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佩罗童话中的女性形象及其社会意义

刘璐璐

摘  要：本文从十七世纪著名作家夏尔·佩罗（1628—1703）的童话作品着手，分析其中女性角色的人物形象以及所影射的社会意义，进而解读17世纪法国社会的女性地位认同情况。

关键词：夏尔·佩罗;童话;女性形象;女性地位;社会矛盾

[中图分类号]：I10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2-2139（2015）-03-0-03

一、引言

夏尔·佩罗是法国十七世纪古典主义作家。他的父亲是巴黎最高法院律师，其本人也当过律师，并曾任皇家建筑总监。1671年，他被选入法兰西学士院。由于他违背封建王国的正统观念，受到宫廷的冷遇，晚年过隐居生活。

十七世纪末，法国文艺界发生了“古代派和现代派的争论”，佩罗正是这场论争的发难人，他认为人类的文化是从古至今不断发展的，今人不应盲目崇拜古人，而应该超越古人，并指出当代文学比古代文学更为深刻。通过这次论争，佩罗从民间传说中找到了文学创作的新源泉，收集并整理了许多童话故事。著名作品有《小红帽》、《灰姑娘》、《小拇指》等（均收纳于他70岁出版的童话集《鹅妈妈的故事或寓有道德教训的往日的故事》）。這些作品歌颂善良与光明，鞭挞邪恶和黑暗，在一定程度上揭露了社会矛盾，对于社会下层和被歧视者深表同情。其中最值得推敲的便是童话中所出现的女性角色，她们都或多或少地反映了十七世纪法国社会乃至整个欧洲社会女性的地位认同情况，同时佩罗对她们形象的描写、身世的铺设以及故事的发展都流露出作者自身的思考和感受。

二、佩罗童话中的女性形象

（一）遭受迫害的女性形象

佩罗童话中最常见的莫属遭受各种迫害的女性形象，例如名闻遐迩的《小红帽》、《蓝胡子》和《灰姑娘》等童话作品中的女主角，这些女性或出身卑微、遭人唾弃，或经历恐怖的事件，但拥有共同的特点，即美丽、善良和真诚，因此在故事中往往惹人怜悯。而她们的结局又包括两种，一种是被好人（一般而言都是有权且英俊的男子形象，如王子、骑士等，少数作品中存在具有魔力的仙女形象）所搭救，最后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还有一种是结局凄惨，被坏人（一般而言都是残忍恐怖的男性怪物形象，如大灰狼、吃人怪等，少数作品中存在凶狠毒辣的后母、魔女等形象）所控制，最终惨死其手。从好结局的方面来看，以《蓝胡子》为例，蓝胡子的妻子因好奇心的驱使而打开了被蓝胡子禁止进入的房间，最后险些被疯狂的蓝胡子杀害，尽管最后被骑士所救，但甚至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从坏结局的方面来看，以《小红帽》为例（结局与格林童话相反），小红帽来到奶奶的屋子以后被假扮奶奶的大灰狼所欺骗和控制，最后落得被吃掉的结局。不管是哪一种结局，佩罗在铺设她们的身世，抑或是在伏笔故事情节时，均会将她们的遭遇描写得十分悲凉。

（二）没有主见、听命于强势方的女性形象

与别的童话稍有不同的是，佩罗童话中常常出现一些处于中立立场的女性角色，她们的特点是：虽然善良但却没有主见，倾向于听从强势方的建议或命令。其中最典型一例便是《小拇指》。在小拇指的童话故事中，这样的女性角色共有两位，一位是小拇指的母亲，另一位是妖怪的妻子。童话中，因为家庭贫困，小拇指和他的兄弟总共被抛弃过两次，而萌生抛弃孩子想法并加以实施的就是小拇指的父亲，其母亲尽管每次都提出抗议，但最终却还是妥协于丈夫，甚至还与丈夫一起实施抛弃孩子的行为。小拇指第二次被抛弃后找不到回去的路，投宿于吃人妖怪家中，妖怪的妻子再三纠结后收留了小拇指，尽管她心地善良、想要保护小拇指他们，但妖怪丈夫想要宰杀小拇指来吃的时候却无能为力，只能做出妥协。尽管这种女性形象经常作为配角出现，但佩罗对于她们的描写却愿意花费较多笔墨，主要体现为其自身想法与强势方产生冲突后纠结的心理和挣扎的行为，但最终还是妥协。

（三）拥有魔力的仙女形象

佩罗童话中也不乏仙女形象。《灰姑娘》、《林中睡美人》、《驴皮》等等作品中，仙女作为正义的化身，帮助女主角渡过难关，是推动情节发展、决定结局基调的辅助型关键人物，但佩罗童话中所有涉及仙女的故事情节均表明其无法直接与黑暗势力直接抗衡，而仅能起到阻止事物往最坏的一面发展的作用。以《林中睡美人》为例，当老魔女给公主下了诅咒之后，最后的那位仙女尽管拯救了公主一命，但她也只是削弱了魔女的诅咒，使得死亡变成了沉睡一百年，其自身也有这样的对话：“我没有足够的能力来完全推翻魔女的诅咒。”从此例中可见，仙女这一形象虽然拥有不可思议的魔力，但在童话中往往只起到引导与辅助的作用，却不会让故事直接改写。

（四）为人恶毒的女王、继母形象

与大部分童话相同，佩罗童话中也常出现身为反面角色的女性形象，例如继母、王后和魔女等。这些女性形象的性格最为鲜明：善妒、卑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且心狠手辣，但她们其实也有人性化的一面，即母性的光辉，许多卑劣行为都是出于为了自己亲生儿女的利益而实施的。这样的矛盾的特点集中起来使得这些反面女性形象刻画得最为成功、最深入人心。以《灰姑娘》为例，继母心里只有自己的亲身女儿，而肆意虐待辛德瑞拉，其凶狠程度从辛德瑞拉衣着、所做的苦活以及所住的地方均能侧面反映出来，而当王子的侍从拿着水晶鞋来寻找灰姑娘的时候，继母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孩子的利益。从此例中可见，佩罗在反面女性形象的刻画上也是下了一番工夫，同时她们对于故事情节的发展也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三、17世纪法国及西方社会女性地位的影射：女性自身认同上的矛盾与社会认同上的矛盾

（一）社会对女性地位认同上存在矛盾

1、女性遭人歧视、受人压迫，属于当时社会机制下的恶性循环

正如其他欧洲国家一样，法国旧时代的正统派主张男权，认为男性有高一等的社会地位。这一主张导致的结果便是，女性几乎得不到教育以及其他的有利条件（17世纪末至18世纪初，法国才刚刚出现女子中等学校）。当时的西方社会认为女性最大的诟病便是无知，甚至有人称“妇女一辈子都是不懂事的孩子”。这一特征在几乎在所有佩罗童话中都有所体现，夏尔·佩罗从未为女性形象交代过她们的教育背景和知识面，而仅仅对她们的外表和遭遇进行细致的刻画。但不公平的是，17世纪的女性因为社会机制而得不到教育权利，而社会偏偏又倾向于抨击和歧视女性的无知，并因此对她们进行压迫、控制和迫害。这便形成了一种恶性循环，女性受不到教育而地位低下，又因地位不足更加无法获得教育的机会。

2、美丽的女性招人追求，但同时又常被看作背信弃义的“小人”

尽管卢梭曾提出“女人和男人的能力是同等的”，但他同时又是传统的夫权维护者。他依然主張“女人的首要品德是顺从”，“女人永远不会摆脱从属于男人或听命于男人的地位”。17世纪的法国社会，对于女性身份和地位一直处于十分矛盾的状态。作家、艺术家常常赞美美丽的女子，认为身材妖娆、面容姣好的女性能给自己以创作的灵感，因此作家、企业家等各种不同职业或处于不同社会地位的男子牺牲巨大仅为追求心上伊人的情况屡见不鲜，但矛盾的是，各界人士也常常喜欢贬低女性，认为她们往往具有无知、追求物质和肉欲等不良特征。资本主义社会千百年来持续对女性进行诋毁，历史的悲剧继续延续下来，可耻的妇女买卖就是例证。从这一点上来说，不仅是法国，西方社会均是如此。从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到十六世纪意大利思想家乔尔丹若。布鲁诺，从拿破仑、布朗恩，到叔本华、尼采，妇女仍旧是歧视和诅咒的对象。一系列对于贬低女性的“名言”层出不穷：“造化给狮子以利爪和牙齿，给野猪以獠牙，给牛以角，给乌贼以搅浑水的墨汁，而给妇女的是装腔作势。由此而产生了妇女的一切缺点：如撒谎、虚伪、背信和忘恩负义。”、“你去找女人吗？不要忘记带鞭子！”。这一矛盾在佩罗童话《灰姑娘》中得以体现：既存在美丽善良、惹人怜爱的辛德瑞拉，存在拥有魔力，化腐朽为奇迹的仙女，辅助故事走向完美结局，还存在凶狠毒辣、令人生厌的继母，三种鲜明的女性形象共同影射了17世纪女性的矛盾的社会地位。

（二）女性在自身地位认同上存在矛盾

在男权社会下，女性无话语权可言，往往被看做男人的“附属品”。但是，对于女性自身而言，部分女性循规蹈矩，敢怒而不敢言，另一部分女性则会将不满表现出来，实施与传统形象所违背的形象加以无声的抵抗。

首先，女性在家庭中没有话语权。在当时的法国，合法家庭具有传授家业、传授社会地位的作用，担负着对家庭成员保护、教育等职责，维护作为社会基层细胞、具有等级形式的合法家庭是等级社会稳定的基础。为了达到此目的，就要树立丈夫的权威，而如此一来妻子便充当了牺牲品：第一，妻子在经济上没有自主权，法律严格规定家庭财产由丈夫管理，甚至可自由支配他妻子的工资。为了维护家庭和家庭财产，继承法规定的继承顺序中，妻子对丈夫的遗产继承名列最后，甚至在私生子之后，实际上被剥夺了对丈夫财产的继承权，连习惯法中的继承特留份都没有;第二，妻子在生活中不拥有独立的人格。例如，由丈夫确定夫妻的住处，妻子必须相随于他，绝不能住到他处，否则以犯罪论处;丈夫有权检查妻子的信件，并能要求邮政当局把她的信件交给他，甚至可予以毁掉;妻子的一切社会行为都必须得到丈夫的许可，如接受继承、生前赠与、获取财产、让与财产、抵押财产、从事职业、在正式文件上作证、签艺术合同、得到正式证件等。当丈夫因精神错乱、被监禁、被判刑等而无法实行对妻子的监护权时，她并不能摆脱夫权，因为将由法官来代替丈夫行使夫权。从家庭这一层面来看，佩罗童话《小拇指》中的两名女性角色和《蓝胡子》中的女主角对此进行了完美的诠释，小拇指的母亲对丈夫妥协、蓝胡子的妻子违背了丈夫命令差点招来杀身之祸。

其次，女性在社会中没有话语权。男权社会之下，女性在政治参与中毫无涉足之处，甚至被认为是进行政治活动中的阻碍。这一点在佩罗童话中没有过多的体现，只是在故事中王宫内部适宜只有国王能做决策得以侧面反映。

对于以上两点，女性的内心一直处于挣扎的状态，而佩罗童话中更多体现出的则是敢怒不敢言的屈从，例如《小拇指》中的两个女性角色。而17世纪法国社会中，女性已经开始实施行动加以反抗，例如小规模、小范围的女权运动，或是部分女性不顾社会非议而自由行动的无声反抗。这些都表明了女性们尽管自身受到压迫，能其实内心早已产生矛盾，不甘于现状而为自己争取权利的伟大心态。

四、夏尔·佩罗自身对女性遭遇的申诉及其时代局限性

（一）佩罗对女性遭遇的申诉

1、以悲惨的结局表达对女性的同情

佩罗童话并不是都以喜剧收尾，但也有主人公结局凄惨的情况存在，其中最典型一例便是《小红帽》。在佩罗版本的《小红帽》中，天真烂漫的小红帽以及无辜的奶奶最后均被大灰狼所吞食，而此结局在文本中可谓突如其来，令人生畏：小红帽在与假扮奶奶的大灰狼进行了几轮天真的对话之后随即就被扑食。这一手法所表达的是佩罗对封建统治者欺诈暴虐的谴责与抨击，控诉其对妇女的虐待与压迫，同时更体现出佩罗对当下女性遭遇的同情，唤起人们（尤其是儿童）对女性的关怀和保护意识。

2、以恶势力的消亡表达美好的愿景

大部分的佩罗童话均是以恶势力的衰亡和女主角的美好未来作为结局，例如《蓝胡子》、《灰姑娘》等等。《蓝胡子》中，在女主角的近乎绝望的求救之下，龙骑士和火枪手终于出现杀死了蓝胡子，从而拯救了女主角。从中可以看出，佩罗早已意识到女性想要改变自身处境和地位的呼唤，将美好的结局写入故事中以表达自己的愿景，期望当下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女性最终能够翻身，获得应得的社会地位和社会认同，最终达到男女平等的理想状态。

（二）时代局限性

由于夏尔·佩罗所处的时代原因，因此佩罗在表达美好期望的同时也存在一定的局限性。在佩罗所有喜剧结尾的故事中，无一例外都是被英俊正义且拥有一定地位的男性所救，最终还是以男性妻子的身份获得美好的未来。这其中影射的则是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男权主义已经在人们心中根深蒂固，即便是有意为女性争取权利的人们，也是期望通过男性意识的觉醒来拯救地位低下的女性。这种强势拯救弱势而不是弱势自身崛起而获得尊重与认同的思维模式为佩罗故事所表达的寓意添上了无法避免的时代局限性，值得人们以批判的眼光来看待。

五、结语

审视夏尔佩罗的作品，我们可以大致了解女性在17世纪法国社会乃至西方社会中所处的地位。不论是哪一部作品，也不论是该部作品中的哪一位女性形象，我们都可以从中获取一些信息，来还原当时女性所受到的待遇和遭遇。此外，我们还能从中感受到佩罗对当时社会女性地位现状的自身想法，也从中知道，17世纪已有人们开始觉醒，将女性权利的争取放在时代舞台之上，慢慢唤起社会对女性的关注与保护，为之后不断兴起女权主义运动作出了铺垫、埋下了伏笔。尽管其作品所展示出的思维模式具有一定的时代局限性，但我们仍不可否认佩罗童话的巨大价值。

参考文献：

[1]夏尔·佩罗，《佩罗童话》，哈尔滨出版社第一版

[2]维蕾娜·卡斯特，《童话的心理分析》，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社第一版

[3]谢尔登·卡什丹，《女巫一定得死：童话如何塑造性格》，机械工业出版社第一版

[4]张帆，《从童话故事《小红帽》看女性形象在历史中的发展和演变》，《辽宁科技大学学报》2012年02期

[5]郇怡斌，《童话叙事性别盟主权之批评性话语分析》，《海外英语》2011年03期

[6]汪海、Romain Kormin，《蓝胡子城堡的嗜血主人》，《环球人文地理》2012年0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