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兰陵与萧氏籍贯考

陈礼

兰陵萧氏在东晋以前原籍为东海兰陵，永嘉乱后，举族避乱迁至晋陵武进。学者往往以《南齐书·高帝纪》记载为萧氏籍贯之首选：

晋元康元年，分东海为兰陵郡。中朝乱，淮阴令整字公齐，过江居晋陵武进县之东城里。寓居江左者，皆侨置本土，加以南名，于是为南兰陵兰陵人也。

与此看来南兰陵作为萧氏新的籍贯是在晋永康年间便已存在，其实此处所载是对错将半，其中以永嘉乱后之中原世族南迁，以萧整为代表的萧氏居武进，都是史实。但在此时便以南兰陵兰陵人称呼，实乃史之谬也。据《晋书·地理志下》：

是时，幽、冀、青、并、兖五州及徐州之淮北流人相帅过江淮，帝并侨立郡县以司牧之。以江乘置南东海、南琅邪、南东平、南兰陵等郡，分武进立临淮、淮陵、南彭城等郡，属南徐州。

此时，南兰陵单独一郡，而不辖武进，且属南徐州，所置郡县亦无兰陵县，而同书所载：

明帝太宁元年，分临海立永嘉郡，流永宁、安固、松阳、横阳等四县，而扬州统丹阳、吴郡、吴兴、新安、东阳、临海、永嘉、宣城、义兴、晋陵十一郡。

可以得见，此时晋陵属于扬州。晋陵、南兰陵分属两州而互不统属，如果把南兰陵说成是萧整的侨置之地，岂不是宋时有两个南兰陵郡，武进作为实地又置于何处？同样的记载在《新唐书》卷七十一下《宰相世系表》也有：

（萧）整，字公齐，晋淮南令，过江居南兰陵武进之东城里。

《新唐书》的记载是借鉴《南齐书》的，这一点很明显。但《新唐书》错的更为严重，把武进划归南兰陵是宋以后的事，而此时的武进明明是被分划入临淮、淮陵、南彭，而并不是南兰陵所辖之地，且梁武帝在改东海郡为南兰陵后不久就改武进为兰陵县了，所以作为南兰陵郡之武进是非常短暂的一段时间，历来记史对萧氏的籍贯如此称呼都很少把此二者同列。

那么，南兰陵兰陵人的来由又是如何呢？据《宋书·州郡志》载：

晋陵太守……永嘉五年，帝改为晋陵……始自毗陵徙治丹徒……本属扬州，文帝元嘉八年，度属南徐。领县六：晋陵令、延陵令、无锡令、南沙令、曲阿令、暨阳令”

南兰陵太守兰陵郡别见，领县二……兰陵令别见、承令别见。

此处的地理沿袭在齐时并没有多大的变化，据《南齐书·州郡志》记载：

晋阳郡：晋陵、无锡、延陵、曲阿、暨阳、南沙、海阳。

南琅玡郡：江承、兰陵、承、谯。

南东海郡：郯、祝其、襄贲、利成、西隰、丹徒、武进。

唯一又变化的是武进在宋时的晋陵被分离出来，而兰陵郡则被划归于南琅玡郡。晋阳、武进、兰陵却都是以实地存在的。与此看来，以南兰陵加为萧氏之籍恐怕过早，同样萧氏的主要活动还是集中在晋阳武进，且以此再现传统的籍贯，如《梁书·皇后传》记载太祖张皇后、高祖郗皇后：

（宋）泰始七年，殂于秣陵县同夏里舍，葬武进县东城里山。

（齐）永元元年八月，殂于襄阳官舍，时年三十二岁，其年归葬南徐州南东海武进县东城里山。

此时并不以兰陵称，只能说明此时的兰陵郡并不是后来所称的兰陵萧氏之兰陵。

但有的学者认为：萧氏的流寓地武进县东城里似乎变成南兰陵郡兰陵县，可是实际上武进县在侨置的南东海郡管辖下，南兰陵郡不过是没有实土的侨郡。这则是不现实的，因为据《南齐书·州郡志》临淮郡注：“自此以下，郡无实土”而兰陵作为南琅玡郡县，在此之上，应该是有实土的。应当说在此时的萧氏用兰陵为户籍大都还是如《史通·邑里篇》所述：“系虚名于本土者”。《晋书》卷七《成帝纪》咸康七年夏四月丁卯条记载：实编户，王公已下，皆正土断白籍。像王、谢二家只是在原籍上加一“南”字即可，此时的萧氏并不足以有此恩遇，其户籍还是以在北的东海兰陵为虚名。其实此时南迁的世族非常庞大，东晋统治者势必也不可能俱亦原籍加“南”而设侨置郡县。但是大都世家大族依然用旧的籍贯来标榜自己，如太原王氏、颖川庾氏，在东晋乃至南朝都无此郡县，而俱以旧称。这说明在南朝设立同名郡县兰陵或者南兰陵，实则实非与萧氏侨迁有关。更不是为萧氏而寄托虚名的侨置，《史通》所述“虚名”乃为旧籍而言。这也是为何在梁武帝继位之初，即天监元年辛末，“复南兰陵武进县……改南东海为兰陵郡，土断南徐州诸侨郡县”此后又把武进县改为兰陵县。在此以后，南兰陵才正式作为行政实地与萧氏籍贯而存在。

那么，《南齐书》的作者萧子显既然能对《州郡志》清晰阐述，缘何对其祖之籍贯却还会弄错，其实萧子显在作《南齐书》时，已历梁许久，而在梁武帝继位之初就已把南兰陵作为其新的籍贯加以土断，且梁宗室与齐宗室俱为萧整之后，齐梁本为同宗。梁武帝的这个举措使得在户籍上本以“虚名”寄托的齐宗室也是颇为赞赏的，所以在此只能认为是萧子显据梁世之户籍而移于其宗。自此以后，凡为作史者在这个问题上都秉承萧子显的做法，把南兰陵作为齐梁萧氏的籍贯乃至延伸至东晋在《新唐书》中出现也不足为怪了。但后世却因为萧子显之误而不断敷衍其错，如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卷二十五亦有记载：

“常州武进县”有“兰陵城”，云“晋太兴初，始置兰陵郡及兰陵县于武進界内，宋因之，亦曰东城，以在武进东也。”

把兰陵在其设置之初的干脆说成是武进内设，其实与《晋书》大相径庭，这种错误还是对萧氏的籍贯在《南齐书》中的记载太迷信的缘故。

（作者单位：巴蜀书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