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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楼凛冽

2016-09-18周鍇甫

四川文学 2016年9期
关键词:蜥蜴

周鍇甫

1

夜幕低垂,一片片叠加的薄纱祭幛似的白雾扑面而来,在麦浪滚滚的田野里旋转,这种由农家炊烟和田野地气凝结的苍茫白雾,极尽嚣张地打着哈欠升腾在半空中,像清新的水墨画柔和地把夕阳尽头的天幕染成粉红色。一条滨水灵动的河流,像从天尽头而来,云水般地流淌。芭茅河湾上的两座摆放着香蜡纸钱、熟猪肉、果盘的坟墓,焦灼地守望着弥漫着乡愁的一弯河水,仿佛在担忧这葱绿河湾将被卷席而来的新楼盘吞噬似的。

两座凄惶的坟墓是龙茂良夫妇的。千金散去、万劫不复的龙茂良原是亿万富翁,怎么“挖坑”把自己埋在这里呢?这个村庄叫芭茅湾,是他妻子的娘家,这里距他开发房地产的县城有二百公里之遥。龙茂良生前是呼风唤雨的地产大亨,大把圈地造楼,一拨又一拨地把农民从耕地赶进钢筋水泥的丛林,上千万的劳斯莱斯豪车常开进岳父家来炫耀,他是芭茅湾村民眼里的男神。坊间在热议,龙家父子外面睡的是影视女星和美女主持人,他那个纨绔子弟的儿子,换豪车和美女就像换纯净水桶似的。每到夕阳西下时分,总有乡野闲汉佇立在另一个山坡,远望龙总夫妇的坟墓,在一团团旋转的热尘白雾呼啸中,恍惚从苍茫白雾里漂浮着喧嚣繁华的芭茅杆砌成的黄金楼。村民们没想到啊,半年前还是傲居群雄的地产大亨,现在却永远孤寂地睡在随时都可能拆迁的冰凉河湾上。

村民们还记得,清明节那天,龙茂良的二弟龙茂祥和他儿子浩伟来芭茅湾给龙茂良夫妇扫墓。用八十年代那种卡座录音机,神经质地在大哥坟墓前播放那首黄安的《样样红》,这是茂良、茂祥兄弟在KTV最爱点唱的歌曲: 愿用家财万贯,买个太阳不下山……

大概三个月前的一个早晨,寒霜正在融化。龙茂良从晨雾中冒了出来,太阳驱逐着水云般流淌的雾霾,走到别墅空地上溜达,他没觉一丝的温暖,打了个冷噤。从别墅河畔对岸的农户中,能清晰地辨识,农民过年杀年猪时特有的欢快气氛,空气中散发出一股柏树枝熏腊肉浓郁的年味…….

一种焦灼像毒蛇似的撕咬着他的灵魂,100多亩地房产项目资金链断裂,刀锋舔血,他该何去何从?玩失踪,拍屁股走人,办护照,溜到国外去!事实上,他已走不了,别墅墙外已驻守着监视他行踪的债主。做大做强,成了他的死结!龙茂良断定,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皆因隔壁的隔房兄弟龙茂祥所致。有两点足以证明:一是茂祥十多年前建新街铺面房,与他家共墙(为节省成本,二楼水泥板压在他屋脊的主墙体上),一直压住他,败了他家的风水;二是茂祥蛰伏已久,乘机报复,与外面的债主通风报信;同时,茂良对他丧门星儿子恨之入骨,啃老,炫耀“富二代”的纸醉金迷,上半年离婚,那女人还卷走了1.5亿。难道曾经的朝阳产业房地产,真的玩不转了吗?

催债的电话犹如冬日惊雷,搞得他心惊肉跳。龙茂良掌控一个地产王国,将面对三大瓶颈:一是资金断链,没钱发工资,集资债务达十多个亿;二是他成了“首负”,银行“绞肉机”似地绞他,贷款还了却不放款。他急得上蹿下跳。车库里有六辆劳斯莱斯和宾利豪华车,可年前不能立马变现…….在别墅花园区溜达一圈,感觉有人在偷窥他,就煞有介事地掏出电话,联系一位房地产老总,开口就要对方借六千万。嗯呀,不就六千万吗?渣渣钱!若不信,我拿劳斯莱斯作抵押!

那边挂了电话,随后短信吱地飘了过来:“就你那几辆破车能抵事?不是都抵押给银行了吗?除了你婆娘,你啥都抵押给了银行了!”茂良倒抽一口冷气,落井下石,拿我病魔缠身的婆娘说事!

正边走边摆弄手机,一抬脚,就踩到了一个报纸包,他很是好奇,用脚尖踢开报纸,才发现是一条翠绿色的死蜥蜴(俗称:四脚蛇),不禁冒出一种厌恶感,哪家钱多得冒泡,养龌龊的宠物,玩冷血动物?同时又有种莫名的晦气相伴而来,径直走到垃圾箱“呸呸”连吐几口……立马借钱,以解燃眉之急!对了,对楼不是他一手带进地产业的兄弟茂祥吗?

迟疑半天,看似闲庭信步地绕了几大圈,他做个深呼吸,最后走进茂祥家里,嘴里故作轻松地说:“老哥我等米下锅了。”茂祥面部轮廓与他不太像,但背影、骨架身板却有几分相似,忙问:“大哥,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有好心情转到我家来?” “你是我兄弟,过来说说话嘛!快过年了,你哥山穷水尽了,到你家来讨口饭吃,行不?”此话一迸出口时,茂良自己都觉得话里夹枪带棒,茂祥可不是省油的灯!但听哥如此说话,茂祥反倒愈发纠结,“哎哎,说谁呢,洗涮谁呢?谁不知你是全县富得流油的首富?快过年咋滴,平时尽享荣华富贵,今儿你哭哪门子穷呢?”茂祥梗着粗红脖子,又说:“文化复兴,楼市疲软,哪个日子好过?”

“别绕圈子了,真的是来找你借钱的,帮哥救救急——”茂良点名来意,眼睛盯着他。茂祥审视出老哥的际遇不堪,就问: “想借多少?”茂良便答:“六千万,过了年就还你——”

茂祥反问:“银行的贷款还了,说次贷危机,不续贷了。”茂祥沉吟道:“是噻,要不,咋会把地产大亨逼得那么恼火噻!大过年的,我哪有那么多钱?再说,全县几乎所有的房地产老板都拿钱给你集了资,还等着年底分红哩,你非但不掏钱分红,还好意思出面借钱?听说,我们别墅里的薛总就集了一点五亿!”

茂良毫不掩饰地说:“集资咋了?合法合情。楼盘在那里摆着,八个大项目工地在那儿摆起的,我又没‘洗钱,挪用到国外银行存了死期…….我对得起合作伙伴!我这不是遭银行暂时忽悠了吗?”

茂祥一摆手,赶忙打断他,说:“我不想听,楼盘和置业工地有啥用?不当吃不当喝的!告诉你,你兄弟媳妇还说,叫你在过年前,把我家集资款6000万还给我们,哼,你倒反过来找我借钱?”

茂良一时像遭了电击,戳在那儿,脑袋一片眩晕,说:“你一点不感念亲情,这不是落井下石吗,把我朝死路上逼?”

茂祥拽住他哥的衣襟,质问:“你说,你我究竟谁欠谁的?谁落井下石、谁想逼死你?你感念亲情,还我的集资款啊!”

“说就说,谁怕谁?是谁带你进房产业、让你发的地产财?十年前,谁为了省钱,修房子不砌圈梁,强行和我家共墙?”

“说这些有用吗?越扯越远了!”

“当然有用!算命先生说了,共墙不是你省钱的问题,是你在风水上压住我了,气势上压住我了,败了我家风水,给我带来了噩运!”

“不就一个连体共墙吗?有那么邪乎吗?我偏不信,吃屎的还比屙屎的嚣张?”

一道龌龊的脏水淌过茂良的心底,好像化粪池管道钻进了他身体 。富豪苑别墅的上空,飘拂已不像早晨的茫茫白雾,现在像抛撒水泥灰似地下着黑色的冰雨,苍凉的冰雨吸收了红尘中所有的温热……

茂良气炸了,狠命一出手,一把拧起茂祥的衣领,扭曲的脸颊贴近、逼视对方:“骂谁是吃屎的,咹?”使在块头很难占上风的茂祥措手不及,一个几十亿资产的地产富翁竟敢出手打人?旋即,茂良鹰爪般的手指去撕茂祥的臭嘴…..茂祥嘴角上的血和鼻血同时滴出,像冰凉的蚯蚓般地蔓延,国字大脸显得沮丧透顶。他想反击时,为钱兄弟反目,值得吗?还未等他回过神来,茂良像老鹰抓小鸡似地将他薅起,然后“砰”地扔到墙角边,茂祥一个狗啃屎跌倒下去,觉得脸上火辣辣地刺痛,直到兄弟俩气喘吁吁地靠墙趴下。正买菜回家的茂祥妻子,发现丈夫有失体面地蜷缩在地,忙不迭地搀扶他们起来。茂祥女人责令丈夫滚回屋里,茂祥不动,说:“他先动的手,他找我借钱,还骂我‘共墙霉了他!”茂良脸色煞白地戳在那儿,脸上写满厌恶和屈辱。

茂祥妻子指桑骂槐道:“打又打不赢,逞啥能?大哥打你,你也敢还手?你这一还手,家里那6000万不就泡汤了?你脑残啊,你?”

2

龙茂良回到家,一边安排老婆去寺庙烧香拜佛,求神灵和菩萨保佑,一边算计如何对付茂祥。

次日,晨曦微露,龙茂良找了一个废弃的圆镜,像落魄的孤魂野鬼似的,莫测高深地挂在客厅窗口上,反射着对面茂祥的别墅客厅正门,投射出幽幽怪异的光亮。他脸上暗自浮出一种窃喜。

“看谁败谁家的风水?走着瞧喽!”

茂祥不想弄得两败俱伤!次日中午,一家人就到三亚旅游去了,想让时间冲淡结怨。可旅游一周回家一看,他家里养的宠物——又有一只蜥蜴死了,他认定是茂良的“照妖镜”败了他家风水,那次打架残存的愧疚感,瞬间荡然无存。经过处心积虑谋划,陡升一计,趁茂良外出之际,出了200元钱,安排别墅门口那个收荒匠彭老头,乘到茂良家收废品之机,用蛇皮袋把装好的那条死蜥蜴,趁收荒进门之际,不经意地将那条死蜥蜴刻意遗落在茂良的客厅里,事后,茂良女人追着叫他捡回去,那收荒匠已从电梯消失了。

扔一条死蜥蜴恶心你,晦气你,谁叫你为富不仁?茂良女人生性怕蛇,极厌恶蛇的阴冷腥凉。当她踢开编织袋时,里面的翠绿色死蜥蜴一霎拉就滑落出来,看似像农家院墙上的壁虎(俗称四脚蛇),正瞪着眼睛看她哩,当即感到很肮脏龌龊,体会到一种莫大威胁。正在她一筹莫展时,在外溜达的茂良回来了,一时愤怒性起,用脚踢了一下死蜥蜴,这才发现缠在死蜥蜴尾巴上还有一张纸钱似的黄纸条,上面写着字:谁再敢骂共墙,就和它一样的下场!

茂良产业“日暮途穷”,茂祥与其说暗中幸灾乐祸,剑拔弩张,不如说故意找碴惹他哥暴怒,可茂良貌似岿然不动。

茂良儿子浩强,刚离婚不久,为勾搭青涩应届美女大学生,又购回一辆豪华宾利车,在别墅里显得格外抢眼。试图用这辆车,拂去他吸毒和婚变的噩梦,驾驶与死蜥蜴一样翠绿色的豪车,极为嚣张地在大理石铺就的绿色长廊轻盈划过。像走红地毯的帅气男星那样潇洒停车,潮流范地炫彩下车,随后,一个大学生模样的清纯靓女跟着下来,那种文艺范,有种“独钓寒江雪”轻盈,酷似《流金岁月》中扮演女作家萧红的汤唯,只是迎着冬日迟暮晚霞的光影,酒红色的大波浪头发,使她显得落落大方,飘逸时尚。

别墅这边,他二爸茂祥在自家客厅窗口,目送他们进了屋,嘴里咕噜说:“孽障,又带一个败家的孽障!骂我‘共墙晦气,他俩非法同居,才是有辱门风的晦气!”他妻子一瘪嘴接过话头:“那臭不要脸的外地女大学生,以为找到了富翁,嘻嘻,是负债累累的‘负翁!好戏还在后头哩——”富豪苑别墅里的土豪们一整天享受生活,无所事事、春心淫荡,对这种事特嫉妒、特艳羡。

围一起吃饭,浩强顺口说要带女友去看“二爸”,茂良耷拉着脸,用遏制眼神制止。浩强心不在焉地问及母亲病情,茂良女人苦笑:“还不是老样子,时好时坏的……..”浩强原想带一位清纯女友回来让父母高兴,没想到父母没个好脸色,大祸临头前的征兆初现端倪,只是在福窝里长大的浩强没感觉到。洗漱完毕,浩强和那女学生双双进了房间。茂良夫妇对视一眼,就走到浩强房间去敲门。浩强慵懒地开了半边门,伸出半个脑袋,不耐烦地问:“爸,啥事?”“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要说——”一把拽他出来。茂良把儿子拉到客厅沙发上,把这几天积压在心底的话说了,诸如借钱打架、“共墙”、故扔死蜥蜴的蹊跷事,逐一告诉儿子。浩强却不以为然:“老爸,你就不懂喽,蜥蜴是龙的化身,是带财的吉祥物!好多大款、富婆都养这个稀缺宠物。”继而又强调:“人家二爸也许是‘赠人玫瑰,手留余香,应该点个赞!你脑袋是不是被门夹扁了?”茂良旋即怒火中烧,勃然大怒,训示道:“放屁!你二爸一直变着花样折腾我,从没安好心,你不长本事,反倒骂我脑壳夹扁了!强娃, 今年我家够霉气了,发生好多事——你吸毒被抓、你妈病情加重,还不能说明问题吗?只因你二爸败了我家风水!”可浩强不苟同:“我就搞不懂了,二爸还放款给我家公司,有6000万吧!他搞垮我们,他又得不到一根裤腰带!”茂良吼道:“你再这样吊儿郎当,他搞垮我们,是迟早的事!到时你哭都来不及!”看着油盐不进的儿子,饱受羞辱和伤痛的茂良,泪水如决堤的大坝,喷涌而出,竟然嚎啕大哭!浩强不可理喻地摇摇头,真不知道家里败落到什么境地!于是,拉着那位汤唯似的靓女,摔门而去。

翌日,茂良没心情,哪也不想去,蜷缩在沙发上看肥皂剧。催债的电话无休止地打进来,大有狂轰滥炸之势,令他头痛欲裂。此时,对面的茂祥也在打电话,他想给他儿子浩伟新选一辆劳斯莱斯,要把“负翁”大哥彻底比下去。过年前,不管采取什么手段,都要把那位省人艺的女演员带回家来,让他家也好好风光一回。电话里连续的语音回复:“你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茂祥早已把公司让给儿子打理了,或许儿子忙吧。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儿子虽个性倔强,但其能力远远超过他堂哥浩强,至少他能远离黄毒赌,稳健而淡定,懂得运用解决企业发展的灵丹妙药——社会人脉关系。浩伟常反感父母对他不信任,说:“公司交给我掌管,你就放心大胆地享受你们的夕阳红吧,奔五的人还操哪门子心?”去年夏季带新女友去夏威夷旅游,回到家脖子上有被抓伤的痕迹,接着与那女友闹掰了。现在又有女演员投怀送抱,该发生的事,如同清澈隽永的溪流,水到渠成;还有一次,更让茂祥心惊肉跳,浩伟到工商银行去取现金,轿车开回公司办公大楼,回头去后备箱拿钱时,这才发现后备箱的车盖如洞穴似的张开着,翘得高高的,当时茂祥骂他“幌壳”。儿子浩伟却轻猫淡写地说,“不就几十万破钱吗?谁看得起哦?人家大爸打麻将输了的,还不止那点破钱哩!”

2013年,大爸茂良开发新区成功“拿地”,有地就有了底牌,就以此策划“集资”招商,充分实现“新区红利共享”,扩充地产发展总量。要不要集资?茂祥找儿子商量,浩伟当即就说:“房地产一路飙红,人家大爸的外地哥们都投了一个多亿,总不能到嘴边的肥肉都搞飞了吧!他又是你自家亲哥,不支持,也太不给面子了吧!”茂祥不想掏钱,争辩说:“盲目集资是有风险的?”浩伟说:“不冒风险才是最大的风险。现金花出去才是钱,不花出去便是废纸!”茂祥又说:“考虑好哈,别让钞票打了水漂!”浩伟一脸不高兴:“你这叫泛滥于信任危机加重!你那套农民拳头打江山的传统经营模式,早该丢进垃圾桶里了……几十多个富翁土豪都敢出手,人家外人都不怕,自家兄弟你怕个啥?” 茂祥对集资仍是诚惶诚恐,他和他妻子跑到寺庙里去抽神签加卦相,通过求机运、求财富的旺财程序后,才敢最终出手!

3

时序流转到了2015年2月,那6000万眼看就要打水漂,不到两年时间,曾经看似龙腾祥云的房产“新区红利”,转眼间就像那条死蜥蜴一样,它成不了腾飞的龙,它只是令人厌恶的“四脚蛇”僵尸!儿子的电话打不进去,茂祥溜出门,独自在富豪苑花园里散步,边走边打电话,儿子一回来,父子一起去找大伯茂良家要那6000万集资款。6000万啦,对他这个泥腿上岸的农民开发商而言,想着腿脚就打颤。在花园里魂不守舍地走着,自说自话:“年关在即,十多亿的资金缺口,你抓狂吧,老天要灭你,你就跑不脱!”

老大茂良真不是好货,年初才到拉斯维加斯豪赌,一千万以上的车都六辆,车库比客厅还漂亮,儿子频频换女人、换豪车!茂祥此时好想跟大哥茂良回到当初当农民的黄金岁月,但那条死蜥蜴的寓意,已经彻底得罪了大哥茂良。钱啊钱,所谓无根不胜、无本不立。在冥思苦想中,心里冒出一招,成败荣辱在此一举,身家性命系于一线。就窜回家里,一头扎进洗手间,怀着一种找补报复的变态心理,坐在抽水马桶上,给那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盲目集资者,群发一个短信,不错,仅仅就一个短信:

——几十亿身价的房产开发商首富龙茂良资金断链,欠债近20亿,正准备携款潜逃到美国……

次日是个看似异乎寻常的日子,当茂良儿子浩强开着新换的豪车来到公司办公大楼上班时,被眼前突如其来的情景吓傻了,大楼四周红色横幅迎风招展,这栋墙上挂大红横幅,写着:“请政府作主,还农民工血汗钱!”那栋楼是债主的黄色的条幅:“血债要用血来还!吃我们的集资款,给我们吐出来!”“活捉龙茂良,还我活命钱!”浩强愣神片刻,终于醒悟,前晚父亲何以嚎啕大哭。此时,他已丧失了那种“人生如梦亦如幻,朝如晨露暮如霞”飚车感觉,彻底魂飞魄散了,公司完蛋了,摊大事了!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20亿哦!他额头发疯地在汽车方向盘上碰一下,迅疾调转车头,浑身筛糠似地、义无反顾地驾车上了绕城路,向另外一个县城——他舅舅家的芭茅湾村疾驰,他想到他舅舅家里躲藏几天。就在逃离的路上,他猛想起曾经叱咤地产业、呼风唤雨的父亲,就提起手机打过去,可是没人接。于是,他把跑车停靠在高速路边,给父亲发来一个短信:“摊大事了,好多人在公司喊口号讨债。爸:你赶快撤吧,建议你最好带妈逃到国外去……我先在外面躲几天。”然后驾车仓皇逃离。

在浩强发送短信之时,另一拨讨债人群,已经直接杀进富豪苑别墅他家老巢来了,那群人把守在茂良家门口,把茂良夫妇堵在门里,在外面咚咚地敲门,保姆光着急不敢开门。人声鼎沸,义愤填膺的人群,在门外喊“还钱”的口号。茂良眼神溢出恐惧,脸色惨白,浑身筛糠似地颤抖,就像刑场上的死刑犯望见对准自己的枪口,有种极度恐怖的濒死感。随后,居委会叫来了110,劝说、疏散了那些怒火中烧的讨债人群……

紧接著,那些讨债人有预谋、有计划地兵分两路,有人直接到了县信访办申述。新加入讨债队伍的,还有茂良投资开发的龙腾祥云小区业主们,外面都在流传他携款外逃,小区业主们至今没拿到房产证和土地使用证,不能花钱买黑房子成黑户,纷纷跑到富豪苑别墅,把守在茂良门口,用喇叭向蜷缩在家里的茂良喊话……

难以遏制的讨债人沸腾了,一拨驻扎在沸腾房产公司办公大楼,一拨留守在债主茂良的家门口,晚上都没撤离,有的蹲着,有的用小马扎煞有介事地坐在那里,由家人送饭送水,倒班换人,变着花样玩斗地主,哼着歌玩纸麻将,用土豪金手机刷微信或看影视剧,大男大女们叼着痞气十足的香烟,肆无忌惮地吞云吐雾……

二弟茂祥驾车来到他哥沸腾置业公司办公大楼张望,盼望曾经威风八面的侄儿浩强能现身做点什么,看这阵仗,第一感觉:祸闯大了,摊大事了!一想到曾经傲视群雄的老大茂良还被囚禁在家里,就情不自禁偷着乐:“这会儿,地产大亨真正变成了死蜥蜴了!”

屋外人声鼎沸,蹲着许多人群。茂良躲在房间里,风轻云淡,死猪不拍开水烫!心里谋划着伺机突围,逃离别墅。家里现金不多,咋办?他独自来回走动,想上床睡会儿,也抵御不了失眠的折磨,想和老婆说话,只见她在床上哼哼唧唧地嘀咕:“这如何是好哦,活来活去,活得还不如以前在芭茅湾当农民种地……”

突然茂良的手机蜂鸣声骤起,提起一看,呃,短信。是曾经的一位地产合伙人发的:“你敢携款逃到国外,我就先杀死你婆娘娃儿——”这个生死攸关时刻,这种小儿科似的威胁,原本就很傻缺!短信反而让茂良平静多了,他做不到“不忘初心,方得善终”,对不起房产哥们们,大不了腿一蹬咔嘣,以死谢罪,一了百了!在半梦半醒中,他恍惚变成了玻璃鱼缸里的翠绿色蜥蜴,远观像巨龙,近看像壁虎。他女人凄惶地看着正在变暗变黑的那条蜥蜴,浮肿的胖脸也慢慢变绿了,她的眼神注满焦灼中的绝望。用颤抖的手给它喂食,可蜥蜴不肯张嘴…….在放下餐具的一瞬间,她发现玻璃金鱼缸里,又趴着一只砍掉四肢的蜥蜴——它像枯死的虾子躬着发红的躯体,肉身被人剐了皮,透明的身上布着泛红的筋骨,肉身在像丢进滚烫的油锅时的那番挣扎,那发腐而尸体般的眼睛直瞪瞪地鼓起,盯着她。玻璃缸里已浸透暗红的鲜血,蜥蜴被砍掉的四肢在挣扎着、蠕动着,像剐了皮的青蛙……满世界都充满血腥的气味…….那剐了皮而血肉模糊的透明蜥蜴张着滴血的尖嘴,向他们喷射毒雾,试图狂妄地把他们吸进去………突然,别墅围墙外,一阵划破夜空警车鸣笛声,让人惊魂未定,从梦中醒来。茂良伸头看着老婆,感知他俩也像似梦非梦里的蜥蜴一样,被人彻底剐了皮,透明而又鲜血淋淋,任人宰割,急不可耐的人正准备速来下油锅啦!

茂良女人见丈夫脸色煞白,一时感觉胸闷气紧,心率加速……她双手在床上舞动一下,“快,拿药——”茂良赶紧下床拿速效救心丸,给她服用。 让她斜靠在床沿上,见她还在大口呼气,面如死灰,就拿起座机打了120急救中心。

“赶快穿好衣服,我送你去医院!”

“我们坐120救护车一起出去,然后逃出去!别紧张,有我哩!”

“等我病好后,我要回到芭茅湾去找个山坡开荒种地,过真正农民的生活。你真的欠债20亿?哇呀,千刀万剐都难抵命,你不怕老天处罚你?造孽啊,呜呜——”

“你是病人,不要激动,情绪要平复下来……”

“你集资的钱呢?没用就还给人家吧,现在做生意每家都不容易!”

“钱套在土地上,基建工程上,压在烂尾的楼盘上;还有,你儿子换跑车、换美女、吸毒,一出手就几千多万,哪一样不花钱?”

茂良女人无奈摇头说:“你挣钱,你活着,到底是为什么?有钱,还能买个太阳不下山?.”

“对不起,夫人!你要挺住,我们一定会躲过这一劫的,对吧?”

“嗯呀,我恐怕过不了这个年了……..”

“别瞎说,这些年,我们什么风吹雨打没经历过?”

大概半夜一点半左右,屋外没动静了,讨债人支撑不下去了,都走光了。120 救护车急匆匆地赶来了,茂良提起早已准备好的公文包,披上那件貂皮大衣,把衣领高高竖起,脖子上缠着几圈围巾,搀扶着夫人下楼,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上了救护车,逃离地狱般的富豪苑别墅……救护车拉着他们到了县人民医院,很快安排了住院。

农历腊月十七这天凌晨,茂良在妻子的病床边迷糊一会儿,就扔钱找护士长帮忙安排护工,然后就直奔自己的沸腾地产置业集团办公大楼18楼,独自进了董事长办公室。作为本县的首富和最大纳税人,他不想逃避,是祸躲不脱!“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看人头头是道,看己昏头昏脑”, 一段发财史,满脑糊涂账。年前就拿出真金白银还集资款,他做不到!既然人间玩不转了,也没什么,大不了腾空而起!

底楼人声鼎沸,他们穿上印有标语的白色马夹,群情激昂地高喊“活捉龙茂良,还我活命钱!”,一浪高过一浪的口号声,从电梯进了他这层楼,一步步向他逼近…….他瞬间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4

龙茂良想找出见证自己50年来辉煌腾达的证件,或是书本什么的,可折腾许久,一样也拿不出手,说白了,他就是一个“泥腿上岸”的“土老肥”、暴发户。他蓦然想起他有一位记者同学曾问过他:“现在是互联网时代,你是全县首席纳税人,你在网上搜索过自己吗?”的确,他没时间在网上点击过自己的姓名。他打开电脑,在网上搜索“龙茂良”,屏幕显示出仅有区区三条信息,一条是全市地产集团公司“信得过单位的法人代表”的会议资讯,还有两条是县网站两个豆腐块工程开工剪彩仪式报道……他又点击他那位同学、省报记者的名字,结果是那位自称新闻民工的记者的相关讯息,居然有几千条,像雪花飘飞,漫天舞动……他曾希望能出一点钱,请这位记者同学为他个人著书立传,那位记者却说“从不为暴发户歌功颂德”…….今天,他幡然醒悟,也彻底崩溃了,他的地产王国其实是个——粗俗的山寨大王角色,生于青萍之末,长于江湖之野,走的是匪文化路线:关上山寨大门,老子天下第一;依托那点酒桌上的哥们江湖义气,冲出山寨掠财、捞金,碰壁拐弯,见缝就钻。他输了什么?输的是企业的文化品牌,输在缺失文化上的深谋远虑,注定灰飞烟灭……

门外有人在凶神恶煞地敲门,并有人扯起破锣嗓子狂喊:“开门,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再不开,我们就砸门了——”

茂良在办公桌上依次摆出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企业代码证、银行卡和银行开户行认可书等,然后点燃一支烟,幽幽地吸着,在深呼吸中,大口大口地吐着烟圈,袅袅香烟接连划了一个又一个圈……恰在此时,不知是紧张还是前列腺的毛病又犯了,平时开会、签合同、豪赌早已憋坏了那零件,就走进洗手间煞有介事地撒尿。就这时,他发现只需推开窗口,跨过窗棂,豪迈地向前跨出去,便可浸淫在沸腾的生活里,就可获得一份腾空飞翔的轻盈感……..

办公室门外,还在心急火燎等他开门,咚咚的敲门声还在加剧…..

意到脚到。最后,龙茂良没忘记给他那位记者同学发了一个“地产王在土豪金大厦腾空而起,飞进了天堂——永别了,同学!”

随后,他整理一下衣领,将满脸沧桑的笑容阴冷地绽开,一个荡气回肠的深呼吸,一个健步从18楼一跃而起,冲向窗外初现春暖的蓝天碧云中……

吵闹和喧嚣声由此戛然而止,只见半空中一条宛若被砍掉四肢的蜥蜴,从十八楼腾空而起…… 只听“嘭”一声,一个头颅与冰凉的水泥地相碰撞的沉闷声响,或许,喧哗的人们并不希冀这种声响,不想看到那脑花四溢、血污满地的画面,只想他一挥手,划出一片片枫叶般飘飞的红钞票……

土豪金大厦广场,空气虚妄而凝滞,公路上所有的车辆都停下来了,年味渐浓的气息随即被血腥味所替代,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看稀奇热闹…..

还不到中午,天气出现农谚所说的回霜现象,空中雾气渐次加浓变黑,如同天空向大地泼洒些许墨汁,出现了迟暮低垂的离奇景观。

人们僵立在茂良的血肉模糊尸体前,束手无策,表情麻木,仿佛在看一场现身说法的“跳楼秀”。公安局的人迅疾赶来,信访办的人来了,勘查现场。

整个县城都沸腾了,茶坊酒店都在热议这件事:“欠债近两个亿,有多少受害者啊,他倒好,拍拍屁股跳楼就咔嘣了,舒坦了,人家从牙缝里节攒起来的钱都给他集资了,就泡汤了?”

“父债子还,找他儿子去!”

5

死者龙茂良的那位记者同学始终没来现场,或许,这年头,房产低迷,文艺复兴,亿万富翁不跳楼,才是新闻。

爱看热闹的市民有一个兴奋点,翘首期盼一场全县最大的豪华葬礼即将拉开帷幕,可是,令他们失望了,龙浩强失踪了,龙家没有举办葬礼,龙茂良遗体是他妻舅送进火葬场火化的,连夜带回了芭茅湾乡下。过了几天,不知茂良近况的茂良妻子,等来的竟是僵尸出行似的茂祥的探望,简直逆天了,二弟茂祥的出现,他恻隐的眼神,让茂良妻子感觉她在世的时间不多了。

腊月二十四夜晚,茂祥梦见了一身黑衣的哥哥茂良凌空腾飞,就盼着浩伟回来给家里充斥一点阳气。儿子不是要换车了吗?不是要带女星回家了吗?不,还是原来那辆车,该泊车时儿子偏不停,他在跟老爸斗气。儿子浩伟耷拉着脸,从茂祥的身边闯过,没有搭理他。一走进屋子, 茂祥没好气地劈头问:“怎么,这几天你还有心情在外面花天酒地?”

浩伟嗤之以鼻,说:“哪有哦,我去医院看大娘,人家老公是我亲大爸,他是带你上战马的恩人,知道吗?像你,冷酷无情,不管不问!”

“我问什么?我家不是还有6000万的集资款压在他家吗?”

“嗯,都这样了,你还说这些?金钱重要还是亲情重要?再说,当初是你自愿集资,人家又没拿枪逼你!”

茂祥哽咽道:“你爸做错了啥?有你这么教训你爸的吗?”

“奔五的大男人还打架,还有那故意扔进人家客厅里的死蜥蜴,这不都是你干的吗?给那些集资者发短信,背地里煽阴风点鬼火!你……你把大爸逼死了,难道你就不受良心谴责吗?他可是你亲哥啊!”正当浩伟眼里溢满泪水,痛不欲生时,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说他大娘不行了——

父子俩赶到医院住院部病室,茂良妻子已经被白色床单盖上了脸。那位白大褂医生告诉浩伟,你大爸跳楼自杀,加速了你大娘的病情恶化。

那位医生是茂祥的同学,见茂祥进来,义愤填膺地说:“你们龙家的地产王国,只让男人享福,女人活得就惨了!你大嫂患了糖尿病并发症,两只脚杆都乌黑了,肝脏、肾脏都衰竭了,早就出现病变体征,可到现在才弄到医院里来,早干嘛去了?龙家是全县的首富,有钱买上千万的劳斯莱斯,有钱砸一亿美金豪赌,有钱花天酒地,却这样对待原配妻子!你大嫂的病,是遭你家活活拖死的。你们这种‘哥们式合伙,仇人式散伙的集资,让多少家庭女人担惊受怕?明知欲望伤人,偏无止境地追逐欲望,搭进了生家性命,还不如安分种地的农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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