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贵:不让一个个孩子消失在概念中
2015-07-27李镇西
李镇西
由潍坊到北京,再由教育部到十一学校,他快乐而执着地缔造着教育传奇
知道李希贵,来自早年的一篇题为《一位教育局长的听课手记》的长篇报道。真正见面是在潍坊的一个饭馆。那次去潍坊讲学,晚上校方请我吃饭。巧的是,当时“李局长”正在隔壁屋吃饭,听说我来了便过来打招呼。他向我伸出手:“欢迎你,李老师!”
但见他集小伙子的英俊与中年人的沉稳于一身,笑容真诚而富有节制:“欢迎你来潍坊传经送宝!”口吻俨然是会见外宾的国务院总理,但接下来是一句大白话:“我还有事儿,不陪你了。吃好,喝好!”
再次见到李局长,是几年后在北京。当时,教育部有关部门打算出一套“当代教育家丛书”,我忝列其中。当晚,打开酒店的房间门,只见一位中年男子斜卧在床上看书。四目相对,彼此都乐了:“李局长!”“李老师!”
据说这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次组织所谓“当代教育家”写书,每人一本。面对如此殊荣,跟李吉林、魏书生等大家坐在一起,我多少有些自豪,更多的是不安、心虚。但我也看到个别“教育家”言谈骄慢,好像给他出版著作是在央求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李希贵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音调不高,语速不疾,从容不迫,娓娓道来,他说他所做的“还仅仅是探索”“远不成熟”云云,低调得毫不做作,谦卑而又内敛。
那几天,大家忙着开会,研究写作提纲。一回到房间,我便放松了,可希贵依然手不释卷,时而蹙眉细看,时而仰头凝望,若有所思,念念有词,如此痴迷!我忍不住问是什么书,他给我看——《新概念英语》第一册!我大惊失色:“你看这个作甚?”他眼睛也不抬一下,对着书回答我:“随便看看,随便看看。”
几年后,他出访美国,居然能够比画着和人家简单交流,拿著英文读物也能知道个大概。回国后写下《36天,我的美国教育之旅》。我才恍然大悟:这家伙,原来如此!
后来,我和希贵见面渐渐少了。我偏居一隅,在西南一所涉农学校快乐而执着地编织着我的教育故事;他则由潍坊到北京,再由教育部到十一学校,同样快乐而执着地缔造着他的教育传奇。
他心中装的学生,不是抽象的,而是一个个鲜活的“个体”
十多年来,虽不常见,但关于希贵和北京十一学校的正面报道、负面评价和中性传闻不绝于耳。这大概是所有改革者必然的“宿命”吧!
他一直心系校园,准确地说,是他心里一直装着学生。我认为这正是他后来一切作为的根源。在我看来,他在十一学校所做的一切,已经不只是“教育改革”,而是“教育革命”了。它让我们的教育眼光回到了教育的起点,让我们思考一个朴素但又被许多教育人忘记了的问题:我们的教育究竟为了谁?
其实,我们似乎从未停止过对诸如“办学目标”“教育目的”之类话题的讨论,而且答案好像越来越“明确”了——“办人民满意的学校”呀,“为了一切学生”呀,等等。但我总觉得这些写在许多学校墙上的醒目标语似是而非,“人民满意”中的“人民”又是谁?大家约定俗成或心照不宣地认定是家长,还有各级领导,还有含混无比的“社会”,所以“办人民满意的学校”其实是“办家长满意的学校”“办局长满意的学校”。
“为了一切学生”好像指向很明确,但实际上也很模糊甚至空洞,因为“一切学生”还是一个集合概念。但李希贵心中装的学生,不是抽象的,而是一个个鲜活的“个体”。希贵则认为,我们不应该让一个个孩子消失在“人民”和“一切学生”的概念中,我们应该追求“面向个体的教育”!
有一句话流传很广:“我们走了很远,却忘记了为何出发。”如果问教育最早的出发点是什么,答案不正是一个个具体的学生吗?但是,这么多年来,我们的教育越来越眼花缭乱,越来越高瞻远瞩,“人”却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谈到办学,不少校长首先想到的是一些宏大词汇:“理念”“规模”“模式”“打造名校”“国际理解”“走向世界”……唯独忽略了每天要面对的一个又一个具体的孩子。李希贵所倡导并践行的“面向个体的教育”,正是要把“这一个”“每一位”重新置于教育目的和办学目标的首位。
这个主张并非李希贵原创。我们的老祖宗不早就说过“因材施教”吗?所以他所呼吁的“面对个体的教育”似乎并不新。但我赞同一种看法:当一些理念渐被遗忘,复又提起的时候,它就是新的;当一些理念只被人说,今天被人做的时候,它就是新的;当一些理念由模糊走向清晰,由贫乏走向丰富的时候,它就是新的;当一些理念由旧时的背景运用到现在的背景去继承、去发扬、去创新的时候,它就是新的……因此,针对当今中国教育无视个体的现实而提出“面向个体的教育”,便显示出了它的改革新意。
希贵对每一个学生的尊重,不仅仅体现在课程改革、走班制等“宏观层面”;在一些微观的细节处,他也充分体现出几乎本能的对孩子的“在乎”。
去年我陪地方教育局局长去十一学校,大家聊得很欢,可不知什么时候坐我旁边的希贵不见了。我以为他打电话去了。谁知,二三十分钟后他才回来。
我正纳闷这个电话打得也太长了。他一坐下便抱歉:“刚才我陪学生吃饭去了。今天星期一,该我陪学生吃饭。”原来十一学校有个制度,每天中午都有一位校级干部轮流陪学生吃饭。当然,校长和学生吃饭似乎已不新鲜,我看到过媒体宣传某些学校的校长和学生“共进午餐”,但这些校长是把这当作对优生的“奖赏”:经过选拔的品学兼优的学生才有“资格”与校长同桌吃饭。
我试探着问他:“是不是你以这种方式和学生交流,了解他们的想法?”他解释道:“不是不是。他们是来找我帮忙的。”这更让我不解了。他继续解释:“今天有一个学生说他打算组队去参加一个比赛,但凑不齐队员,想让我在全校范围内给他推荐合适人选。”我恍然大悟。
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给我看:“这是学生对全校空调使用情况的调查数据,他们认为学校空调的使用率不高,有些资源浪费,想让我给他们出出主意,怎么才能使空调的使用更合理。”他诚恳而自然,令人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