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审美边缘:中国艺术电影简论
2017-11-15王海东
凌 霞 王海东
(西南民族大学,四川 成都 610041)
艺术电影(Art Film)是针对特定的观影群体进行的电影语言的实验性创作,艺术电影是商业电影的先行者,其探索出的能够被大众和市场接受的,就会随之被吸纳入商业电影范畴。艺术电影是推动电影艺术发展的核心力量,肩负着电影艺术对世界、社会、生命的个人的、原创的、批判性的表达。大众文化日益强势壮大,精英文化日渐式微,使艺术电影也不可避免地走向困境,在观众盲目地追随日新月异的商业电影构建的视觉影像美学世界时,艺术电影却游走在观众审美的边缘,成为“落后”于时代的艺术。时代的发展并没有给予艺术电影更宽阔的舞台,反而在消费主义的压制下,艺术电影传播和展示的平台逐渐收窄。急速发展中的中国电影市场,对中国艺术电影同样带来了消极的负面影响,拍摄艺术电影成为不切实际的空想主义行为艺术,人们逐渐淡忘了艺术电影积极、有益的功能性作用。
一、中国艺术电影的现实境遇
中国艺术电影同其他国家的艺术电影一样,常被观众贴上晦涩难懂、沉闷严肃的印象标签,在普通受众的印象中,艺术电影并非容易接受与审美的类型电影。艺术电影给观众的既定印象与艺术电影的诞生直接相关,艺术电影伴随着艺术家对现实与理想的愤怒、失落与彷徨,甚至带有一丝黑色、阴郁的味道,肩负着电影艺术理想与美学内涵的探索精神,艺术电影的审美趣味始终游走在大众审美的边缘,甚至与主流审美趣味相距甚远。
根据国家广电总局公布的数据,2015年的中国内地电影市场以440.69亿元创造了近五年的票房高峰,其中国产电影票房271.36亿元,占总票房的61.58%。《捉妖记》《速度与激情7》《港囧》《复仇者联盟2:奥创纪元》《侏罗纪世界》《夏洛特烦恼》《煎饼侠》《澳门风云2》《西游记之大圣归来》《碟中谍5:神秘国度》,前十名商业大片共同支撑起2015年中国内地电影票房奇迹。从市场角度来看,中国内地电影市场的跨越式增长极大地促进了中国内地电影艺术创作,电影人纷纷投身于商业电影创作,巨大的商业利益驱使电影人坚定不移地走商业电影的道路,大众文化成为电影艺术创作中的最大驱动力。从观众的角度来看,电影艺术承载的精神消费价值促使他们走进电影院,以“艺术消费”之名进行娱乐产品的消费活动——这也是后工业时代大众消费的整体特征之一。
大众文化、商业电影的崛起促使艺术电影日渐式微,尤其是中国艺术电影已经被推向了大众审美的边缘,成为不被电影市场容纳的“类型片”。可以说,如今的中国艺术电影正在遭遇有史以来最为艰难的“艺术寒冬”,并不具备投资方期待的商业价值的艺术电影,成为不被主流所包容的存在。如今的商业电影市场环境决定了中国艺术电影的现实境遇,因为票房收入始终不是艺术电影追求的终极目标,其终极目标是对更高艺术张力与表现力的触及。因此,即便是陈凯歌获奖无数的《霸王别姬》,拿到今天也无法成为一部成功的商业电影,其并不具备与商业电影环境相匹配的艺术内核,“文革”、同性之爱、封建文化将这部电影在当时的时代环境中也套上了另类的艺术电影标签,禁忌的话题是中国艺术电影倾向于表达的内容,也剥夺了这类电影走入市场、广泛传播的权利。还有贾樟柯早期的导演作品,如《小武》《站台》《小山回家》《任逍遥》等,写实的拍摄手法和电影语言,现实主义的内容呈现,直击社会底层、探索社会内部矛盾的艺术自觉,都让贾樟柯早期拍摄的艺术电影阻挡了大众的集体欣赏。正因如此,很多人认为贾樟柯是以发展中的中国社会的黑暗面去讨好国外电影节,所谓的真实是自揭其短,自取其辱,并不值得广泛传播、大众欣赏。
因此,中国艺术电影的现实境遇也与其长期以来的内容呈现、思想表达和美学理想有关,中国艺术电影对历史的过分解读、对现实的过分悲观,令其被打上了“反动”和“黑暗”的标签。观众无法以像对待娱乐电影一样的心态去对待艺术电影,艺术电影的严肃、沉闷、晦涩、黑暗,都阻挡了观众对其进行审美活动。
二、中国艺术电影的艺术责任
艺术电影始终以探索并拓展电影语言为己任,质疑规范、违反常识、颠覆传统的艺术电影在不断试错的过程中,寻求艺术表达的更多可能。并且,艺术电影的不断试错和尝试,最终成就了主流电影艺术,它所做出的成功美学探索融入主流美学。可以说,艺术电影是主流商业电影的试金石,如今商业电影美学都源于艺术电影的反复试验和不竭探索。
艺术电影也始终肩负着引导大众审美方向的艺术责任。虽然后工业时代的到来让大众美学成为普遍的审美范式,大众文化的突袭对精英文化造成的破坏性有目共睹,但是大众的审美趣味仍然在不断地发生着改变,大众文化美学当中仍然需要兼容并包地吸纳多元化的美学元素。例如,现如今风靡全球且成为主流商业电影重点表现的奇观美学,在一开始并非直接应用在商业电影当中,而是最早出现在艺术电影当中,被观众当作真正意义上的“奇观”进行审视,但也因此给予了大众对于奇观影像的消费体验,促使“视觉奇观”日后大规模地成为商业电影的主要创作方向,成为3D和IMAX技术发展的动力。
当艺术电影产生在中国,这种审美导向的功能性和责任性亦然存在。“第五代导演”早期的电影创作始终坚持艺术电影,他们将艺术电影看作是实现其艺术理想的唯一通道。张艺谋早期拍摄的《红高粱》《菊豆》《大红灯笼高高挂》等艺术片,并没有将商业电影市场利润放在第一位,而是将这些电影的艺术性和思想性放在首位。张艺谋早期的几部艺术电影酣畅淋漓地表现着张艺谋关于电影艺术的理想。曾经作为一名摄影师的张艺谋努力用镜头语言说话,在一个个极端风格化的镜头、画面当中,逐渐形成了自成一派的美学风格,这是一种主观的美学形态,其中蕴含了多重隐喻和象征。即便是在日后的商业电影转型之后,张艺谋早期艺术电影创作形成的美学风格仍然没有完全舍弃,反而在某种程度上的放大和收敛过程中,更为灵活地运用了这种主观美学意识。此外,“第五代”导演陈凯歌也同样在艺术电影创作上独树一帜,引领着当时中国电影的美学走向。《霸王别姬》在当年作为“禁片”经历了一个被禁和解禁的过程,影片涉及敏感的当代史问题,其中还包含了在当时并不被大众接受、并不被主流电影表现的同性恋内容,凭借这两点,《霸王别姬》可谓是一部极其边缘化的电影,是处于大众审美范围以外的艺术电影。但是,《霸王别姬》对于中国艺术电影、对中国主流电影的深刻影响是毋庸置疑的,甚至影响至今。陈凯歌对敏感的历史问题、不被理解的同性恋问题的影像呈现,并没有踩踏主流话语的权威性,而是在历史批判的边缘将叙事重点放在了人性上面。人性在宏大的时代背景之下,如何做出自己的人生选择和生存选择,是陈凯歌在《霸王别姬》中主要探讨的部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一种存在主义的美学表达。
中国艺术电影的审美导向不仅针对电影艺术的内部,电影美学的继承和发扬是其中十分重要的一个方面,但是,对于观众的审美导向是艺术电影更重要的艺术责任。在争议声中成长的贾樟柯,始终坚持着现实主义美学,从他早期的电影《小武》《回家》和《任逍遥》开始,这种现实主义美学表达从未停止,即便是其最新电影《山河故人》依然延续着现实主义的美学基调。贾樟柯的电影始终提醒着观众,社会上仍然有一群人需要被关怀,嬗变中的文化、发展中的社会、变迁中的时代都需要被人们关注,他的艺术电影引导观众关注现实、关注当下。
三、当下中国艺术电影的审美特征
毫无疑问,当下中国艺术电影已经走向了大众审美的边缘,无法真正走入电影院线的艺术电影,游离在大众传播之外,传播的受限导致艺术电影被大众观看的机会十分有限。但是,无法走进院线的中国艺术电影并不意味着不具备审美价值,与之相反,在这样一个商业文化、娱乐文化、消费文化泛滥的当代,大众文化成为主流,更加迫切地需要艺术电影巩固中国电影的生态环境,需要艺术电影呈现商业电影所缺失的美学内容。
20世纪末,第五代导演的诸多经典艺术电影定义了中国艺术电影的艺术规格,敏感的历史问题、残酷的社会现实问题、叛逆的颠覆传统道德问题等,成为第五代导演电影故事创作的主要背景,批判现实、人文关怀、人性反思成为第五代导演的创作主旨。在大部分人眼里,第五代导演电影的艺术格局最大,他们生长在政治、历史巨变中的中国,有着鲜明的家国情怀。因此,第五代导演的艺术电影给予观众的是一种原生态的纯粹的人性之美。他们在塑造起一个个淳朴、真诚的人物形象以后,将他们置于一种严苛的环境中,企图通过这些人物建立起一种民族性格。无论是《秋菊打官司》中咬定道理不放松、申诉到底的秋菊,《霸王别姬》中追求真爱、容不得半点虚假的程蝶衣,还是《那人那山那狗》中邮政员父子之间的精神传承与情感联系,时代背景下的执著、勇敢、坚韧的民族性格逐渐形成。
到了21世纪之初,中国艺术电影的审美特征依然是对人性的审美,少了理想主义的坚持,更多的是对于现实主义的表达。第六代导演逐渐成为中国艺术电影的一股新生力量,贾樟柯的现实主义底层创作,张元的叛逆癫狂的关注时下青年精神世界的创作,王小帅的极具知识分子气质的关于青春的影像书写,等等。新世纪的中国艺术电影逐渐背离了第五代导演经营的民族文化、民族心理与民族性格的审美意识,而是在新旧文化、新旧思想的冲突与变革中,探索个人的精神世界、个人的存在问题。尤其是第六代导演代表人物贾樟柯,在早期创作了“回家三部曲”之后,始终坚持对于社会变革过程中底层人们的生存状态与精神世界的人文关怀。关于人性的审美、关于现实的审美是当下中国艺术电影的主要审美特征。
走向审美边缘的中国艺术电影艰难地生存于这个追求物质、追逐金钱的大环境中,商业电影吞噬着大众的审美空间,占据了大众的休闲娱乐时间。然而,中国艺术电影仍然是电影艺术中十分重要的存在,依然肩负着发展电影理论、探索电影语言的重任。同时,中国艺术电影也在尝试着融入商业电影院线的行列,企图试探大众对于艺术电影的审美能力。香港导演许鞍华极具个人意识和实验风格的《黄金时代》仍然在大众的否定和批判声中落败,七千万的制片成本,仅仅回收了五千万的票房收益,充分说明了艺术电影依然是不能被大众广泛接受的。但是,电影《黄金时代》中鲜明的“作者电影”特征势必会影响到未来的电影艺术创作,这种不以观众的审美趣味为创作方向的艺术创作,已经在张艺谋的艺术片回归之作《归来》中得以体现,更获得了口碑和票房的双丰收。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中,中国艺术电影仍然前路艰难,如何引导大众对艺术电影给予更多的关注,让艺术电影对大众的审美进行有利的引导,仍然需要电影人不断努力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