bo-kunka(Kreitner)、G?ngga-Shan(汉语拼音形式)、Minya Gongkar(A.Heim)、Minya Gonka(Stevens)、Minya Konka(Rock,Imhof,Burdsall)、Gang-ka(Edgar)、MountKoungka(当时的印度地图)……

英霍夫所举的14种贡嘎山名,还只是擅长表音的西文中所出现的各种变体。要是再加上汉语名的各种变体与讹传,其复杂与多样还要再翻一倍。在贡嘎山的考察史中,不同的名字而使研究者以为是两座不同的山,这样荒谬的情况经常出现。我国著名的藏学家、史地专家任乃强是将贡嘎各山峰名作汉译处理的先驱,对于这种名词上的混淆,他的总结尤其准确:“其(康藏山岳)名称或依番音,或从汉语,大都征信古人,未有定译。后之来者,过其地而不辨为何山,阅其书而不识为何地。于是记游者侈为异称,纂述者兼收并列,骈拇枝指,叠床架屋,阅者厌烦,游者迷惘。自《四川通志》以下,悉犯此病。”

对于山峰,尤其是贡嘎山这样探险史悠久、关注度高的名山来说,“正名”并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事实上,正是“名不正”助长着国内外户外文章中不少有意无意的滥竽充数、人云亦云。由于指代不明,国内外登山爱好者、山峰标注爱好者、游客时常不得不陷入迷惑,其后果正使人“过其地而不辨为何山,阅其书而不识为何地”。所以,如果说本文背负着一些责任感的话,那就是揭示贡嘎山域主要山峰现今名称、海拔来源的复杂性,以此尽可能地为这些山峰“正名”。

我将首先为一座山峰找到某个名字最初的命名者,随后尽可能寻找全所有山峰的命名来源。最终,为我们提供一个在它们之中挑选最科学、或最合理、抑或最权威名称的可能。

演变史

本文所关注的“贡嘎山域”或“贡嘎山块”,是依据探险史和自然地理上所形成的界线,以及中国科学院贡嘎山科学考察各份报告书上所界定的范围,综合划分出来的。它的广义界线是,西自康定县城沿康定河、折多河、榆林河向南,以日乌且垭口连接莫溪沟(旧称布曲河谷)、田湾河谷至田湾河口;东以大渡河为界。

而这个小区域内部另有划分,为自康定榆林经雅家埂垭口,而后沿雅家埂河(一说磨西河、泸河)至河口处,北侧划出五色海子小山块,主峰田海子山(旧称拉莫蛇山),南侧为本文所指的、狭义的贡嘎山块。由于精力和资料所限,本文暂时搁置北侧的五色海子小山系,仅仅关注南部狭义上的贡嘎山域,也就是大雪山山脉的核心区域。

贡嘎山东坡的沟谷比西坡发育得更为完全。对于一般游客来说,在贡嘎东坡为人熟知的沟谷只有两条:海螺沟、燕子沟。但实际上,东坡有更多较大的沟:自北向南有南门关沟、燕子沟、磨子沟、海螺沟、大沟(又名湾东沟)等,其间还夹杂和分支了许多规模较小的沟,如小南门关沟、小沟等。

此外,贡嘎山的西南坡还有贡嘎沟、巴王沟、子干沟、喇嘛溝等。而在贡嘎山的西北坡沟谷则并不发达,即使有也并不如东坡那般深长。这使得贡嘎山的整体结构表现为一条坐落在山块西侧、向西弯曲而南北延伸的山脉,同时向东伸出若干条支脉。

要着手为贡嘎山域的山峰正名,最严密的方法是从每座峰名最初的起源追溯下来。只需列举贡嘎山块的主要山峰,进行简单归类,就不难发现,如今在中国甚至在世界范围内,也很少见到有哪道山脉像贡嘎山域,山峰拥有如此风格多样、来源复杂的名称。

贡嘎山域中各峰之名按其基本特征可以归为三组,其中,有中西文名对应良好的,也有中西名差异很大的。有明显来自藏区当地语言的,也有明显具有其他出处的。

贡嘎诸峰名称之间的这种混乱,充分反映了在这些山峰逐渐得到定名的时期,曾有过复杂的演变过程。这个过程贯穿最初的考察测量阶段的工作,到后来山名逐渐为人接受的历史(接受史)。

贡嘎山的定名过程,在历史时期经历过很多曲折。这一区域的山峰资料整理,目前做得比较全面的已有几篇文章。但对于山名和海拔的考证,则一直缺乏阐释。

在具体梳理每个山名的历史前,我们可先以1932年美国登山队对贡嘎山的首登为界,将所有山峰名称的变化分为1932年之前的变化和之后的变化。当我们结合探险史来研究这块区域时就会发现,对于外界而言,1932年这个节点无疑是贡嘎山登场的过程。这些山名终于从当地百姓的口口相传、从石头上的铭文走出来,形诸笔端、为外界的人们所认知。而在1932年之后,名称变化主要是一些细节上的。

在传统上贡嘎山域有多少座为人所识别的山峰,说法不一。康藏史地学家任乃强、摄影家庄学本等的著作分别认为在8座、9座左右。而加上较早被西方人命名的孙中山峰、爱德嘉峰、朱山和戴山,就差不多组成了最早被西方人认知的13座山峰,它们也成为了其后贡嘎诸峰中最著名的几座。以今天最常用的称谓而言,由北向南分别是:小贡嘎、嘉子峰、日乌且峰、爱德嘉峰、勒多漫因峰、达多漫因峰、郎格漫因峰、那玛峰、贡嘎山、中山峰、娘波贡嘎峰、朱山、戴山,共有13座。

接下来就以这13座主要山峰为核心,探讨它们名称的演变史。

贡嘎西北山脊。

木雅贡嘎

由于视觉高度、实际高度都拔群出众,贡嘎山域主峰木雅贡嘎(即今称贡嘎山)显然最早为人熟知。数百年前,它的名字就由古人以藏文刻在了贡嘎寺前的玛尼石上,转写成方便表音的拉丁字母记录下来,即Minyag Kangsd'Kar。这应是现存贡嘎山主峰名字的最早记录。

19世纪末,匈牙利地质学家塞切尼的探险队来到西康地区,他们远眺到贡嘎,询问藏人,又用西文首先记载了它在新都桥附近的藏音名——Bokunka。其后在1929年,著名的探险者约瑟夫·洛克行至贡嘎寺,问得藏名后拼作Minya Konka。1930年瑞士测绘学家海姆又以德文写作Minya Gongkar。美国西康探险队再次审校了藏音的拉丁拼法,复以洛克的Minya Konka拼写。也是在1930年,任乃强于《西康图经》中率先使用藏音汉拼名“木雅贡嘎”指称主峰。其时又见称主峰为贡噶山、子梅山(MountTzemei)、米耶公干尔。

在“木雅贡嘎”中,“贡嘎”是雪山通称,“木雅”则是对山峰的特指。一般认为木雅是指居住在贡嘎山麓的木雅藏族。而据任乃强进一步解释,藏语“木雅”其实有三种本来含义:一,敬爱之地;二,指辽金鲜卑等部分古代东胡民族,他们可能曾迁居于此;三,指木雅地区,它的本意为“不崎岖”。

新中国建立后,原山名木雅贡嘎被弃用,统一作贡嘎山,标准英译后来一度被地方政府定为Kang gar Ri。由于国家层面的地名标准后来渐有修订,其中原则上要求地名英译统一按照汉语拼音方案,故后来实际常以GonggaShan为英文山名。在国外则主要以洛克的MinyaKonka相称。

木雅贡嘎主峰现今国内通用高程为7556米,这一数字也经历了漫长的修订。

1877年,奥匈帝国探险家塞切尼远距离使用气压计与三角测量,首次测得贡嘎山高7600米。20世纪初,传教士爱德嘉目测该山高约25000英尺(约7620米)。1929年,约瑟夫·洛克目测贡嘎山高约3万英尺(约9144米),引起了西方轰动。而后洛克使用气压计与三角测量,测得贡嘎山高25600英尺(约7802米)。

贡嘎山是世界第一高峰的传说早已有之,但至洛克时最为众说纷纭。美国国家地理学会为此专门召开会议,讨论洛克发回的海拔数据是否准确可采纳。一年后,瑞士测绘学家海姆(Heim)与英霍夫(lmhof)应国民政府教育部门邀请,对贡嘎山进行了精确测量,测定贡嘎山高度7590米。1932年,首登贡嘎主峰的美国西康探险队再次开展精确的三角测量,测定贡嘎主峰高24891±85英尺(约7587米,模糊处理标定为7590米),7590米自此成为西方登山界至今广泛接受的贡嘎山高程。

1957年,中华全国总工会登山队登顶贡嘎,崔之久等开始了对贡嘎山冰川地貌的研究,但这次攀登中并未见包括高程测量内容。在同一时期,苏联反而曾以遥感等方式测绘世界范围的军用地图,一度测得贡嘎山高7570米,但因属军用,直至苏联解体、资料解密,方为世人所见。

因此,新中国初期国内材料继续采用7590米的高度值。此数字亦持续较久、影响较广,直至我国地质工作者开始制作国家基本地形图,才有所变化。1966年,我国派飞机飞越贡嘎山域,并拍摄了测量用的照片。6年后,以这次航空所摄为基础,包含了贡嘎山区域的中国国家基本地形图修订完成。这一次,贡嘎主峰测高7556米,各卫峰的高度也再次修订完毕。

子梅垭口所摄贡嘎山。

后者被标定在了这次考察所产生的航测图上,并被各国内外制图机构采用为标准数据,制成各类冰川目录、世界地图、中国地图、省市县区地图并公开发行。自此,才传播开了贡嘎山当下在国内被一般认为的7556米高度值。虽然在实际上,7514米才是经过地面修正,学者们认为具有更高精度的数字。

紧随其后,中国科学院于1973年成立了青藏高原科学考察队,并于1981年起开始关注横断山区。在这次考察中,中科院于1982年开始了对于贡嘎山地区的测绘,最终使用地面与航片联合测量的方法,测绘了主峰周围440平方公里地区1:25000比例尺的地形图。测量工作者不辞辛劳,在山峰与河谷间实地安营扎寨、寻找基准点,最终在地面使用交会法测得主峰高度7514米。

貢嘎山域其他山峰的高度测量,基本与木雅贡嘎的测量历史一致。

贡嘎十三峰的中文名称来源,相关文献并不多。1945年,任乃强在《康导月刊》上发表《关于木雅贡嘎》一文。1957年,冰川学家崔之久的报告《贡嘎山现代冰川的初步观察》。二者对贡嘎山的地形认知,较大程度上依据了瑞士地质学家海姆1930年的研究成果,而海姆又参考了洛克1929年在国家地理杂志上所刊出的译名。1986年,代表官方地名工作成果的《泸定县地名录》和《康定县地名录》中,出现过若干种汉译名。

直到1986年,正式文献中的山峰名也没有几个是我们今天所熟知的。并且,正式文献中记载的山峰名反而越来越少了。

许多山峰名称的混杂,还需要再仔细进行解释和考证。接下来,本文将把这13座山峰拆分为几组,再详细探究各组山峰名称流传中出现的变化。特别是北部嘉子峰附近几座山名的流变过程,以及主峰南侧朱山、戴山所指及名称的讹误。

小贡嘎北坡转西壁,摄于日乌且沟。

五座贡嘎

小贡嘎,原名“奇布龙吉贡嘎”,从任乃强到所有西人的记录中记录的都是这个名字。据山友“小毛驴”的转引,作家张央在《康巴旧闻》中曾收录藏族人的歌谣,其中提到有五座“贡嘎”。这五座“贡嘎”的说法,也曾不止一次地被任乃强等学者提及过:“东南四座银白的雪山中有一座三角形高出一筹的山是木雅贡嘎山,那环在周围的是奇布龙吉贡嘎山、泸溪贡嘎山、折西贡嘎山、娘波贡嘎山。”

前已提到,“某某贡嘎”在藏语中的本义只是一个形容词加名词,它并非这一地区唯一的称谓,而是一种通称。在康定西南150公里的稻城县以南,就是经常被与贡嘎山混淆的贡嘎岭(贡噶岭,Konkaling),这片山域有着与贡嘎山同样的名字——“白色大雪山(Konka)”。那么,这5座其名各异的贡嘎,指的是哪几座山呢?

如果不需要再证明,那么其中奇布龙吉贡嘎看起来就是今天的小贡嘎。因为无论根据洛克还是海姆的记录,它名字的藏音(Chiburongi与Tsiburongi)音译成汉语都是奇布龙或奇布龙吉。此山又曾被在此旅行或居住的汉人称为石笋山、玉笋山。

嘉子峰西壁。

而在“折西贡嘎”和“泸溪贡嘎”之间则出现了麻烦:在西人笔下的地图和文章里,嘉子峰曾出现过两个截然不同的名字:Djaze Konka和Riuche Konka。这个日乌且(Riuche,或德文拼法Rudshe)自然就应当是泸溪,因为任乃强也把洛克的Riuchi转写成了泸溪或鲁溪,这一名称是可以完全衔接的。那么看来,今日的嘉子峰就是所谓泸溪贡嘎或者说日乌且贡嘎。

但另一个名字折西贡嘎呢?在附近的地名中,不难发现Djesi一称,这个被探险者记录下的藏音指的是日乌且沟的分支——加折拉沟,或者也可以指加折拉山口(DjesiPass,或者Djezi La),也就是今天的盘盘山垭口。所谓“折西贡嘎”,会是“嘉子贡嘎”吗?

这是很有可能的。在Djezi La这个藏音中,La就是“拉”,是指山。而Djezi才是山口的本名,而海姆称呼嘉子峰用的就是Djaze Gongkar(嘉子贡嘎)。任乃强更是直接将折西拼写为Djazi,这也可良好衔接。所以我认为,折西贡嘎就是嘉子贡嘎。

那么,后来被洛克当场命名为格洛斯温勒峰(Mt.Grosvenor)的日烏且峰呢?为何它在西文中没使用藏音名?任乃强译自洛克的“格洛斯温勒峰”这一山名也没有得到汉语称谓的跟随,而且如今“日乌且峰”这个名字看起来像是对藏族居民传统称谓的沿袭。如果说是后来定名的国人不愿跟随西文名字,用“日乌且”补的名,那这又置文献上嘉子峰的“Riuche/Rudshe Konka(泸溪/日乌且贡嘎)”一名于何地?并且另一个怪现象是,洛克文章中只提及嘉子峰叫“Riuchi Konka”,根本没提它还有别的名字,而海姆起初打听到的嘉子峰名字却叫“DjazeGongkar”!

这两种怪现象的出现一定是有原因的。在英霍夫1974年出版的贡嘎山著作中,提到他和海姆沿袭了洛克的“Mt.Grosvenor”,所指的当然就是今天的日乌且峰(6376米)。可见,此山之名的流传也是众人简单的相互引用,很容易也很可能是以讹传讹、一错全错。

回到起点,洛克最初在《国家地理》杂志上发表的文章中说,这座山他没打听到名字,就以美国国家地理学会的会长格罗夫纳(Gilbert Hovey Grosvenor)来命名了。我认为,洛克很有可能是搞错了。日乌且峰才是洛克打听到的Riuchi Konka,而他阴差阳错地把RiuchiKonka一名安到了嘉子峰上。这样看来,应当采纳的正式中英名为:嘉子峰(Djaze Konka,汉语拼音方案颁布后也常作Jiazi)、日乌且峰(Riuchi Konka),而废除Mt.Grosvenor的英文名不用。因为日乌且峰从来就未曾无名,这或许是大名鼎鼎的约瑟夫·洛克犯下的一个不小的错误。经向起名者询问,“日乌且峰”是山友小毛驴2004年在撰写《伟大的贡嘎》一文前向老榆林村向导询问并定名的,可以采纳,而“嘉子峰”一名得于来此攀登的日本队之口。日乌且为藏语,其意为“大山”。

“娘波贡嘎(Nyambo Konka)”则毋需多言,其名称完整延续下来,指的就是主峰西南侧的娘波贡嘎(Nyambo-Konka)峰。任乃强在整理地理资料时就提到过这个名字,并指出它是贡嘎山块最南侧的一座雪山。

至此,诗文中提到的“五座贡嘎”就能对勘了。需要注意,在后期国外登山报告书上出现的许多错误和问题,其实来自于1981年英国陆军登山队首登小贡嘎时的报告书,他们认错了山峰,这也导致了后来者的一系列误认和误译。

嘉子峰、小贡嘎与日乌且峰。

爱德嘉峰

东部的爱德嘉峰被西方人在1930年占去了名字,这个名字“爱德嘉峰(西人称Mt.Edgar,E-Konka,E-Gongga,E代指Edgar)”来自对英音的汉译,而英文名则来源于生于澳大利亚的新西兰牧师詹姆斯·哈斯顿·爱德嘉(James Huston Edgar,1872~1936),中文名叶长青。叶长青牧师富有探险精神和对考古学、民族学的兴趣,他驻扎康藏34年至1936年去世,其间亦颇有一些著述,他关于贡嘎山所做的工作主要是纠正西人报告中的山峰所指、译音舛误。

命名爱德嘉峰的是海姆和英霍夫。1930年,他们在贡嘎东坡测绘这座山峰,以Mount Edgar为它命名。其后英霍夫的地图上将它简称为E-Konka,相应的还有C-Konka(朱山)、S-Konka(加折拉山)、G-Konka(日乌且峰)等,这来源于英霍夫的个人习惯。而在中国没有公开的大比例尺地形图的情况下,英霍夫的1:200000贡嘎山地形图在西方登山者中很具权威性,因此E-Konka也常出现在西方登山者的报告中。同时因为汉语拼音方案在汉英译名工作中渐具权威性,这个名称有时又变成了E-Gongga,所指的其实都是爱德嘉峰。

達多曼因西壁。

达多漫因、勒多漫因与郎格漫因

达多漫因峰在名称来源和海拔数据上似乎并不复杂。据说,“漫因”为玉龙西一带藏语方言中的“雪山”,而按照上文嘉子峰、日乌且和下文勒多漫因、郎格漫因的山名来源,“达多”应为附近山口名,在玉龙西附近似乎应当有一个垭口“达多玛”作为它名字的来源。

在山峰结构上,达多漫因峰有两点需要注明:其一,西侧有一相对分离、略低于主峰的西峰(Ⅴ峰,海姆测高6360米,1982年测高6287.5米);其二,主峰山体根据照片识别为4座山尖,按照国家基本图,其中最西侧的山峰(Ⅳ峰)是据以测绘的6380米主峰。2005年,美国-新西兰队自西山脊绕过西峰,所登即为这座峰。但2011年,日本队第二次攀登达多漫因,试图开辟东壁新路线时,最终登顶的似乎并非此峰,而是最东侧的Ⅰ峰。

勒多漫因与郎格漫因的名称,几乎可以肯定来源于玉龙西(藏语含义“玉河之外”,所谓玉河/玉龙,就是康定的榆林宫)附近的山口。据任乃强记载,康区的居民常以山口来命名山峰——正如嘉子峰、日乌且峰那样,在勒多漫因峰(Reddomain)的对面,有玉龙西的日达曼山口(Radema,据国家地名信息库,含义为“山脚下”)。而在郎格漫因峰的对面,则有玉龙西的郎吉玛(Londjima)山口。这三座“漫因”的名字,最早均为1929年来此的洛克记下,后期的变化已如前述。至于中文名应为漫因或是曼因,我想并不重要,二者皆可。

有一种说法是,那玛峰(任译诺奇马)的命名也同几座漫因相似,但目前尚无证据。那玛峰一名最早也为洛克所载,但含义尚不清楚。

戴山、太山与朱山

在贡嘎主峰的东南山脊上,山峰的分布格外密布,名称也最为混乱。

在贡嘎山域的这一部分,长期以来都有一个叫作“太山”的峰名。然而这里必须说明,在贡嘎山的早期考察史中,只出现过“戴山(Mount Tai)”,而从没有出现“太山”。“戴(德语拼法为Tai)”有明确的所指,它是为了纪念当时国民政府的官员、中山大学校长戴季陶。所以我想,今天流传的“太山”这个名字,其出现可能是因为海姆使用德语拼法将戴山拼为了Mount Tai,导致不明含义者误用汉语拼音译为了太山,而错误地传承到了今天。甚至较权威的《中国登山指南>等资料上也出现了这个名字,并且将太山误标在了朱山的位置,才致使了如今网络上的大量混乱。

另一系列混乱来自于地方政府旧版的地名方案。这些资料中认为这座6410米山峰是一座“未命名的山峰”,故定名为“无名峰”。而转引这本官方地名方案的,多是一些科学研究者、旅游从业者和景区开发商等,在这些领域后来出现了大量人云亦云的说法。后在海螺沟景区开发中,戴山又被按其景观特色命名为“金银山”,这是一个更加新鲜的名称。

所谓的“戴山”,指的就是在海螺沟能够看到的、也就是日本横断山研究会会长中村保所标注的这座太山(6410米)。此山位于主峰东南山脊的延长线上,相对独立于贡嘎主峰山体,南北侧山肩宽长。

而“朱山”究竟是哪座峰,更为扑朔迷离。

当从贡嘎山东侧的牛背山、娘娘山、红岩顶远眺时,在主峰的东南山脊上,“龙山”与“戴山”之间有着5座明显的山尖。最南侧的三座,从海螺沟的四号营地可以清晰仰望的一般被叫做三连峰,分别是三连东南峰(国外报告作:San Lian South East)、三连中央峰(SanLian Central)和三连北峰(San Lian North)。而北侧两座位于折向西北的山脊上,海螺沟景区难以看到,却可以在巴王沟尾清晰辨认。朱山的争议,就是围绕北侧的龙山和这5座峰展开的。

1930年,阿诺德·海姆(A.Heim)将他本人参与命名、以纪念中山大学副校长朱家骅(Chu Chia-hua)而名的“朱山”标在了今日海螺沟著名景观三连峰中靠北的峰尖上。50年后,1980年,瑞士苏黎世学术山岳俱乐部登山队(Akademischer Alpen-Club Zurich,AACZ)由当时还健在的英霍夫提供地形和气象资料,远征贡嘎山。在他们的报告书上,朱山的高度却是1972年基本地形图中“龙山”的海拔高度(6684米)。而在中村保的地图中,朱山的海拔高度则使用了1972年基本国中三连峰北侧另一座峰尖的高度(6468米)。除此之外,小毛驴《伟大的贡嘎》也说龙山即朱山。那么,朱山到底是三连峰之一,还是今天所说的龙山?

在海姆书中的插图里,我发现了命名时对朱山的更明确素描。在这张绘制于巴王沟的素描图上,朱山被分成了朱山北峰(Mt.Chu-N)和朱山南峰(Mt.Chu-S)。经过对这张素描图的还原,可以根据微地形特征确认,朱山南峰(Chu-S,Heim)即是今三连峰中央峰(1982年测高6335米),而朱山北峰(Chu-N,Heim)即是今所谓朱山(1972年测高6468米,1982年测高6483米)。这座“朱山”在中村保的地图上标注得很混乱,位于“龙山”和三连峰北峰之间。

而用巴王沟尾可见的山峰来定义“朱山”,这本身也撇清了“朱山”与如今“龙山”的关系。因为龙山并不与巴王沟尾相接,在海姆的巴王沟素描中也完全不可见。可以证明,龙山与朱山毫无关联。不过,由于海姆图上的朱山也分为南北两峰——我开始怀疑,我们所纠缠的“朱山”,是否连命名人海姆也不知道它的精确所指,以至于在定名时,它的本义是囊括了超越单个峰尖的、更大范围的一个突起?并且在1930年时,划分与确定山峰的能力较为有限,海姆时常也无法分清楚在东西坡看到的是不是同一座山,例如在他笔下的达多漫因和郎格漫因峰上就确实存在着这样的问题。

于是我们最好再对照另一张图:海姆从娘娘山位置繪制的素描图。其中指向朱山的箭头,经我反复判读,基本可以肯定,它的细部针对着三连峰北峰。这个箭头所指涉的范围究竟有多精确其实很难讲。但是综合两张图的特征,基本可以给出两种推测的解释:

一,海姆起初所命名的朱山是一个范围。它的山体,南以“朱山一戴山坳”与戴山分隔,北以“朱山一龙山坳”与龙山分隔。其中的主要山峰为朱山北峰(Chu-N)与朱山南峰(今三连峰中央峰,Chu-S)。其他三座峰,海姆未有意标出。

二,海姆起初所命名的朱山就是三连峰北峰(国家基本国标高6368米)。这样,海姆的“Chu-N”和“Chu-S”正好在它的南北两侧,也即,符号“N、S”理解为“北卫峰”、“南卫峰”意,也比较合理。

第二种解释也许能够比第一种扣合住更多的细节。毕竟,海姆和英霍夫给出的朱山高程(6550米)是一个数字,而非两个。假设海姆确认的朱山有高度相近的南北两峰之别,又怎么会没有体现在测量图表上呢?但是,第一种解释却似乎更符合情理。毕竟,这片山域的峰尖并不那么容易分辨得清。这样,朱山主峰的位置实际上可以根据测量结果而选择——既然起初并不存在一个明确的主峰,那么后期测量上的最高峰6483米峰自然就可以是主峰。

三连峰、朱山及北卫峰标注图。

三连峰问题

关于三连峰究竟是哪三座山峰,也存在着不少说法。我仍然选择从最原始的文献考察起。在1986年,四川省地名标准化工作完成,成果编纂为四川省各县市地名录出版发行。其中泸定县一册上,对海螺沟三连峰地名释义为:“在磨西乡境内,与康定县接界,以海拔6684、6468、6368米,三座山峰相连,故名。”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释义。在1972年的基本国上,6684米峰是所谓龙山的海拔高度,6468米已由上文确定为朱山,6368米又是三连山北峰的高度。而在海螺沟景区内形态特征明显的三连峰景观,除北侧的一座以外,其余两座今天为游客所欣赏的三连峰其实完全不在《地名录》定义的这三座峰中。所以其中一定存在讹误——若不是海拔高度一开始就安错了山,就是相关部门在地名标准化工作中认错了山。

根据1972年基本国,可以证实6684、6468、6368峰分别对应今龙山、朱山和三连峰北峰。根据地形图的特征,可以否定测绘中把海拔高度安错了山的可能。

因此可以断定,对三连峰的反常定义是在1986年地名标准化工作中出现的误认。

海螺沟内看三连峰南中北三峰。

海螺沟景区内看金银山。

龙山与金银山

对于龙山和金银山的名称来源,至今仍没有完整的头绪。根据文献资料和测绘工作前后卡住的年限,我倾向于认为这几个名字的出现是在20世纪90年代到21世纪初,海螺沟景区开发后。

据海螺沟旅游景区官方网页介绍,三号营地正前方的雪山叫做金银峰,海拔6410米,海螺沟的奇观之一“日照金山”说的就是这座山峰。当清晨一缕阳光刺破长空,在阳光的呼唤下,白雪皑皑的雪峰,先由浅灰色逐渐变成桃红色再变成金黄色,峻峭挺拔的雪峰,金光灿烂,气势恢宏。几分钟后当太阳完成这一辉煌,逐渐远去,金山又变成银山。这一过程就是海螺沟最负盛名的“日照金山”奇观,又叫太阳亲吻大地的瞬间。

这座金银峰,或者后来所说的“金银山”和“太山”指的其实就是戴山。“金银山”应当是由海螺沟景区开发者们所起的一个名称。而龙山是在1972年才首次作为地形特征点被标记在测绘图上的,之前的地图上从未有这座山峰的标注。综上,龙山一名也大概率出自1972年或说1980年国内开放登山之后。据山友小毛驴说,龙山是磨西的汉族居民因山形似雪龙而起的名。不过,龙山并不是贡嘎山域的主要山峰,其识别时间也决定了它与贡嘎山前期的登山探险史毫无干系。因此,它的识别可以搁置另议。

在贡嘎山域,不少山峰名都与附近垭口名一一对应。来源/A.Heim

被遗忘的山峰

洛克对贡嘎山所作的考察非常简略,因而他确认的山峰也相对较少。但由于他本人在世界范围内的名气,由他所定的山名几乎都流传至今。而详细的测量存在于海姆和波德塞尔两批探险报告中,在其中我发现了一些后来被遗忘的山峰。

谢拉普峰(M.Sherap,S-Konka),这座山即今在日乌且沟内就能望见、日乌且沟与加折拉沟分岔处的加折拉山(中村保5424峰,苏军地图5361峰)。由海姆命名,以纪念与他过从甚密的藏人谢国安。但他没有测量这座山的高度;1932年西康探险队、测量该峰高度为18069英尺(5507米)。任乃强汉译为喜拉布峰。

中峰(Tshungf?ng)也是一座没留下名字的山。在海姆的东坡全景素描中,这座山指的是燕子沟尾正中、连接南北的雪山,其实可能就是西侧所谓的达多漫因峰;但海姆在测绘图上单独标出了它,显示它是达多漫因东侧不远的低矮卫峰,即今中村保的5176峰。

针峰(Needles),可能为爱德嘉峰西侧,与山脊连接处的6134峰。

削劈峰(结合海姆释名音译,Siao-p'i),九海子小山系的某座峰,具体位置不详,在加折拉山口北方。

此外,值得一提的还有,海姆当时以探险家斯塔布斯(C.M.Stubbs)命名的斯塔布斯山(M.Stubbs)等。这些山名最终未被采用,又在贡嘎山域以外,故这里不再赘述。不过它们今天远扬中外的名字足以说明海姆测绘的重要性一一斯塔布斯山即今四姑娘山幺妹峰。

此外,1932年首登贡嘎的波德塞尔一行新确认的贡嘎山域峰尖有(对应峰均据相关地图判别):

27号峰(Peak 27),西康探险队测高18050英尺(5501米)。大致在康定北部,具体位置不详,可能是华山(今又作滑山,5518米)。据《康定县地名录》,“華山/滑山/化山”同“贡嘎”一样,是康区常见的雪山名,出自地方性藏音,意为“神山”。

46号峰(Peak 46),西康探险队测高19727英尺(6013米)。在勒多漫因与达多漫因之间,即2005年新西兰登山队报告书中所提及的多戈隆巴峰(Dogonomba),海拔5960米。

53号峰(Peak 53),西康探险队测高19810英尺(6038米)。即2005年新西兰登山队报告书中所提及的色曲隆巴峰(Sequinomba),海拔5962米。

87号峰(Peak 87),西康探险队测高20144英尺(6140米)。即今6094峰。

111号峰(Peak 111),西康探险队测高21226英尺(6470米)。即今贡嘎主峰西南山脊上的6418峰。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从属于南侧木嘎岭的山峰,均无名而用编号代称(编号来自观测时该峰所处的方位角),此处均略去。

中山峰日出。

结语

山峰名的来源,可大致分为三类。第一类,当地居民对于其所对应的山峰有着比较早的辨识,在形成过程中被继承和记录得也相对较好。第二类,本地人可能没有将它们作过什么辨别,靠现代测绘技术才得到识别,它们的名字常成为中西多次科学考察的历史遗存和见证。第三类山名则相对复杂,它意味着历史上不同定名者有着各异的身份,或者中西语言间选择了不同的处理方式。

各峰名称在后期发生的小变化,除了讹误之外还有:海姆纪念孙中山先生所起的“孙中山峰(Mt.Sun Yat-sen)”变成了“中山峰(Mt.Zhong Shan)”,这显然是中国国内拼音方案的出台所导致的。而如前所述,爱德嘉峰西文“Mt.Edgar”的名称有时也会写作“E-Konka”,这又是因为英霍夫1974年出版书籍中的个人习惯,在这基础上有时还会受汉语拼音方案影响,变化成“E-Gongga”。同时,西文与中文之间则又出现了偏差,历史原因导致这种偏差集中在日乌且垭口北侧的三座山上,主要是小贡嘎(Chiburongi Konka)。

在海拔数字的选择上,毫无疑问1982年的测绘更具准确性。但1972年的国家基本图适用性更广、影响也已很大。所以也许1972年的基本图数据是最好的选择,只是在涉及基本图没有标出、或其高程十分重要的山峰时,1982年的数据更适合作为权威数字进行使用。

自1980年贡嘎山域开放攀登以来,越来越多的登山者踏足贡嘎腹地,一座座新的山峰名逐渐出现在了国内外的各种登山报告书上。其中又新出现了哪些山峰的名字?哪些命名是有效的,哪些命名又只适合昙花一现地成为历史?我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点将同一些难以完成的探究一起,组成本文最后未完成的部分。毕竟我们的山峰名称探究,探索的对象并非出自永恒本身,而是出自人以某种永恒不变的确定性来描述现实之无常的尝试。同一个人也总会忘记或犯错,记错了名字的写法、轻率地将所见的天际线当作真实的地形、把同一座山峰冠上先后不同的名字或相反,从而反复地把一座山认作两座,或将不同的山认作同一座。

不过,我只想借此热切地期盼,面对汹涌而来的商业和民间登山探险热潮,国内能够尽早出台相应的法律法规,确定这些在人们眼中出现得日益频繁且重要的山峰名称、海拔高度,让我们国家的河山能有统一、规范的名字和“身高”,方便越来越多的攀登者,也让我们山河的名字不要再被随意地“污染”。

111 号峰(6418 峰)。摄影/Radi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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