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書?蘇武傳》中“蹈”字考辨

乔二虎

摘要：關於《漢書·蘇武傳》“蹈其背以出血”中“蹈”字的訓釋，目前集中在四種說法上：“蹈”通“搯”；“蹈”為“焰”字形誤；“蹈”是“掐”字訛為“搯”又借用的字；取“蹈”字本義。前三種說法都有一些漏洞，只有第四種說法相對較合情理。

关键词：蹈；蘇武；醫學

《漢書·蘇武傳》是千古名篇，選注本也有很多種。但是，對文章里“蹈其背以出血”中“蹈”字的訓釋，歷來有很多分歧。現在，我就搜尋到的學者關於“蹈”字的4種不同解釋，談談自己的看法。

《漢書·蘇武傳》關於“蹈”字的原文是：

武謂惠等：“屈節辱命，雖生，何面目以歸漢！”引佩刀自刺。衛律驚，自抱持武，馳召醫。鑿地為坎，置煴火，覆武其上，蹈其背以出血。”（煴火：無焰的火。）

一、“焰”字說

馮承鈞的《多桑蒙古史》有這樣一段記載：“鐵木真別有經一難，時從行者僅其二友，不兒古赤、不兒古勒二人，遇泰亦赤兀十二騎，鐵木真獨與戰，敵騎十二矢幷發，傷其口喉，痛甚，昏墜馬。不兒古勒燃火熱石，投雪于石上，引鐵木真口，以蒸汽熏之，及凝血出，呼吸遂通。”①由此，徐複先生在《讀漢書札記》中說：“‘蹈背應當是‘焰背形近的誤文。據《說文·炎部》：燄，‘火行微燄燄也，字跟‘焰通用，引申的意思就是熏了。此文正好是‘以火微熏其背以出凝血的意思。‘焰字在此是動詞，修辭上是轉性用法，又和上文‘置煴火的意義正好相承，所以句子特別生動有力。”郭在貽先生認為徐先生的說法既用訓詁，又跟異民族風俗習尚相映證，獨闢蹊徑，別開生面，“讀後頗有冰釋理順之感”（《漢書札記》“附記”）。

通過查考《漢語大字典》及《說文》，“焰”與“燄”通，有“熏”的意思，在字形上與“蹈”字相近，有誤寫的可能。但是，根據當時的實際情況來看，這一說法卻很難成立。漢代有地位的人腰間要掛裝飾精美的佩刀，筆者查考《世界科技全景百卷書》第42章《古代軍事科技》瞭解到，漢代佩刀形狀各異，長短不一，因而蘇武自刺用的佩刀具體為何種樣式，就很難考證。但是，無論他的刀是怎樣的，“引佩刀自刺”必然是一個從前胸到後背的過程。如果沒有刺穿，那麼就是只有前胸有傷，如果刺穿，也是前胸的傷口傷勢更重。在任何情況下，需要“焰”的都應該是“胸”或“腹”，而非“背”。因為“焰”的目的是讓傷口的凝血排出，總該選擇有傷口和傷勢更重的部位來“焰”。我認為從實際問題實際分析的角度來看，不能把匈奴醫生為蘇武“蹈背”與鐵木真的朋友為其“熏喉”看成完全相同的醫療方法，所以，徐複先生的“‘蹈字為‘焰字誤寫這一說法恐怕不能成立。

二、“搯”字說

楊樹達先生在《漢書管窺》中說：

《國語·魯語》云：“無搯膺。”韋注：“搯，扣也。”馬融《長笛賦》云：“搯膺擗摽”，“搯膺”即“叩胸”也。搯背者，輕叩其背使出血，不令血淤滯于體中為害也。②

中華書局的《<漢書>選·蘇武傳》（2009年，第123頁）說“蹈”与“搯”通，轻扣意。上海古籍出版社的《<漢书>选评·苏武传》（2003年，第153頁）說“蹈”为“搯”的假借字，轻叩，按摩意。袁行霈先生的《中国文学作品选》（第一卷，第393页）說“蹈”通“搯”，用手轻轻挤压意。

依據楊樹達先生所舉的兩個例子，我們把這個詞語放入具體語境去體會。第一例是《国语·鲁语下》：“二三婦之辱共先者祀，請無瘠色，無洵涕，無搯膺，無憂容。”對於韋昭把“搯膺”解釋為“扣胸”這一點，《说文解字注·手部》辯駁說：“韋注即俗謂椎心，喪禮有擗拊心也，則叩胸亦未爲失。此正謂哀之甚，如欲挑出心肝者然。韋祇言其大意而已”，十分有理。第二例是马融的《长笛赋》：“靁歎頽息，搯膺擗摽。”《漢語大字典》中將“搯膺”解釋為“捶胸，椎心，谓哀痛至极”，將“擗摽”解釋為“抚心，拍胸，謂哀痛的样子”，都是形容哀之甚，顯然與之前《說文解字注·手部》一樣，把“搯膺”用來形容心理活動。由此，我認為把兩個例子中“搯膺”的意思施于《蘇武傳》，釋為具體動作“扣胸”，顯然是證據不足甚至互不搭架，是不合適的。郭在貽先生在《漢書札記》中也不同意“搯”字說。其實，單從“搯”字來看，本意是“掏”，王念孫云：“搯、掏一字也。”今已歸入異體字表，再引申為挖取與“抽取”。所謂“椎心”亦是“如欲挑出心肝者然”。因此，將《蘇武傳》中的“蹈”訓為“搯”，再訓為“輕輕叩擊”是不恰當的。再者，查《康熙字典》等諸多字典，“蹈”也不通“搯”。③

三、“掐”字說

郭在貽先生在《漢書札記》中說：

依鄙見，“蹈”似當為“掐”（“掐”訛為“搯”，再借作“蹈”）。《大莊嚴經論》卷三音義引服虔《通俗文》“爪案曰掐”，又《漢學堂叢書·佚書考·張輯蓓埤蒼補遺》：“掐，抓也，謂爪傷也。”“蹈其背以出血”，意為用手指掐捏其背使淤血暢通，殆即俗所謂刮痧也。④

查考古籍，我們可以發現較早在正文中出現“掐”字的有以下幾本：

《三國志》卷十六魏書十六：

帝在洛阳，尝从容言曰：“吾应天而禅，而闻有哭者，何也？”则谓为见问，须髯悉张，欲正论以对。侍中傅巽掐，则曰：“不谓卿也。”於是乃止。

《世说新语·雅量》：“（顧雍）以爪掐掌，血流沾褥。”

《宋書》卷五十七列傳第十七：道隆深达此旨，掐兴宗手曰：“蔡公！勿多言。”

在這幾本書中，“掐”均取其第一種意思，即“用指甲按或切入”。如果依這個意思，把“掐”字溯至《漢書》講，匈奴醫生是用指甲按或切入的辦法，為蘇武疏通淤血的。從《蘇武傳》原文來看，在治病之前，經過了“（衛律）自抱持武，馳召醫。鑿地為坎，置煴火，覆武其上”這一系列的準備工作，而且當這一切都準備好的時候，“武氣絕”。要搶救一個已經氣絕的人，用指甲慢條斯理的掐捏，力度小，而且每一個動作涉及的身體範圍也很小，無法爭取到時間，因而這一說法有違常理。endprint

“掐”字本身就不符合《蘇武傳》的實際情況。照郭先生說，訛為“搯”，再借作“蹈”，就又回到我們在前文中說到的“搯”跟“蹈”不相通的問題。所以，郭先生的說法既過於迂迴，最終又無法得以證明，所以我認為不太合適，況且“殆即俗所謂刮痧也”，也只能作為一種猜測。

四、 “蹈”取本義說

《漢語大詞典》中對“蹈”字的釋義有“踩，踐踏”之意。我贊同使用“蹈”的原意，將其在文章中解釋為“踩”，然後根據醫學術語做引申。

《漢書》卷三十一中也用到“蹈”字。

羽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公得。”顣自刭。王翳取其头。乱相韸蹈争羽，相杀者数十人。羽廼曰：“吾聞漢購我頭千金、邑萬戸。吾為公得。”廼自剄。王翳取其頭。亂相輮蹈爭羽，相殺者數十人。

師古曰：“蹈，輮踐也。”蹂踐就是踩踏的意思。

用腳踩人的身體部位以達到舒筋活血的目的，確實是一種治療方法。

《醫林改錯》說：“常欲人足蹈其胸，用通竅治血湯而癒。”這講的是肝著（因肝臟氣血淤滯，著而不行所致。癥狀是胸悶，喜熱飲）這種病的治療方法。“蹈”字和“足”字搭配使用，雖然僅此一例，但是我們從沒有見過它和“手”字搭配的用法，由此可以認為“蹈”就是腳的動作，可以講通。清代張志聰的《金匱要略》（卷二）記載：“蹈者，古之按摩法也。期門者，肝之募，在胸上兩乳間。欲蹈其胸上者，欲舒其經氣兒木鬱得以達之也。”我們可以再把它引申為中醫的“踩法”。

“踩法”是醫生用足作為接觸面作用於人體，壓力較大，力量均勻，且其力量可以滲透于深處，達到“熱氣至則痛止矣”（《內經》）的效果。

《文史知識》1983年第11期孫紅昺的《蘇武自刺后是如何急救的》一文，引東漢墓出土的《武威漢代醫簡》第48、49簡里關於熱熏療法的資料分析說：“從漢代醫書綜合來看，當時急救蘇武的方法是：挖地為大坑，長與人相等，深七尺，橫五尺，坑中放白羊屎十餘石，燒羊屎保持有煙無焰的煴火；在坑上橫放些木料，將蘇武面向下置於橫木上，使煙能熏到受傷處。”這帶有濃郁的西北地方色彩，目的就是使淤血暢通。

由上文介紹的治療場景來看，我們可以把它跟現在中醫的踩法比較。踩法是一種用腳推拿的方法。它根據人體經絡穴位在全身的分佈，以經絡穴位為臨床指導，通過用腳推拿達到通經活絡、止痛化瘀、矯正復位等效果。施治時，多藉助器具。“有的是醫生手抓上懸的橫木，有的是醫生將雙臂架於踩床（類似雙杠）的橫樑上，控制自身重量，調節用力大小。患者俯臥，胸部和大腿部各墊上幾個枕頭，使腹部架空。醫生推拿中多採用顫抖法、按揉法、推趕法等手法。”⑤

匈奴醫生搶救時，先在地上挖了一個坑，放進無煴之火，然後把蘇武放在上面俯臥，這樣，蘇武的腹部就被架空了。“醫生一腳立定，另一隻腳平壓在蘇武背上，又搓又顫動。這樣使淤血從傷口一陣陣湧出，排除淤血后再作進一步救治。整個過程符合中醫辨證治療和原則，迅速而有效。”由此可見，匈奴醫生用的就是“踩法”。漢代名醫張仲景在《金匱要略·雜療方》中也記有用雙腳推拿搶救自縊死者的事。

有些學者認為如果是醫生用腳踩法給蘇武治病，就無法和坑中的煴火相關聯，我想這非常容易解釋。用煴火熏傷口，是中醫中的熱熏療法，用腳踩，是推拿法，兩者的作用都是舒筋活血，排出傷口的淤血，可謂雙管齊下，為救治已經氣絕的蘇武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堪稱完美。

班固博學多才，“潛精積思二十餘年”寫《漢書》，對歷史事件知之詳備，所以寫“蹈其背以出血”一定是寫實。通過上文的分析，將《蘇武傳》“蹈其背以出血”中的“蹈”字釋義為“踩”，再引申為中醫里“腳踩法”比較符合常理。從具體情況分析，從醫學的傳承性分析，都是講得通的。

注釋：

①冯承钧：《多桑蒙古史》（上册），第一卷，第二章，第40-41页，上海书店出版社，2002年。

②杨树达：《<汉书>管窥》，第347-348页，湖南教育出版社，2006年。

③陳永良：《說<漢書·蘇武傳>中的“蹈”字》，文史雜談，2010年。

④轉引自《中國文學作品選》（第一卷），第393頁，中華書局，2000年。

⑤林森：《“蹈其背以出血”解》，中國期刊網。

參考文獻：

[1]陳永良.說<漢書·蘇武傳>中的“蹈”字[J].文史雜談，2010.

[2]中國文學作品選（第一卷）[M].中華書局，2000.

[3]杨树达.<汉书>管窥[M].湖南教育出版社，2006.

[4]冯承钧.多桑蒙古史（上册）[M].上海书店出版社，2002.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