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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峻的 “山村牧歌”——论《芙蓉镇》中的性别书写和地方性知识

2015-03-20斌,谭

长江师范学院学报 2015年2期
关键词:芙蓉镇话语

康 斌,谭 梅

(1.四川大学 文学与新闻学院,四川 成都 610044;2.四川大学 锦江学院,四川 成都 620860;3.成都学院 师范学院,四川 成都 610106)

《芙蓉镇》蒙沐茅盾文学奖的恩泽,因被著名导演谢晋改编为同名电影后,其影响更是达到了顶峰。在今天,古华和《芙蓉镇》的地位都岌岌可危。古华意欲 “透过小社会来写大社会,来写整个走动着的大的时代”[1]。夙愿未必如愿,其作品却几遭遗忘厄运。更有甚者如此批评《芙蓉镇》说:“其人物的个人意志就被挤进一个非常狭隘的表现空间,他只能在政治正确与道德完善两方面表现自我,而人丰富的七情六欲,或者换一种说法,人的本我、超我,以及政治、道德之外的自我,基本遭到遮蔽。”[2]极端性的判断需要勇气却并不困难,困难的是如何进入到文本以及语境的深处,体会作家的洞见和盲翳,把握昔日经典的得与失。古华称他的小说是 “严峻的乡村牧歌”。雷达认为这种 “严峻的乡村牧歌”,也就是把 “风俗政治化,政治风俗化”[3]。雷达看到了两者结合的好处:既把乡土的自然美写了出来,又反映了时代精神的变更,社会主流话语和乡土民间话语和谐结合,生出了甜美果实。然而既是 “牧歌”,却又 “严峻”,这说明乡土民间话语和社会主流话语之间也有着明显的分歧。这种分歧的结果必定会形成为文本的诸多症候,体现为孱弱的男性世界、直接的女体书写以及独特的地方性知识[4]。它们是纠缠的产物,也是逃脱的印记,更是我们重新进入《芙蓉镇》的重要入口。

一、孱弱的男性世界

我们需要什么样的男性形象?这个问题需要放在具体的社会历史语境中才能回答。在一个以男性为中心的社会里,男性的价值观念便成为一个社会集体价值形态的标准,这个社会中的大多数男性形象往往在身心上呈现为身强体壮、才识过人等特点。而19-20世纪频繁的战争和革命无疑加剧了现实社会中性别之间的权力失衡状况,于是在表现革命、战争、阶级斗争、现代化等内容的叙事典范之作中,男性 (或接近男性的女性)更以虔诚奉献、正义凛然的劳模、先知、师徒或者英雄等身份出现。其极端便是 “文革”期间的 “三突出”原则和体现此原则的 “高大全”式的小说人物。

从表面上看,《芙蓉镇》似乎承袭了革命文学塑造中间人物 (如黎桂桂、黎满庚)、负面人物 (如王秋赦、李国香)、正面英雄 (如秦叔田、谷燕山)的传统,并通过 “善恶有报,惩恶扬善”的结果再次确认了 “好人”的最终胜利。但是在今天的重读中,我们却发现其男性形象与此前主流叙事中的经典意象大异其趣。

王秋赦的名字与 “秋蛇、秋奢、秋赊”惊人巧合,这是一个从名字就可以看出作家设计之苦心的恶人形象。他是个雇农却不事生产,坐吃山空,专靠救济生存。这只是显示了他的寄生虫本性。他的本质更在于贪权嗜欲,并在政治活动中以颠倒黑白制造灾难作为个人价值的最高实现。“四清”运动开始,李国香当上了工作组长,王秋赦成了运动的 “积极”人物。他熟练地高喊 “三忠于、四热爱”的政治口号,同时对无辜百姓进行残忍的迫害。一个流氓,因为不事生产造成的赤贫,成了社会主义事业的重要依靠者乃至继承者,这不能不说是对 “文革”政治的一种莫大讽刺。

如果说王秋赦形象的塑造仍旧落进了新时期反 “文革”、反左倾的国家叙事窠臼。那么黎满庚、黎桂桂、谷燕山的出现则是对主流文学叙事中的经典英雄形象展开了一次全方位的解构。

平民黎桂桂,胡玉音的丈夫。与英雄外型般的身强体壮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其懦弱的性格,“老实巴交的屠户,平日不吭不声,三锤砸不出一个响屁。连个女人都不如。”的屠户无法直面与人的对抗,其自卑人格只有在杀猪的时候得以扬眉吐气。在被定为 “新富农”后,无法接受财产充公现实的他,被迫向社会主流话语的阐释者和执行者发泄不满——“暗杀李国香”。暗杀成为一个懦夫所能想到的最勇敢的行为语言。但暗杀者尚未达到目的便已陷入癫狂。他违背了 “只要你 (胡玉音)在,我就什么都不怕”的盟誓,也来不及考虑暗杀未果所带来的严重后果,最终通过自杀得到永久解脱 (因此,胡玉音更像是一个被抛弃的女人,独自承担暗杀苦果和人生重担)。他的软弱在身体的无能方面得到了进一步确认——没有生育能力。

积极分子黎满庚,胡玉音的初恋情人。这位青年才俊从部队转业就受到了区委书记的看重,书记不但试图提拔他,还想结为姻亲。颇有 “口才、肚才,本来可以出息成一个制服口袋上插金笔的 ‘工作同志’”的王秋赦在作者看来甚至 “还赶不上黎满庚的一指头”,然而这是一个 “忠诚”的叛徒形象。在一个国家、集体利益至上的社会政治环境中,黎满庚成功地否定了个人情感和乡间伦理的合法性。他首先是选择入党,放弃与胡玉音的不言之媒;然后为求自保,忘记了 “今生今世,我都要护着你”的承诺,上交了胡玉音让他隐藏的1 500块钱。政治的忠诚的确是生活背叛的良好借口,情势严峻也确实增加了守诺的难度,事后的忏悔或援之以手也多少能减轻胡玉音的肉体苦痛,但叛徒的 “忠诚”在新时期丧失依据后,他必然要背负终生的耻辱。

战斗英雄谷燕山出现于文本的第40页。由于出场太晚,一开始就以黑暗残忍的门神形象现身于芙蓉镇的傍晚。身形气势与 “军伤”维护了这个北方大兵的正义性,作者也没有轻易放弃对其刚直品行的宣扬,但是较之黎桂桂的功能性不育,更加糟糕的是他的器官毁弃。象征男性权威的器官被作家的一颗子弹强行阉割。阳性性征的残缺预示着谷燕山在充满男性话语的权力斗争中败北于另一个阴性残缺的女人李国香。为了还胡玉音一个公道并证明其与 “芙蓉姐子”的 “性”不可能,他暴露了自己损毁的阴器。这是一个内涵丰富的举动。它首先表现出这个外来革命者面对乡村性爱伦理污蔑的无力应对,可视为一个现代性与民间失败结合的案例[5]。其次也说明,作为曾经的社会主流话语承载者的谷燕山在遭遇更激进的社会主流话语时面临着失语的尴尬场面。

古华以塑造丰满的负面形象和中间人物形象著称[6],他笔下的男性人物各有特点但却残缺明显:没有一个男人是完整的、正常的、充满雄性魅力的。他们不仅在灵魂上多有瑕疵,即使在身体上也不无缺陷。许子东在研究 “文革题材小说”时发现 “‘文革’特别优待生理缺陷者的显示图景也显示在史无前例的革命与传统悠久的男人去势之间的某种更为复杂的象征意味。”[7]《芙蓉镇》似乎为此种观点再做注脚,男性的身理残缺使得精神性残缺更加明显。

然而更为重要的是《芙蓉镇》创造了一个可堪回味的男性正面人物形象——“秦叔田”,他超出了我们对经典的正面人物形象的传统和预期。20世纪80年代初,伤痕——反思文学潮流 “有意识地重述 ‘文革’的历史,不再是单纯地展示伤痕,而是致力于表达老干部和知识分子在蒙受迫害中,依然对党保持忠诚,对革命事业怀有坚定不移的信念。”[8]古华没有将 “秦叔田”塑造成一个知识分子英雄,而是塑造成了一个 “流氓新人”。此处的 “流氓”没有贬义,而意指丧失土地、四海为家的流亡者,如朱大可所说:“站在民间叙事而非官方叙事或精英叙事的立场”,流氓与 “有序的国家社会”构成鲜明对比[9]。流氓是丧失了故乡的无产者,他们的流浪性的存在造成了社会秩序控制的不便与无力。流氓与社会秩序的对抗必然体现为两种话语的对抗。社会主流话语则无视流氓的 “流动性”本质,强加 “流氓行为”以道德沦丧品质。“流氓话语”则以 “我是流氓我怕谁”的自我贬弃嘲笑了当时社会价值的虚妄。

“秦叔田”本来是县文化馆的工作人员,是一个正直的知识分子,在被打成 “右派”丧失一切后,奉行 “活下去,像牲口一样活下去”的求生原则,从而具备了玩世不恭与古道热肠的流亡者特点。这个知识分子有着少见的对政治的游戏态度,在精神气质上远接竹林七贤和清初降士。他一方面忍受着当时的政治迫害以至悄悄 “痛哭”“寻死”:“白天笑呵呵,锣鼓点子不离口,山歌小调不断腔,晚上却躲在草屋里哭……哭得好伤心”。一方面又通过玩世不恭的游戏态度稀释灵肉的苦痛。他捡烟头、不修边幅、行为放诞让知识分子的清高气丧失殆尽;他积极地进行自我批判,以”坏分子”取代 “右派”身份,谋求在社会主流话语下更大的生存空间;他编写《五类分子之歌》,取消了社会主流话语的严肃性,赋予其消遣娱乐功能,使之成为群众笑柄;他在布置批判会场时不在胡玉音的名字上打叉,塑 “五类分子”泥像时有意遗漏胡玉音;他设计捉弄王秋赦,又将计与胡玉音结合……

如果说,古华以黎桂桂、黎满庚、谷燕山等人的软弱和王秋赦的恶人得志,对这一切事件之所以发生的政治根源进行侧面怀疑。那么 “秦叔田”形象的出现则表明,古华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塑造了一个偏离了主流文学叙事常规中的男性形象。但接下来的问题是,我们如何判断此种 “流氓话语”的异质性程度。

“秦叔田”终究不是一个彻底批判当时社会主流话语陈规的形象,毋宁说他是一个社会主流话语和个人书写的交锋或迂回的场所。秦叔田游离社会主流话语的难度就是古华挣脱社会主流叙事的限度。秦叔田可以以流氓形象响应社会主流话语的号召自我作践,试图减轻迫害;也可以用英雄面目怒斥社会主流话语实施者 (李国香、王秋赦)的淫威。但是这都以承认一种结构性的社会迫害存在为前提,即承认社会主流话语的权威性。

秦叔田最终能够反抗李国香、王秋赦的下跪命令,乃是看到了社会主流话语和个人淫威的本质差别,“过去命令他下跪的是政治,今天喝叫他下跪的是淫欲”。不仅如此,秦叔田编《五类分子之歌》《黑鬼舞》,将个人的自我折磨扩大为一个受害群体 (不否定其中有真正的罪人)的集体行为,“打手”般地向社会主流话语曲折献媚;乞望当时社会话语恩准其以 “坏分子”代替 “反党反社会主义”的 “右派分子”定性,并以 “坏分子”“出身成份还是不坏”为由制造个人的优越感,对同类进行恐吓 (“老地主头等可恶,富农二等可恶,反革命分子最危险”),这和李国香被红卫兵打成 “破鞋”仍然不齿与五类分子为伍的优越感如出一辙。

“尽管国家只是个人生活的某个母题而非全部,文人也并非一定要生活在国家的怀抱里才能得到灵魂的慰藉。但传统文人与国家的双边关系,却是中国历史的一个永恒焦点。”[10]《芙蓉镇》通过一个底层文化工作人员,展示了20世纪知识分子与国家的密切关系。《芙蓉镇》中的秦叔田和此后王朔笔下的 “顽主”,在玩弄社会主流话语的标志性词句时,有着惊人的相似性。王朔笔下的痞子形象很难说就是独立精神的载体,但他们确实已经生活在体制之外,因而对主流话语具有相当大的冲击力。而古华笔下的 “秦叔田”作为被抛出体制的知识分子,更没有获得 “流氓”的自由精神。因为他总有一天要重回体制,这是体制内知识分子的大体愿望,也是新时期政治合法性的重要指标,当然也是 “文革”结束后的社会现实。

二、伦理训诫下的女体书写

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女性身体?这个问题较之上一个问题更加复杂,因为这既涉及人类尤其是男性的自然欲望,同时也影响到我们如何评价男性中心的历史传统和社会现实。《芙蓉镇》在塑造 “退化”的男性形象时,也对女性的肉体性存在表现出高度的关注。这种关注一方面确认了本能欲望的合理性,在充斥着社会性批判的作品潮流中显得非常独特,但传统文化关于身体书写的思维惯性以及新时期社会主流话语的开放程度,都在限制着身体书写的直接性、刺激性和系统性。因此,在欲望释放、伦理训诫和新时期社会主流话语立场之间,女体书写呈现了更为复杂的特点。

拨开《芙蓉镇》男人的丑陋身影,我们最早看到的让人怦然心动的女性身体却来自于年轻时候的李国香。她的轻浮性格,第一次暴露了《芙蓉镇》性别叙事的异质性。这位区委书记的外甥女以一个城市摩登女性的造型出场,“高耸的胸脯上,布衫里一左一右顶着两粒对称的小纽扣似的。”一个精致的比喻,纽扣的赏玩性同时宣告了女性身体的意淫对象化和对时代重大主题的疏离。

这之后,我们看到了一个几近完美的女性形象 (胡玉音)。这个勤劳、能干、温柔、热情的 “芙蓉姐子”依靠美妙的身体走入芙蓉镇和《芙蓉镇》读者的眼中。“二十五六的青年女子”“黑眉大眼,面如满月,胸脯丰满,体态动情”,俨然一份男性情欲设计佳作,连性功能丧失者谷燕山都承认,“自己是有些喜欢那个胡玉音,喜欢看看她的笑脸,特别是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喜欢听听她讲话的声音。一坐上她那米豆腐摊子,自己就觉得舒服,亲切。”此外,小说中许多不为人注意的细节都在烘托着胡玉音的肉身魅力:胡玉音的不生育保证了其作为欲望对象的纯粹性;为了增加其情欲指数,作家还在人物出身上 “小”做文章,将其母亲书写成了青楼妓女:情欲在此得到了继承;同时胡玉音的美丽被神化,在 “芙蓉仙子拉郎配”的传说中,她被赋予了更多的情欲想象。

囿于20世纪80年代的观念解放程度和女体书写所能企及的限度,“胸脯”这一女体器官承担着《芙蓉镇》女体书写的重要责任。但纯粹的身体描述并不是古华的本义,在一个意欲总结 “大时代历史走向”的文本中叙事,女体书写必须发挥伦理批判的作用,或者说一副没有伦理要求和政治隐喻的身体在此文本中被认为是没有意义的。

作为胡玉音的反面,李国香的丑陋是从 “胸脯”开始的。人老珠黄,乳房被强调 “不十分发达”“不太发达”。有睹于斯,胡玉音的身体优越感油然而生。“她甚至有时深思狂乱地想:嗯,要是李国香去掉她的官帽子,自己去掉头上的富农帽子,来比比看!叫一百个男人闭着眼睛来摸、来挑,不怕不把那骚货、娼货比下去”。胡玉音确认自身价值的最终标准是身体而不是品行等,这只能说明社会主流话语以及相关道德标准已经丧失了对民众的强大影响,

确认身体的优越感首先体现为照镜的需求增加,胡玉音在3年之后重新面对镜子实质是对自我进行重估。身体之美在暴露之境中方能体现,这必然导致其对衣服的抛弃。

“天气燥热,她光着身子平躺在被盖上。她双手巴掌习惯地蒙住眼睛,像害羞似的然后慢慢往下抹。一直抹到胸脯上才停下来。胸脯还肉鼓鼓的,高耸耸的,像两个小山峰。她真恨死自己了,简直跟一个刚出嫁的大闺女一样。好可厌。她恨不能把它抹平。”(《芙蓉镇》第171页)

“在激进革命的意识形态之下,个人没有合法性,欲望没有合法性,因此春情美充其量只能算是一种‘人性论’的 ‘形式主义美学’;又因为革命宣传家们的知识谱系里从来没有 ‘人性’和 ‘形式主义’的合法地位,于是所有的美容美貌都会被打到反动的意识形态一边去,成了人们视域中的禁区。”[11]身体和情欲本是生命的表现,是生命实践的需要。但是我们有意无意地遗忘这样的事实。在同时期的作品中,刘心武《爱情的位置》关注的是婚姻中爱情和物质的比重;张弦《被爱情遗忘的角落》关注的是自由恋爱的合理性;而张洁《爱是不能忘记的》则倾心于一种 “柏拉图式”的爱恋。不同的作家作品有不同的表达诉求,但此时身体尤其是女体所代表的人的肉身性存在显然被忽略了。

新的问题是,女体书写所隐含的欲望的伦理性不仅可以用来批判 “文革”中的 “坏人”及其代表的“文革”意识形态,而欲望的无序性、自由性也可能对所有的现实社会规范进行冲击。因此,尽管受益于新时期社会主流话语有关创作有限自由的允诺,但是在20世纪80年代初,“肉鼓鼓”“高耸耸”“小山峰”“刚出嫁”等一系列装载男性情欲想象的形容词、名词正在挑战社会主流话语指导下的新叙事规范的容忍限度。当时就有评论者认为 “这一细节有损胡玉音的形象。”[12]

如何处理书写身体时潜藏着的巨大风险,迂回的技巧应运而生。女体书写具有危险性,为了扭转局面,古华把女性身体的优越感放置在 “继续生存”的主题之下,他让 “古老的民歌一声声呼唤着,叮咛着。生命的歌。也许正是这古老的从小就会唱、爱唱的歌,唤醒了胡玉音对生的渴望。”女体及情欲的书写与对未来的美好信念,都可以视作生命意识的泛起。但是将个体的身体感受和人类种族延续的 “生命的歌”混为一谈,说明在那个视集体价值高于一切的时代中,个体的地位仍然不堪一击。事实亦是如此,古华并不相信卑微的个人可以依靠脆弱的身体优越感维持脆弱的生命。面对苦难,胡玉音的身体无能为力:动词 “抹”意味着对个体肉身的自发性警惕;形容词 “平”则意味着警惕的力度;死亡——“她惟愿这把火早些熄灭”则是身体动作所能达到的最高程度。

但是生命的原始性力量是不可遏制的,“文革”结束后,各地在落实 “地富反坏右”平反政策时,胡玉音响亮地呼喊:“先不忙退楼屋,不忙退款子,你们先退我的男人!还我的男人,我要人,要人!”这是胡玉音最勇敢,也是文本中最强烈地张扬人道主义精神的地方:楼房和款子这些物质性事务的重要性退居其次,带着激烈身体意味的 “人”(男人),被放置在了绝对重要地位被凸显。同样美丽,同样被 “斗破鞋”,胡玉音和王小波《黄金时代》中的陈清扬医生形象颇有可比之处。古华借胡玉音的女体书写展示了当时社会体制压抑下人的生命欲望的合理性,而王小波似乎更进一步,借 “每次出过斗争差,都性欲勃发”[13]的陈清扬形象展示着人在一无所有之后唯有欲望的孤独和痛苦。与其说《芙蓉镇》因为对宏大叙事的热情而放弃了对个人存在意义的反思,不如说它开启并引导了后来的作家进一步探索。

三、主流模式下的地方性知识

我们需要什么样的世界观?也许并没有一种更正确的世界观,或者说我们有自由选择一种 “不正确的”世界观。当我们这么说的时候,我们其实是在说——我们可以有不同的世界观。20世纪80年代初,古华强调社会主流话语对于其创作视界的重大影响,“正是三中全会的路线、方针,使我茅塞大开,给了我一个认识的高度,给了我重新认识、剖析自己所熟悉的湘南乡镇生活的勇气和胆魄。”[14]我们可以从这段话出发,我们完全可以对《芙蓉镇》进行两种截然相反的解读。第一种是认为这是一部带有强烈时代气息,受主流意识形态洗脑的文学作品。第二种是着力发掘文本的异质性,指出作品从内容 (湘南乡镇生活)到形式 (重要年份浮雕式写作等)所具有的先锋性。而经过对《芙蓉镇》的再解读,我们的确发现了文本中以乡土资源为内核的地方性知识及在此基础上构成的民间立场。

中国当代文学中不乏具有地方风格的文学作品,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后有以赵树理为代表的山西作家和以柳青为代表的陕西作家群,在他们笔下的农村题材小说往往表现了非常独特的地域风土人情。但是这些文学作品中的乡土资源却很难说构成了克利福德·格尔兹 (Clifford Geertz)所说的 “地方性知识”。所谓“地方性知识”,“不是指任何特定的、具有地方特征的知识,而是一种新型的知识观念。而且地方性或者说局域性也不仅是在特定的地域意义上说的,它还涉及到在知识的生成与辩护中所形成的特定的情境,包括由特定的历史条件所形成的文化与亚文化群体的价值观,由特定的利益关系所决定的立场、视域等。”[15]而 “十七年文学”中的地域文学中所出现的乡土资源,其背后的思想资源都与当时阶级斗争的主流意识形态拉不开根本性的距离,也就不可能对普遍的社会历史观念构成解构和颠覆的作用。

古华虽然多次强调写作的目的是在重新解释宏大历史进程,但在具体创作过程中,乡土资源总是构成了他关照社会历史和人心世态的独特视角,即地方性知识。这主要体现在小说为反省那时以政治文化为中心的惨痛历史提供了一个最佳的边缘立场和批判视角。

芙蓉镇是另一个 “边城”,它是一个远离政治经济中心的湘南偏远小镇,这意味着故事发生在一个不容易受到外界影响的乡土中国,这里的乡土风情更容易保持自身的传统,无论是 “芙蓉仙子拉郎配”的神话传说,还是 “喜歌堂”败彩头的迷信思想,都显示着本地生活的原生态;这也意味着在此处发生惨烈的阶级斗争总是比中心城市要迟缓,而且即使发生,也更可能受到乡土伦理或显或隐的抵制。在目睹胡玉音和秦叔田的悲惨遭遇后,小镇的人们是充满同情的;即使背叛过胡玉音的黎满根夫妇也不断以默默的帮助自我救赎;它还意味着这样的边城生活是最原始、最纯粹的远离政治意义的生活,现代政治生活或阶级斗争观念所带来的破坏性将被更加彰显,李国香、王秋赦以及 “文革”中的红卫兵构成了芙蓉镇的异己性力量,不仅丧失革命伦理的合法性,也不具备道德伦理的优越性。

“边城”所构成的地方性知识和主流意识形态的差别,集中体现在对社会主流话语的怀疑和否定上。这首先体现在芙蓉镇中两个最重要的女性的命名上。李国香作为干部子弟,最早出现于文本时是美丽妖娆的,但是在与革命政治结合的过程中,我们发现她无论从灵魂到肉体都堕落腐朽了。和 “胡玉音”这个传统的名字不同,“国香”,一闻而知,散发着强烈的意识形态气味,是社会主流话语否定民间话语的胜利果实。这个名字隐喻着一种奇妙的话语嫁接。社会主流话语和民间话语交好,前者希望介入后者以培养新一代合格的话语操持者,后者希望投靠前者以获得有限的生存空间。但是 “(集体)国”和 “(女人)香”的结合带有浓郁的乌托邦气质。女性主义对抗男权中心的社会主流话语的工具之一便是强烈的个人性,这就注定了两者结合无法实现的命运。而它们的勉强结合只能导致社会政治层面和个人身心层面的双重腐化:这个为社会主流话语所淹没的女人不但人格上走向贪婪、势利、虚伪、恶毒;更在最根本的身体维度上丧失女人性。

这也体现在 “边城”人胡玉音对历史变革的认知态度上。当 “文革”结束,地方政府干部在执行各种平反政策时。胡玉音的直接反应是 “他们也爱捉弄人,当初划富农的是这些人,如今宣布划错了的也是这些人。”这与社会主流话语指导下的新时期叙事颇有差异,我们没有从中看到毫不思索的感恩场景和对光明未来的憧憬,而是通过普通妇女的双眼,看到了历史曾经的荒诞以及对未来历史的忧虑。古华无意将胡玉音塑造成为一个洞穿历史真相的女性思想家——这是胡玉音形象难以胜任的——却成功地展示了一种区别于主流意识形态的地方性生活态度和感性历史观。

经典重评,方兴未艾。一方面它意欲瓦解经典。它极力强调文学经典与社会历史语境的一致性,从而消解文学经典存在的合理性。于是在形形色色的评价标准指引下,许多曾经轰动一时并占据文学史大量篇幅的作品被逐出门外。另一方面,它又在拯救经典。它通过发掘昔日经典新的异质性,用以破除一种与历史断裂的厚今薄古的文学史观,进而回应并力图稳定转型时期因巨大社会变革而引起的人们内心的动荡不安与无所适从。

《芙蓉镇》在塑造孱弱男性形象、女体书写和提供地方性知识等方面传达出了明显的异质性。它采用了相对自由活泼的内容和形式,保留了乡土特色和地域风格,且在表达生命欲望、生活爱憎时,敢于超越以往的社会规范的约束。但是我们也看到了在与其后的一些经典作家作品进行比较时,这种 “异质性传达”仍然有许多让人不满甚至遗憾的地方。肯定并批判,两者不可偏废,才能抵抗单一肯定或单一否定所带来的武断快感。也唯有如此,在强调知识分子独立的当代立场和重建文化传统的今天,我们才可以把《芙蓉镇》及其他曾经的经典作品当做重建当下文学传统的重要资源。

[1][4]古华.芙蓉镇[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

[2]黄伟林.国家意志对人物性格的决定——重评古华长篇小说《芙蓉镇》[J].海南师范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05(3).

[3]雷达.古华小说的魅力[J].读书,1985(4).

[5]刘海波.《芙蓉镇》:当“现代性”遭遇“民间”[J].理论与创作,2004(1).

[6]韩抗.农民题材长篇小说的发展与《芙蓉镇》[J].求索,1983(5).

[7]许子东.为了忘却的集体记忆[M].北京:三联书店,2000:19.

[8]陈晓明.表意的焦虑[M].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02:10-11.

[9]朱大可.流氓话语的 N种主义[J].花城,2005(1).

[10]朱大可.话语的闪电[M].北京:华龄出版社,2003:49.

[11]韩少功.暗示[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31.

[12]张永如.古华的创作道路和艺术个性初探[J].芙蓉,1983(4).

[13]王小波.黄金时代[M].广州:花城出版社,1997:42.

[14]古华.冷水泡茶慢慢浓[M]//古华中短篇小说集.长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2:5.

[15]盛晓明.地方性知识的构造[J].哲学研究,200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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