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书

刘宗儒

泛黄的信封静静地躺在书桌上，沧桑的颜色透露出岁月在其身上留下的痕迹，在阳光的照射下愈发的深邃，就如同他立于窗前的背影，寂寞、悲伤，远处传来了阵阵低沉的船鸣，似是带着淡淡的悲凉。良久，一声叹息打破了满室寂静，他终是转过身来，拾起那封从海峡彼岸带来的泛黄的信。

“对不起，等不到你回来了……”，抚摸着手中玉石上的裂痕，他缓缓闭上眼睛，似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头徘徊着，压抑着。

那还是半个多世纪以前，内战的硝烟已趋于尾声，他随着部队慌乱地撤离。整个“旅途”，他一直抚摸着她塞到他手中的这块玉——那是他们的定情信物，却在临走时摔出了一道裂痕。时隔数十年，他还清晰地记得他的新婚妻子脸色苍白地扶着隆起的肚子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我这身子是拖累，你快走，安定下来给家里写封书信报平安。”

那是他第一次晕船，却也成了最后一次晕船。因为自此，他再未踏上故土。

有多少次他辗转反侧夜不成眠，有多少次他食不知味睹物思人，又有多少次他立于窗前望眼欲穿，可这又如何呢？大门还是紧闭的，海港还是静止的，怀抱还是冰冷的。写了那么多给家里报平安的书信，先是石沉大海，后是被无情退回，不变的是连一封家书都没有收到。辗转反侧又如何，食不知味又如何，望眼欲穿又如何，不过是一场空罢了。或许，是半辈子，或许是一辈子，又或许是永远，他在这块“宝岛”上化成灰土，空留下那块有道裂痕的定情宝玉。

垂垂暮年，早已绝望之时，两岸“三通”的消息又令他喜极而泣。喜后又是极悲，那些过往的名词——“三反”“五反”“黑五类”“文革”突然涌上了他的心头。天啊，她可能因为我这个“海外关系”早已命丧黄泉了啊！

再往家乡写封书信吧，算是道歉书，不论她在或者不在。他这样想着。

思绪未定，还没提笔，一封信就递到他的手里，像是重锤一样，将他打入了地狱。最令人绝望的不是希望渺小的分别，而是在重逢的机会来临时，将它泯灭！他苦笑，笑啊笑啊，笑到眼泪都出来，怎也止不住。

他重新看回那封信，信上大大的“对不起”用标准的简体写着，那么一瞬间，他竟觉得这三个字是如此的可笑，那多多少少的坚贞不屈的情，可是这三个字可以诠释的？最终的离去，或许本就是那最开始的错误，就如同这枚裂开的玉。

究竟该谁给谁写道歉书呢？他不知道。在陷入永远的平静之前，他只是想起了一首叫《乡愁》的小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