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索桥_参考网

悬索桥

2017-02-23

安徽文学 2017年1期

博瓦市博瓦河新桥竣工剪彩是一个盛大事件，场面恢宏，热闹非凡。钱副市长主持开桥仪式，各党政机关和企事业单位领导是正式参会人员，站立在主席台的彩虹门下面。省市领导亲临现场祝贺，发表热情洋溢的讲话。普通市民是自发出席，自愿围观，南北两岸桥头和桥面上人山人海。

新桥是一座规模宏大、技术先进的悬索桥。王一坤相信多数市民没有亲眼见过跨度这么长的桥，两座桥塔之间的主跨有一千米长，桥塔两端还各有一百多米长的引桥。屹立南北河岸的桥塔高达一百三十米，直径一米的两条悬索牵引在两座桥塔上，就像两道倒悬的巨型彩虹，吊住一千米长的桥面。王一坤在各类媒体上看见过很多大桥，还徒步走过跨度不大而高高在上的南京长江大桥，但是当他看见一千米长的桥面悬挂在五十米高的博瓦河上空时，他的心还是紧张得快要跳出来了。长达一千米的桥面是由两条弧形的钢索悬吊起来的，就像随时都要断裂一样，王一坤更是紧张得快要窒息了。

剪彩仪式后，桥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王一坤和他老婆随着人群走上人行道，步行体验过桥的惊喜。当走到一千米长主跨的桥面中段时，王一坤感觉到桥面好像在晃动，他害怕桥面垮塌，大气都不敢出。

王一坤把自己的感觉对老婆说了，老婆正在兴高采烈，东张西望，说：“这么漂亮的新桥通车，你却说些刹风景的话。”

博瓦市区被宽阔的博瓦河一分为二，王一坤住在河北，上班在河南，每天要过四次河。悬索桥通车前，王一坤坐5路公交车经过老桥，也是市区唯一的桥。老桥是钢混结构的拱桥，一共有二十五个拱，水面上二十个拱，河岸上五个拱，单跨最长不超过五十米。老桥借鉴古代赵州桥，大拱上面套小拱，桥体既轻盈，涨水又减阻。老桥在造型上有创新，桥面不是水平的，而是抛物线型的，既适应地形和技术条件，又别致好看。老桥承受车辆碾压和洪水冲击三十多年，一直固若金汤。虽然常有外地新桥垮塌的报道，但是王一坤从不担心老桥会垮，公交车会掉进河里。

博瓦河悬索桥通车后，王一坤是非常高兴的，解决了过河难的瓶颈问题，又多了一个新景观，对吸引外商投资和外地游客都有好处。但是没有多久，5路公交车调整线路，不再经过老桥，而是改走新桥，他深感意外。新桥虽然气势宏伟，吸引眼球，但是没有经过考验，他对它的安全性不太放心。乘5路公交车经过新桥时，他好像都感觉到桥面在荡漾，坐着时紧紧抓住前排靠背上的把手；站着时就自然抓住车顶的吊杆，并且看好附近的车窗是否开着，万一桥面断裂，车掉进河里，应该从哪里快速逃生。实际上他知道车真正掉进河里时，只有死路一条，乘客贴胸挨背，都想逃生，他哪能顺利从窗口钻出去？而且，车从五十米高坠落河面时，不知翻了几个滚儿，人都晕头转向了，哪里还有能力逃生呢？

王一坤给老婆商量，想买一辆电动自行车上班。老婆问他为啥子不坐公交车了，他说出门不好估计时间，有时车来得快，到单位时太早，别人讽刺他假积极；有时车半天不来，到单位时又迟到了，惹得领导做脸色。老婆说那也比骑车受累强嘛。王一坤说上下班高峰，车上挤得很，有时前后左右都挨着女人，他站着动都不敢动。老婆说，你这不是享受吗？王一坤说有些司机技术差或者车德差，经常急起步、急刹车，他无法克服巨大的惯性，抵了前面一下，轻者遭受白眼，重者要挨耳光。老婆问你挨过美女的耳光吗？王一坤说没有，她们看到他面善，只给他一个白眼。老婆被王一坤说笑了，她说骑自行车满面灰尘，浑身稀脏，而且很不安全，私家车的“黄”师傅太多了，你不撞人家，人家要撞你。王一坤说他会十分小心的。老婆只好说随便你吧，只是一定要注意安全，儿子和我可不想做孤儿寡母。王一坤就是不想让他们成为孤儿寡母，才买电动自行车的。

5路公交车在王一坤家门口和单位门口都正好有站，他上班坐公交车比开私家车还轻松。自己开车，不能分心，比坐公交车紧张；遇到堵车又不能下车一走了之。当然王一坤主要是没有钱买私家车，没有钱支付昂贵的养护费。同事都认为5路公交车的两个站台就是为王一坤而设的，所以，当王一坤第一次骑着电动自行车到博瓦市河南区档案局上班时，几乎引起了轰动，同事们把王一坤围得水泄不通。档案局是区政府直属事业局，参公管理，他們个人身份还是公务员，可以调入其他党政部门的公务员岗位。

金钱一脸诧异，说以为王一坤会买小车，没想到买的自行车。王一坤说你知道公务员的收入是买不起车的。金钱的名字取得很绝，他爸可能知道他长大了很喜欢钱，所以就取名金钱。现在，他除了工作，还在偷偷做生意，因为公务员是不能经商的。因此，在这个清水衙门，几位局领导都买不起小车，金钱却买了一款宝马高档轿车，跻身于城市少数富人阶层。贾副局长为人清高，既不做生意赚钱，也不巴结领导，一个股长就当了二十年。有趣的是，他这个副局长职务，还是他股里的部下当了区委书记后，才运作提拔的。但是，领导干部年龄要求越来越小，他刚当副局长就成为老局长了，当不满一届就该退二线了。他说你又在赶时髦？王一坤说对呀，空气那么差，骑车很环保。他说你尽玩儿这些没用的。王一坤说只有金钱的前途看好。一年前考进局里的研究生姑娘小宋对王一坤一脸崇拜，称他为“环保哥”。她分到王一坤的业务指导股，文凭高，会说话，如果王一坤今后能从股长升为副局长，只能指望她升官以后提拔他了。但是，她高升的可能性也许很小，如果她有背景的话，就不会进河南区档案局这个清水衙门了。即使她以后高升了，王一坤也不一定像贾副局长那样幸运，因为坏事容易重演，而好事很难重现的。

电动自行车是带动力的，但是又没有传统机动车跑得快，不算非机动车，所以依然走非机动车道。王一坤除了上下班，平时不怎么出门，不是上网，就是读书，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当他骑上车时，才发现一个大问题，他已经找不到非机动车道了。以前的非机动车道不见了，现在都变成了双向两车道、四车道或者六车道，就是没有自行车走的路了。街道上还是有很多自行车，一般走紧急备用车道；在没有备用车道时，就走外侧车道，或者走人行道。他只能跟着自行车大军，冒险骑行在机动车道上或者人行道上。

在老桥上，自行车面临的形势更加严峻。以前，老桥不分车道，机动车和自行车互相礼让，相安无事。现在，老桥从中间划了一条实线，分为双向两车道，但是机动车多了，司机的脾气也大了，桥上经常堵车。在狭窄的老桥上，电动自行车沦为弱势一族，它能够同大马力的轿车相比吗？能够同高大威猛而横冲直撞的工程运输车相比吗？王一坤产生了忧虑，新桥还没有垮塌，他也许提前被汽车撞死了。当然，电动自行车也有强势的时候，当私家车和工程车或者出租车相撞而堵车时，甚至连摩托车也转不了向时，王一坤却可以左右逢源，穿插前进。

王一坤刚骑电动自行车那一段时间，其他骑电动车或者自行车的人老是喜欢看他。这些骑车的主要是两类人：一类是老年人，估计多数是为了锻炼身体；另一类是年轻人，背书包、穿学生服的是中学生，背工具、穿牛仔裤的是打工仔。而王一坤是中年人，留着长发的分头，穿着挺括的西服或者丝绸的T恤，车架上挂着鳄鱼皮公文包，他在外形上就是一个另类。

王一坤被看得不自在，眼光越过他们，远望下游三百米外的崭新的悬索桥，看它是否又在晃动。突然砰的一声，他撞上了一辆红色自行车，一个姑娘倒下去了，后面立即堵了一长串的车辆。姑娘戴着浅灰色的钛架眼镜，额头被刘海遮盖，一脸的野性。他赶紧给她说对不起，他等她说没关系，结果她说有什么用？他说你检查一下，如果车撞坏了，我负担修理费。她说，高档山地越野自行车，你会赔吗？他没想到她这样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她站起来，跨上车，骑走了，回头说了一句：“三四十岁的男人，还好意思骑自行车？”

三四十岁的男人，骑自行车不好意思，是什么意思呢？她大约十七八岁，像是高中生，比王一坤小十几岁，他不懂她的话，这算代沟吗？他老婆劝阻他买电动车时，说了灰尘和危险的问题，没有说不好意思的问题。王一坤骑自己买的车，客观上为环保做了贡献，怎么不好意思呢？单位的女研究生赞美他，这位女高中生贬低他，她们也存在着代沟吗？

幸好王一坤没有把小姑娘撞伤，幸好后面没有汽车撞上来。王一坤应该继续骑电动车走老桥，还是坐公交车走新桥呢？

晚上，十一岁的儿子做完了家庭作业，在他自己的卧室睡了。

王一坤在网上逛了一圈，跳出了几个黄色网页，他点开随便看了看，也没有什么新鲜感，就关了电脑睡觉。老婆喜欢裸睡，王一坤习惯了，一般都没有感觉，但是联想到刚才的黄色视频，突然想同老婆亲热一下。王一坤用手去摸老婆，她说她困了，没力气，想睡觉。王一坤很沮丧，很扫兴，但是又不甘心，就软硬兼施，老婆终于同意了。可是，老婆给了他机会，他又没有办法了，甚至调动了对熟识的女性的性幻想，也没有起反应。

老婆说：“快上来吧，完了好睡觉。”

王一坤说：“你经常这样打击我，我迟早会被你弄残废的。”

老婆说：“怪我？你肾虚吧？”

肾虚？王一坤从来没有想过，老婆也是第一次这样说。

王一坤想同老婆亲热的时候，她一开始总是推托，然后才勉强同意，就像刚才一样，这样一来，他有时候能够如愿以偿；有时候就力不从心。他老婆年轻时很漂亮，现在走在街上，回头率也比较高，她的有些熟人就勾引过她。他对她是见惯不惊了，出现了审美疲劳，有时候没有反应是正常的。除了心理因素外，难道他真的肾虚了吗？

根据中医和民间的说法，肾虚了就会莫名恐惧。而王一坤害怕新桥会垮，不敢坐改走新桥的5路公交车，会不会就是肾虚的表现呢？当他骑电动车走在老桥上和街道上时，他又担心被汽车撞死，这又是不是肾虚的表现呢？老婆说他肾虚，是不是憋了很久，才口误而出的呢？

博瓦市中心医院在一条小街上。门诊部是一幢1950年代修建的苏式五层大楼，比新建的住院部大厦矮小得多，但是比它大气得多，一直都是地标建筑。挂号室在一楼，王一坤不知道肾虚应该挂什么科，就问挂号的女医生，她长长地看了他一眼。排队挂号的人也用异样的余光扫视他。女医生没有回答他，把病历卡、挂号单和零钱递出窗口，是泌尿内科。他问在几楼，她说你自己不会看指示牌吗？他刚想批评她的态度不好，她就马上把头转过去，接待下一個人了。他在大厅里四处张望，寻找指示牌，泌尿内科在五楼。

大楼近年安装了直升电梯，王一坤坐电梯到五楼，泌尿内科在过道的尽头。王一坤把挂号和门牌对应，走到泌内二室，只有一个女医生，三十多岁，脸很漂亮，很有风采。王一坤坐在她的桌子侧面，把挂号单和病历卡递给她。她问王一坤有什么问题。他说老婆说他肾虚，他来检查一下。她问他有什么表现。他说很想同老婆做爱，她开始总是推托，到她同意的时候，他有时候又没有反应了。她问你的意思是不能勃起吗？王一坤说也不是，有时候一个人也能勃起，但是同老婆正式做的时候，有时候不能勃起。她问有力吗？他说只要起来了就有力。她问坚持的时间长吗？王一坤说只要起来了，一切都是正常的。

她说：“我可以检查一下吗？”

王一坤说：“为什么这么问呢？”

她笑了：“有些男患者不让我检查。”

她叫他躺在检查床上，把裤子拉下来。王一坤躺上去，把西裤退到大腿上，阴茎有了反应。他准备脱内裤，她阻止了他，在内裤外面按了按。她说你现在的状态是正常的，平时可能是紧张引起的。王一坤说肾不虚吗？她说肾虚是中医的说法，他的肾是没有问题的。

王一坤怀疑自己肾虚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对一些东西有恐惧感。他过悬索桥时，总担心它会垮塌。他回到家里时，又担心房子会崩溃。他骑车走在街上时，又担心被汽车撞上。

女医生说许多人都有这种恐惧感，但是他的恐惧感更多一些。她往王一坤的内裤上看了看，他感到阴茎已经软了。她用右手在他的内裤外面捏了捏，阴茎立即弹了起来。她隐隐地笑了一下，叫他起来穿好裤子。她说根据她的判断，他的性功能完全正常，所以肾应该不虚。

王一坤松了一口气，下地穿好裤子，走到外间诊室。她在自来水龙头上洗了手，重新坐在医生位置上，他又坐在她的侧面。

她操作鼠标和键盘，问：“你叫王一坤吗？”他说：“病历卡里面不是有吗？”

她说：“再核实一下。年龄呢？”

他说：“三十八岁。”

她说：“既然有时候有一点问题，还是给你开几盒六味地黄丸吧。”

他说：“你是专家，听你的。”

她说：“你吃了药没有效果，就不用找我了；如果有效果，可以再来找我。”

他点了点头。她盯着显示器，在键盘上打字，然后把病历卡给他，叫他到一楼去划价和取药。

王一坤走出门诊室，在过道墙上看到了医生和护士的简介公示栏，她的彩色照片很漂亮，名字也好听：宋慧。宋慧是省医科大学毕业，技术职务是副主任医师。

博瓦市在春夏之交开始进入雨季，今年的雨水较往年偏多，中到大雨有时半天不停，阵雨往往也接近一个小时。雨太大就不能骑电动车，一是雨衣遮不全，到单位没有衣服换；二是蓄电池淋雨会变质，缩短使用寿命。遇到大雨天，王一坤只能抱着侥幸心理，依然去坐5路公交车。

悬索桥的两条主缆钢索直径虽然有一米粗，但王一坤还是担心什么时候被拉断了。那么厚、那么长、那么重的桥面，悬挂在两条索子上；那么多的车在桥面跑，压得那么重，王一坤的心一直悬吊吊的。悬索桥万一存在着偷工减料、违反工艺流程等问题，随时都可能垮塌。当5路公交车行驶到一千米长的主跨上时，王一坤总感觉到桥面在轻微地飘荡，但是持续时间不长，究竟是车动的感觉，还是桥飘的感觉，他不敢肯定。他正在暗自紧张和怀疑的时候，听到一个磁性的悦耳的性感的声音说：“哎呀，怎么觉得桥在漂啊？”

王一坤依循话音寻找知音，一个戴眼镜的姑娘，站在后门边，手拉着吊杆。他觉得她有一点面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她身旁一个小伙子说：“你不要在公众场合乱说，谨防被当作谣言追究啊。”

她说：“我真的觉得桥在飘嘛。”

小伙子说：“你拿得出证据吗？”

她说：“我就是一瞬间的感觉，要拿证据，桥可能又不飘了。”

王一坤第一次感觉桥面在飘，正是通车那天，他想发一条微博，第一个公布重大发现，如果受到粉丝的赞赏，心中将会升起一种成就感。但是，他犹豫了一下，万一被当作谣言追究怎么办呢？他后来又多次走路或者骑车通过悬索桥，认真地观察和感觉桥面的状态，还是不能肯定，有时觉得在飘，有时觉得没有飘。他还是没敢发微博，因为他没有仪器测量，无法记录数据；即使他有条件测量，别人也不一定认可他的结论。万一桥梁专家或者建筑专家出来辟谣说，悬索桥有轻微的震动是正常的，是在设计允许的正常值之内，而他作为一个非专业人士，谁会相信他的话呢？

到了博瓦中学，雨还没有停，公交车停了，那个姑娘和小伙子下车，经过王一坤身边时，她说：“公交车太挤了，我到三十岁时，要买一辆宝马车。”

王一坤想起来了，这个姑娘就是骑高档山地越野自行车的高中生，他前次在老桥上分心看悬索桥时，把她撞倒了。王一坤三十八岁了，还买不起一辆普通轿车，而她到了三十岁就要买一辆宝马高档轿车。当然，她到了三十岁的时候，行情也许又涨了，宝马轿车只相当于山地自行车，她应该买更好的凯迪拉克了。或者，那时候的时尚早已逆转了，街道上主要跑的是公交车和自行车，人们只能从图书馆和档案馆的旧报刊中寻找轿车的昔日风光了。

王一坤吃了六味地黄丸，觉得长了一点力气，长了一点自信。他想找老婆验证一下疗效，老婆说你都快到四十岁的人了，怎么还有这么浓的性欲嘛。王一坤说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你没有性欲了吗？她说那都是胡说八道，她生了儿子以后，就对做爱不怎么感兴趣了。

王一坤说：“我很想要你，我睡不着觉。”

老婆说：“要来就快点来，完了我好睡觉。”

她的态度就像一盆冷水，淋熄了王一坤激情的火苗，一下子就蔫不拉唧了。她可能不是想打击他，但是她每次都打击了他，多次以后，他往往不敢向她提出要求，老是害怕她推托。但是他确实有这个需要，只能向她提出。也许她真的没有兴趣，她也很难承受。

她说：“快上来吧，完了好睡觉。”

王一坤反应迟钝，只好说：“你在催命啦？”

她在外面是不是向情人献身了，回家后就对老公王一坤没有兴趣了。有时候，王一坤在她身上边运动边开玩笑，问她是不是有情人了，她闭着眼睛说有情人了，但是这种时候的话，无法判断真假。

她问王一坤在外面有没有相好的，他说没有。

她说：“你长得还算人模狗样的，怎么可能没有狐狸精缠身呢？”

他说：“宾馆有摄像头，都到郊外玩儿车震了，我没有车，谁会跟我呢？”

她说：“我希望你一辈子都买不起车。”

她问前次去看肾虚，是男医生还是女医生看的。他说是女医生。她问女医生有多少岁了，他说快四十了吧。她问漂亮吗，他说比较漂亮。她问女医生看了他的小弟弟没有？他说没有，隔着内裤摸了一下。她说你骗我。他说是真的。她问你有反应吗？他说有一点反应。这时，他反应正常了，进入老婆身体。老婆也产生了反应，紧紧地抱住他。老婆说：“还是女医生有奇效。”

他用嘴堵住了她的嘴。

老婆說：“你肾不虚，为什么怕桥垮呢？”

他说：“我也不知道，就是害怕桥垮，害怕房塌。”

老婆说：“我们这个房子是没有问题的，2008年四川汶川八级大地震都没有摇垮。”

他说：“但是已经摇松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轰然倒下。”

她说：“你把我都说害怕了，我一个人都不敢回家了。”

王一坤家的房子还没有倒下，老桥南桥头旁边的一幢电梯公寓倒下了。这幢电梯商住楼共有二十八层，竣工刚好十年，离设计寿命还差五十年，还是一个儿童，文雅的说法叫做夭折，而民间叫作短命儿子。

王一坤对悬索桥的安全时常保持警惕，对高楼临街窗口坠物也时常保持警惕，但是就没有想到这幢电梯楼会倒下来。它不是粉碎性垮塌，而是像大树连根拔起，整体顺势倒下，一部分墙体撞碎了。南桥头是王一坤上下班的必经之地，那天早晨，他骑着电动车刚过了桥，顺着斜坡拐下桥头，正从楼下经过，这楼就倒了。因为桥面高于街面，电梯楼像一根积木那样倒下时，正好砸在桥面上，而他就正在桥下的空当里。王一坤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惊魂未定，没有赶去上班，停下电动车报警，但是电话一时打不通，打通以后被告知有人报过警了。

王一坤用苹果手机拍照和摄像，及时发到新浪微博和腾讯微博上去，告诉更多的人特别是和这幢楼有关系的人，以便采取应对措施。尘土升腾弥漫，图像都不清楚，但是他说明是皇家花园小区一号楼。他想救人，但是束手无策。楼房倒下以后，大部分是完整的，少部分粉碎了。他想从窗口进去，但是没有梯子，爬不上去。他推测高层的人十有八九都死了，不管甩出楼外，还是困在楼内，内脏可能都被震裂了。

过了大概十多分钟，两辆警车拉着警笛疾驰而来，一辆小轿车，一辆中巴车，二十来个警察一边拉警戒线一边从沙砾堆中救人。第二批到达的是两辆消防车，他们搭云梯爬进高处的窗口救人。当部分伤员被抬出楼房时，五辆救护车正好赶到了。医生对抬出来的人进行初步诊断，把死亡的人放在一旁，把还有生命体征的人抬进救护车拉走。王一坤想去抬人，但是医护人员不要他抬，说伤员都有骨折，他没有经过专业训练，容易造成二次伤害。后来，陆续来了更多的警车、消防车和救护车，总数估计有四五十辆。警察来多了，就驱赶闲散人员，王一坤就被赶出了警戒线之外。反正王一坤也帮不上忙，看了一会儿救援的场面，拍摄了一些照片和视频，就骑着电动车去单位上班了。民谚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看来他的后半生都是享福的日子了。

王一坤猛然想起一件事情，今天单位要接受市档案局的业务工作检查，他那么早去上班，就是要做好接待工作，意外碰到塌楼，把这事给搞忘了。王一坤查看手机，没有未接电话，估计还是众人争打电话，导致通讯频道瘫痪。他迟到近一个小时，以为贾副局长要黑着脸批评一顿，但是没有，他也听说了塌楼的事情，知道王一坤是亲历者，就很好奇地问了现场的情景。

又过了半个小时，博瓦市档案局领导一行才到河南区档案局，说是皇家花园小区高楼倒塌，遇到临时交通管制，街上堵车，耽误到现在才来，很抱歉。区局几个局长一连声地说没关系，让领导们受惊了，受累了。通过听汇报和查资料，市局对区局的总体工作很满意。区局领导对业务指导股的工作自然也很满意，在中午喝酒时还表扬了王一坤和小宋。小宋的脸笑得像一朵灿烂的花儿。王一坤虽然过了爱慕虚荣的年龄，但是，在市局领导面前受到单位领导的表扬，还是非常高兴的。

老桥名叫博瓦市博瓦河大桥，新桥名叫博瓦市博瓦河悬索桥，人们一般就简称为老桥和新桥。老桥是二十五孔的钢混拱桥，通车接近四十年了，南岸的第一拱在岸上，被倒塌的电梯楼砸裂了，桥面有五厘米宽的裂缝，目前只允许摩托车、自行车和行人通过，汽车一律改走新桥。这是专家实地探查后提出的方案，被市政府采纳了。但是老百姓认为，老桥的其他拱洞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安不安全说不准。

当王一坤骑车经过老桥时，心中开始忐忑不安了，变成像过新桥那样紧张了。王一坤的电动车时速是三十千米，他以前一般只骑到二千米。现在，他每次过桥时都骑得很快，如果没有过多的车辆，他就骑到三十千米，减少在桥上滞留的时间。老桥被电梯楼砸伤前，他遇到那位女高中生时，总是让她超越他，现在他总是超越她。在一千二百多米长的桥面上，上桥时是上坡路，她的高档山地车，短时时速可以超过他，但是她完全靠体力，而他是靠电力，时间长了她只有败下阵来。他超过她身旁时，总要瞥一眼她带着野性的脸，她非常不服气，但是她无法追赶他。

对新桥的质量将信将疑，对老桥的隐患提心吊胆，王一坤究竟应该怎么办呢？博瓦市区只有这两座桥，他总不能买一艘船过河吧？他想到船，就有了转机。博瓦河上新建了一个集装箱码头，在码头一隅，新辟了一个游船码头，开发了两个旅游项目：一是浏览博瓦河沿岸（市属流域）风光，一是横渡博瓦河（市区段）怀旧旅游。三十多年前，老桥未建时，南北两岸的人和车过河都靠渡船。现在的集装箱码头就是由过去的旧码头扩建而成的，旧码头是自然形态的简易码头，没有现在这种规模宏大的水泥平台和高架吊车。王一坤小时候经常同父母亲一起乘坐渡船，船舱里可以坐一百多乘客，甲板上可以停十辆汽车，完全是人车混搭。他那时从来都没有担心过自身和船只的安全，因为那时没有发生过人车坠河或者渡船翻沉的事故。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横渡博瓦河怀旧旅游太好了，王一坤决定乘坐渡船过河上下班。过去的渡船靠岸时，船头斜搁在泥土河岸上，现在是船舷挨靠在水泥台边。过去上下船要下坡和上坡，费时费力；现在上下船如履平地，十分轻松。王一坤第一次上船以后，感觉到所谓怀旧渡河只是象征性的：第一，现在的渡船比过去的小了三分之二，失去了当年的宏伟气势；第二，现在只有人而没有汽车上船，因为没有停靠汽车的甲板。王一坤本来一直对到处开发旅游持否定态度，横渡博瓦河的怀旧旅游，仍然是旅游开发者玩弄的一个噱头。但是现在，王一坤个人对这个项目心生感激，它至少解決了他目前过桥的担忧。

王一坤每天骑车上下渡船，很麻烦，也费时间，还费船钱。公务员的工资本来就比较低，每个工作日坐船四次，要花四十元钱，确实是一笔大开销，但是他用“钱财乃身外之物”安慰自己。他老婆原来担心他受累，现在更痛惜这笔船费。老婆说他把钱白白地扔到河里头，以后儿子读高中和大学哪里来钱？他说假如桥垮了，他死了，工资消失了，未来的退休金更消失了。他问是他重要还是钱重要？她说，那么多人都从桥上过，就你担心桥会垮，有道理吗？他说每天都有老婆变成寡妇，而你为什么没有变成寡妇，就是因为他注重安全嘛。她说不过他，就给他做脸色。大丈夫能屈能伸，他只好委曲求全。

老婆说：“我还是担心你肾虚，对什么都产生恐惧，你还是再去看看医生吧。”

王一坤上前抱住她，说：“让我检测一下嘛，不行再去看医生。”

她边笑边推他说：“流氓。”

横渡博瓦河怀旧旅游，确实吸引了很多游客，主要是本地的中老年人，想回味一下三十多年前乘坐渡船的滋味。在船上，很多人争着说当年渡船的样子，当年自己的感受，当年遇到的惊险。有少数人非常认真，对夸大其词的说法进行纠正或者反驳，说当年哪有什么惊险，只是没有桥，每天坐船而已。老年人一般好面子，被驳斥后马上反击，说就是非常惊险。然后就有许多人参与争执，更多的人是参与劝说，每个人的感受不同，说法就不同。最后，大家的议论就逐渐漫无边际了，说女人走夜路都不怕，更没听说有入室抢劫的；那时候的惊险，用现在的眼光来看，就相当于河面上的涟漪了。

王一坤每天都要坐四趟渡船，但是他没有参与任何争论。首先，他一般都在甲板上，站在电动车旁边，或者坐在电动车后座上，太远了说话不方便；其次，他是公务员，不好在公共场合乱说话。

时间长了，乘客成分发生了一些变化，多了一些青年和儿童。有些是爷爷奶奶动员来坐船的，体验前辈当年的艰辛；有些是自己来坐船的，获取一丝新奇的感觉。也许正是这样，王一坤在船上遇到了那位女高中生。

山地自行车比较重，她推着上船时有些吃力，王一坤在后面看到了，就顺手推了一把。她感觉到了，回头说：“谢谢。”王一坤說：“不谢。”自行车无法推进座舱，女高中生扶着车子站在甲板上。王一坤害怕她又说三四十岁的男人还骑自行车，就挪开一段距离，以免引火烧身。

“大哥，没在老桥上看到你，”女高中生说，“原来你每天坐渡船啦？”

甲板上只有两个人，王一坤知道她主动和他说话了。他扭头看她，她不到二十岁，应该叫他叔叔，现在流行降辈称呼，害怕把他叫老了。

他说：“怀旧嘛。”

她说：“你这么年轻，有啥旧可怀的？”

他说：“我几岁就开始坐渡船了。”

她说：“老桥被电梯楼砸开了一条缝，你是害怕桥垮才不敢走老桥的。”

他说：“毫无根据，妄加猜测。”

她说：“大哥，我说出来你不要生气哟……”

他说：“你说。”

她说：“你表情紧张，行为拘谨，我猜测你胆子小。”

他说：“嫩丫头，懂啥子？”

她说：“那我测试一下你？”

他说：“怎么测试？”

她把车子挪动到他的面前来，说：“你拥抱我一下。”

他没有想到她这样测试，说：“你说我耍流氓，我跳进博瓦河也洗不清。”

她说：“那我拥抱你。”没等他说出话来，她就上前一步，一双胳膊圈住了他的脖子，而他的两个胳膊则悬空在身体两侧，不敢随便动弹。

她拥抱了大概十秒钟，放开他说：“怎么样，你胆小吧？”

他说：“我没有逃跑……”

她说：“你没有回应，就是胆小。”

他被她说得理屈词穷。

她说：“我再测试一下，看你胆子大不大？”

他说：“你说。”

她说：“我们去宾馆开房，你敢吗？”

他再次感到意外，说：“你是未成年，我当然不敢。”

她说：“大哥真会夸人。我上高三了，满十八岁了。”

他说：“我不信，你太嫩了。”

她说：“我有身份证，给你看，敢去吗？”

他被她的连珠炮炸得乱了方寸，不知道怎么回答才有面子。

她笑了，表情又纯真又狡黠，说：“胆小吧？”

他说：“你姑娘家都敢，我有啥不敢的？”

她用右手的食指戳在他肝胆的位置，说：“说话要算数，不要放空炮。”

他还真不敢贸然同她去开房。她今年十八岁，看不起他骑电动车，为什么突然要和他去开房？她想买宝马轿车，色诱他上当，然后敲诈他？她即使真情实意，会不会偷拍视频，在网络上炫耀女学生征服老男人？关键问题，她是思想没有定形的少女，他无法预测她在相当长时间内的可塑性，她这张纸是很难包得住火的，那结果他就是玩火自焚。

她还想追问他，但是渡船已经靠岸了。他匆匆推车下船，装作欲言又止的样子，但是什么都没有说，就骑车逃跑了。

王一坤不给女高中生留下害怕桥垮的口实，这一段时间就没有坐渡船，而是重新骑车走老桥。

一天下班，王一坤在老桥南桥头看到了一块通告牌，上面写着，从明天开始，老桥禁止一切车辆和行人通行，将对桥面裂缝进行修补，最后进行动力载荷试验。落款是博瓦市交通局和博瓦市公安局。

明天就走不成老桥了，王一坤停下电动车，仔细查看桥面被电梯楼砸出的裂缝，大概有五厘米宽，横贯整个桥面，裂口两侧上下错位。桥两边人行道的栏杆被砸断了，还没有重做，临时用铁丝网代替。根据拱桥原理，凭肉眼看，老桥通过摩托车、自行车和行人没有问题，但是政府进行修补和检测也是正确的，可以确保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

现在过河，只剩两条途径：新桥或者渡船。

既然必须走新桥，王一坤就没有必要骑车了，所以又坐5路公交车上下班。几乎每一天，公交车都要被堵在桥上，桥面几乎被汽车、摩托车、自行车和人力三轮车塞得满满的。桥两边的人行道原来是相当宽的，现在也人流如潮，就像在乡场上赶场一样。主跨桥面有一千米长，悬挂在五十米高的河面上空，王一坤非常担心桥面断裂，或者两条悬索断裂。5路公交车里面挤得满满的，如果车子坠入河中，满车乘客都只能去龙宫向龙王报到了。

现代钢质悬索桥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是非常成熟的技术了。按照设计要求，博瓦河悬索桥应该能够承受自重和负重，但是，王一坤害怕在某些环节存在偷工减料的情况，这样随时都可能出现危险。如果两条主缆悬索存在偷工减料的问题，如果桥塔和桁架梁施工存在违反操作规程的问题，如果任何一个环节存在问题，那么，悬索桥都是危险的。人总是要死的，但是如果桥塌，死于非命，他肯定不甘心，闭不上眼睛。

有一天下午下班，公交车又被堵在新桥中间了，王一坤运气好，有座位，在窗口边。他往车外看，看到女高中生也被堵住了。她的发型变了，额头上原来铺满刘海，只露出眉毛以下的脸；现在头发左右分开，往两边下垂，额头展露出来，呈现成熟女性的形象。她原来那张平庸土气的脸，变成了一张光彩照人的脸。原来她基本上都是穿学生服和运动装，现在她穿的是牛仔衣和牛仔裤，身材看起来苗条了，散发出青春的魅力。她一只脚踩在桥面上，一只腳踩在脚踏上，鞍座上的臀部曲线和大腿曲线非常性感。

王一坤看到她脸上很焦虑，想走又走不动。她可能想及时赶回家吃饭，然后还要返回学校上晚自习。她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现在不会担心悬索桥被压垮吧？她好像在朝车里看王一坤，他就向她招了招手，但是她没有反应。她没有看到他最好，他不知道怎么应对她的挑战。她也许是吓唬他，也许是试探他，也许是色诱他，但目的是什么呢？

王一坤不能天天过新桥，坐渡船又费时费力费钱，还害怕碰到女高中生，所以，他就隔三差五地轮流走新桥和坐渡船。他不是很有规律地哪天采用什么方式，而是凭当天的感觉，临时决定过新桥还是坐渡船。

他知道坐渡船也并不表示非常安全。这两艘渡船是原市航运公司废弃的内燃机船，驾驶员也不知是否经过了专业培训。原市航运公司是集体企业，改制不久就垮掉了，职工自谋生路，船只没有人接手，废弃在河边好多年。市政府鼓励开发怀旧渡江旅游以后，才有私人老板象征性付钱买下这两艘船，进行了简单的维护和装修，然后就用来载人赚钱了。明显的隐患是经常超载。他向工作人员提过意见，他们说乘客都想上船，他们也没有好办法。船上没有足够的救生衣，工作人员说几分钟就过河了，穿脱太麻烦，很多乘客不愿穿，配多了也是浪费。他给海事管理部门打电话，他们答应去检查，但是情况并没有改变。管理部门需要老板吸收劳动力，创造产值和税收，平时都是睁眼闭眼，出了事才推卸责任。老桥维修检测期间，新桥非常拥堵，一些上班族和中学生也来坐渡船。

王一坤的老婆看到他有时骑车出门，有时又空手出门，就问他在搞什么名堂。他说锻炼身体呀，锻炼方式不断改变，可以得到全面锻炼，不会让某些部位特别发达，变得奇形怪状。老婆发出嘲讽的笑声，她说：“我还不知道你心里的鬼板眼儿，你是又害怕新桥垮，又害怕渡船翻，所以就每天碰运气。”

王一坤说：“还是老婆了解我，十几年没和我白睡。”

“你晓得哪天运气好？”老婆说，“万一你坐船船翻，过桥桥垮呢？”

“你咒我？”王一坤说，“真想当寡妇？”

老婆说她有一个高中同学，在大学学的桥梁设计，要不要问他一下，新桥究竟安全不安全。王一坤说你能联系上他吗，她说要联系总是有办法的。她联系了这位同学，约到一个茶馆见面。这位男同学就在市交通局工作，是建设管理科科长。他们要了三杯绿茶。男同学说，你还是那么漂亮。老婆说，你也还是那么潇洒。王一坤不动声色地看他们，漂亮和潇洒都没有怎么看出来。

男同学说：“从技术来说，悬索桥是安全的。日本明石海峡大桥是世界上跨度最长的悬索桥，主跨一千九百九十一米，通车十多年了，都是很安全的。我们这桥只有它一半长一点，有什么不安全的？”

王一坤说：“万一出现人员腐败的问题呢？”

男同学说：“我就是悬索桥建设单位的代表，对施工环节进行了全程监督。”

王一坤说：“但是我总觉得桥面晃动得太厉害了，总觉得有问题呀。”

男同学说：“你可能有恐高症，精神紧张导致幻觉。”

老婆问：“你们科是干什么的？”

男同学说：“建设管理科的职能有几十项，桥梁建设和维护就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王一坤问老桥头的皇家花园小区电梯楼垮塌了，他们科要负责吗。他说肯定要负责，但是建楼时，他还不是科长，也不是他监督的，所以他个人是没有责任的。老婆说那还好，你不会受到牵连。王一坤问他电梯楼倒塌是什么原因，他说偷工减料，地下基桩打少了、打浅了，钢筋和水泥是降低标准使用的。王一坤说房子使用十年就倒了，估计就是人为的。他说，建筑物没有用够设计寿命，基本上都是偷工减料造成的。

王一坤问他对老桥的检测什么时候进行，他说方案市政府还没有审批，估计不久就能够进行。老婆说只有一个拱裂了一条口，其他拱应该没有问题嘛。男同学说，最严重的不是这个拱，而是河中间跨度最长的四个主拱。老婆问是被电梯楼倒塌的冲击波震坏的吗？男同学说是在修建新桥的过程中，被工程车超载压坏的，收缩缝都压变形了，存在着很大的安全隐患。

王一坤说：“那老桥以后还能过车吗？”

男同学说：“难说，电梯楼的撞击是雪上加霜，也许以后连人都不能过了。”

王一坤老婆似乎惊呆了，张大嘴巴望着男同学。男同学也比较长时间地盯着她看。他说这是秘密，不能乱说，引起社会恐慌，要负责任的。

王一坤说：“修了一座新桥，毁了一座老桥，怎么会这样呢？”

男同学说：“原因复杂，一言难尽。”

他们请男同学到铜火锅店吃四川火锅。喝了二三两白酒后，男同学说很羡慕王一坤，他们的校花落入王一坤之手。她羞红了脸，低头不说话。王一坤谦虚了一下，说老婆是明日黄花了。她得意洋洋地看着王一坤。

王一坤和老婆都喝了不少酒，回家洗漱以后就上床睡觉。老婆主动贴近王一坤，他求之不得，反应迅速，顺利进入。王一坤问她：“男同学是你的初恋情人吧？”

她说：“你怎么知道？”

王一坤说：“看你们的眼神都猜得出来。”

她说：“也许算吧，只交往了三个月。”

王一坤趁着兴奋问她：“你们做过爱吧？”

她说：“没有，拥抱过，接过五次吻。”

王一坤说：“接吻五次，这么清楚？”

她说：“初恋嘛。”

王一坤以前问过老婆的初恋对象，她始终没有说，问多了她就生气。她说，如果不是要消除他对新桥的恐惧心理，她不会把男同学介绍给他。

王一坤说：“我旧恐惧没有消除，新恐惧又产生了。”

她说：“怎么啦？”

王一坤说：“你懂的。”

她在王一坤的屁股上打了一下，说：“你老婆徐娘半老，残花败柳，制造不出恐惧了。”

王一坤说：“你试探过他？”

她又打了王一坤一下，说：“男人都喜欢年轻姑娘嘛。”

“对初恋情人可不一样，都想实现未竟的欲望。”王一坤说，“你愿意给他吗？”

她说：“醉鬼，我愿意，你同意吗？”她今晚激情洋溢，似乎回到了热恋和初婚状态。

王一坤发现被女高中生盯住了。他坐公交车上班，她也坐公交车上学。他骑电动车，她就骑山地车。他坐渡船，她也坐渡船。她挨近他时，就悄悄地喊他“胆小大叔。”她带着揶揄的笑容，显得活泼可爱。

在渡船上，王一坤扶着电动车站在甲板上，她扶着山地车站在甲板上。她说过这是高档山地越野自行车，他问她买成多少钱，她说两万元。她问他的电动车买成多少钱，他说两千元。她说：“这个不是距离，思想才是距离。”

他说：“我不了解你，这就是距离。”

“我们早就熟悉了，姓名只是符号而已。”她说，“我叫简芳，博瓦中学高三学生。你呢？”

他又被她问住了，不知道该不该把姓名和单位告诉她。

她挨近他说：“你不告诉我姓名没关系，只要同我去开房就行了。你敢吗？”

他说：“我有什么不敢的？”

他稍一松口，她就紧逼上来，说：“那好，今晚八点，我在野楼宾馆等你。”

他给老婆打电话，说晚上有应酬，不回家吃饭了。他生活比较规律，晚上在家吃饭，一般都不出去玩。他偶尔晚上出去，老婆自然要问起原因。

晚上七点三十五分，他到达野楼宾馆对面，躲在行道树下面观察动静。七点四十五分，简芳到了宾馆门口，向四处张望。她穿着高腰牛仔衣，露出一圈腰部肌肉；牛仔短裤绷得紧紧的，屁股和裆部曲线毕露，亭亭玉立，相当性感。她走向总服务台，可能是写房间，然后进了电梯。这期间，没有人跟着她。

他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1020号。”

八点差五分，他走进宾馆大堂的电梯，上到10楼，走到20号房间门口，轻轻敲了几下门。简芳问是谁，然后开了门，让他进去。他进去后，把房间和卫生间都看了一遍，没有其他人，就走到门边，把保险关了。

她说：“你害怕我和同伙算计你吧？”

他说：“我害怕服务员进来打扰。”

他围绕房间转了一周，不动声色地查看床头、电视机和天花板，看不出有没有隐藏摄像头。

她说：“你在看什么？”

他说：“观赏华丽装修嘛。”

他问她不上晚自习吗，她说向班主任请了假的。他说老师很容易准假吗？她说肚子痛，老师就会准假的。他知道，女生说肚子痛，或者是痛肚，或者是痛经，班主任不好细问，只好准假。

她到卫生间洗了澡，裹着浴巾出来，散发出一股青春魅力。她这么近，沐浴液的香气扑鼻，他感到心跳加快了，显出了一点紧张，这种感觉很多年没有了。她问他洗不洗，他说出门前洗过了。

她突然上来抱住他，嘴唇吻在他的嘴上，让他猝不及防。他没有回抱她，没有回吻她，不敢进行下一步。她松开他，睡袍滑落，一丝不挂，乳房和阴毛跳入眼帘。奇怪的是，他的身体反应不力，没有进入临战状态。

他叫她把衣服穿上，他只是到宾馆和她说话，没有准备做其他事情。她很诧异，问他不做爱，开房干什么？

他說：“开房就是开一间房，没有规定必须做什么。”

她说：“你难道是外星人，不知道开房的意思吗？”

他说：“你一个小姑娘，我不能占你便宜，我以后负不起责任。”

“我还占你便宜呢。”她说，“谁让你负责任了？”

他说：“如果我成为你的第一个男人，你会一辈子记住我，留下永远的阴影。”

她说：“你想远了，我不是处女了。”

她又走过来抱他，他轻轻地推开她，把堆在床头柜上的乳罩、内裤和外套递给她。

她接过乳罩和内裤，没有马上穿，眼泪在眼眶里聚集，说：“你太伤我自尊了。”

他说：“对不起，简芳，我承认是胆小大叔，可以吗？”

她穿上内裤，戴上乳罩，穿上牛仔套装，说：“房钱已经付了，还剩三个小时。”

他过去拥抱她，她没有拒绝，礼节性地回抱了他，然后开门走了。

他躺在双人床上，闭着眼睛，回想她穿着衣服和一丝不挂的样子。他也有失败感，从看到她开始，直到她离开，甚至她的裸体展示在他的眼前，他都一直反应不力，一直处于紧张和矛盾的状态。

王一坤以前不相信自己肾虚，现在开始怀疑真是肾虚了。在老婆面前，他通过积累能够完成规定动作，基本维持男人的尊严，但是在简芳面前，他因为紧张反应不力，至少说明他无法随心所欲了。

王一坤在博瓦市中心医院网站上查看，宋慧医生今天下午在门诊部值班。王一坤挂了号，坐直升电梯上到五楼，直奔楼道尽头的泌尿内二科。

宋慧正在给一个青年妇女看病，妇女说同房时小便失禁，很难为情；丈夫很不满，有时还厌恶。宋慧问她是不是才生了孩子，她说生了三个多月了。宋慧问她是顺产的吗，她说是顺产的。宋慧说没有关系的，身体慢慢会恢复的，小便失禁会治好的。宋慧开了一张单子，交给她去验尿，妇女站起来走了。

就诊位只有一个，就是那位妇女刚坐的椅子，王一坤弯下腰看了看椅子，然后才坐了下去。

“你怎么了？”宋慧好像对他没有印象了。

王一坤说前段时间找她看过一次，她还是没有印象的表情。他把病历卡递给她，她在磁卡机上刷了一下，说：“对不起，病人太多，多数我都记不住。”

他说：“没关系，我不是美男子，你记不住是正常的。”

她笑了，说：“你真会开玩笑。”

他的病状好一点了，同老婆做爱，多数时候也正常。但是他一直紧张，总是担心力不从心，肾应该还是有问题的。

宋慧说任何男人都不可能每次都成功，而你的成功率达到百分之八九十了，算是“成功人士”了。她自己先笑了，他也跟着笑了。

他跟她走进检查室，把长裤脱至膝盖，躺到床上。他没有把内裤拉下来，前次她叫他不要脱内裤。宋慧走到床边，在他的内裤外面按了按；她前次一按，他起了强烈反应，这一次他没有多少反应。

宋慧脸上出现了困惑的表情，把他的内裤拉到大腿上，让他的阴部完全暴露出来。她用手拨弄了一下阴茎，他有一点反应，但是没有达到正常水平。她又拨弄了其他的部件，他还是没有达到正常水平。

她说：“你最近受到过什么惊吓吗？”

他说：“没有。”

她说：“你的家庭有什么重大的变故吗？”

他说：“没有。”

“宋医生，我这病要多久才能好呢？”他偏头一看，是刚才那位少妇回来了，她忧郁地看着宋医生，又扫了他一眼。他突然意识到她看到他的隐私了，心里一激动，阴茎勃起了。

宋慧捏了捏他的阴茎，笑着对那位少妇说：“你的医术比我还高明啦。”

那少妇愣了一下，说：“不好意思，对不起。”

宋慧示意少妇往外走，安慰她说：“你生孩子使膀胱闭尿肌松弛了，很快就会复原的。”

他穿好裤子出去，少妇还坐在就诊椅上，没有抬头看他。宋慧叫她去看化验单出来没有，她才站起来走了。她的腰杆和肚子收缩得不错，屁股丰满，还向上翘。如果他没有听到她述说病情，不会想到她做爱时小便失禁。

他坐到就诊椅上，等待宋慧开药，屁股感觉到少妇的体温。

宋慧问：“你还害怕新桥垮塌吗？”

他说：“还是害怕，还害怕老桥会垮。”

宋慧说：“你要自己调整心态，不然，我治不好你的病。”

他说：“你一点都不害怕桥垮、房倒或者船翻这类事情发生吗？”

宋慧说：“我也害怕新桥垮塌，甚至比你更加害怕。”

他说：“你上班又不过河，害怕什么？难道你也是肾虚吗？”

宋慧说：“你不是医生，我不能告诉你。”

他哈哈笑了，她也笑了。她给他开了一些消除紧张的药，西医叫镇定，中医叫安神。

宋慧留了手机号码给他，让他遇到问题打电话咨询。能够碰到这么主动负责的医生，而且是年轻漂亮的女医生，他有一点喜出望外。他存入她的号码后就立刻給她拨号，请她也把他的号码存入她的手机。

王一坤老婆说，市交通局江科长想向王一坤再谈谈悬索桥的问题。江科长就是她的那位高中男同学。王一坤问他要谈什么，她说他没说要谈什么。王一坤问在哪里谈，她说请他到家里吃饭，或者在餐馆吃饭都行。王一坤问是不是她想见他。她说是因为王一坤精神紧张，才没有马上回绝他，要是王一坤不愿意，她就打电话回绝他。如果她想见他，现在通讯这么发达，手机、电脑、短信、微信、QQ……他们随时都可以约会，而王一坤什么都不会知道。王一坤问她的意见怎样，她说江科长想到家里来看看。她说了就盯着王一坤，等他表态。他害怕她说他小气，或者对她不信任，或者他缺乏自信心，说那就来家里吧。

星期六早晨，老婆到菜市场买了很多荤菜和素菜，等着她的高中同学到来。江科长穿得很周正，衬衫笔挺，打着领带，手里提着一袋苹果。王一坤说欢迎江科长光临寒舍，我向你请教问题，你还买东西来，我们多不好意思。他说，首次登门拜访，只买一点水果，实在不成敬意。王一坤接了礼物，请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

江科长问能不能参观一下房间，王一坤说当然可以呀。王一坤和老婆就引领江科长到几个房间去看一看。江科长看了书房，说这么多书哇，我连零头都没有。老婆说，我老公的优点就是爱读书，缺点是只爱读书。江科长看了他们儿子的卧室，说满屋都贴满了动画，贵公子肯定活泼可爱极了。老婆说，那小子是很调皮捣蛋的。在他们的卧室，江科长把床缓慢地扫视了一遍，又把老婆迅速地扫视了一遍，说你们的床好宽大哟。老婆这次没有接话，脸却红了。

回到客厅，王一坤给江科长泡了盖碗茶，问他博瓦河新桥还有什么新消息吗？他说就是想进一步安慰你，叫你不要担心，它毕竟是新桥，设计寿命一百年，即使有点什么问题，近期也不会垮嘛。

王一坤说，按照设计要求选材和施工当然没有问题，我就是担心在某些环节偷工减料，或者乱改工期嘛。他说，你的担心可以理解，但是你毕竟没有根据嘛。王一坤说，我不是专业人士，当然没有什么根据，所以，我怀疑是自己神经衰弱呢。

他说，你的担心可以理解，这些年全国塌了不少的桥，我只希望这种事情不会出现在我们博瓦市。

王一坤说，你是学习桥梁设计的，又是悬索桥的甲方代表，监督了整个用料和施工过程，应该可以肯定这桥没有问题嘛。

他说，所以我就来安慰你不要紧张嘛；你把身体愁坏了，我这位校花同学依靠哪个呢？

王一坤说，想照顾她的男人应该还有吧？

老婆从厨房来到客厅，端着一个小碗剥蒜皮，显得很高兴，问他们笑什么。王一坤说，江科长担心我愁坏了身体没人照顾你，我说想照顾你的男人应该还有。老婆说，你们男人到一起就没有几句正经话。

江科长问王一坤老婆害不害怕桥垮？她说她不害怕，桥哪会随便垮嘛？王一坤说，她哪管河水涨不涨，桥梁垮不垮哟。江科长说，结了婚的女人只关心老公和孩子。老婆说，男人一天到晚操空心。

老婆今天做饭没有像以往那样穿睡衣，而是穿的平时外出的衣服，线条很周正，把变粗的腰杆都掩饰起来了，看起来还是比较有风韵的。她陆续从厨房端出凉拌鸡丝、鱼香肉丝、回锅肉和番茄炒鸡蛋。

她叫他们喝一点酒，王一坤说还有一瓶五粮液，拿出来喝。江科长说，私人家宴就不喝五粮液了，如果有本地烧酒，喝起来还过瘾些。王一坤说我是真心实意拿好酒招待你，是你自己说不喝的，以后不要说我吝啬哟。他说，我在外面吃饭，经常喝茅台和五粮液，今天想换换口味，喝点烧酒。王一坤说他们局长一年也难得喝上几次五粮液。他说，我不是在炫耀，喝名酒就是喝名气，主要满足虚荣心。王一坤说我同意你的看法，我在家其实就喝本地烧酒。他们边吃边喝，连连干杯。江科长看王一坤老婆没有倒酒，让她也一起喝。王一坤说她不喝酒的。他脸上喝红了，说她不喝酒是假，我们两个人都喝不赢她一个人。他们谈过三个月恋爱，他知道她能够喝酒。他说偶尔喝点酒，不会破坏皮肤的。她说，我早就是黄脸婆了，还管什么皮肤哟。他们三个人一起干了三杯酒。王一坤老婆说这么多年没有和他喝酒了，敬他三杯。他说好吧，我喝五粮液也没有今天喝得高兴。

老婆又到厨房弄了三个素菜，一个红苕尖，一个红苋菜，一个酸菜粉丝汤。他说，不要菜了，三个人吃不完。他这时想起王一坤的儿子，问你们的公子呢？王一坤说，今天没有上学，到他外婆家里去了。他问几岁了？老婆说，十一岁了。他说，你们家真幸福啊。

王一坤不想同他谈论家庭情况，也不关心他老婆是不是比自己老婆长得漂亮。王一坤问新桥真的没有问题吗？

江科长的舌头有一点硬了，说他只希望在有生之年不要垮塌。

王一坤老婆听了，紧张起来了，问他这不是酒话吧？新桥真的会垮吗？

他说你千万不要出去乱说，我没有这么说。

老婆说，你凭啥子说我要出去乱说？

江科长说，我不是肯定你要出去乱说，只是提醒你不要出去乱说。

他刚才安慰王一坤新桥没有问题，现在又希望有生之年不要垮塌。他假如活九十岁，还有五十年，而桥的设计寿命是一百年，在他死后还可以用五十年。据王一坤观察，一般建筑物都要比设计寿命长一倍以上，就是说，在他死后一百年，悬索桥才会死，他担心什么呢？

江科长说，我以为王一坤不会让我到你们家来呢，我真是很感动。

王一坤看了老婆一眼，她脸上也很高兴。

江科长说，我再敬你们一杯，祝你们少走新桥，白头到老。

少走新桥，白头到老。新颖的祝酒词。王一坤问为什么呢？

他没有回答，不但舌头不利索，连嘴唇都不利索了。他的嘴唇油光光的，过去曾经有五次亲吻在王一坤老婆的嘴唇上。王一坤不太相信老婆说的次数，恋爱三个月，只接了五次吻，确实太少了。但是，她说一百次，或者一次都没有，王一坤又怎么去证实呢？

一天上午，王一坤到河南区档案局上班，看到院子里停着一辆救护车，不知道是谁病了。江科长的一番酒话加重了他的担心。他除了大雨天不能骑车，必須坐5路公交车经过新桥外，基本上都是骑电动车坐渡船过河。

王一坤准备进入办公楼时，从救护车上下来四个男人，穿着医生制服，突然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往车上拉。王一坤惊呆了，大喊来人，有人绑架。单位同事三三两两走出来，但是没有人阻止医生，看着他被推上汽车。

上了救护车，他们才告诉王一坤，他老婆说他有精神病，申请让他去治疗，一旦有好转，就接他出院。他说他好好的，哪有精神病？他们说，精神病人都说自己没有精神病。他不相信是他老婆申请的，他没有巨额财产可以霸占，也不是她要离婚他誓死不离，她为什么要把他关进精神病院呢？

有一个头儿样子的人，留着平头，一脸横肉，叫档案局贾副局长来签字。贾副局长说他又不是王一坤的家属，为什么叫他签字。头儿说，只是请你做一个见证人，我们把人带走了，请转告家属就行了。贾副局长拒绝签字。王一坤说要叫老婆到场，问是不是她要把他弄进精神病院的。头儿说，没有必要了，你老婆来了你也不认识了。

王一坤被带到博瓦市精神病院，它坐落在一个半山腰上，树木葱郁，红瓦白墙，环境优美。他们把王一坤推进一间大浴室，强行脱光他的衣服和裤子，关上铁栅栏门，用高压水龙头对他进行冲洗。王一坤骂他们才是精神病，绑架折磨他这个好人。浴室外面围了好多人，有男人，有女人，看着他一丝不挂，狼狈不堪，有的表情木讷，有的喜笑颜开。王一坤被冲得快要窒息了，无力地趴在地上，用双手护住鼻子。

一个女护士打开铁栅栏门，拿来一条浴巾和一套蓝白条纹的病员服，问王一坤自己穿还是她帮他穿。如果是平时，王一坤会说让她帮他穿，但是现在惊魂未定，没有心思调笑女人了。五月初的天气，王一坤被凉水冲了半天，冷得牙齿打颤。他没有说话，接过浴巾胡乱擦了一下，把衣服穿好，走出浴室。女护士二十多岁，中等个子，脸色苍白，最显眼的是一头黄色的头发，显然是染的，前卫的女人。她叫王一坤跟她走，走到一楼尽头的一个门口，她把王一坤推进去，把铁门锁了。

这间病房就像牢房一样，铁门上部留了一个小窗，可以透气，可以里外互看。屋里有卫生间，有电视，天花板正中有一个359度的摄像头，王一坤的一切行动和声音，屙屎撒尿的一切细节，都会被摄像头现场直播并记录下来。

中午，黄发护士给王一坤端来了饭菜，他没有心思吃，直到绑架他的四个男人来审问他时，他都没有吃。早晨时，老婆煮的稀饭，他吃了一碗稀饭、一个馒头、一碟泡菜，临走前还拥抱了老婆，吻了她的嘴唇。她没有像往天那样推托，说老夫老妻了，做这些没有意思；她今天承受了他的拥抱和接吻，只是最后说，满嘴的酸咸菜味儿。王一坤没有注意她的态度的变化，真的是她申请把他弄进精神病院来的？

四个“绑匪”打开铁门进来，王一坤抗议说，房子里安装全方位摄像头，他的隐私都暴露无遗了。“绑匪头儿”说，病人的身体对医生来说都不是隐私。王一坤说他不是病人。他们说你不是病人，怎么到精神病院来了呢？他们胡搅蛮缠，真要把他气成精神病了。他干脆不理他们，他们问什么，他都保持沉默。但是他失去了自由，就像待宰的羔羊，当他不说话的时候，有两个人就打他的耳光。他说你们怎么打人？他们说不是打你，是为你测试病情。

绑匪头儿问，你为什么说悬索桥要垮？王一坤没有说它一定要垮，只担心它可能要垮。头儿说，这难道不是制造恐慌吗？王一坤说，又没有公开说，没有造成社会影响。头儿说，你回忆一下，只是对老婆说过吗？王一坤回忆了一下，只记得对老婆说过。头儿说，再仔细地回忆一下，你对多少人说过新桥要垮？王一坤记不起来对多少人说过了。头儿说，看来他的病情不轻，你们再测试一下吧。那两个打手不仅打他的脸，还用一本书打他的头，打得他眼冒金星。“眼冒金星”他在小学就学过了，亲身感受却迟迟出现在现在，他看到一群萤火虫在夜空漫游。

王一坤说我真是记不得了，你们说我给谁说过吧？头儿说，你给女高中生说过，是吗？她难道去告发他了？她能提供证据吗？王一坤还是说不记得了。头儿说，其实你说不说不要紧，只是想等你说出来，可以减轻处罚。这是他们惯用的诈术，王一坤继续装无辜。

头儿摸了摸头上的短发，捏了捏脸上的横肉，叫身边的书记员放录音。她问：你为什么有桥不走，要坐渡船？他说：我担心新桥有质量问题。她说：你是说它要垮吗？他说：有可能要垮。王一坤和简芳有过多次对话，这几句话出自哪一次，在什么地方说的，他还真的记不起来了。

头儿问，这是你的声音吗？王一坤说，有一点像。头儿又向书记员示意，书记员又摆弄了一阵。病房的电视上出现了画面，是王一坤和简芳在宾馆房间的情景。简芳脱光了衣服，来抱王一坤，王一坤推托了。她吻王一坤，王一坤用手隔开。这段录音和视频都是真实的，只是不知道是谁偷拍的，又怎么到了这些人手里。幸好王一坤当时谨慎，没有和简芳做爱，不然，他的罪名就可以任意加了：轻者道德败坏，重者强奸妇女。

王一坤问绑架他的四个人究竟是医生还是警察？他们说当然是医生了。王一坤说你们为什么不问病情而老问案情？他们说，案情就是病情。

黄发护士让王一坤吃药，他不吃，她说你不吃药，他们还会给你测试病情。王一坤说他没有病，更没有精神病。她说，我们的病人都说自己没有病。王一坤说，你看过我洗澡，你让我看看你洗澡，我就吃药。她说，你想得美。王一坤去抱她，她被吓坏了，赶紧出去关上铁门。她边跑边喊叫，队长，他真的患病了！她叫来那四个绑匪，队长就是头儿，他们对王一坤拳打脚踢，逼他吃下了几颗西药。

日本电影《追捕》在王一坤五六岁时风靡中国，凡是有一角钱买电影票的人都去看了。当年是删节版，后来他看了网上的完整版，大概剪了四个地方：一是男主角杜丘和女主角真由美裸露肩部的床戏，二是杜丘和救他的妓女昏睡在床上，三是真由美的两个乳房，四是真由美尾椎下的一点屁股沟。等四个绑匪走后，王一坤学习杜丘，用手指抠喉咙，把药呕吐出来，尽量减少伤害。杜丘是装病进精神病院去侦查的，而王一坤是被绑架进来的；杜丘有真由美和警长的增援，而王一坤没有情人在外面增援，还不清楚绑架他的人是不是警察。

四个绑匪隔三差五就来逼问王一坤是谁指使他散布悬索桥要垮的谣言的。王一坤说没有谁指使，他只是有些担心，就口无遮拦地说了出来。他们问王一坤知道悬索桥的什么内幕吗，王一坤说悬索桥还有什么内幕吗？头儿说，他开始装疯卖傻了，再给他测试病情。两个打手变换花样折磨王一坤，他只能咬紧牙关，像革命先辈那样挺住。

他们冷笑着出示王一坤和江科长的谈话录音。江科长在王一坤家里吃饭时也有录音，他找王一坤难道是有什么目的吗？头儿说，你为什么要问新桥是不是会垮？王一坤说，感觉到桥在飘荡，顺口问了一下，这也不行吗？头儿说，你是在制造社会恐慌。王一坤说江科长还祝福我和老婆“少走新桥，白头到老”，难道也是制造恐慌？头儿说，你有证据吗？王一坤问头儿，你能够担保新桥的质量吗？头儿说，我不是交通局长，这个不该我管。王一坤说你们不像医生，像地痞流氓。头儿说，你的精神病越来越严重了。

他们审问结束时，就逼王一坤吃药。王一坤说医药费你们可以照收，但是我自愿不吃药，可以吗？头儿说，那不行，我们是遵守职业道德的。王一坤哈哈大笑起来。头儿说，你的病确实越来越严重了。

简芳考上了中国科技大学，临去合肥报到前，来向王一坤告别。王一坤正骑着电动车去单位上班，她在博瓦河南岸渡口码头拦住了他。八月下旬，三伏刚过，天气还是很热，简芳穿着黑色吊带背心和姜黄色短裤，裆部皱褶性感逼人。王一坤以为她就是一个幼稚虚荣、贪图享乐、不计后果和成绩倒数的“街妹儿”，没有想到她居然考上了著名大学。但是他不想理她，因为他被她害进了精神病院。她请他听她解释误会，然后悉听尊便。她对他的遭遇表示难过，并说她也是受害者。

王一坤给贾副局长打电话请了一会儿假，就跟随简芳到了附近一家咖啡厅。她点了一杯雀巢咖啡，他点了一杯哥伦比亚咖啡，她抢着付了钱。空调屋里，凉爽宜人，他湿漉漉的皮肤很快就收汗了。

简芳和王一坤路遇的情况，她发了一些到微博上，而且是系列微博。她发微博说：她遇到一个奇怪大叔，新竣工的悬索桥不走，专门骑电动车坐渡船。因为这条微博内容新奇，所以点击量和转发量都很高，两天之内达到了一万多条。她受到鼓舞，继续发微博：奇怪大叔担心悬索桥可能垮掉，所以宁愿受累骑车坐渡船。这条微博的点击量、转发量和跟帖量迅速超过三万，她的粉丝量由几百人迅速上升到一万人。她喜出望外，虚荣心膨胀，继续发布微博：奇怪大叔口头开放而内心保守，同意开房而又不敢同房，承认自己是胆小大叔。这条暴露个人隐私的微博发布后，她的粉丝超过了十万人，一下成了微博名人。

博瓦市很多跟帖者说，以后也不走悬索桥了，都去坐渡船，都去走老桥。有一段时間，确实很多人来挤渡船，王一坤推着电动车上下船都很困难，而且，老桥上尽管有禁止通行的通告，但是行人还是像赶场一样蜂拥而上，交警拦都拦不住。这原来是简芳发布系列微博引起的连锁反应，而王一坤不知不觉被牵扯进了是非之中。

有一天，简芳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指着三个陌生人对她说，这是市交通局的领导，要找她了解一些情况。他们问她奇怪大叔或者胆小大叔是谁，说悬索桥要垮有什么根据。那位被称作江科长的中年男人对她说，市民都不敢过新桥了，他们问明原因是为了消除恐慌，对奇怪大叔没有影响。她还在犹豫不决，江科长说市民的恐慌心理无法消除，影响了生产和生活，她将要负法律责任，至少不能让她上学了。班主任说，那些话如果不是你编造的，就应该对组织说实话。她正在思量老师的话，江科长说，你如果不说，你和大叔开房的事情你的父母亲就会知道。市民恐慌的责任她还负不起，如果父母知道她同老男人开房，不知道将会做出什么反应。她问江科长真不会损害奇怪大叔什么吗？江科长说我们不会骗你的，于是她就说了实话。他们又进一步要她拿出证据。她没有办法，只好把录音和摄像给了他们。

王一坤问她开房的事情江科长怎么知道的？她说到现在也没有弄明白，不知道是不是被跟踪了。王一坤说你在房间里为什么要摄像？她说她用智能手机以后，特别喜欢录音和摄像玩儿。她说摄像是为了留下青春的纪念。王一坤说他仔细检查过房间，在床头、电视和天花板等处都没有发现摄像头，她是怎么做到的？她说她把手机藏在一堆内衣中，只露出一个摄像头，就放在床头柜上的。她的那堆衣服是王一坤从床头柜上抱起来递给她的，没有想到里面居然藏着偷拍的手机。

王一坤给她的咖啡加了一块方糖，又给他自己的加了一块。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小口，那纯洁的懊悔的样子是伪装不出来的。王一坤对她的怨恨消除了，她总体上还是一个年幼无知的小姑娘，哪里经得住江科长他们吓唬和欺骗。王一坤自己说的话就应该自己负责，不能让她承担后果。至于王一坤应不应该被精神病院摧残，则是另外一个问题。

她又提出去开房，作为他被精神病院摧残的补偿。王一坤说我一个老男人，你不觉得吃亏吗？她说她缺乏父爱，他特别有魅力。她保证这次绝对不再录音和录像了。王一坤还是犹豫不决。她说你还害怕什么呢，悬索桥真的垮了，还死了那么多的人，谁还敢把你怎么样呢？王一坤说你的阅历还很浅，等你长大了就知道利害了。她说，我快十九岁了，早就是大人了。王一坤说，你永远都不会比我大。她笑了。

王一坤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把话题引开，问她大学填报的是什么专业。她说是材料科学与工程，是悬索桥垮了才决定报考这个专业的。王一坤说悬索桥垮塌不是因为技术和材料不成熟，而是人为偷工减料造成的。她说她明白，她还是想研究更好的材料，希望偷工减料的人都死绝，能够让“胆小大叔”过桥过得安心。王一坤说我原来以为你就是一个成绩倒数几名的“街妹儿”呢。她说，我最早以为你就是一个没有出息的“猥琐男”呢。他们都相视而笑了。

简芳说临走时拥抱一下总可以吧。王一坤说大庭广众之下太张扬了吧。她说没有关系，别人以为我们是父亲和女儿。王一坤站起来。她抱住他，紧贴在他身上，久久都不放手。王一坤拍拍她的后背，像父亲那样给她回抱。她的头发很香，鼻息喷射在他的脖子上，几乎让他不能自持，差点就要说同意去开房了。

王一坤正蹲在便池上，黄发护士开门进来叫他吃药。王一坤说你不能等一会儿进来吗？她说，你的身体就是医生的样本，没有什么需要掩饰的。王一坤说你还没结婚吧，真不害羞。她说害不害羞同结没结婚有关系吗？她让王一坤吃药。王一坤说我真的没有精神病，你给医生说我吃了药了。她说医院的摄像头是全覆盖，我哪敢对医生说假话？王一坤挨近她的脸说，你不监视我吃就行了，其他事情我自己解决。她说她不想失去工作，精神病人都很纯洁，同他们打交道很有成就感。王一坤问她绑架和审问他的那四个人是啥子人，她说他们告诉你他们是啥子人就是啥子人。

王一坤原来指望得到黄发护士的帮助，但是她完全没有怜悯之心，不但不给他透露任何信息，而且还硬逼他吃药。他说你就是一个婊子。她说你老婆才是一个婊子。他说我老婆没惹你，你为啥子骂她？她说你老婆和江科长在树林里玩儿车震被拍了照，发到了微博上，已经满城风雨了。他被关进精神病院后，手机被搜走了，他看不到微博，电视新闻又不报道私人八卦。他说你看到他们的照片了吗？她说在白色宝马轿车后座，车门没有关，你老婆坐在江科长的大腿上，表情很痛苦的样子。黄发护士真的没有性经验？那不是痛苦，而是陶醉。

老婆和江科长是初恋情人，如果原来就做过爱，现在又做是基本无障碍；原来没有做过爱，现在要做也比生人容易得多。老婆会见初恋情人是有巨大风险的，王一坤还把江科长请到家里来热情招待，他的胸怀很宽广，他老婆的胸怀更宽广。

从五月上旬到八月中旬，在三个多月时间里，王一坤一直试图逃出精神病院，但是他一进入病房就被上了锁，所有院门都是双人执勤，没有里应外合，他一点机会都没有。

一天早晨，王一坤老婆终于来接王一坤出院了。她见到王一坤就泪流满面，说你受苦了。王一坤说你享福了。她困惑地看着他，一脸无辜的表情。

黄发护士盯着王一坤老婆的大腿根看，老婆低头看自己，問护士在看什么，裤子有问题吗？护士说，我在回想你在树林里的样子。老婆的脸立即就红了。王一坤说你走吧，我不回去了。老婆说，老公，对不起，我会给你解释的。王一坤说住在这里很好的，天天和黄发护士在一起。老婆说，医药费太贵了，比贵族幼儿园还贵。

老婆在医院门口招停了一辆的士，王一坤坐进后排座位，老婆坐在副驾驶位置，说到河北区。司机说渡船太挤了，只能送到南岸。王一坤不知道渡船人多和出租车有什么关系，但是不想多说话，随他去就是了。

到了南岸，人山人海。王一坤跟着老婆往河边挤，人流排成了曲折的长龙。王一坤望了一眼老桥，桥上没有人和车，看来还没有准许通行。王一坤又望了一眼新桥，立刻被惊呆了，近侧的一根悬索断了，扭曲的桥面斜吊在空中，下端浸入水中。

王一坤问老婆：“悬索桥垮了？”

老婆说：“你不是早就预料它要垮吗？”

王一坤说：“悬索桥真的垮了？”

老婆说：“你都看到了还问？”

悬索桥真的垮了，王一坤才被放出医院。他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应该难过。他出院了，重获自由，应该高兴；但出院是因为桥垮了，损失惨重，高兴不起来。

排了半个小时队，王一坤和老婆终于上了渡船。老桥被修建新桥的工程车压坏了，而新桥却迅速垮塌了，现在渡船成为过河的唯一交通工具了。最早的两艘渡船本来是作为怀旧旅游项目开发的，能够养活几十个工作人员就谢天谢地了。哪里想到，现在两座桥都不能用了，这个旅游项目的收入陡然增长了几百倍。

为了满足过河的需要，市交通局和市旅游局租赁了八艘在长江里换代下岗的旧渡船，加上原来私人老板的两艘渡船，渡船总数达到十艘，五艘渡人，五艘渡车，整个港口码头呈现空前繁华的景象。成千上万的人和车争相渡河的情景，意外成为横渡旅游的一个新看点。

老婆主动同王一坤亲热，王一坤假装无动于衷。她说你三个多月没有进入女人身体了，一点都不想吗？王一坤说我想看你坐在江科长大腿上的照片。她说那条微博不知是谁发的，没过几天就被删除了。王一坤说你没有复制一份留着纪念？她说我对不起你，当时没有办法。王一坤说你被他强奸了？她说也不算强奸。

江科长调查了简芳，知道说悬索桥要垮的是王一坤。江科长对王一坤老婆说，王一坤属于恶意造谣，轻则要被行政拘留，重则要被刑事治罪。王一坤老婆不相信事情这么严重，江科长说是从钱副市长那里得到的消息。王一坤老婆吓坏了，问他怎么办？他说可以让王一坤装成精神病人，就可以不负任何责任。老婆说王一坤个性很强，不会不顾尊严而装疯的。他叫她瞒着王一坤向精神病院申请，把王一坤弄进去住一段时间，等待适当时机再出院。老婆担心王一坤会恨她一辈子。江科长说你权衡一下利弊：第一，他被行政拘留或者判刑，留下政治污点；第二，他装成精神病人，身体受点损失。老婆担心王一坤在精神病院受折磨，被强迫打针和吃药，真被弄出精神病怎么办？江科长说认识精神病院的院长，叫他照顾一下。就这样，王一坤被老婆申请弄进了精神病院。

五月中旬的一天傍晚，也就是王一坤被关进精神病院十天后，江科长说开车带她去看王一坤。他开着白色宝马私家车出了市区，拐进路旁山坡上的一片松树林，把车停下来，说最好现在不要去看王一坤，王一坤才会像真病人那样在医院乱闹。她担心王一坤的安危，对他言听计从。他就和她回顾当年恋爱的情景。他说他没有得到她，是他终生的遗憾，如果能够得到她一次，此生足矣。火红的夕阳穿透车窗，增加了暧昧的氛围。她对当年抛弃他产生了一点内疚感，又被他帮王一坤逃避牢狱之灾所感动，就半推半就地接受了摆布，半惊半喜地完成了车震。他们从前门出来，进入后排座位，没有关上车门，就匆忙叠坐在一起，没有想到被长镜头偷拍了，还被发到了微博上。

老婆说她对不起王一坤，随便王一坤骂她打她都行。她这种忏悔的态度，激发不起王一坤的愤怒，无法出手打她。王一坤问她同他做了几次，她说只有那一次。王一坤说你还想同他做吗？她诧异地看着王一坤，说不想了。王一坤说，他解除了我的牢狱之灾，又消除了你的寂寞，我们再请他到家里来吃一次饭吧。她说，你是想打他吗？王一坤说不会打他，他又不是强奸你的。她说，那你是想羞辱我吗？王一坤说不是，只想问他真实情况，我如果不被关进精神病院，真的要被拘留或者判刑吗？

老婆说他再也不会来我们家了。

王一坤说他害怕了？

老婆说他死了。

他死了？

老婆说，新桥垮时，他在桥上，腿被卡住，活活淹死。

王一坤问她去看他没有，她说她害怕，没敢去。

进入九月，悬索桥垮塌事件逐渐淡化了，街谈巷议也逐渐平息了。

宋慧给王一坤打来第一个电话。前次互留手机号以后，王一坤还没有找到适当时机联系她，就被老婆送进了精神病院。她说下午想同他谈谈，他说他后半下午去。她说不是在医院，想在野楼宾馆，怎么样？他稍感意外，说随她安排。稍后，他收到她的手机短信：“4点，1020房。”

王一坤提前三分鐘到达，按了一下门铃，宋慧打开了门，王一坤进去，坐在茶几旁边的沙发上，她坐在茶几另侧的沙发上。两杯绿茶已经泡好了，他们一人一杯。

宋慧问王一坤的病情，王一坤说他没有注意这个问题了，好像没有什么病，又好像确实有病。她说我再给你检查一下吧。他说在这里吗？她说就在这里。这是一张双人床，他躺下去，松开长裤的皮带，宋慧走来，把他的长裤和内裤一起退到膝盖处。她的手还没有触碰到他，他就完全进入最佳状态了。当她的手触摸到他以后，他感觉他就要爆炸了。

王一坤突然想到摄像头，扭头看电视机，发现这是前次简芳约他的同一间屋子。真是太巧了，不过也正常，这是一间钟点房，重租率是很高的。简芳搁内衣的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王一坤不担心宋慧偷拍他们，她是一个成熟和稳重的女人。

宋慧穿着崭新的白色丝绸衬衫和浅蓝色牛仔长裤，显露一种含蓄的性感。她的眼睛也在燃烧，她脱开长裤和内裤，骑在王一坤身上。水珠落在他的胸脯上，她在流眼泪。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是激动。

完事以后，她躺在他身边。他问她此前给他打过电话没有，她说没有，她知道他被关进精神病院了。他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是听钱副市长说的，他们害怕悬索桥被全国关注，被上级追查。他对悬索桥的担心，是被简芳无意公开的。她说，他们怀疑是你在背后策划，把幼稚的简芳当枪使。他问他们是哪些人？她说有钱副市长、江科长，还有其他她不知道的人。他问他们真想把他拘留或者判刑吗？她说警察没有正式找你，说明你不够拘留和判刑的条件。他问他老婆被江科长欺骗了吗？她说当然嘛，钱副市长是叫江科长来劝你停止散布谣言，也许江科长别有用心，给你老婆出了一个鬼主意，把你关进精神病院。

宋慧对内幕说得头头是道，王一坤问她同这两个男人是什么关系。她说她是钱副市长的老婆。他大吃一惊，她主动向他献身，不会是一个阴谋吧，钱副市长还不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她说你不要担心，我老公已经死了，也是被悬索桥压死的。他说是同江科长一起死的？她说就是，刚才想起他，伤心得哭了。她在他身上哭过世官人，显然是情不自禁。他说你要节哀，保重身体。她说谢谢，以前守活寡，现在成真寡了。

悬索桥垮塌事件表面平静了，其实还没有完结，市公安局正在全力侦查幕后的真相。宋慧的家被搜查两次了，装修的夹层都被撬开，家具都被拆散，没有搜查出巨额贿款；她也被公安局盘问了两次，每次一天一夜，精神都快崩溃了，但她确实不知道赃款。王一坤说，钱副市长把赃款都给他的情妇了？她说她不知道。王一坤问，钱副市长有情妇吗？她说外界传说有，但她不知是谁。王一坤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她说她拒绝了所有人的钱物，至于钱副市长自己收没收她真的不知道。王一坤问，江科长呢？她说不知道江科长有没有情妇，听说从江科长家搜出了几百万赃款和存单。王一坤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江科长和他老婆玩儿车震的事情，看她的表情，不像是嘲笑的样子。

王一坤被老婆从博瓦市精神病院解救出来以后，在家休养了一个星期，仍然回到河南区档案局上班。在中断三个多月以后，王一坤继续履行业务指导股的股长职务。

王一坤被绑进精神病院不久，局长在局党组会上提出免去王一坤的股长职务，让女研究生小宋接替，但是遭到贾副局长的反对。他说王一坤进精神病院，原因还不清楚；即使要免去王一坤的股长，也要等到精神病院做出结论以后，这样对王一坤才公平。股长没有写入《公务员法》，所以不算官，何况是含金量不高的档案局的股长，所以局长也没有独断专行。局长又提议小宋当代理股长，贾副局长和其他党组成员都表示赞成。

金钱不出王一坤所料，被提拔为领导干部了，调到区旅游局任副局长；横渡博瓦河的怀旧旅游项目现在就归他分管了。市里决定维修老拱桥，重建悬索桥，在未来三五年中，区旅游局是一个经济肥缺单位，金副局长的日子将会过得非常舒坦。

小宋出乎王一坤的意料，被调到市发展和改革局，提拔为副科长，年纪轻轻就同贾副局长和金副局长平级了。她在填写调动履历表时，增加了一个重要履历，就是区档案局业务指导股代理股长。市发改局号称“小市政府”，是实权部门，她的升职空间非常巨大。王一坤现在才知道她是宋慧的妹妹，也就是钱副市长的姨妹。考公务员门槛很高，但是档案局报考人数很少，门槛相对较低，小宋先进后出，实为高明之举，当然，要有钱副市长这样的后盾才行。

简芳关于博瓦河悬索桥可能垮塌的系列微博产生了巨大影响，引起了一个西方投资考察团的高度关注。考察团打电话询问博瓦河悬索桥的安全问题，市里回答没有问题，但是外方代表史密斯先生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就引用了简芳的微博为证。外国人居然会说这句话，博瓦市委领导既欣喜，又诧异。这个西方投资考察团要到博瓦市来考察投资环境，其中有多家世界五百强企业。悬索桥既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又是一处崭新的标志性基础设施，完全可以给博瓦市加分，但是，如果外商在过桥参观时出现垮塌事故，造成了人身伤亡，不但吸引不到一分钱投资，而且将是一个世界性丑闻。为了招商引资计划顺利进行，市委决定对悬索桥重新进行安全检测和评估，并邀请史密斯先生到场观察。

市里邀请了由省市多位专家组成的专家组查阅资料，重新进行计算和认证。从资料来看，悬索桥没有质量问题，但是资料是可以造假的，偷工减料是不会反映在资料上的。专家组提出对材料进行“抽样检测”，但遭到钱副市长和施工方、监理方的一致反对，说通车前已经做过抽样检查了，再次抽样，主缆和桥塔等构件将再次受伤，如果有一天桥垮了，可能就是由这些新伤旧痕导致的。这个假设似乎很有威慑力，专家组问他们怎么办。他们提出可以再次进行动力载荷试验。市委领导担心桥本来不会垮，却可能被动力载荷试验弄垮。专家组说，检测的负重能力远远小于设计能力，如果桥没有质量问题，动力载荷试验是不会垮的；如果桥真有质量问题，不进行动力載荷试验，随时都会垮的。

钱副市长为了表示悬索桥质量过硬，提出建设此桥的重点单位负责人，在动力载荷试验时全部上桥。这些负责人包括：分管城市和交通建设的钱副市长、市交通局长和甲方代表江科长；建筑公司老板、项目经理和施工组长；监理公司经理和监理工程师。市委提出，如果谁知道质量有问题，可以提交不上桥的申请，但是必须写明具体理由。他们没有一个人提出不上桥，反而都表示敢以性命担保。

载荷检测安排在零时进行，无关车辆和人员禁止通行。新闻媒体在桥塔和吊杆上安置摄像机进行静态拍摄，在附近的高楼上进行动态拍摄，还用无人机进行空中航拍。试验的载重车是两辆五十吨的卡车，一辆由施工组长驾驶，一辆由监理工程师驾驶。他们在双向六车道的桥面相向而行，通过了无障碍行车试验和有障碍行车试验。他们又通过了对称刹车试验。他们在进行非对称刹车试验，就是一辆车急刹车，而另一辆车继续行驶的时候，桥西侧的一根悬索被震断了，随着轰隆一声巨响，一千米长的桥面被扭曲和折断，上部斜挂在空中，下部插入水中。两辆卡车都落入河中，司机和桥上人员全部落水，或者被撞死，或者被压死，或者被淹死，无一生还。事先准备的抢救措施都没有用上，桥长、水深、流急，根本无法抢救。实际上，没有受过严格专业训练的人，故意从五十多米高的桥面跳到河水中，也会被摔死。江科长的小腿被夹在扭曲的两根钢梁中，上半身倒挂入水，活活被淹死。上桥前，江科长脸色苍白，市委领导问他是不是担心桥有质量问题，他说只是有点紧张。

西方投资考察团代表史密斯先生站在集装箱码头上观看检测过程，当悬索桥垮塌时，他张大了嘴巴，然后向市领导做了一个西方标志性动作，两臂斜垂，手心向上，肩膀耸了两耸。宋慧也在现场观看，身子都吓软了，她知道丈夫钱副市长完了，家也破了。当她躺在王一坤身边讲述当时的情景时，好像还惊魂未定，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王一坤查阅了档案，全世界的大型悬索桥只垮了两座：第一座是美国的塔科马海峡大桥，在1940年代，技术还不十分成熟，是由风形成的共振造成的；第二座就是博瓦市博瓦河悬索桥，在2010年代，技术和材料都十分成熟了，是由于偷工减料造成的。它们只有一个共同点，都是通车不到一年就垮了。

当博瓦河悬索桥竣工通车时，王一坤并不知道它要垮，只是在高悬的桥面上感到紧张和担心而已，但是现在这桥真的垮了，所以有人说是被王一坤咒垮的。这里的民谚说，疯子是破脑壳神仙，说话像预言家那么准确。王一坤正好预言了悬索桥的垮塌，从这个意义上说，王一坤还真像一个疯子，钱副市长他们把他关进精神病院，他理解为对他的赞赏。

责任编辑李国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