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简汉字在汉字学习中的优劣

高永安

(中国人民大学 文学院，北京 100872)



繁简汉字在汉字学习中的优劣

高永安

(中国人民大学 文学院，北京 100872)

摘要：简体字和繁体字比较起来，有笔画少、部件少、结构简单、层次简单的特点，这些特点适合学生学习汉字，能够为学生学习汉字、汉语节省时间和精力。本文通过分析简化字表，借鉴当前汉字习得研究成果，结合自己教学经验，认为简体字更有利于学习。

关键词：简体字；繁体字；笔画；部件

简化字总表有三张表和一个附录，共有汉字2288个。简体字的特点：一是笔画少，二是结构简单，三是层次简单，四是合并了同音字。这些特点对于汉字学习者，尤其是外国学习者具有什么意义呢？

首先，实验表明在2—15画汉字的命名反应实验中，笔画多的汉字，反应时间长；笔画少的汉字，反应时间短，这个规律不因汉字的常用与否而改变。其次，实验发现，在控制笔画数的条件下，低频字中部件的数量影响汉字的识别，一个有意思的规律是：两个部件的汉字识别最快最好，其次是独体字，三个部件的汉字识别最差。再其次，研究表明，外国学生学习汉字时，最初只记忆笔画，对部件没有概念。第四，关于汉字的理据对学习汉字的影响，江新(2001)认为，留学生对形声字声符的认识，是随着他们汉语水平的提高而不断提高的，日韩国学生比欧美国家学生更能够利用形声偏旁[1]。但是，汉字学习中汉字偏旁也有自己的认识规律：规则性效应、一致性效应、声调效应。最后，简体字合并了同音字，用形体简单的同音字代替了形体复杂的，这种代替一向被使用者称道，因为在没有法定代替的时候，民间其实已经在悄悄使用了。

一、繁体字和简体字比较起来，哪个更容易学习的问题

这个问题也许会受到嘲笑——很明显，当然是简体字更容易，因为简体字笔画少嘛！但事实上，问题并不是那么简单，繁体字也有一定的容易学习的地方，比如，很多繁体字理据性强，可以构成声符、义符的序列，记一个声符或义符，就可以记忆同系列的字。例如，“穀”字，只要记忆一个字，就可以记忆跟它字形相关的“轂、嗀、瀔、榖”，而简化字把“穀”简化成了“谷”，跟其它字的关系拆散了，笔画减少了，反而不容易记忆了。哪种更容易学习呢？本文就试图通过目前汉字习得的研究成果，论证一下到底哪种汉字更容易学习。

所谓简化字，并不是对所有汉字都进行了简化，因此，不是每一个繁体字都有一个对应的简化汉字。其实，在所有汉字中，多数汉字并没有繁、简的对应。那么，有多少字有繁简对应呢？

简化字总表共有三张表和一个附录。我们可以计算一下：

表一，《不作简化偏旁用的简化字》共收简化汉字350个。

表二，《可作简化偏旁用的简化字和简化偏旁》共收简化字132个，简化偏旁14个。

表三，《应用第二表所列简化字和简化偏旁得出来的简化字》共收字1753个。

附录，从《第一批异体字整理表》摘出来的、习惯上被看作简化字的字，共39字。

上述四项相加，共有汉字2288个。

这个数字算不算大呢？那看怎么比较了。如果跟汉字总量比较，那简直小得可怜。拿现在常常被说到的工具书比较，《广韵》收字26194个，《字汇》收字33179个，《康熙字典》收字47035个，《中华大字典》收字48000多个，《汉语大字典》收字54678个。就算与收字最少的《广韵》比较，这批简化字也不过是其8.73%。但是，要跟现代汉语常用汉字2500个比较，就很可观，基本上差不多了。

当然，这个数字还是有问题的，因为实际上《简化字总表》的表三主要是应用表二，即简化偏旁类推出来的字。只要认识表二，表三就一定认识了，比如“赠、创、攒、谠”等，与繁体字“贈、創、攢、讜”的关系一望便知。加上表三中实际上有很多字是很少用的，比如“鑭、鬩、嫿”，因此也就更减少了对应。这样，如果只计算头两个表，则只有496字。这些简体字与繁体字的对应规律及其简化方式多种多样，不一一介绍，但相比来说，简体字有几个特点：一是笔画少，二是结构简单，三是层次简单，四是合并了同音字。这些特点对于汉字学习者，尤其是外国学习者具有什么意义呢？

二、笔画少的字，一定比笔画多的字容易学习

这个道理很简单。外国学习者学习汉字主要靠记忆。一个汉字的笔画越多，记忆负担越重，当然所花费的精力和时间也就更多。当然，我们在教学实践中也经常看到笔画简单的字相混淆的例子，比如“方”和“万”就常常被西方学生用乱。但是，我们也注意到，这种错误是很少见的，而且一般发生在对汉字不太有兴趣的学生中，或者出现在不经意之间。而笔画繁杂的汉字的错乱，则普遍存在。

学者们对学生学习汉字时对不同笔画汉字的识别反应时间做了实验统计，喻柏林(1992)研究表明：在2—15画汉字的命名反应实验中，笔画多的汉字，反应时间长；笔画少的汉字，反应时间短。这个规律不因汉字的常用与否而改变。实验还表明，汉字从1画增加到24画时，注视时间增加了106毫秒，平均1画增加4.6毫秒[2]。这样算来，汉语简化字表中的2288个汉字总体上笔画有大大减少，这给学习者节省了大量注视时间。比如“谷”是七画，它相应的繁体字“穀”是十五画，减少了一倍多，减少注视时间：8×4.6=36.8毫秒。“坝”也是七画，相应的繁体字“壩”一共有二十三画，节省了十六画，减少注视时间一倍还多。

这里说的只是认读汉字时的注视时间，还没有算上写汉字的时间。因为写繁体字和写简体字比较起来，肯定会需要更多的时间，这个根本不需要做实验来证明。由此看来，对于时间非常宝贵的留学生而言，使用简体字学习和使用繁体字学习相比较，将节省大量时间。

在汉字简化表中，尤其是表三中，很多简体字和繁体字的关系，只是笔画数量的增减，结构关系没有变化，结构和笔画都变化的，是少数部分字。这对汉字的理据性影响不大。

三、部件少的汉字，一定比部件多的汉字容易学

笔画越多的汉字越难学，这个道理很简单，那么部件越多，当然也应该是越难学，因为一般来讲，部件多，则笔画必然多。但是，部件多的字可能给汉字增加更多的理据性，这是不是会帮助学习者学习汉字呢？实验证明不是这样的。

彭聃龄、王春茂(1997)的实验发现，在控制笔画数的条件下，低频字中部件的数量影响汉字的识别。他们还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规律：两个部件的汉字识别最快最好，其次是独体字，三个部件的汉字识别最差[3]。

汉字简化都是把部件多的字简化为部件相当的或部件少的汉字。这些简化字多数是两个部件的，有些是三个部件或以上，但被简化的繁体汉字则要繁复得多。这样看来，简化汉字是把一批不容易识别的汉字，变成了容易识别的汉字。比如，“礙”简化成“碍”，就是从五个部件简化到三个部件。“闆”简化为“板”，则从五个部件直接简化到两个部件。“標”简化为“标”是从三个部件变成两个部件。这些都是由较难识别变成容易识别了。

至于一些比两个部件的字更难认的独体字，主要是生僻字，出现频率高的独体字会容易识别一些。在简化字表中，独体字的比例并不太大，就表一来看，只有“习、币、卜、才、厂、丑、出、斗、儿、飞、干、个、了、千”。如果拆分方法不同，“习、币、千”也可能不是独体字。这么少的几个独体字，总体上不会成为记忆的负担。而且，这些简化成独体字的汉字，他们的相应繁体字都超过两个部件，只有“儿”除外。从上述识别规律看，独体字的识别还是比三个以上部件组成的汉字要容易一些。

四、汉字部件越复杂、越生僻，汉字越难学习

部件越复杂，则笔画越多，当然也就越难以学会。这是很浅显的道理。部件生僻，就说明其出现频率低，当然也就越难以学会，这也很容易理解。简化汉字把一些难以理解的偏旁代替为熟悉的独体字，减少了学习汉字的难度。比如，“難、戲”的偏旁都改成“又”，成为“难、戏”；“齋”的下边部分改成“而”，成为“斋”，都是又简单，又常见，更便于学习和书写。

研究表明，外国学生学习汉字时，最初只记忆笔画，对部件没有概念。等汉语水平提高以后，他们对部件的利用就开始变得有意识。当外国学生把部件当成学习汉字的单元以后，部件的作用分成几个方面：位置、功能、数量、频率等。位置和功能与简体字、繁体字的分别无关，暂且不论。数量上，已经如上所述，部件越少的汉字越容易学会。而频率是指一个部件在汉字中出现的次数，由于汉字简化对汉字部件的减少贡献不太大，因此，从这项指标上看，简体字和繁体字的组成部件的出现频率应该是一样的。但是，简体字部件笔画少，繁体字部件笔画多，所以，还是简体字更容易学习一些。

五、我们说到汉字的理据对学习汉字的影响

江新(2001)对留学生识别汉字的规律做了研究。他认为，留学生对形声字声符的认识，是随着他们汉语水平的提高而不断提高的，日韩国学生比欧美国家学生更能够利用形声偏旁。但是，汉字学习中汉字偏旁也有自己的认识规律，其中的组规则性效应、一致性效应、声调效应等，是汉字学习中字音学习的规律。[4]

语音规则性效应是指：形声字的声符与整字读音相同时，声符对学习整字起促进作用；形声字声符与整字读音不同时，声符对整字学习起干扰作用。现代汉字的声旁一般都不能准确表示整字读音，因此，声旁在学习汉字时的作用应该作有限估计。

一致性效应是指：如果同一声旁的一系列汉字的读音相同，不管这个系列汉字的读音与声旁读音是否相同，这系列汉字(一致字)的读音容易被掌握；相反，如果有某个或某些同声旁的汉字读音与这系列汉字读音不同(例外字)，则这个汉字比较难以识别。这个规律告诉我们，汉字的声旁、形旁在长期发展过程中已经泯没了自己的作用，他们的功能主要是通过具有相同声旁、形旁的汉字来巩固的。因此，声旁、形旁本身的形体并不那么重要，只要具有相同偏旁的汉字同时改变，就不会造成混乱。对于学习汉字来说，只要学生学习的汉字中的偏旁保持对应关系，则同偏旁且同读音的汉字，学习起来要轻松一些。这跟简体字、繁体字关系不大。也就是说，所谓简体字破坏汉字理据的说法，是没有根据的。

所谓声调效应，是指声旁与整字声调相同时，反应快，否则反应慢，而且，这种效应不受字频的影响。这个规律同样适用于繁体字和简体字。

这些规律告诉我们，汉字学习中，不能盲目迷信汉字形体的繁复，误以为只要繁复的汉字，提供的信息就更多，简单的汉字的信息就一定少，繁体字对学习汉字有帮助，简体字没有帮助。光从汉字偏旁与整字的学习方面看，简体字的学习，跟繁体字的学习一样能够利用偏旁优势；汉字偏旁提供信息不周到的特点，对于繁体字和简体字都是同等的。

应该指出的是，汉字声旁标音不是固定不变的。历史上的汉字使用情况告诉我们，一个汉字可能有多个异体字，这些异体字的组成部分多数是不同的，这些不同的组成部分中，声旁完全同音的，和形旁完全同义的，都是少见的。很多异体字由于产生于不同地区，因此其声旁带着不同地区的地方音，其形旁带着不同地区人们的认识。再者，语音是随着时代而变化的，声旁的音与整字的音如果不朝着同一个方向变化，则表音程度就会受到影响。意义也是变化的，今天的汉字使用的常用意义，与当初制造这个汉字并反映在这个汉字结构中的本义之间，可能相差甚远。这些本义用来考证古代社会有重要作用，对于今天应用却足以混淆视听。

简体字还合并了同音字——用形体简单的同音字代替了形体复杂的。这种代替一向被使用者称道，因为在没有法定代替的时候，民间其实已经在悄悄使用了。例如：

简体字：谷(山谷、谷物)

丑(地支、丑陋)

繁体字：谷(山谷)穀(谷物)

丑(地支)醜(丑陋)

简体字：板(木板、老板)

繁体字：板(木板)闆(老板)

简体字：卜(占卜、萝卜)

才(人才、刚才)

繁体字：蔔(萝卜)卜(占卜)

纔(刚才)才(人才)

这种代替使原来不相干的两个字，合并成了一个字。这种做法是否会造成用字的混乱？从大陆施行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还没有人被这几个字弄乱过。原因很简单，这些字之间意义毫不相干，一般不会使用在同样的语言环境中，他们各自搭配的词语也大不相同，因此，不会造成用字混乱。

对于留学生来说，学习汉字时，他们可以因此少学一批汉字，从而减少了学习压力，他们是简化汉字的受益者。

汉字的理据性主要指汉字中的形声字和会意字，因为它们的形体可以告知整字的读音或者意义。这样说来，好象汉字的理据在对外汉语教学的汉字教学中能够起很大作用，其实不然。研究表明，外国人学习汉语过程中，从初学到能够运用汉字理据来帮助学习，需要很长出时间，一般要到他的汉语水平提高到相当阶段才能够做到。而汉字正字法意识，则需要一个母语为拼音文字的学习者大约两年左右时间，才能够萌发。[5]

综上所述，根据简体字笔画少、部件少、结构简单、层次简单的特点，在汉字学习过程中，简体字的优势大于繁体字。

在多年的教学和学习生活中，我们也曾经对繁体字和简化字的优劣作过思考。由于我们个人专业的关系，会接触很多古典文献，所以对繁体字有浓厚的感情。刚刚学习繁体字时，有的同学为了尽快掌握繁体字，使生活中的一切都繁体字化，连记笔记、写书信都用繁体字。而我们之中的大多数学习者，都没有怎么感觉到繁体字带来的不便。相反，我觉得，学习了简体字以后，再学习繁体字，不像想象的那么困难。而学习了繁体字的人，想学习简体字，可能更加容易。

当然，我们学习繁体字是因为专业需要。在日常生活中，为了跟人交往，我们还是使用简体字。因为跟我们交往的人中，使用繁体字的人真的不多，尽管他们之中有不少是古代汉语方面有很深造诣的专家。这个道理很简单，假如你是学习甲骨文的，你就每天使用甲骨文吗？文字跟语言一样，是交际工具，只有大家都一致起来，发出和接收的双方都能明白，文字才有意义。

在对外汉语教学实践中，我们也对留学生的看法做过调查。他们一般都很自然地认为，当然是简体字好学。比如，美国亚利桑那大学的学生，他们在美国使用繁体字教学，但是他们来到人民大学以后，就对学习简体字的人很是羡慕。我们每年都接受一批香港来的中小学教师来京学习普通话。他们也认为，简体字书写方便，省时、省力。他们也介绍说，其实在香港，很多人已经在使用简体字。比如，本文的作者在课堂上带大家读词汇，当读到“彆”字时，一位年轻的教师提问，说不知道这个字的意思。结果，我一调查，全班只有一个年纪大一些的教师认识，还拿不准声调，其实这就是“别”的繁体字。

参考文献：

[1]江新.外国学生形声字表音线索意识的实验研究[J].世界汉语教学,2001(2).

[2]喻柏林,曹河圻.汉字识别中的笔画数效应新探：兼论字频效应[J].心理学报,1992(2).

[3]彭聃龄,王春茂.汉字加工的基本单元：来自笔画数效应和部件数效应的证据[J].心理学报,1997(1).

[4]冯丽萍.汉字认知及其神经机制研究[M]//汉字的认知与教学.北京:北京语言大学出版社,2007.

[5]鹿士义.母语为拼音文字的学习者汉字正字法意识发展的研究[J].语言教学与研究,2002(3).

(责任编辑许峻)

收稿日期：2016-05-10

作者简介：高永安(1966—)，男，河南驻马店人，文学博士，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副教授，研究方向：汉语音韵学，对外汉语教学。

DOI：10.13783/j.cnki.cn41-1275/g4.2016.03.014

中图分类号：H124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8-3715(2016)03-0069-04

Advantages and Disadvantages of Original Complex Form of a Simplified Chinese Character and Simplified Character

GAO Yong-an

(School of Liberal Arts,Renmin University of China,Beijing 100872,China)

Abstract：Compared with original complex form of a simplified Chinese character, simplified character has lesser number of strokes and parts, simple structure and level. All those features help students save time and vigor in learning Chinese characters. In this paper, by analyzing the character list, drawing lessons from the current learning and research results of Chinese character, combining with teaching experiences, the author thinks simplified characters are more conducive to learning.

Key words：simplified character; original complex form of a simplified Chinese character; number of strokes; par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