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奥朗德到兵马俑，卸下权力的面具

沈佳音

“看着我，看着我！”法国摄影师奥利维埃·罗勒在取景框后，冲着正襟危坐的法国总统弗朗索瓦·奥朗德大喊。当奥朗德聚精会神地盯住相机时，罗勒突然冲出来，从身后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来了一张勾肩搭背的合影。

这是罗勒摘下权力人物面具的一种方式——出其不意地让其卸下所有伪装。这位政治学专业出身的摄影师以拍摄最有权势的人物而著称。他拍摄过诸多政坛高官、商业巨贾、流行巨星、时尚教母，探究到底什么是权力、他们如何看待权力。“权力人物的问题就是太有权力了。身边的人都吹捧他们，他们也常常不说实话。所以我必须用自己的方式让他们赤裸呈现。”罗勒说，“无论人们怎样羡慕或者仰视权力，我都希望把它拉下来审视它，捕捉权力的繁华和脆弱。”这显然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且并不是每一次都能成功。这些权势人物不会真的顺从地任由摆布，他们在对抗，在隐藏。摄影师必须挖掘并等待那一闪而过的流露真实的瞬间。所以每次拍摄完成，罗勒都像是刚攻下了一个要塞，精疲力竭。

这一次，煎熬罗勒的是2200多年前那些沉默的秦始皇兵马俑。2016年1月，应法国驻华大使馆的邀请，他飞到西安为兵马俑拍摄肖像。这些为帝王陪葬的兵马俑就是中国历史上权力的象征。此前，罗勒曾经受邀为卢浮宫拍摄最负盛名的古罗马雕塑。他用当代的视角去打量古代的权力人物，凸显他们的个性。随后，他的这种探索打开了世界各地博物馆的大门：朱庇特神殿博物馆、梵蒂冈博物馆、大英博物馆等。

“想要跟兵马俑亲密接触的人太多了”，他们跟中国主管单位协商了很久才借出了这四尊兵马俑，罗勒说。最后，他选择三个将军和一位弓箭手，“将军自然是很有权势，而弓箭手在形态上就让人觉得充满力量。”罗勒把兵马俑请进一个用黑色幕布搭成的暗室里。灯光照在兵马俑的脸庞上，罗勒一厘米一厘米地调整光线。

“看着我，看着我！”罗勒冲着兵马俑不由自主地大喊起来，兵马俑一言不发。在狭小的暗室工作了几个小时，罗勒依然无法抓住兵马俑的精髓，他很沮丧：“拍摄兵马俑的人成千上万，但没有人这么近距离地给他们拍过肖像。我是把他们当成活生生的人，我想知道他们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罗勒在暗室里待了两天，每天都长达十二个小时。终于有一刹那，他感觉兵马俑向他眨了一下眼睛。兵马俑复活了！“咔咔咔”，罗勒拍下了这组照片。然后，他把兵马俑的照片与他为古罗马雕塑拍摄的肖像一起带到北京和西安展出。展览的名字叫做“大地的眼泪”，试图呈现两种文明的对话。

北京的展览设在东景缘画廊，是由有着600多年历史的智珠寺改建而来的。在这个融合古今的空间，兵马俑和古罗马雕塑之间展开权力的交锋。每天日落后，罗勒为兵马俑弓箭手制作的影像还会投影在白墙上，充满生命的力量，又如幻影般消失。

西安的展览则设在半坡艺术区，一个高大而空旷废弃工厂里。走进过去式的工厂，空空荡荡，眼前只有一个几米宽的盒子。坐了下来，眼前出现兵马俑的面孔、古罗马雕塑的面孔。两千年前的中国人和欧洲人的面孔交汇在一起，与现代的你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