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宝宝不好养

李颖浩

“花20万生个980万的美国宝宝”、“比北京户口便宜的美国国籍”、“留学后在美国工作8年才拿绿卡，现在用几万美元换回孩子8年光阴”，这些被赴美产子中介量化后的“福利”看上去格外吸引人。

据《环球》杂志报道，2007年，中国大陆赴美生子人数在600左右;2010年这个数字达到5000;而到2012年，超过了1万。而来自民间行业组织“母婴管理学会”的数据显示：2013年达2万人，2014年估计达到3万人。而2015年预测会达到5万到6万人，5年增长十倍。“赴美生子”的热络让人惊叹。

不过，“去美国生孩子”不是最后的战役，回国之后，你会发现，美国宝宝并不是那么好养。况且，美国对中国大陆个人旅游签证开放时间起始于2008年，也就是说最早持旅游签证赴美生下的“美国宝宝”也不过六七岁，他们面临的很多问题未来都存在着变数。有一些随大流赴美生孩子的家庭，从未看到诱惑后潜藏的诸多风险，对于他们来说，美梦和梦魇，或许只有一字之差。

上不上户口，是个问题

排除万难，腹中的生命终于诞在了地球的彼端。妈妈在坐月子的过程中兴奋地拿到宝宝的出生证、美国护照、社会安全卡和中国驻美使领馆签发的中国旅行证，这时妈妈就可以带着美国宝宝启程回国了。“赴美生子”大计似乎大功告成。

不过有些父母可能会困惑，这个美国“小天使”在中国政府看来，还是“自己人”。与美国国籍法的出生地原则不同，中国主要采用血统原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籍法》，父母双方或一方为中国公民，本人出生在外国，具有中国国籍。但前往中国时应申办中国旅行证件。因此即使一位中国籍孕妇在美国生下宝宝，在坐完月子回国后，这个婴儿仍将被官方视为中国籍公民。而一本名为“中国旅行证”的证件，是这些中国妈妈赴美生下的“美国宝宝”被中国官方承认的唯一合法身份证明。

旅行证是中国国籍的证明，上面写有“持有此证为中国国籍”，相当于“变相”的护照。从法律角度上讲，中国不承认双重国籍，但在现实中，持旅行证来到中国的美国宝宝是事实上的双重国籍。

回国之后，对于美国宝宝的父母来说，第一个问题就是要不要给孩子办理国内居住地的户口，只有办理了户口，才能成为法律意义上的中国公民，享受与普通国内公民同样的九年制义务教育。于是有的父母像当初隐瞒美国签证官一样隐瞒派出所的办事员——表明孩子没有美籍身份。但有些地方会查得比较严，如成都的孟先生去年在办事员的再三盘问下承认了孩子有美籍身份，结果非但没有入到户口，还被警告已经留了底，到哪都不能上户。

隐姓埋名，不好受

有些家长则靠关系搞到了户口，但为了不因为孩子身份“泄露”而被注销户口，父母都对孩子“隐姓埋名”，日常生活谨慎小心。在一个与赴美生子相关的论坛上，家长们讨论中最多的话题之一就是上了户口后孩子要出境，但旅行证两年的有效期过了，该怎么办。因为要在这种情况下出境，只能去当地的公安局开个一次性出入通行证明，可是有些地方开这个证明会注销户口。对此家长们也有不同解决方案，如先用国内的户口和身份证申请中国护照和港澳通行证，然后凭中国护照去买前往香港的机票，拿着中国护照和港澳通行证抵港后，接着再拿出美国护照在香港买赴美机票，持美国护照由香港出境，再持美国护照由美国入境。回来时，如法炮制，先持美国护照赴港，再持中国护照买机票回内地。

在美国出生的宝宝拿着这两本证才能从美国回到中国（出境美国出示美国护照，无出境章，入境中国出示中国旅行证，上盖入境章）

而避免这一麻烦的根本办法则是每两年去换一次旅行证，这需要出国到中国驻外使领馆（美国或其他第三国）更换。另外，美国护照每五年就要过期，家长要帮助孩子去美领事馆换护照，由于担心在驻华美领馆换美国护照时会“泄露”美国身份，有家长会选择带着孩子去毗邻中国的韩国、日本等第三国的美国领事馆或直接回到美国更新护照，其中曲折可想而知。

中国家长不仅担心被中国政府发现孩子的身份猫腻，还要应付美国政府的怀疑。同中国一样，美国在法律上也不允许双重国籍。很多家长不敢给孩子入户口，就是因为担心在中国上户口会被美国视为放弃美国国籍的行为，而因此丢失美国国籍。倘若如此，可谓前功尽弃。

不过，事实上，这可能属于过分担忧。美国理论上不承认双重国籍，但在现实操作中，美国政府对于美国公民拥有其他国家国籍身份采取“默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放弃美国国籍一般需要在年满18岁后主动向美国政府宣誓放弃才成立，成年之前如果因父母的行为使自己国籍“被放弃”的还可以在成年后申诉回来。但是已入籍美国的华人教授凯·阿迪金斯则认为，申请过中国户口的经历可能让孩子在18岁重新申请美国国籍时通不过。因为申请表格有一个问题：“你是否曾经放弃过美国国籍？在什么情形下放弃的？”如果回答作假，一旦被发现甚至可能会进监狱;而如实回答“放弃过”则不能保证申请能顺利通过。

总之，如果运气好的话，这种游走在法律灰色地带的方式最多可以持续到孩子18岁，因为中国旅行证的签发对象是未成年人。同时，按照美国国籍法的规定，美国公民成年后需要自主选择是否继续持有美国国籍。

读书太“贵”，养不起

鉴于这种保持事实上“双重国籍”的方式有不小的风险，很多家长干脆就不给孩子上户口，只办理暂住证。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放弃了国内公立学校提供的九年义务教育。

有些家长为了给孩子今后去美国读书做准备，打算上国际学校。但事实亦非想象中那么简单，且不论国际学校一年学费有的高达20万元人民币，就入学资格一项，这种美国宝宝就会被拒之门外——按照规定，国际学校不接收父母双方均为中国国籍的学生。

可供这种美国孩子选择的包括公立学校和私立学校的国际部，但这类学校同样学费高昂。如位于北京市东城区建国门一带使馆区的芳草地小学，是北京20多所接受外籍学生的公立学校之一。美国孩子要入读这个学校的国际部，一年学费为5万元左右，还不包括校车费。私立学校王府学校国际部的学费则更高些——一年8万多元，包括餐费、住宿费。

想走这条路，需要的是雄厚的家庭实力。北京的秦女士一家打算让他们的美国孩子在国内进行小学和初中教育，据她估算，这9年最少花费50万——这还没有算上幼儿园时代的赞助费。

在中国的美国孩子读书只能选择公立学校或私立学校的国际部，但这类学校学费高昂，图为北京朝阳区的芳草地小学

在国内相当一部分赴美生子的代理中介的宣传中，这些持中国旅行证和美国护照的孩子，被描述为具有华侨身份，可以享受华侨在国内城市就读九年制义务教育期间、乃至高考时的优惠政策。但事实并非如此。

“持有中国旅行证的情况比较特殊，这表示孩子的外国公民身份没有被我国所认可，”上海市侨办一位工作人员表示，“孩子的父母回国后，如果凭中国旅行证给孩子报了户口，那么孩子的法定身份就是上海户籍居民，不属于华侨。”

如果孩子没有办理户口，同样不被视为华侨。根据国务院侨办规定，中国公民已取得住在国长期或者永久居留权，并已在住在国连续居留两年，两年内累计居留不少于18个月，才可被视为华侨。然而绝大多数赴美产子孕妇，都选择在坐完月子后马上回国，因此生下的孩子并不符合上述关于在国外居留时间的条件。

没有办理中国当地户口的美籍孩子是不能参加国内高考的。但他们却被宣传可以享受另一种大学入学的优惠待遇，但所谓的这一优惠政策也存在着相当大的变数。最新的政策规定，即使考生持有外国护照，也必须证明其在高中阶段曾在外国就读，这样才能被视为留学生，从而绕开高考直接申请国内高校就读。在这种情况下，这种美国宝宝也就只能“转战海外”了。

考美国大学没优势，气死人

对于大部分赴美生子的家庭来说，无论在国内的基础教育读什么学校，最终都打算把孩子送到美国。很多人认为孩子的“美国人”身份能降低进入美国大学尤其是名校的门槛。但事实是，跟持中国护照申请美国大学的中国学生比起来，很难说拥有美国国籍的孩子进入美国大学是否更容易，或者容易多少。阿迪金斯教授认为，在同等条件下，后一种方式难度甚至可能更大。因为前者作为国际学生，能否被录取是在达到录取标准后与其他中国申请生竞争，压力相对较小;而持美国绿卡或美国国籍的学生是在与所有美国学生竞争，竞争的群体数量明显增大。“所以单纯从数字上说，美国公民身份并不具备明显的优势”。

另外，阿迪金斯还表示，目前美国各大学都在明里暗里控制各族裔尤其是亚裔的比例，很多亚裔申请人都抱怨因为是亚裔而在申请时“吃亏”。美国学校为了均衡各族裔间学生的比例，会把各个族裔按照比例划分，择优录取。据美国教育部2008年的统计数据，拥有硕士学位的人群比例，白人占8.4%，黑人占4.9%，西班牙裔2.9%，亚裔14%，而其他种族占3.6%。这一控制的结果就是，成绩相对优秀的亚裔，如果想进入一流的学校就要比其他种族学生更优秀才行。

学费方面，很多家长也有所误解。美国的一流大学大多都是私立学校，私立大学收费一视同仁，无论你拥有哪国国籍，交的学费都是一样的;而公立学校的学费收费标准则是对本州居民和外州、外国居民有所不同，在有些州，本州学生的学费只相当于外州的30%到50%。但享受这一优惠的前提是必须证明你在所在州居住和缴税，很多一直在中国养孩子的家庭，并不具备这一条件。

在美国生活多年的张先生对这种“美国孩子中国养”的模式表示了担忧：如果孩子只有一个美国国籍，不在美国读书生活，那么这个身份意义不大，只是拥有一个社会福利号码而已;设想一下，一个孩子在中国上学成长，成年后回到美国，生活习俗甚至价值观差异都很大，这个孩子尽管从身份上说是一个美国人，可他怎么能够适应美国社会？

一下飞机就领补助？想得美

那么，问题的解决办法看起来很简单——从一开始就把孩子留在美国养。这样不仅能避免上述许多问题，还能享受美国十三年的免费教育以及其他社会福利。但事实上选择这一条路的家长很少。许多相关的调查都发现，赴美产子的主流并不是大富大贵者，而是一些中产家庭，他们无力支撑各方面成本更高的在美育子的生活。当然以“投资”心态过来生孩子的家长们往往也没有如此“宏大”的人生规划——赴美陪读。

在美国，幼儿园公立的很少，大都是私立，收费较高

按照美国法律规定，孩子作为“美国公民”确实能享受美国公立学校十三年的免费教育，但是孩子太小，家长不可能让孩子拿着美国护照一个人在美国读书，父母肯定得过去陪读。这跟国内的“高考工厂”毛坦厂中学的陪读母亲可不一样，这个复杂的“跨国陪读”会遇到重重困难。

首先，至少一个家长要放弃国内的事业，去到美国照看孩子，你得在当地买房子或租房子，在美国生活，缴纳购物税、地产税等税费，买医疗、人身、行车等各种保险，这些费用一点也不低。其次，陪读家长来美国只能用探亲或旅游签证，在美国能待的时间有限，到期就得离开。有家庭会选择“车轮战”，也就是家长轮流陪读，每半年换一次。

美国把孩子5岁以后到高中的教育纳入公立系统，这是免费的。但在此之前，你得负担起孩子5岁以前的学前教育费用。而在美国，幼儿园公立的很少，大都是私立，收费较高，每月费用在600至800美元不等。

这种以培养“更纯正”美国人为目的而组建的不完整家庭肯定得付出很多情感上的成本，夫妻分居、亲子分居让很多家庭考虑这样做是不是舍本求末。

除了教育，家长们最看重的就是美国健全的社会保险制度。美国公民可以享受公共教育、大学贷款、选举等诸多福利，但是“无纳税、无福利”。即便是美国公民，如果16周岁后不在美国工作、不在美国纳税，能够享受的福利也是极其有限的，可以申请享受的往往只有针对社会底层穷人的社会和医疗福利，但应该没人希望自己的孩子到美国做穷人。所以只有保证孩子成年后谋得一份不错的事业，才能享受到相对优渥的社会福利——这些并不是因为“美国人”身份就有的。

如养老方面，美国所谓的“联邦退休保险”，其运行的机制是你每年在美国工作的收入按比例缴纳社会安全税（social security tax）和医疗援助税（Medicaid tax），缴够1200美元可以赚到一年最高的4个点，至少要攒40个点（至少工作10年）退休时才能享受全部福利，目前拿全部福利的最早年龄是66岁，这个年龄未来会逐年增高，而且每月的福利数额也不大，目前最高在1700美元左右。

美国还是少数几个没有全民医保的发达国家之一，尽管它的医疗条件很发达，但医疗费用高得离谱也是公认的，没有医疗保险的老百姓根本无力承担医疗费用。医疗支出更是占到美国GDP的18%，达到2.5万亿美元。这也是奥巴马医改正在着力解决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