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多样性视角下城市闲置地的微更新探索——以临时社区花园为例

陈 静 纪丹雯 肖 扬 沈 洁

当前中国正处于新型城镇化进程中优化城市空间布局的战略关键时期，如何更新优化城市的存量绿地并最大化提升绿地系统的服务功能，改善城市生态环境和空间品质，已成为我国城市亟待解决的重要课题。城市绿地系统是城市生态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具有重要的生态和社会文化服务功能，关系到人类福祉[1]。增加绿化面积、保护绿地系统和提高绿化质量是保障城市生态安全和可持续发展的重要途径之一[2-5]。但是城市用地紧张，自然生境面积缩减及破碎化问题日益严重，适合绿化的土地越来越少，于是拆迁地、废弃地、闲置地甚至墙面和屋顶也逐渐被挖掘潜力用于绿地营造[6-11]。

社区花园(community garden)是城市优化绿色空间的良好途径之一。社区花园在整合生产性景观和园艺种植的同时还能改善社区生态环境和人文品质。将城市适当比例的闲置土地改造成社区花园，这不仅会对人类健康、生态环境产生积极影响，而且还会对社区治理以及地方经济均衡发展大有裨益[12]。本文通过详细分析城市社区花园实践与生物多样性的关系，并结合典型临时社区花园案例，探讨了这种城市闲置地微更新方式的优缺点，为我国城市公共空间和社区环境的优化建言献策。

1 城市闲置地

1.1 城市闲置地的类型

城镇化过程通常会导致单一的景观变成由道路、建筑和绿地组成的嵌合体，其中包含各类管理绿地(例如公园、花园)，还有各种闲置地(vacant lots)、棕地(brownfields)、废弃地(derelict sites)或荒地(wastelands)[13]。闲置地是高度动态的区域，一般出现在建筑物拆除后或者空间停止使用时，随着城市建设的发展而逐渐消失[14]。各种规模的城市都会有闲置地，它们分布广泛但不均匀，并且可达性往往较高[15]。

国外学者对城市闲置地进行了梳理，发现其类型主要由2个主要因素决定：所有权和开发性[16]。诺瑟姆(Northam)[17]将闲置地分为5种类型：残余地(remnant parcels)、条件受限无法开发地(unbuildable)、企业预留地(corporate reserve)、投机持有地(held for speculation)和机构预留地(institutional reserve)。内梅特(Németh)[16]在诺瑟姆分类的基础上，把闲置地归为3类：残余地块(remnant parcels)、预留地块(reserve parcels)和临时废弃地(temporarily obsolete,abandoned or derelict sites，TOADS)。为了最大化利用和拓展可用于生态建设的土地空间资源，我国学者张浪[11]等借鉴林学和恢复生态学理论，对城市闲置地进行了归纳，提出了转型期园林绿化的城市困难立地概念，并对其进行了类型划分(表1)。

1.2 城市闲置地的价值

由于缺乏管理，闲置地通常被自发生长的植物物种覆盖，因此具有较高的植物多样性(本地以及外来物种)。大量的研究表明，城市闲置地在保护生物多样性方面发挥着积极的作用，能够为各类物种(例如鸟类、蜜蜂、蚂蚁)提供必要的栖息地[18-20]。但是由于长期给人留下荒凉负面的印象，闲置地的价值迄今为止一直被低估或忽视。

闲置地是保护城市生物多样性的宝贵空间，可以为城市提供多种生态系统服务，能够成为城市绿色空间的一个有益补充[15]。在城市更新的背景下，闲置地应该得到重视，它们可能是社会和生态提升的一种资源。从生态学的角度来看，闲置地可以提供多种演替阶段和环境条件(例如土壤类型和植被结构)，而不同演替阶段的植被会孕育多样的植物和动物群落[14]。从社会学的角度来看，闲置地可用于休闲娱乐活动，为居民提供与大自然接触的机会，而且其不受管制的状态也容易激发广大使用者自发前往进行创新活动[21]。

闲置地是城市发展过程中不可避免出现的动态性区域。由于产权、制度、财政、用途、现状等条件限制，闲置地的开发利用首先需要判断其类型再深入调研论证。一般来说，城市未利用废弃地或空闲地(表1，类别023)适合于短期或临时性的微更新解决方案[16]。临时用途通常对自然演替植被的影响非常小，甚至可以增加场地的植被覆盖，而常见的2种微更新方式分别是营造社区花园和林场苗圃。在费城、底特律和芝加哥，许多闲置地种满了向日葵、根茎类蔬菜和成排的玉米，社区居民们在这里浇水、除草，或者只是闲聊[16]，这种闲置地改造而成的临时社区花园成为社区花园一种很好的补充。本文以临时社区花园为例，探讨这种以临时、渐进、灵活以及实验性为特征的城市闲置地微更新方式，并结合案例分析总结临时社区花园的潜在优点和缺点。

2 社区花园

2.1 社区花园的类型

社区花园作为都市农业(urban agriculture)的一种重要类型，其为城市提供了丰富的生物多样性。社区花园最早可以追溯到19世纪英国的份地花园(allotment garden)，通常由非营利组织(Non-profit Organisation，NGO)、私人团体或地方政府将其拥有或租用的闲置土地分割成块地或份地(plot)，廉价租借或托管给个人或家庭开展农艺或园艺活动[22-23]。社区花园在欧洲的存在形式相对稳定，而在北美经历了发展、繁荣、衰败、废弃、再兴等阶段，这些波折通常伴随着政治活动和社会运动。与战争和经济萧条时期相对应，社区花园的名称也具有时代特点(表2)[24]。20世纪70年代开始，为了应对城市废弃地、环境污染和邻里关系重建等问题，社区花园在世界各地重新焕发活力。迄今为止，社区花园在国外已经得到广泛认可和长期实践，现代社区花园更加注重居民健康、户外休闲活动以及社会融合，并且发展出许多种类型，衍生出多种模式，也充分展示出生物多样性的优势。

表1 城市困难立地类型划分汇总表[16]

社区花园根据场所位置、规模布局、服务人群、功能特色、管理运营等可以划分出多种类型，其中最常见的分类是按照管理运营主体划分。社区花园的管理运营团体主要是各类NGO，其次是学校，还有部分由宗教组织、医院、监狱、妇女或老年人中心、社区居民等运营[25]。社区花园类型众多，命名也各具特色，但是每种类型都有其优点和值得关注的地方。

2.2 社区花园的模式

社区花园的类型和数量众多，并且在很多方面都存在差异。通过大量文献梳理，文章归纳提炼出社区花园常见4种模式：自然科普教育模式、定期百家餐会模式、“同乡会”模式和移动装置模式(表3)。一般来说，中等以上规模的社区花园包含了多种模式，并相应地为其划分地块，例如美国西雅图布拉德纳社区公园(Bradner Community Garden)既开辟了儿童花园(children's garden)对孩童开放果蔬和农作物的自然科普教育活动，也对社区居民定期举办百家餐会。为了丰富完善社区花园，很多边角地块被可移动装置及可拆卸式构筑物利用，例如美国西雅图丹尼·吴国际社区花园(Danny Woo International District Community Garden)在可移动堆肥装置附近设立了养鸡笼(图1)，该社区花园同时具有自然科普教育、“同乡会”和移动装置3种模式。

3 社区花园与生物多样性

社区花园潜在的生物多样性和生态系统服务功能为城市带来巨大的社会和环境效益，例如增强粮食安全、改善空气质量、调节小气候等。社区花园的植物被高度管理，往往能够展示更高水平的生物多样性，甚至超过了城市其他绿地[35-36]。总的来说，社区花园在改善闲置地生境质量的同时，其生物多样性受到植被结构以及管理维护水平等因素的影响。

3.1 生境质量

生境质量通常受植被覆盖和生物多样性影响，一般被认为是任何特定物种出现的重要资源标准[37]。随着城镇化强度的增加以及植被结构的简化，城市现存植被的生境质量通常会提升或降低[38]。本质上，社区花园的生境质量依靠土壤食物网提供支持和调节服务。最终，通过农业生产有机循环，社区花园不仅能够改善自身的生境质量，丰富场地的生物多样性，还能够通过植被介导能量、资源和生物的输出，支持周边生境的生物多样性。

3.2 植被结构

城市绿色空间的生态系统服务功能通常取决于物种的丰富度、多样性和群落组成[39]，因此国内外许多城市把田园蔬菜、果树、中草药材甚至田间杂草引入到社区花园中，以丰富城市植被的多样性，一个400m2大小的社区花园内能有440多种不同的植物[40]。从生物多样性保护的角度来说，在城市景观日趋同质化的背景下，社区花园复杂的植被结构会比自然景观更丰富更重要[41]。

3.3 管理维护

社区花园通常会容纳野生和自发生长的植被，如果缺乏定期的管理可能会导致居民对社区花园产生脏乱差的负面感受。一般说来，管理维护水平直接影响着花园的生境质量，而频繁修剪、清扫落叶以及干扰其他自然群落微生境的措施会限制社区花园维护稀有或敏感昆虫种类的能力[42]。研究表明，中度干扰下植物的丰富度会增加，即适度的人类干扰能促进多物种共存，包括早期演替本地物种以及引进物种[38]。总的说来，社区花园的园艺实践需要评估和提升，目的是要更好地发挥社区花园的生物多样性保护潜力[25]。

图2 加拿大蒙特利尔爱米丽加梅林公园总体布局

图3 加拿大蒙特利尔爱米丽加梅林公园鸟瞰(刘锟山绘)

图4 2018年8月加拿大蒙特利尔爱米丽加梅林公园夜晚活动

4 典型案例分析——临时社区花园

4.1 公园微更新

加拿大蒙特利尔市的爱米丽加梅林公园(Place Émilie-Gamelin)曾经是无家可归者、吸毒者和毒贩聚集的地方。2015年经过微更新改造后，它变身为加梅林花园(Les Jardins Gamelin)，成为蒙特利尔极具活力的户外场所(图2、3)。这个临时社区花园主要由移动种植箱以及可拆卸式构筑物组成(廊架、昆虫屋、迷你玻璃温室和工具储藏间)。白天这里是社区花园、咖啡馆和花园广场，晚上变成露天酒吧和派对舞池，移动种植箱也成了质朴的座椅家具(图4)。曾经避之不及的城市消极空间变成了人们集聚、休闲和娱乐的公共空间，无论是在白天或是晚上加梅林花园都充满着活力。

4.2 用地功能更新

位于加拿大温哥华康比街(Cambie St)和西16大道(W 16th Ave)交汇处的临时社区花园(Cambie&16th Temporary Community Garden)，它的前身是雪佛龙(Chevron)加油站，于2017年10月完成临时社区花园的更新改造，目前拥有100个移动种植箱，此外还提供座椅设施、花园艺术和社区公告栏等装置。这个临时社区花园满足了附近居民对种植空间的需求，为不同年龄、不同文化层次、不同兴趣爱好的居民提供了优质绿色空间，促进了人与人交往、人与自然的融合，并利用植物多样性美化了社区，提升了公共空间的活力(图5)。

4.3 闲置地短期利用

位于上海市杨浦区吉浦路文化名园和上海财经大学公寓之间的闲置地，十多年来一直处于杂草丛生的荒废状态，不对两侧小区开放。2019年6月吉浦一居委会启动了更新改造计划，场地将于2020年6月铺设塑胶跑道。在未来一年间，为了暂时利用这片闲置地，居委会发动居民割草清理场地，并搭建了瓶子菜园，由居民志愿者负责种植和轮流管理维护320只种植瓶(图6)。此外，居委会还联合高校师生对场地进行了益智游戏设计，邀请居民参与涂鸦(图7)。瓶子菜园和涂鸦游戏吸引了很多居民来此互动，场地活力得到提升。

图5 加拿大温哥华康比街和西16大道交汇处的临时社区花园(引自https://www.google.com/maps/)

图6 上海市杨浦区吉浦路文化名园和上海财经大学公寓之间的临时社区花园

图7 上海市杨浦区吉浦路文化名园居民参与临时社区花园涂鸦

4.4 小结

利用移动装置和改变用地功能建成的临时社区花园，这种城市闲置地微更新方式在我国非常适合于一些用地紧张、空间局促或硬质场地较多的场所。这些场所可以多功能使用，通过布置移动种植箱或临时构筑物，根据不同时段、不同功能使用的需求，随时可以更动改变社区公共空间的使用要求。这种模式的社区花园还可以根据场所位置决定管理主体，在居民区附近可以考虑由居民自治，在广场附近可以考虑引入经营主体，例如咖啡馆、书画社、舞蹈俱乐部等快闪店对移动装置进行日常管理和维护。临时社区花园的优点是形式灵活、成本低廉、方便拆卸、事半功倍，但缺点是移动装置的使用寿命较低，同时也存在易被破坏和盗窃的风险。因此，临时社区花园的解决方案需要因地制宜地、就地取材、加强管理和维护。

5 结语

闲置地是城市发展过程中不可避免出现的动态性区域，但其在保护城市生物多样性方面的价值一直被低估或忽视。作为城市闲置地微更新的一种方式，临时社区花园不仅能吸引居民参与提升公共空间的活力，还能促进有机果蔬生产、改善闲置地生境质量、提高生物多样性、优化未充分利用空间、提升城市生态环境，成为城市绿化的一个有益补充[5]。我国在城镇化进程中已经认识到社区花园的作用，北京、上海、杭州、成都等城市陆续在建成区内探索社区花园微更新活动[43-46]，但总体上还处在探索阶段。临时社区花园具有形式灵活、成本低廉、方便拆卸的特点，适合大多数城市短期或临时性的微更新需求。因此，我国城市闲置地的微更新可以借鉴这种临时社区花园的经验，根据各个城市不同情况予以因地制宜地采用，并鼓励居民及公益组织积极参与临时社区花园的创新设计、建造与管理维护[47]，从而找到符合我国国情的社区花园微更新模式。同时，还需要进一步通过城市生态学、城乡规划学、风景园林学、农学、环境心理学和城市社会学等多学科融合的方法深入研究、实践及评估社区花园的生态效益和社会效益，从而进一步完善符合我国人群差异化需求的多种社区花园微更新模式。

表2 不同历史时期美国和加拿大社区园艺的类型比较[24]

表3 社区花园模式的相关研究

注：文中图片除注明外，均由作者拍摄或绘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