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刺中花”

赵学东

教育，始于学生让我们感到为难的那一刻。

——题记

一

开学第一天，他就让我印象深刻。衣着花哨，发型奇特，带着一丝“社会青年”的痞气，进班后到处乱窜，吵闹不休，全然没有初来乍到的谨慎与矜持。多年做班主任的直觉告诉我：这肯定是个“小刺头”。

军训期间，他按照学校的要求换上了校服，也理短了头发，但这只是改变了外形，他内心的不羁依然如故。这不，训练场上故意出洋相，食堂里抢吃别人的饭菜，宿舍里和同学因为接水打架……

要想教育转化这种“问题”学生，需先弄清其“问题”的背景和根源，这样才能在工作中占据主动地位。为此，我悄悄地和其家长进行了一次面谈，他父母很坦诚地说：“我们家这个孩子学习成绩一直挺好，就是太自大，觉得谁也比不上他……”听完他们的介绍，我心里有数了，家长也很实在，说愿意全力配合。

教育过程中，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教育的作用力越大，学生的反作用力也就越大。尤其是像他这种比较自傲的学生，若是直奔主题去做工作，结果往往适得其反。想要真正和他建立起相互信赖的关系，需要投其所好。

二

我从他的朋友那里得知，他是个篮球迷，经常向同学炫耀他的篮球知识，还常在宿舍里练习投篮动作。

周末大课间，我站在旁边看他和其他学生打篮球。中场休息时，他跑过来问：“老师，您会打篮球吗？”语气和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我点头，并顺势加入了他们的“混战”。他的篮球技术还不错，投篮挺准，然而毕竟球龄尚短，和打了多年篮球的我相比，还存在一定差距。运球、突破、传球、上篮、远投，我样样在行，他除了惊叹之外，还戏说：“老师，你是体育专业的吗？”

我并非想在这方面让他自愧不如，只是想寻找一个跟他近距离接触的机会。从此以后，我们经常在一起谈球、打球，他似乎把我当成了他的“篮球导师”，我们之间的距离也在悄然拉近。

他的球技一直在进步，已成班里的佼佼者。恰逢年级组织篮球对抗赛，我任命他为班级篮球队队长，和我一起挑选队员，组织学生课外训练……为了提高队员的篮球水平，他也很卖力地向同学们传授他的“独门秘籍”。虽然我们最终没有进入决赛，但在这个过程中，原本目中无人的他，在心中渐渐地接纳了别人，融入了集体。

三

我在批阅周记时，发现他的文笔还不错，有自己观察和思考的视角。于是，每次批阅周记，我都在他的文章末尾作详细的点评，当然主要是褒扬和鼓励。后来听学生说，他每次拿到周记本都欣喜若狂，还在班里公开朗读我写的评语。

他还曾专门向我请教如何再让写作上一个层次，我当时送他两个字——“沉潜”，即静下心来阅读、观察和体悟。在我的指导下，他开始大量阅读和写作，还时常向我推荐好书，也常把他的小文章拿来让我点评。用他的话说，我们俩已经成了“文友”。

他的悟性不错，文章写得越来越有“滋味”，他还戏称自己对文学“上了瘾”。作文课上，他的文章被当作范文朗读已是家常便饭，甚至还获得了年级“创新作文”大赛一等奖。我还记得当他的一篇文章发表在校刊上时，他满怀激动地把校刊拿给我看，当时的恣意和满足简直无法形容。写作，让内心躁动的他渐渐学会了沉静。

后来，他成了班里的宣传委员，在黑板报、墙报的设计与制作中，都可以看到他乐此不疲的身影。这样的改变无法强制，只因为他内心潜藏着的热情，被我点燃了。

四

我有时感觉他浑身上下充满活力，就好像有使不完的劲。

有一天下午，他到办公室找我，说要参加校园歌手大赛，因为比赛要占用上课时间，因此必须经过班主任同意才行。他的脸上分明写满渴望，我却故作平静，说：“这个歌手大赛可要耽误几节课啊，不过，这样的活动也很锻炼人，我早就听说你的R&B唱得挺棒。去没问题，但要认真准备，全力以赴，不做则已，要做就做好。”最终他没有辜负我的期望，荣获了“校园十大歌手”称号。

他还参加了学校电视台主持人选拔，葫芦丝社团……结果有成有败，但每次活动我都给予他支持和鼓励，并鞭策他全力以赴。这是对他的放纵吗？不，是放手。他就像一匹烈马，若是用缰绳将他牢牢拴住，只会激化他的坏习气。不如给他一片草原，让他尽情释放出潜在的能量。

其实，我的每一次放手，都意味着对他的一次认可和肯定。此前，他在老师面前的“自大”，其实是一种自卑心理，是在得不到真正的关注后的逆反。他那些怪异的行为，无非是想吸引别人的关注而已，懂他的我自然要满足他的这份心理需求。

五

当然，他也很能惹事。

在政治课上捣乱了，被老师“押送”到办公室，然而他的脸上并无半点悔意；在宿舍里违反纪律了，又带着违纪单主动找我认错，但看得出他脸上没有多少诚意；和邻班的学生打架了，气呼呼地跑来找我评理，说那个学生欠揍……

我能做什么？唯有克制和冷静。若是冲他厉声批评或者严肃处理，必然让他走回以前的老路，此前的努力也将前功尽弃。我也绝不能在班里公开批评他，毕竟他那么爱面子。况且，老是在班里拿他说事，必然会引起其他学生对他的过度关注，也不利于转化工作。

于是，一旦他有较为严重的违纪现象，我就领着他到学校的备课室。两人面对面坐着，先是彼此沉默，给他一段冷静的时间，然后以谈话的形式交换想法。

他性子有些执拗，有些问题沟通不彻底的，回去后我就用书信的形式和他继续交流，他每次也必回信。回到文字里，他的想法就温和多了，自然容易和我达成共识。有时候我也“护犊子”，站在他这一边，其实也是为了共情。不然要是和他对立起来，教育将无从下手。

就这样，他在屡错屡改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觉悟和改变。他经常在别人面前“吹嘘”：“老赵虽然平常管我挺严，也时常批评我，但我知道他是很欣赏我的。我要再折腾，就对不起他了。”

我相信，欣赏是有魔力的。

每个学生都像一枚硬币，关键看我们看重他的哪一面。紧盯着缺点不放，学生的心灵会在狭窄的空间内挣扎萎缩；而换一种角度和眼光，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闪光点就会在宽容中绽放光芒。

他就像一座神秘花园，原来大门紧锁，里面种满了带刺的花。我宁愿承认，我看到的是刺中的花，还有属于他的独特芬芳。

（作者单位：济南市历城区初级实验中学

山东济南 250100）

责任编辑 余志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