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龙》中王粲论的不足
2015-05-26姚喜慧
姚喜慧
摘 要:刘勰在《文心雕龙》中对王粲的作品、风格与品德作了较为全面系统的分析与评述,这是文学史上最早的关于王粲全面的评述,其中有褒有贬,且褒多于贬,可知刘勰对王粲总体艺术成就的认同及肯定。但刘勰很多的评述或止步于前人或脱离文本,趋于片面、主观。
关键词:刘勰 《文心雕龙》 王粲
王粲是汉魏之际重要的文学家,为建安七子之首,是建安风骨的开拓者之一。王粲的诗、赋在当时产生了重要影响,受到了众多文学批评家的关注,他们对其诗赋作品进行了较为深入的评论。然而,对王粲及其文学作品进行较为全面系统的评论,最早还是出现在《文心雕龙》中。刘勰在《文心雕龙》中论及王粲的地方共计11处,其中有赞扬,有批评,这些赞扬与批评一方面全面地涵摄了王粲在文学创作中的各方面特点,具有建树性。但另一方面刘勰很多的评述或割裂联系或脱离文本,趋于片面、主观。
一
“暨建安之初,五言腾踊,文帝陈思,纵辔以骋节;王徐应刘,望路而争驱;并怜风月,狎池苑,述恩荣,叙酣宴,慷慨以任气,磊落以使才,造怀指事,不求纤密之巧;驱辞逐貌,唯取昭晰之能;此其所同也。”“若夫四言正体,则雅润为本;五言流调,则清丽居宗;华实异用,唯才所安。故平子得其雅,叔夜含其润,茂先凝其清,景阳振其丽。兼善则子建仲宣,偏美则太冲公干。”[1]这两处分别在建安时期五言诗的内容和对四言诗及五言诗的总评中提及了王粲诗歌艺术成就。从现存王粲的诗歌作品上看,其诗歌题材完备,赠答、咏史、宴饮、战争等内容丰富,有《赠蔡子笃一首》《咏史诗》《公?诗》《七哀诗》《从军诗五首》等。刘勰所提到的“怜风月,狎池苑,述恩荣,叙酣宴”内容在王粲的诗歌中一应俱全。谢灵运在《拟魏太子邺中集·王粲诗序》中说他:“家本秦川,贵公子孙,遭乱流寓,自伤情多。”[2]正是这种慷慨悲伤的感情积郁在内心,表而出之,因而其诗便呈现出“慷慨以任气,磊落以使才,造怀指事,不求纤密之巧;驱辞逐貌,唯取昭晰之能”的艺术形态。《七哀诗》便是这其中脍炙人口的一首,“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驱马弃之去,不忍听此言。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悟彼下泉人,喟然伤心肝。”[3]感情朴质真诚,将内心对民生民瘼的关怀以及对前途的忧虑,简单又真挚地跃然于纸上。这是对“造怀指事,不求纤密之巧”很好地践行。写景则不尚雕饰,一片自然,《杂诗一首》中“日暮游西园,异写忧思情。曲池扬素波,列树敷丹荣。”王粲将西园之景以“驱辞逐貌,唯取昭晰之能”之态,用寥寥数笔平铺于眼前。
虽说刘勰对王粲诗歌“兼善”地位认识不失偏颇,可却忽视了王粲诗歌对李陵诗歌的学习与继承,但其他的评论家们,如钟嵘就发现了这个问题。钟嵘在《诗品》中将王粲列为上品:“其源出于李陵,发愀怆之词,文秀而质羸。在曹、刘间,别构一体。方陈思不足,比魏文有余。”[4]可见钟嵘对王粲诗歌成就及地位的肯定,并穿过表象认识到了王粲诗歌与李陵诗歌之间的共通性。黄侃在《文心雕龙札记》中论述其五言诗“若其述欢宴,愍乱离,敦友朋,笃匹偶。虽篇题杂沓而同以苏李古诗为原,文彩缤纷,而不能离闾里歌谣之质,故其称景物则不尚雕镂,叙胸情则唯求诚恳。而又缘以雅词,振其响音,斯所以兼笼前美,做范后来者也。”[5]黄侃推本溯源,也同样找到了王粲诗歌和李陵诗歌的互文性。可见,王粲的诗歌既是在“源出于李陵”基础上不加雕饰地写景与诚恳真实地抒情,故而才能在古诗中达到“兼善”的艺术境界。
刘勰在《明诗》中以纵向这一单方向轴线对诗歌的发展脉络进行了梳理,从尧舜至齐梁,每个时代都具有独特的色彩,可刘勰却将每个时代看作断层,割裂了它与其前、其后时代的联系。如建安慷慨多气的艺术特性,是离不开对汉代诗歌直而不野的继承。同样,王粲也是离不开对前代诗歌优良传统的继承与学习。
二
《诠赋》篇中在列举出“辞赋之英杰”的汉赋十大家之后,也同样举出了魏晋时期的八位赋作名家,王粲就是这其中的第一人“及仲宣靡密,发篇必遒……亦魏晋之赋首也。”刘勰以“魏晋之赋首”冠于王粲,可见其对王粲赋作的肯定与赞扬。
王粲的《登楼赋》是最为人所熟知的,其中“遭纷浊而迁逝兮,漫逾纪以迄今。情眷眷而怀归兮,孰忧思之可任?凭轩槛以遥望兮,向北风而开襟。平原远而极目兮,蔽荆山之高岑。路逶迤而修迥兮,川既漾而济深。悲旧乡之壅隔兮,涕横坠而弗禁。”遭纷乱的时间之久让作者想到归去,故而登高凭栏,可坎坷路途与逶迤长河的眼前之景,让作者禁不住感慨涕流。此段文辞缜密,以“聊暇日以销忧”为主题,将心中所思与眼中之景细致无漏地联系起来并展露于文本之上。“昔尼父之在陈兮,有归欤之叹音。幽而楚奏兮,庄舄显而越吟。人情同于怀土兮,岂穷达而异心!惟日月之逾迈兮,俟河清其未极。冀王道之一平兮,假高衢而骋力。惧匏瓜之徒悬兮,畏井渫之莫食。”此段用到孔子、钟仪、庄舄、匏瓜徒悬、井渫莫食等典故,增加了语言的意蕴,显示出作者笔力的遒劲。《思友赋》中“登城隅之高观,忽临下以翱翔。行游目于林中,睹旧人之故场。身既沒而不见,餘迹存而未丧。沧浪浩兮迴流波,水石激兮扬素精。夏木兮结茎,春鸟兮愁鸣。平原兮泱漭,绿草兮罗生。超长路兮逶迤,时旧人兮所经。身既逝兮幽翳,魂眇眇兮藏形。”登城高观,游目林中,见故地却未见故人,鸟兽愁鸣,野草罗生,此景此情在心中跌宕起伏,“情以物兴,故义必明雅;物以情观,故词必巧丽。”这也正是《体性》篇中最为推崇的“雅丽黼黻”。可见缜密的情思与遒劲的笔力是王粲赋作的特色,而此种特色正是刘勰最为肯认的。故而,刘勰赞叹王粲等人为魏晋时期的一流辞赋家。
但是王粲有很多赋却是沿着浓丽繁芜的套路走的,如《神女赋》中描写神女的美貌“体纤约而方足,肤柔曼以丰盈。发似玄鉴,鬓类削成。质素纯皓,粉黛不加。朱颜熙曜,晔若春华。口譬含丹,目若澜波。美姿巧笑,靥辅奇葩。戴金羽之首饰,珥照夜之珠晔。袭罗绮之黼衣,曳缛绣之华裳”,这些外貌和衣饰的描写占据了全文大半的篇幅,却只是些浅陋的美词堆砌,并没有深层次的内涵,而且这其中还含有大量模仿的痕迹,最后点出主题“彼佳人之难遇,真一遇而长别。顾大罚之淫愆,亦终身而不灭。心交战而贞胜,乃回意而自绝”,可这个主题几乎是与前文脱节的。无独有偶,宋·王楙《野客丛书》卷十六“相如大人赋”中说“自宋玉《好色赋》,相如拟之为《美人赋》,蔡邕又儗之为《协和赋》,曹植为《静思赋》,陈琳为《止欲赋》,王粲为《闲邪赋》,应瑒为《正情赋》,张华为《永华赋》,江淹为《丽色赋》,沈约为《丽人赋》,转转规仿,以至于今。”[6]清晰地指出了王粲的《闲邪赋》对宋玉等人赋作的模仿。再像《槐赋》:“丰茂叶之幽蔼,履中夏而敷荣。即立本与殿省,植根抵其弘深。鸟明栖而投翼,人望庇而披襟。”这篇《槐赋》,不过赞美宫中的一棵槐树,枝荣叶茂,植根深固,也不能和《登楼赋》相比。[7]这也是《文选》只选了王粲《登楼赋》的原因。可见王粲的部分赋作是刘勰所批判的“然逐末之俦,蔑弃其本,虽读千赋,愈惑体要,遂使繁华损枝,膏腴害骨,无贵风轨”类的典型,而刘勰并没有全面地审视王粲的赋作,只是从他的主要风格和主要作品着手,所作的评论难免陷入片面。
三
《杂文》中评价王粲“自《七发》以下,作者继踵。观枚氏首唱,信独拔而伟丽矣……仲宣《七释》,致辨于事理……”刘勰将王粲的《七释》放在较高的地位上。《七释》抓住了“仕与隐”这一主题,并反复以潜虚丈人与文藉大夫的议论来表现抱志之士的价值与生存意义。“于是四海之内,咸变时雍”“普天率土,比屋可封。声暨海外,是以栖林隐谷之夫,逸迹放言之士,鉴乎有道,贫贱是耻。”正如《小雅·白驹》云:“慎尔优游,勉尔遁思。”[8]思考“道”和游四方是儒家士大夫们一直以来勤政爱民的表现。王粲利用儒家的伦理道德批判了道家的隐逸超脱,并宣扬天下大道的无上崇高。这种精密的逻辑与说理正印证了刘勰的“致辨于事理”。
但是《七释》也同大多数的“七体”一样,虽然义理精辟,可文辞驳杂。在劝一讽百的模式下,大肆地谈论田猎、美食、音乐、奇服等文中所批判对象的美好,这种迷惑人心的声色描写,是一种泛滥的表现,可最后作者往往都能走上正路。然而,这种讽谏却也失去了本初的意义,还是不能使读者扭转对那些事物的喜爱。尤其是文中对田猎盛况的描写:“乃致众庶,大猎中原。植旌拊表,班授行曲。组网连置,弥山跨谷。弦不虚控,矢不徒注。僵禽连积,陨鸟若雨。”这种激荡人心的文字描写,在炫耀作者文笔的努力之下,并没有与主题相关的太多深意。可刘勰却并未将王粲列入“自桓麟《七说》以下,左思《七讽》以上,枝附影从,十有余家。或文丽而义暌,或理粹而辞驳。观其大抵所归,莫不高谈宫馆,壮语畋猎。穷皙奇之服馔,极蛊媚之声色。甘意摇骨髓,艳词洞魂识,虽始之以淫侈,而终之以居正。然讽一劝百,势不自反;子云所谓‘先骋郑卫之声,曲终而奏雅者也”之类。刘勰以时间为系统的编排方式,抹杀了一些好的作品或者混淆了一些层次不同的作品,可见,这种以时间来分割作品艺术成果的方法并不科学。
综合看来,刘勰是对王粲全面评述的第一人。他对于王粲的评论及观点,几乎涵盖了王粲文学创作的方方面面,虽然是零星分散在各篇之中,可归结起来仍是比较系统全面的作家评论。尤其是赞扬肯定的部分,这对王粲文学史地位的建构意义深远。不过刘勰关注的多是王粲前期的创作,并且也未对王粲作品的艺术渊源进行探讨,虽然大部分准确全面,但也有一部分阈限于浅显的表面,而有偏颇之意与浮泛之失。
注释:
[1]周振甫:《文心雕龙今译》,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版。以下《文心雕龙》原文皆据此。
[2][唐]李善注,[梁]萧统编:《文选》,北京:中华书局,1977年版,第30卷。
[3]俞绍初点校,王粲著:《王粲集》,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版。以下王粲作品原文皆据此。
[4]吕德申:《钟嵘<诗品>校释》,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74页。
[5]黄侃:《文心雕龙札记》,北京:中华书局,2006年版,第36页。
[6]王文锦点校,[宋]王楙:《野客丛书》,北京:中华书局,1987年版,卷十六。
[7]周振甫:《论王粲诗赋为建安七子之首》,许昌师专学报(社会科学版),1988年,第4期。
[8]梁锡锋注:《诗经》,开封:河南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22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