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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商隐诗的朦胧意趣

2017-02-20郑培凯

书城 2017年2期
关键词:李商隐无题

郑培凯

一九八○年代初期,中国涌现了一批青年诗人,吸收了西方现代主义与象征主义的话语形式,表达出长期压抑的情怀,以幽微婉转的情愫附丽于跳跃的意象,有的诗句欲言又止,有的则是朦朦胧胧,既不革命战斗,又不萎靡堕落,使不少刚经历了火红年代的读者一时看不明白,遂出现了“朦胧诗”这一名目。其实,写诗而朦胧,让人无法一眼看透,需要七猜八猜,还不一定能猜中作者的真实用意,乃是诗的本性。我写一首诗,让你老妪都解,三岁娃娃都说得明明白白,知悉字面背后隐藏的涵义,那大概不是属于文学艺术的“诗”,而是革命年代喊的口号,和平时期唱的一段顺口溜。

有的诗表面字字清晰好懂,涵义却很深远,属于意境朦胧蓊郁一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脂砚斋评点《红楼梦》,探索贾宝玉与林黛玉的幽情,经常使用的评语是“囫囵”,特别说起林黛玉千回百转的情怀,“其囫囵不解之中实可解,可解之中又说不出理路”,似乎说到了写诗的诀窍。拿崔颢《长干曲》的第一首为例:“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停舟暂借问,或恐是同乡。”乍读之下,实在是好懂,看得明白,老妪都解。看明白之后,你好像又感到有些言外之意,有些在水波之外的涟漪,向云水苍茫处飘扬而去。要问好在哪里,为什么千载之下还有这么多人诵读、说好?这就是诗的囫囵之处了。每个字都懂,就是你家住哪里,我家住哪里,说不定是同乡呢。为什么好,好到人们读了一千多年还叫好,还要选入语文教科书,要学生去背,去分析,为什么?

让我们看看历代诗评是怎么说的。《批点唐音》说“蕴藉风流”,《唐诗选注》说“情思无穷”,《历代诗法》说“一问一答,婉款真朴,居然乐府古制”。大家都同意,这首诗写出了真挚朴实的感情,有无穷的情思,可以上承古乐府之风。《唐诗真趣编》分析此诗所写的情景,最为仔细:“望远杳然,偶闻船上土音,遂直问之曰:‘君家何处住耶?问者急,答者缓,迫不及待,乃先自言曰:‘妾住在横塘也,闻君语音似横塘,暂停借问,恐是同乡亦未可知。盖惟同乡知同乡,我家在外之人或知其所在、知其所为耶?直述问语,不添一字,写来绝痴绝真。用笔之妙,如环无端,心事无一字道及,俱在人意想间遇之。”这就解释了一目了然的诗句背后,原来蕴藏着无限的情思,有着旅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囫囵朦胧之中,呈现了悠远的诗情,勾起读者追怀乐府古意的蕴藉。

中国古典诗歌中最擅长设计囫囵文字陷阱、构筑朦胧意境的诗人,应该是李商隐。他的《锦瑟》诗好像魔法一样,在虚空中营造了海市蜃楼,让读者评论了一千多年也没有定论,而且还人人理直气壮,各执一词,相互批评,好像在法庭上争夺李家遗产似的。《锦瑟》朦胧如梦如幻,如九天之外无端传来的天籁,值得另文欣赏,这里暂且不论,说说他年轻时(冯浩判定为十六岁)写的一首《无题》:“八岁偷照镜,长眉已能画。十岁去踏青,芙蓉作裙衩。十二学弹筝,银甲不曾卸。十四藏六亲,悬知犹未嫁。十五泣春风,背面秋千下。”看起来平铺直叙,是一种赋体,写少女成长的过程,有点像古诗《焦仲卿妻》所写:“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十七为君妇,心中常悲苦。”然而,你多读几遍,就发现不是那么回事,李商隐不是老老实实写少女,是用象征手法写赋体,指东打西,假借少女自叹芳华,描写惨绿少年的青春迷惘。冯浩在《玉谿生诗集笺注》中指出,李商隐的《上崔华州书》说:“五年读经书,七年弄笔砚。”又在《樊南甲集序》中说:“十六著《才论》《圣论》,以古文出诸公间。”这首诗没有明说自身境遇,但潜藏在背后的意思是,自己九岁丧父,家境困难,虽然才华横溢,琴棋书画无一不能,却谋事不臧,前途茫茫,因此才“十五泣春风,背面秋千下”。

怎么如此确定李商隐不是写少女情怀,而是施展烟幕,自叹自哀呢?这就得知道李商隐写诗的朦胧法术,最拿手的一招,即是诗题:“无题”。

诗人写诗,一般总是呕心沥血,把長期累积在内心的感觉,与突如其来的灵感,通过云里雾里捉摸不到的想象天使,在星图上画好位置,安排字句的星芒,让它安安妥妥地在天穹上闪烁不朽。一首诗写完了,总会立个诗题,有时是为了画龙点睛,引导读诗的知音溯溪而上,进入落英缤纷的桃花源;有时则是施展障眼法,为了自己也说不清的隐晦心理,让读者“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在想象的迂回辗转之中,获取朦胧摸索的乐趣。古人命题,想说又不想落入实打实的牢笼,最拿手而常用的本领,就是“无题”。题目都没有,你只好猜了。猜对猜错,没有可以实证的答案,读诗的人就得运用自己的想象力,进行“再创作”,体会诗艺的杳渺深致。

李商隐的诗写得好,但却深邃隐晦,选词用典都极为深刻幽微,不容易理解。他的诗集有大量的“无题”诗,写的都是自己婉转幽眇的内心世界,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惆怅与怨望。或许写的是思念美姬的恋情,或许是香草美人的寄托,却不给你具体的题目,像是把解诗的钥匙藏了起来,引得历代解诗的学者费尽心思,揣摩诗人是否有具体的意旨,到底想说些什么,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私与秘密。我们可以举一两首看看,也可从中学到读诗的门径。

有首我们最熟悉的“无题”诗,是收入《唐诗三百首》的:“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现代人读这首诗,一般都说这是首情诗,两个有情人分别生活在不同的环境,相见固然很难,相别则牵肠挂肚,更是艰难。东风无力改变春天的消逝,百花都开始凋零。但是情爱不渝,像春蚕吐丝,直到丝尽死亡,又像蜡烛燃烧成灰,烛泪才会停止。看到镜中的容颜逐渐衰老,鬓发逐渐变白,却不能相聚相守,在夜间吟诗,总觉得明媚的月光带来的是凄清的寒气。你生活在仙境般的楼阁,我生活在墙外的闾里,其实相距不远却无由见面,希望传信的青鸟能够为我殷勤探望。

喻守真编的《唐诗三百首详析》分析李商隐作意,“此诗有表白两情坚固至死不渝之意”。程千帆的《新选新评新注唐诗三百首》是这么说的:“李商隐集中有好些篇无题诗,其中绝大部分是写爱情的,而且写得极好。许多注家认为它们是作者写来寄托政治感情,主要是反映其在牛李党争中的遭遇和困惑的。……但就诗论诗,我们却不能忽视这些精品。本篇写得既缠绵又执着,尤其是第二联,写对与生命相终始的爱情的执着以及这种执着的爱情遭到破坏之后无穷无尽的哀伤,尤为深挚感人。”

刘学锴、余恕诚编的《李商隐诗选》,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是“教育部全国高等学校中文学科教学指导委员会指定书目”的“大学生必读”,将此诗列在“未编年诗”,是作为爱情诗来疏解的:

这首无题写暮春时节与所爱女子别离的伤感和别后悠长执着的思念。……全篇写别恨相思,纯粹抒情,不涉叙事,而感情的发展脉络清晰,转接自然,续续相生,环环相扣,没有作者其他无题诗常见的跳跃过大、比较晦涩费解的缺点。无论思想内容和艺术形式,都更为精纯。这种爱情诗,已经舍弃生活本身的大量杂质,提纯、升华为艺术的结晶。后代据这类无题去考证作者的恋爱事迹,犹执精以求粗,不知作者早已舍粗而取精了。

有趣的是,历代解诗的学者都说,这首诗的本意,也即是作者作诗的意图(poetic intention),不是写爱情,而是以“香草美人”的寓意,诉说自己对恩主令狐绹的忠诚。虽然自己的生平际遇陷入了党争的政治漩涡,但是他对最初提拔他的令狐家族一直充满了感激之情,希望能够再次得到眷顾,拳拳初心,至死不渝。

徐德泓《李义山诗疏》说:“此诗应是释褐后,外调弘农尉而作。纯乎比体。首句(相见时难别亦难)喻登进之难而去亦难。‘东风句,承‘别字来。风为花之主,犹君为臣之主,今曰‘无力,已失所倚庇,而不得不离矣。然此情不死,故接以‘春蚕两句。五六(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又愁去后君老而寥寂也。末言使人探问,见情总难忘也。弘农离京不远,故曰‘无多路。惓惓到底,风人绪音。”说的是君臣眷恋之感,李商隐难忘恩主垂爱之情。

程梦星《重订李义山诗集笺注》说:“此诗似邂逅有力者,望其援引入朝,故不便明言而属之无题也。起句(相见时难别亦难)言缱绻多情,次句(东风无力百花残)言流光易去,三四(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言心情难已于仕途,五六(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言颜状亦觉其可怜,七八(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望其为王母青禽,庶得入蓬山之路也。”每一句诗,都能编排得对号入座,解到不留一丝疑问,好像李商隐的诗是登陆月球的宇宙飞船,虽然构造复杂,却一丝都错不了,可算是索引派的模版。

纪昀不喜欢李商隐,看不起他的低三下四,在《玉谿生诗说》中指出:“感遇之作易为激语,此云‘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不为绝望之词,固诗人忠厚之旨也。但三四(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太纤近鄙,不足存耳。”纪昀也认为这不是一首情诗,写的是仕进感遇的主题,但是极为贬低三四两句,斥之为鄙俗不堪。张采田大为不满,在《李义山诗辨正》(见《玉谿生年谱会笺》)中说:“三四两句如此典雅而谓之鄙,此真小儿强作解事语,纪氏之诗学可知矣。”为了维护李商隐诗歌艺术的纯正典雅,生气骂起学识渊博的纪晓岚了。

张采田《李义山诗辨正》对这首“无题”诗的创作时间背景,好像有了相当的把握,试图说得精确,却还是存疑:“此篇为陈情不省,留别令狐所作。首云‘相见时难别亦难,结云‘蓬山此去无多路,味其意在大中三年将赴徐幕时耶?徐辟在十月,义山至幕则为明年正月。诗中‘东风等字,不必泥看。况十月亦可称小春乎?此诗盖已至徐幕所作。故写景皆系春时,与《转韵》诗‘蒲青柳碧春一色正同。玩结语知其非在京留别之作矣。”他在《玉谿生年谱会笺》编年之时,说得比较确定,认为这首诗写于大中五年(851):“此徐府初罢,寓意子直之作。‘春蚕二句,即谚所谓不到黄河心不死之意。结言此去京师,誓探其意旨之所向也。确系是时作,观起语自悟。”

汪辟疆《玉谿生诗笺举例》,完全沿袭张采田的说法:“此当为大中五年徐府初罢,寓意子直之诗也。欲绝而不忍遽绝,中怀悲苦,故以掩抑之词出之,然诗意固显然也。起句言相见既难,即决绝亦不易。此‘别字,非离别之别,乃诀别之别。次句言绹既无意嘘植,而己则必就沦落。‘东风指绹,‘百花指己。”

学殖深厚的周振甫编选《李商隐选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在《前言》中引述岑仲勉《玉谿生年谱会笺平质》质疑张采田,指出朱偰的《李商隐诗新诠》颇有见地,批评张采田的编年索引解诗法:“惟张氏(采田)解诗,牵强附会,在在皆是,故其编年诗所列,多由曲解间接推之,未足为凭。”周振甫似乎也赞同此意,认为诗歌编年是十分困难的工作,除了诗题已经标明年月,或者确有其事可资证明的诗,应该宁缺毋滥。但是,我们看到周先生疏解这首《无题》,却又言之凿凿,袭用了张采田的说法:

张采田《会笺》把这首诗系于大中五年,商隐在徐州卢弘止幕府,弘止死,商隐从徐州到长安,他长期在各地幕府中做幕僚,想回京进翰林院,向令狐绹陈情。绹入相后,礼绝百僚,商隐求见极难。但商隐除了向他陈情外,又无路可走,所以说“相见时难别亦难”,求见难,就这样辞去也难。“东风无力百花残”,何焯评:“所谓光阴难驻,我生行休也。”东风无力指没法挽留春光,春光消逝,百花零落,表示青春易逝。但对绹陈情的心情还是固结不解,“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未死则情思不尽,未灰则蜡泪难干。承接青春易逝,所以愁云鬓改;用吐丝来比夜吟,感到月光寒的孤寂。……《无题四首》里说“刘郎已恨蓬山远”,这里说“蓬山此去无多路”,大概在迫切陈情中,认为请绹推荐入翰林院有希望,所以说蓬山不远,请青鸟去探望。何焯评:“末联不作绝望语愈悲。”纪昀评:“不作绝望语,诗人忠厚之遗。”说蓬山不远,还在希望绹的援手,实际上已经绝望,却还要“到死”“成灰”缠绵不解,所以愈加可悲。这样不肯决绝,所以是忠厚。这也構成了《无题》诗荡气回肠的特点。

再看看同样脍炙人口的“无题”诗:“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这首诗是《无题二首》的第一首,接着还有同时写的第二首:“闻道阊门萼绿华,昔年相望抵天涯。岂知一夜秦楼客,偷看吴王苑内花。”

现代选本一般只选第一首,就诗中意象解诗,有的说第一首是艳诗,见到钟情的美女身在楼宇,觉得两人心灵可以相通,却无缘更为亲近,只好牵肠挂肚,把思念提炼成凄美的诗篇。也有人坚持,李商隐所有的“无题”诗都是烟幕,都有君臣遇合的寓意,都写的是希图贵人垂青,让自己可以晋身要津,有所作为。解诗成了猜谜,谜题却是无题,猜起来真是河汉无极,莫衷一是。《无题二首》的麻烦不只是“无题”,还是个双重的“无题”。因为两首诗同时写就,所写的思绪是相连的,也就是诗人环绕着同一所指,让想象飞翔,让诗情远扬。意象可以翱翔徘徊,像飞鸟一样,或高或低,曲尽遨游天地之奥妙。但是,诗情相连的思绪,就如比翼双飞,前一首言不尽意,有第二首接着补充,发抒绵绵此情的迢遥无尽。解诗的时候,若是单取前诗来解析,排除了第二首的蕴意,就可能挂一漏万,甚至违背了诗人暗藏的蕴意。

喻守真编注《唐诗三百首详析》这样解说李商隐前首的“作意”(authors intention):

据赵臣瑗《山满楼唐诗七律笺》云:“此义山在王茂元家窃窥其闺人而为之。”自来解无题诸诗者,或谓其皆属寓言,或谓其尽赋本事,各持偏见互持莫决。大抵义山无题诸作,都属艳情,实有所指,不便明言,故一律称为“无题”。我们亦不必寻求其寄托些什么。

认为这首诗是艳情诗,可能就如赵臣瑗所说,是偷窥到他老丈人王茂元家的美姬,想入非非,又无从亲近,为怅惘迷离的情思而作。过去的诗评分为两派,一派说是寓言寄托,属于比兴一脉,另一派说是赋体,说的就是男女恋情,争论不休。喻守真则强调,李商隐的“无题”诗都是艳情诗,其中没有什么寄托之意,而这一首是艺术性极高的艳体诗:

凡作艳体诗,须处处从“艳”字着笔,事艳,情艳,景艳,人艳。要艳得清雅幽娴,不要艳得轻薄猥亵。其方法是融情入景,使事入化,并须运用相当的华丽辞藻,或作情痴言語,或效儿女口吻,均须因事点缀,佐以慧心妙笔,才是好诗。

到底这首“无题”诗是艳诗,还是别有寄托,古人早就吵得不可开交。《西昆发微》引杨孟载说,“义山无题诗,皆寓君臣遇合,得其旨矣。”钱良择《唐音审体》就完全反对:“义山无题诗,直是艳语耳。杨眉庵谓托于臣不忘君,亦是故为高论,未敢信其必然。”这是总论李商隐“无题”诗的阵仗,我说全是寓言寄托,你说全是艳诗,划下道来,咱们拼搏一场。就“昨夜星辰”这一首而论,争辩就比较具体,探讨到意象的运用,以及诗人写作的实际时间与际遇。姚培谦《李义山诗集笺注》:“此言得路人与失路者之不同也。星辰得路,重以好风,画楼桂堂,正得意人积聚之地。此时虽不必傅翼而飞,已心许作一路上人矣。于是隔座送钩,分曹射覆,眉眼传情,机关默会,留髡送客之乐,不言可知。而余以听鼓任官之身,虽从走马兰台之后,巧拙冷暖,真有咫尺千里之叹。”

程梦星支持寄托说,但是论述得比较婉转,在《重订李义山诗集笺注》中说:“义山无题诸作,世多以艳语目之,不知义山转皆有题,凡无题者皆寄托也。杨孟载能知其为寓言,是矣。但皆以为感叹君臣之遇合,未免郛郭。”讨论这一首“无题”诗,论及具体的时间地点,认为诗旨是感叹官场失意:“此诗第一首有‘兰台字,当是初成进士,释褐秘书省校书郎,调补弘农尉时作,盖叹不得立朝,将为下吏也。”

然而,这些强调寄托的讨论,都没有提到紧接着的第二首“无题”诗,没有解释“阊门”是怎么回事,“萼绿华”指的是谁?是李商隐的恩主令狐绹吗?假如“秦楼客”是李商隐,说的是自己成为王茂元的女婿,那么,他偷看的“吴王苑内花”又是谁呢?看起来,似乎与君臣遇合、寓言寄托拉不上关系。

胡以梅就沿着这条思路,在《唐诗贯珠串释》中,以第二首“无题”诗配合第一首,来解析全诗意蕴:

此诗下半首,语气显然。且若作遇合论,席间座上已是灵犀通照,何尚烦转蓬之叹乎?此章本集内二首,其二曰:“闻道阊门萼绿华,昔年相望抵天涯。岂知一夜秦楼客,偷看吴王苑内花。”则席上本有萼绿华其人,于吴王苑中偷看之而感情耳,已有脚注。

因此,他认为“昨夜星辰”这首诗,“是席上有遇追忆之作。妙在欲言良宵佳会,独从星辰说起,是言星辰晴焕,昨夜如良夜,而风亦和风也。迭言‘昨夜,是追思不置”。一二两句(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凌空步虚,有绘风之妙”。以下每一句都丝丝入扣,相互辉映,只可能是追忆艳遇,不可能是写遇合寄托:

得三、四(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铺云衬月,顿觉七宝放光,透出上文。身远心通,俨然相对一堂之中。五(隔座送钩春酒暖)之胜情,六(分曹射覆蜡灯红)之胜境,皆为佳人着色。且隔座分曹,申明三之意;送钩春暖,方见四之实。蜡灯红后,恨无主人烛灭留髡之会。闻鼓而起,今朝寂寞,能不重念昨夜之为良时乎?若欲谓之伤遇合而作,则起处何因,首二句旨在何处,便入暗室。五、六亦觉肤浅泛语,嚼蜡无味矣。

有趣的是,许多泛论李商隐“无题”诗为寓言寄托的评家,针对这两首“无题”,都认定是艳体诗无疑,关键是他们认为掌握了写作的时间与地点,虽然无法确知李商隐跟谁在那里“心有灵犀一点通”,但却物证齐全,即使诗句朦胧暧昧,也逃不掉偷窥美姬的事实。赵臣瑗在《山满楼笺注唐诗七言律》剖析这两首诗,条理分明,说的清清楚楚,像法官判案一样:

一(昨夜星辰昨夜风)是记其时,二(画楼西畔桂堂东)是记其地。三(身无彩凤双飞翼)可望而不可即也,四(心有灵犀一点通)是欲舍之而不能舍也。五六(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是实记其所见之事,两行粉黛,十二金钗,后庭私宴,促坐追欢,有如此者。七八(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彼席未终,我踪靡定,彷徨回惑,唯有付之一叹而已。此义山在王茂元家窃睹其闺人而为之,或云在令狐相公家者,非也。

赵臣瑗更进一步指出,第二首绝句中说到,“岂知一夜秦楼客,偷看吴王苑内花”,“则义山固已自写供招矣,又何疑焉?”物证齐全,再加上自己招供,当然就是偷窥美姬写艳诗了。

冯浩在《玉谿生诗集笺注》里,赞成赵臣瑗的分析,指出第二首绝句实是关键:

自来解《无题》诸诗者,或谓其皆属寓言,或谓尽赋本事,各有偏见,互持莫决。余细读全集,乃知实有寄托者多,直作艳情者少,夹杂不分,令人迷乱耳。此二篇定属艳情,因窥见后房姬妾而作,得毋其中有吴人耶?赵笺大意良是,他人苦将上首穿凿,不知下首明道破矣。《鼓吹》合诸《无题诗》而计数编之,全失本来意味,可大噱也。又曰“秦楼客”,自谓婿于王氏也。

王鸣盛也对第二首诗充满兴趣,企图解释“阊门”“秦楼”“吴王苑内花”,认为不过是贵胄之家的家妓,不必太过拘泥,非得解释成王茂元的后房姬妾:“其所怀者,吴人也,故云‘阊门,又云‘吴王苑内花。冯(浩)先生因‘秦楼二字用萧史弄玉事,故以为王茂元后房,恐太泥。唐时风气,宴客出家妓,常事耳,何必妇翁?”这就引出了用典指实吴地苏州的问题,认为与李商隐“心有灵犀”的美女是苏州人,真是节外生枝,惹得一身蚁。我们暂且搁下,后面再来细论。

纪晓岚是一贯贬低李商隐的,就说“二首直是狭邪之作,了无可取。何以定二首为实有本事也?以第一首七八句断之”,还说,“义山风怀诗,注家皆以寓君臣为说,殊多穿凿”。硬是断为艳诗,而且说是狭邪之作。

张采田《玉谿生年谱会笺》把这两首诗的写作时间定在会昌二年(842),认为是寓言之作,李商隐三十一岁,想投靠李卫公(德裕)。他反对赵臣瑗与冯浩的说法,理由是:

此初官正字,歆羡内省之寓言也。首句点其时其地。“身无”二句,分隔情通。“隔座”二句,状内省诸公联翩并进,得意情态。结则艳妒之意,恐己不能身厕其间,喜极故反言之也。次章意尤显了,萼绿华以比卫公。阊门在扬州……此指淮南。下言从前我于卫公可望而不可亲,今何幸竟有机遇耶!“秦楼客”自谓茂元婿也。观此则秘省一除,必李党汲引无疑。义山本长章奏,中书掌诰,固所预期。当卫公得君之时,藉党人之力,颇有立跻显达之望,而无如文人命薄,忽丁母憂也。此实一生荣枯所由判欤?

以李商隐的生平大略,配合诗中线索,张采田把“阊门”“萼绿华”“吴王苑内花”都说成暗指李德裕,就让人难以接受,感到他索隐工夫走火入魔,猜谜猜成一团迷糊。这就应了朱偰对张采田的批评,“往往以意逆之,牵强附会”。岑仲勉撰写《玉谿生年谱会笺平质》,也说张采田时常断章取义,把笼统的泛指硬说成具体的实指,把模糊的诗歌想象空间,坐实为具体的历史事件,是为阙失。不过,就这两首“无题”诗而言,张采田在后来的《李义山诗辨正》中,自己却翻了案,又去附和赵臣瑗与冯浩的看法,说“此二首疑在王茂元家观其家妓而作,后篇已说明矣。‘隔座二句点明家妓。盖因亲串,故晦其题耳”。居然又倒过来,说是艳诗了。前后矛盾,似乎也可表明张采田的索隐只是“自由心证”,不可当真的。

过去的诗评家纠缠于第二首的用典,对“阊门”“萼绿华”“秦楼”“吴王苑内花”的解释众说纷纭。纠缠得最厉害的就是张采田,引经据典说扬州也有阊门,好坐实地点是淮南,证明“萼绿华”“吴王苑内花”就是曾任淮南节度使的李德裕。周振甫虽然大量引用张采田的论点,也觉得张氏解析这首绝句,为了说明李商隐陷入牛李党争,硬拉上李德裕,甚至认为李商隐以“萼绿华”“吴王苑内花”暗指李德裕,未免不伦不类,误入歧途,是说不通的。

其实,我们应该尊重李商隐毕竟是诗人,写诗是在进行文学创作,不是像英国的塞缪尔·佩皮斯(Samuel Pepys)那样用隐语写日记,每一句话都落实在现实世界,找得到人证物证。把想象放宽一点,就可以知道,这首绝句所用的典故都与游仙有关。“阊门”所指,不必是苏州或扬州的阊门,也可以是阊阖天门或阊阖宫门,影射的是难以晋身的禁苑,而“萼绿华”就是禁苑中可望不可即的仙女,所以才有第二句“昔年相望抵天涯”。“一夜秦楼客”与“吴王苑内花”对应,以秦楼对吴苑,从文字艺术的想象而言,倒是般配。“秦楼客”当然用的是萧史弄玉的典故,指涉他成了贵人王茂元的女婿,而“吴王苑内花”,则如冯浩所说“暗用西施”之典,泛指他遇到了绝世美女,不一定非要是苏州女人,当然更不是李德裕。

刘学锴在《唐诗鉴赏辞典》及《李商隐诗选》中,对这首诗有极为详尽的解析,而且在《汇评本李商隐诗》(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2)中罗列诸家评注之后,重复申说他在《李商隐诗选》的论断,作了相当明确的解释:

此为有诗人自己出场之赋体无题,抒写对昨夜一夕相值、旋成间隔之某一贵家姬妾(即次首所谓“吴王苑内花”)之深切怀想。颔联“身无”“心有”相互映照,不仅写出心虽相通身不能接之苦闷,且写出间隔中之契合,苦闷中之欣喜,寂寞中之慰藉,将对立感情之相互渗透与交融表现得深刻细致而又主次分明。星辰好风、灯红酒暖之追忆,加深今夕之怅惘。末联于爱情间阻之嗟叹中微露转蓬之感,使此首抒写爱情之无题亦带有自伤身世之意味。

说明这是一首艳情诗,不是寓言寄托之作,但不排除其中有自伤身世之感。

也许李商隐的“无题”诗都有难言之隐,隐含着复杂而多重的意指,但关键是写得真好,怎么读都让人感到艳思缠结,情意绵绵,辗转悱恻,无以忘怀。或许古代学者们说得对,李商隐的“无题”诗都是感慨身世,哀叹仕途坎坷,借香草美人之词,发鸿鹄不得翱翔之叹。但是,千载之后,我们在二十一世纪读李商隐的诗,作为文学经典的旷世杰作,大家都已忘却了牛李党争的纠缠,忘却了李商隐仕途的坎坷,忘却了李商隐无权无势,在权力结构的蜘蛛网中愈陷愈深,却无法脱身,像飞虫一样做着垂死挣扎。我们读诗,只读到“无题”诗中的深情款款,缠绵纠结,在朦胧囫囵之中,达到了言不尽意,言语道断,依旧还是情思袅袅,是情诗意趣神色的极致。反正“诗无达诂”,读来情思缠绵,海枯石烂,此情不渝,也就是情诗了。

李商隐诗集的开篇是《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简直是朦胧到了极点,又让人感到诗情无限。闲愁无端,是因为锦瑟的五十根弦,还是弦上弹出的乐音,让诗人感慨年华逝去?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是真还是幻,是梦幻在翩飞,还是作诗的想象在翱翔?意象与典故,纷至沓来,交织成一片彩霞,在天边诉说洪荒以来的情孽,有待追忆,待谁追忆?诗人自己都已惘然,我们如何解诗?朋友,你真的知道他在说什么吗?古代的大学者也七猜八猜,各有说法,有人说是序诗,有人说是悼亡。金代元好问《论诗绝句》评论李商隐的诗,就说:“望帝春心托杜鹃,佳人锦瑟怨华年。诗家总爱西昆好,只恨无人作郑笺。”郑玄解经,比较容易中规中矩,来解李商隐的“无题”诗,恐怕郑笺也只能猜了。其实,李商隐的诗怎么猜都好,无题有题都不要紧。诗人构筑了扑朔迷离的朦胧诗境,展现了言语道断的思恋意趣,只要诗好,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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