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从严治党的廉政举措

吕元礼

新加坡政党政治的显著特征是在多党并存竞争的情况下人民行动党长期执掌政权，新加坡政治清廉的重要方法是在吸收西方议会民主制度和司法独立的成功经验的同时，坚持具有东方特色的从严治党。现任总理李显龙曾说，新加坡的国家体系是“以任人唯贤的概念为根基”，“按照儒家思想，我必须先有治国的道德权威，才能够好好治理国家”。为此，人民行动党通过自证清白、自清门户和诉讼止谤等方式从严治党，铁腕护廉，在一党长期执政的情况下较好地保持了执政党及其政府的廉洁。

一、自证清白：国会辩论消除疑虑，法定程序处理问题

1996年5月22～24日，新加坡国会用了整整三天的时间，举行了一场引起世人关注的辩论。辩论的主题是资政李光耀和副总理李显龙购买玉纳园和史各士28号公寓的房产时所打折扣是否存在不公平现象。从国会记者席上外国通讯员和新加坡本国记者抢座位的情形，可以看出大家对这次辩论的重视和期待。领导人购房本来是自己的私事，购房打折扣也是常见的现象。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新加坡国会竟然要耗费整整三天的时间对此进行辩论呢？

原来，同年3月，新加坡财政部长胡赐道收到报告说，市场上谣传李光耀及其亲属在旅店置业的所有房地产发展项目中都购买了单位，而且其中涉及一些不恰当的安排。3月21日，胡赐道向总理吴作栋汇报。吴作栋在经过周密的考虑之后决定调查李光耀父子。他事后说，他用了几天时间反复思考怎样才能最好地处理资政的事件。吴作栋知道，即使调查结果显示对方没有犯错，调查行动也可能会威胁到自己跟资政李光耀和副总理李显龙的关系，还可能破坏他们以及政府的声誉。而调查行动也可能成为来届大选的政治代价，甚至有导致行动党分裂的危险。但是，作为总理，他必须保证政府是正直的，“没有任何个人或政治代价，会比人们对政府的正直性失去信心更为重要”。

在吴作栋的指示下，政府有关部门要求旅店置业提供玉纳园与史各士28号公寓的购买者名单、价格表以及有关的回扣。根据调查，李光耀和李显龙购买了玉纳园（各一个单位）和史各士28号公寓（各一个单位）的房产，合计四个单位。旅店置业也的确给他们两人的购房打了折扣。

获悉上述情况后，3月26日，吴作栋就这件事向副总理李显龙提出询问。李显龙获知公众对这件事的反应后吃了一惊。他立刻写信给总理呈报所买的公寓单位，并在后来又发现旅店置业原来曾给他购屋折扣。3月29日，吴作栋写信给李光耀。李光耀在第二天回信给他，解释了一些购屋的主要情况，并在4月1日到总理办公室会见吴作栋。李光耀最后建言，如果吴作栋还是不满意自己的解释，他可以设立调查委员会来调查这一事件。

经过调查，吴作栋、胡赐道等人认为，李光耀和李显龙是以完全正常的方式购买房地产的。虽然他们购买的价格合理，但却因为发生了复杂的定价程序，从而把事情复杂化了。尽管如此，李光耀和李显龙仍然要求吴作栋作出安排，好让他们在国会辩论中进行公开的解释，并接受别人的质问。最后，吴作栋同意了他们的要求，以便把他们购房的程序以及自己对他们品德的判断，交由公众核查。

为了让行动党议员能够针对李光耀父子买房事件畅所欲言地展开讨论或批评，行动党特意解除党督的限制，国会领袖黄根成也豁免所有发言议员的时间限制。从上述举措可以看出，政府已下定决心，要把整个事件的始末清清楚楚地摆在全体新加坡人的面前。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涉及了很重要的原则问题，那就是廉洁与诚实的原则”。[1]李光耀说：“对于人民行动党议员，我说，他们有一个值得骄傲的传统。每一个人买了屋子，就必须随时准备站到这里来问心无愧地面对，就像我这样。”

通过公开解释和辩论，国会议员都认为李光耀父子购房没有违规行为。事实证明，这场辩论的效果良好，使得反对党在第二年进行的大选中，没有再将购房之事作为攻击执政党的一个话题。为了表现一种姿态，李光耀父子最后也将购房所获折扣全部捐献给慈善机构。李光耀说，他一生中所遵守的一个简单原则是：“我害怕公开讨论的事，我是不会私下去做。我私下做的事，我或许会把它当成秘密一段时间，但如果它被公开了，我会作好准备为我自己的行为辩护。”[2]

二、自清门户：处理议员绯闻，过程迅速公开

2012年初，新加坡工人党议员饶欣龙爆出绯闻，当年年尾，行动党议员柏默也出现绯闻。比较朝野两党处理本党议员绯闻的不同方式，可以感受到行动党自清门户的决心。

工人党饶欣龙绯闻处理的时间表大致如下：1月20日，网上传出后港区议员饶欣龙与同属工人党的一名已婚女党员有一段婚外情。1月25日，饶欣龙取消接见选民活动。2月1日，尽管不少人认为饶欣龙应该对事情有交代，但在传闻曝光后的首个接见选民活动过后，饶欣龙表示不愿再对传闻作出回应。2月7日，工人党发表简短声明，宣布该党在常月执行委员会上，接受饶欣龙辞去领导层职务的决定。2月15日，工人党召开记者会，宣布开除饶欣龙党籍。[3]

事有凑巧，当年年末，行动党议员柏默也爆出绯闻。12月8日新加坡《新报》接到手机短信爆料柏默搞婚外情。事情发生的当天（8日）晚上，柏默与副总理张志贤会面，第一次向他说明情况以及辞职的意愿。他们随后将此事通知李显龙总理。李显龙认为这是恰当的做法。第二天早上，李显龙与柏默会面，确认了这个决定，并指示应该以“果断及公开”的方式处理这起事件。[4]

行动党与工人党处理本党议员绯闻的方式有如下不同[5]：（1）公开承认与逃避不回应：柏默公开承认因婚外情犯下严重错误；饶欣龙选择不回应，甚至不声不响地离开新加坡，让工人党收拾残局。（2）照常接见选民与耽误接见选民：柏默事件出现后，一周一次的议员接见选民工作照常进行。在柏默退党和辞去议员职务之后，他所在的榜鹅东选区的议员接见选民工作立即由本党其他议员代理接见，未受到任何耽误。相反，饶欣龙绯闻出现后的第一个议员接见选民日，便在未说明原因的情况下给予取消。（3）辞职与开除党籍：柏默主动退出行动党，并辞去国会议员及议长职务。饶欣龙遭到工人党开除党籍，并因此而失去议员资格。（4）及时向选民道歉、道别与不告而别：柏默在记者会上向榜鹅东居民和支持者道歉，并携妻向榜鹅东基层领袖道歉和道别。相反，饶欣龙却不告而别，为避风头而下落不明。（5）向本党自招与近一个月不向党表态：柏默在事发当天晚上与便与担任本党领导的张志贤副总理会面，向他说明情况及辞职意愿。相反，饶欣龙事发后一个月始终不表态，也拒向工人党中委解释。（6）仍获党肯定与撇清关系：柏默的工作表现仍获李显龙总理的肯定，说他当议员和议长“赢得部长们和后座议员的尊敬”。相反，工人党一宣布开除饶欣龙后，就和他撇清关系，即使饶欣龙过后向居民书面道歉，工人党也未对此表态。（7）不允许婚外情与对婚外情没有表态：李显龙总理在给柏默的公开信函中表示：“所有人民行动党国会议员和基层组织顾问必须坚持最高标准的个人操守。”明确表明行动党不容许婚外情立场。相反，工人党未曾明确表明对党员搞婚外情的立场。

三、诉讼止谤：告诽谤者上法庭，使打铁者自身硬

李光耀是全球最懂诉讼的政治家之一。如果有人想就廉洁问题对李光耀及行动党政府进行批评，必须随时做好被告上法庭的准备。因为他们很可能会对你提起诉讼，用法庭的判决来证明自己的清白。统计显示，李光耀自1965年建国以来，共25次将“诽谤者”告上法庭。

1994年8月2日，《国际先驱论坛报》 刊登了一篇专栏作家菲利普·鲍林所写的文章——《所谓的“亚洲价值观”往往是经不起考验的》。文章影射新加坡总理吴作栋、资政李光耀和副总理李显龙合搞“王朝政治”。不言而喻，文章所说的“王朝政治”是在影射如下情况：李光耀自1959年新加坡开始自治以来，担任了31年的总理。1990年，接任总理职位的吴作栋又委任李光耀为资政，并委任李光耀的长子李显龙为第一副总理。同时，吴作栋还表示有意推举李显龙为自己的接班人。文章认为，李光耀通过吴作栋，把自己的（政治）衣钵传给了副总理李显龙。因此，吴作栋是这种“王朝政治”的最方便的傀儡。这篇文章引起了新加坡朝野的震惊。尽管该报于同年8月31日刊登了道歉启事，但是，吴作栋、李光耀和李显龙仍然以诽谤罪将该报告上了法庭。高庭法官在审理此案的书面判词中指出，本案的三名起诉人是新加坡政府的最高位者。这篇文章已影响到起诉人在执行公职和治理国家时的能力，使他们感到气愤，并攻击了他们所坚持的政治信念的核心。法官认为，鲍林最初在他所草拟的道歉启事中，并没有收回他对三名起诉人所作的攻击，而只是澄清他在表达上不够明确。因此，“毫无疑问的，当他撰写和发表这篇文章时，他是存有恶意的动机”。[6]1995年7月26日，在经过先后7天的开庭审讯之后，新加坡高庭法官判决此案的三名答辩人必须赔偿吴作栋35万新元，赔偿李光耀、李显龙各30万新元，赔偿总额合约65万美元。

2002年8月4日，专门提供国际财经新闻资讯与分析资料的彭博社在自己的网站上发表了一篇由评论员史密斯（Patrick Smith）撰写的题为《新加坡政府能放弃生意到什么程度？》的文章，并将该文发给全球的订户。马来西亚英文报《新海峡时报星期刊》转载了这篇文章。该文意指吴作栋总理在决定委任何晶为政府投资控股公司淡马锡控股的执行董事的过程中疏于职守，不根据任人唯贤的原则，以及具有让李家获益的贪污意图。此外，文章也影射李资政和李副总理搞裙带关系，争取委任何晶担任这个职位。面对上述批评，吴作栋、李光耀和李显龙委托代表律师在8月14日向彭博社发出律师信，要求它道歉及答应赔偿名誉损失及律师费，否则将对它采取法律行动。代表律师在信中指出，吴总理是基于任人唯贤的原则，同意委任何晶担任这个职务，而不是由李资政或李副总理委任，或是由他们争取委任她担任这个职务。如果彭博社和史密斯有参考过公开发表的资料，或就关于何晶受委的情况提出询问，他们就会清楚知道她是在任人唯贤的制度下，透过正当的程序受委的。由于彭博社和史密斯在发表这篇文章之前没核查资料，等于是在恶意中伤新加坡的领导人。在吴作栋、李光耀和李显龙的要求下，彭博社除了在《新海峡时报星期刊》刊登四分之一版的道歉启事，也在它的网站上发表道歉声明。这份声明也发给全球的订户。它在道歉声明中表明这篇文章中所作的指责，“都是不真实和完全没有根据的”，因此，毫无保留地向吴作栋总理、李光耀资政和李副总理道歉，并保证不再就这个课题作出进一步或相同的指责。同时，也从网站上删除这篇文章，并作出总额达57万元的名誉损失赔偿。

虽然李光耀及行动党政府在类似于上述事件的多次诉讼中取得了胜利。但在西方人士看来，这么敏感的反应与新加坡得来不易的现代化和先进国家的名誉有点格格不入。它会让人们觉得事情是不是有点不妥当，因此，对新加坡的坏处可能多过好处。例如，如果有人告诉美国前总统布什，他的儿子也能够登上总统宝座是搞裙带风的例子，他会一笑置之。为什么李光耀的反应那么强烈呢？李显龙说：“我们对‘搞裙带关系’的指责非常敏感。因为国家的整个体系是以任人唯贤的概念为根基。如果有人怀疑我不是最适合担任总理的人选，而是靠我的父亲得到这个地位，那么我将完全丧失公信力。按照儒家思想，我必须先有治国的道德权威，才能够好好治理国家。如果对我的指责是真实的，那就应该有证据加以证实，而我也应该下台。但是，如果要提出指责，那这些指责应该得到证实。”新加坡领导人官司止谤的上述做法固然有打压反对党和妨碍言论自由之嫌，但是，当他们将对方告上法庭的同时，他们自己也要站在法庭上，接受法官询问，接受对方质疑。这就反过来要求“打铁还需自身硬”，促使党的领导严格要求自己。

[1]李资政国会演说全文[N].联合早报，1996-5-22.

[2]李资政的简单原则[N].联合早报，1996-5-23.

[3]饶欣龙事件时间表[N].联合早报，2012-2-16.

[4]曾昭鹏.议长柏默因婚外情退党辞职[N].联合早报，2012-12-13.

[5]柏默辞职追踪榜鹅东补选？总理：将慎重考虑[N].联合晚报，2012-12-13.

[6]《国际先驱论坛报》诽谤文章有明确恶意[N].联合早报，1995-8-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