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与深思——读李新宇先生的《故园往事》

■ 高 杉

深情与深思
——读李新宇先生的《故园往事》

■ 高 杉

拿到《故园往事》，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它的装帧：小小的一本册子，封面是略带纹理的淡黄色牛皮纸，用手抚摸上去很有质感，没有其它图案点缀，正中是黑色标题。这份朴素简单，正契合了人们心灵深处那份对故乡最单纯的思念与感触。

提及故土旧地，无论是平民百姓抑或饱学之士，免不了些许“眷恋”，免不了“一草一木总关情”。但是，普通人眼中的故园，美则美矣，总缺了些思索上的绵余之味；学者笔下的故乡，思则深矣，却少了点情感上的怡然之趣。李新宇弥补了这两方面的不足。毕业于中文系，又教了三十多年文学课程，学院的门墙没有压抑他活泼敏锐的思想；变化迁移的城市生活无法阻挡他朴实浪漫的情怀。他始终保持着一双平静而清澈的眼睛，时而温和，透出无限深情，回望故乡的山川河流，亲人故友；时而深邃，透过历史迷雾，目光如炬，直逼表层下事实的真相。在《故园往事》中，他将故乡的历史、地理、风俗与志异趣闻用一篇篇散文记录下来，是深情与深思的融合。

从书的开篇《故园在青州》，到之后的《遥想当年广固城》《回望宋朝的青州》《也从洪洞县的大槐树说起》，作者是怀着复杂的心情来追忆故乡历史的：一方面毫不避讳自己有点儿“地方主义”，自豪于青州历史的悠久辉煌；另一方面又敢于直面先民的苦难与不幸，痛心于“祖先是被绑来的移民”的悲惨遭遇。作者深知要对得住脚下横七竖八躺在泥土中的先民，要对得住那些背井离乡从此再没回来的游魂。正是源于一种历史责任感，他笔下的故乡生动，立体，又有些沉重。

青州，这座有七千余年历史的古城，在舜置十二牧时，便是十二牧之一，后又成为九州之一；这里曾有辽阔宽广的版图，在汉朝达到六郡一百零三县；这儿曾留下大量历史名人的身影，曹嶷、段龛、慕容德、寇准、富弼、范仲淹、李清照……这其中也隐藏着无数民众的血泪：在东晋十六国和南北朝时期，青州成为必争之地。在两百余年的时间里，战争不断，青州十五次易主，每一次易主，都血流成河，幸存者寥寥无几。特别是到了明代，之前在这里耕耘和创造的人们早已连同他们的后裔消失于历史的黑暗之中，一批后来者成为了这里新的主人。但可悲的是，不同于闯关东者们的热血沸腾，拼死一搏，那种在特殊的生存环境下焕发出的“穷则思变，敢闯敢创，艰苦奋斗，自强不息”的强烈的生存态度，他们是被迫而来的，许多人被串在一条绳子上，双手绑在背后，由官兵押着，从山西到山东，跋山涉水，徒步走来。背井离乡不是他们的选择，他们失去了作为“人”主动选择的权利。他们踏上的是一条奴役之路，毫无尊严可言。作者的祖先也在这一群移民之列，于是深有感触，是千万移民的血与泪灌溉了这座古城，使之至今绽放，没有早早枯萎凋零。

鲁迅笔下的百草园，虽没有浓浓的笔墨，却流淌着童年的欢乐，很是打动人心。李新宇的《心中的西园》《南园秋》《店里杂忆》等文描绘出了属于自己的园地：南园是枣园，店里是榆园，西园种满了各种杂树……这儿曾经熏风初暖，新秧翻绿，芳草鲜美，落英缤纷。这儿曾有亲人朋友们的欢声笑语，田野动植物的自然之趣。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物是人非，昔日灿烂千阳终化为一抹夕阳余晖，一种淡淡的惆怅涌上心头。

故乡的河，承接上游，交汇旁系，滋润了故土大地，养育了一代代子孙。异乡漂泊多年，魂梦里故乡的河总是缓缓从身边流过，于是作者从地理角度出发，《村东村西两条河》《再说裙带河》《寻找一条河》等文章中均写到了故乡的河流。《寻找一条河》中，作者为了寻找裙带河，用纯学术的方法，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查阅了许多历史文献资料，从二十六史的地理志到各地地方志，还查阅了郦道元的《水经注》，以及《太平御览》《太平寰宇记》《读史方舆纪要》等相关杂书。学术研究并没有到此结束，作者委托朋友找到相关青州市地图、淄博市地图，在地图上反复进行比对研究。此外，还专门做了实地考察，对几个问题进行了设想，初步得出了自己的结论。一个老学者，戴着老花镜一点点阅读古书中的文字，一点点翻看地图查找，还亲自去探寻河流的源头，这种严谨认真的态度，令人钦佩。

故乡的民风民俗，也别有一番风味。作者从婚俗和春节习俗两方面入手，不仅仅介绍其独特有趣之处，也写出了自己的一些看法。在描写春节习俗的《辞灶》《忙年》《过年》《拜年》等文中，除了生动形象地描述了品美食、贴春联、挂灯笼、放鞭炮、领压岁钱等青州特有的风俗外，作者更一针见血地指出：“故乡过年，不是欢乐和热闹的时刻，而是人与天地、神灵对话的时刻，一个虔诚与敬畏的时刻。”从而在一个更深的层次上进行反思。现代人过年仅仅局限于聚聚会，吃点好吃的，吃喝玩乐过后没有多少记忆，节日本来的寓意被淡化了。相反，年味儿的正宗体现，是过去香烛与鞭炮的味道，他提醒我们不要忘了文化的积淀，历史的缘由。此外，作者也常常想到当下生活，貌似丰富多彩，实则贫乏单调，原因是我们丢失了太多东西，其中之一就是神仙和鬼怪的世界。于是在志异部分，通过《两个怕鬼的老师》《一个还魂的神医》《大姐家的火灾》《岳父的经历》等文章展示出一个个解释不清的奇闻趣事，为我们的苍白平淡的生活增添了一点儿调味剂。

李新宇一直强调“人”，呼吁每个人正视自己的权利、自由和尊严，这在散文集中也有所体现。对移民问题的思索，对做官之道的质疑，哪怕是对因果报应问题，他也提出了独特的看法。在《石头狮子红了眼》一文中，作者认为：报应不应该涉及罪不当死之人，特别是那些尚未作恶的天真的孩子。作者困惑的是在中国所有讲因果报应的故事中，几乎都拿弱小者殉葬。他希望上天惩恶之时，应采取“斩首行动”，而不殃及无辜。

真挚的情感，严谨的态度，思辨的文字，这就是李新宇笔下的《故园往事》。它是李新宇的“朝花夕拾”，深情中的深思。

（作者供职于南开大学，文学博士）

（责任编辑：强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