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响,特近》创伤叙事的多模态话语分析
2013-03-19唐青叶
唐青叶 宋 飞
(上海大学 外国语学院,上海 200444)
1.引言
美国作家乔纳森·萨福兰·福尔(Jonathan Safran Foer)的小说《特响,特近》(Extremely Loud and Incredibly Close)[1]以“9·11”恐怖袭击事件为背景,九岁的小男孩奥斯卡(Oskar)为了探求父亲遗下的一把钥匙的秘密,在其父亲遇难后的两年里开展了一系列的寻访活动。该小说被改编成电影,2012年初在美国上映,并获奥斯卡最佳影片奖提名。自小说出版以来评价褒贬不一,如Siegel[2]指责福尔“特烦,特假”(Extremely Cloying & Incredibly False);Miller[3]从情节的发展指出小说中的一些漏洞,以儿童的眼光审视“9·11”事件所无法呈现的成人内心世界;Greer[4]认为小说凸显了灾难再现,但有许多贴图与小说情节发展无关;Kautani[5]提到了非逻辑性叙述的图片、信件等对主人公内心展现的作用;曾桂娥[6]、刘荡荡[7]从创伤和诗学伦理的角度对该小说做了探讨。
创伤学始于以弗洛伊德为代表的19世纪末20世纪初,两次世界大战所导致的战争创伤催化其蓬勃发展。创伤叙事是一种表现创伤性重负的方式(Miller,2005),包括对创伤事件、情景、感受、症状、影响和发生机制的叙述。一些创伤叙事小说文本中往往伴有大量的图像和视觉符号,这些图像和视觉符号作为非言语资源,也可隐晦地表露人物的心里创伤。因此,语言同其他非语言符号模态密不可分,它们之间的协同与搭配成为我们意义构建的方式。多模态话语分析的兴起为我们探究意义的构建、全面准确地理解话语提供了新的理论视角。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Kress&van Leeuwen 的视觉语法[8],他们基于 Halliday & Matthiessen[9]的三大元功能建构了以再现意义、互动意义和构图意义为核心的图像分析法。本文以福尔的《特响,特近》这部集叙事与视觉符号于一体的创伤小说为语料,在Kress&van Leeuwen的视觉语法和创伤理论框架内,借助多模态视觉语言表征的独特创伤心理及其应对创伤记忆的不同途径,探究小说中不同身份人物形象的构建方式,有助于我们解读主人公内心创伤表征,理解和把握小说所揭示的主题意义。
2.《特响,特近》创伤叙事的多模态话语分析
《特响,特近》小说记叙的是:父亲在“9·11”事件中遇难后,九岁的主人公奥斯卡偶然发现父亲遗物中有写着“布莱克”的信封和一枚钥匙,他认为这是父亲留下来的寻宝游戏,找到了对应的那把锁就可以唤回父亲,为此,他独自一人在灾后纽约的大街小巷穿行,拜访了400多位姓布莱克的人。寻找过程中,他走进了历史,走进了祖父祖母的爱情故事,走进了祖孙三代布满创伤的情感回忆,走进了各种灾难受害者的创伤生活。该小说叙事的独特之处,就是叙事的多模态性,文本中插入众多图像(58幅黑白图片)以及各种视觉符号,譬如:四页文字叠加、九页文字红色圈点,四页插入删除符号,大量空白与分段,不同字体排版,还有采访录音和电话留言等等,这些多模态视觉语言与人物身份、主题表达有着密切的联系。在此,我们基于创伤叙事的话题与主题、创伤后遗症(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简称PTSD)及其图文关系、视觉符号与灾难受害者身份构建,对小说中看似不关联的图片、书信、文本以及其他的视觉符号进行多模态话语分析。
2.1 创伤叙事话题与主题意义的解读
话题(topic)和主题(subject)近年来颇受语言学界的重视,在人们日常语言运用中往往把它们同话题与说明、主位与述位、主语与谓语等概念混杂在一起,甚至两者不加区分。唐青叶[10]界定和区分了这两个概念。她认为,话题是指语篇叙述的对象或说话的出发点,如某一(些)人、事,一个(些)概念或命题,无论语篇的宏观话题或微观话题都有主次之分。语篇的主题即主旨,它是语篇的中心意义和灵魂,无论句、段、篇都有主题。话题一般是一个词、词组或小句,主题由某个(些)具有完整意义句子来体现。话题是具体的,具有客观性,是主题赖以生成的基础;主题是抽象的,具主观性,是话题的延续与展开。福尔的小说《特响,特近》把灾难受害者、“创伤后遗症”、书信、图片、视觉符号等作为创伤叙事的话题,通过对三位主要人物(奥斯卡、祖父、祖母)以及20世纪各种灾难亲历者的创伤生活描写,表现了创伤的复杂性、持久性影响和创伤后遗症的多样性。对小奥斯卡而言,丧父之痛,不仅是情感刺激,还有失去一个最信赖的、唯一可以探讨深层次问题的朋友,奥斯卡更孤独,更恐惧了。奥斯卡对公共交通的恐惧选择了步行,对封闭空间的恐惧不敢乘坐电梯。隧道、高楼、飞机,遗失的包、丢弃的鞋、孤儿、老人,惨叫、嘶吼、啼哭,硬的、动的、冒烟的、有灯的东西,人们吃肉、抬头、牙齿脱落等等,这些都令他害怕,成为了描写创伤后遗症(恐惧)的话题。
父亲遇难后,奥斯卡不敢对妈妈直言自己的恐惧和绝望,把父亲的电话留言转换成莫尔斯码制成项链送给妈妈,在自己身上划出41道伤疤,渴望听到妈妈承诺:“我不会死,不会留下你一个人”(p.173),妈妈却熟视无睹,始终一言不发。“失语”是创伤后遗症之一,妈妈只是针对个别话题失语,祖父托马斯则完全失语。祖父是二战期间德累斯顿大轰炸的幸存者,他眼睁睁地看到美军飞机抛下了阵雨般的炸弹,家园瞬间化为焦土,有孕的女友尸骨荡然无存,轰炸的惨烈场面和亲人离去的伤痛彻底摧毁了他,他不再言语。失语的40年里,他不停地给儿子写信,即使儿子死后,也没有终止,但只寄出一封。除了给儿子写信外,老托马斯还给祖母每天寄一只空信封,因为无话可说,或者有太多话要说。
祖母的创伤叙事透露出强烈的自责、负疚和失落感。责怪自己收藏的信件加剧了火势,烧死了父亲,生不如死,常常冒出自杀念头。在给孙子奥斯卡的信中,她叙说了德累斯顿大轰炸以及自己与姐姐安娜、老托马斯的感情故事,同时穿插述说了“9·11”带给她的心理创伤,“当看到电视播放熊熊燃烧的大楼画面,我没有任何感觉,并不惊讶”(pp.224-225)。她给奥斯卡的信用句简短,并且大量使用空格,呈现出的空白,与祖父的密集书写形成对比,让半个世纪前的灾难与“9·11”产生对话,链接祖孙三代的创伤,凸显了创伤的复杂性和滞后性。
在奥斯卡的寻访过程中,20世纪各种灾难的亲历者陆续登场。曾经是战事记者的世纪老人布莱克出生于1900年1月1日,妻子死后的24年里他未曾下过楼,奥斯卡帮他戴上了助听器,重新将他与外界联系起来,老布莱克后来也加入了奥斯卡的寻锁之旅,老少相扶,走在灾后的纽约街头,更显得凄凉。除了老布莱克这位世纪灾难见证人外,广岛原子弹爆炸幸存者的经历非常具有代表性。奥斯卡曾经让同学们听一位日本女性幸存者的采访录音,她讲述了人们葬身火海、皮肤剥落、蛆虫遍身的悲惨场面以及女儿痛苦地死在自己怀里的悲惨故事……他们的创伤叙事,令奥斯卡感同身受,无形中与这些受害者产生共鸣,创伤已成为跨越年龄、性别、种族、阶级和国界的共同体验,成为了全球性的叙事话题。小说不同人物应对创伤的方式,产生了不同的结局,显示出社会重大事件给普通美国人精神生活带来的巨大冲击,表征了医治心灵创伤、帮助创伤者从恐怖中解脱出来已成为美国的一个社会性问题。“9·11”已过去了十余年,但是,正如小说标题所表达的主题:“特响”(特大)的灾难依然离我们“特近”。
2.2 创伤后遗症及其图文关系的解构
Martin&Salway(2005)对图文关系进行解构性研究,将图文地位关系分为平等关系(图文相互独立、图文相互依赖)和不平等关系(图像依附文字、文字依附图像)。图文逻辑语义关系可分为扩展和投射,扩展分为详述、阐释、延伸和增强,而投射又分为话语和思想。福尔指出:谈论9月11日发生的事情需要视觉语言,对于《特响,特近》小说而言使用图像非常重要,因为人们看世界时就像在内心拍照片一样(曾桂娥,2012)。图片承载着奥斯卡以及灾难幸存者的创伤记忆,也是一种更为生动、更为隐蔽的创伤叙事方式。该小说共有58幅黑白图片,这些图片具有叙事功能,有些记录了奥斯卡的寻锁艰辛历程,如:小说唯一重复出现的图片——门;有些纪念与父亲共度的最后时光,如:网球运动员的照片等;有些是设想父亲临死的各种情形,如:过山车照片等,表现出各种创伤后遗症:痛苦、悲伤、绝望、麻木、孤独、自闭、逃避、失语、恐惧、闪回等症状。在此,我们试图把较为典型的几幅图片作为案例,从创伤后遗症、叙事功能及逻辑语义三方面进行图文关系的解构。
[案例一]:高空坠落系列闪回图。人从高空坠落图在小说中出现 4 次(p.59,p.62,p.205,p.326)。首次出现坠落图(p.59)是人从高楼坠落(人处于高位),此图片承接52页的文本,插在奥斯卡“求锁”之旅初始阶段,与描写父亲遇难前的第一条留言形成对照,图像与文本是一种延伸关系,图片反应的画面附加了文本信息,是父亲遇难场景,还是奥斯卡梦魇场景?气氛紧张恐惧,扣人心弦。第二次出现坠落图(p.62)是人下落的近景,双手打开,头朝下,承接了奥斯卡再现“9·11”灾难发生的片段(p.68),图文相互依赖,坠落图为叙事再现中的不及物单向行动过程,坠落的过程是瞬间的,却给人一种缓慢坠落的视觉感受,坠落的无限放慢凸显了奥斯卡内心纠结。距离缩小与视点移动创造出观者与再现内容之间的复杂微妙关系,近景与特写蕴涵较近的社会距离,读者与奥斯卡感同身受;图画的色彩、再现的细节、色调的使用恰到好处,黑白灰三种色调,低感官情态,使图像抽象化;光与影、亮与暗的组合,模糊的拍摄,彰显了奥斯卡对死亡的恐惧。第三次出现的坠楼图插在妈妈与别人的“争吵声”中,图文相互独立,但主题关联,争吵声没能打断奥斯卡脑海中闪回的坠落图,衬托出奥斯卡强烈的探究父亲死因的情感,脱身现实之外,沉浸于自我思索假想中,与首次出现的坠楼图对照,此图人处低处,暗示着奥斯卡的心理变化,他已从抱有幻想慢慢转变为接近现实。最后一次出现坠楼图是在小说末尾共15页,人从高空坠落的不同位置静态图(从低到高)的依次排列,假如把这15页以动画方式快速正着翻到底,看到的就是一幅人从楼底向上回升的画面。坠落图的逆转真实反映了一个九岁男孩的心愿:希望“时间倒转,一切都回到最初状态,父亲活过来,仍抱着他读报纸,讲故事,一切安然无恙”。图像叙事的倒置与文本叙述的倒置相契合。
小说中另有两幅图与高空坠落系列闪回图有联系,分别是网球员倒地图和猫腾空图。前者是“9·11”前夜父子共读的报纸头版照片,后者是奥斯卡在课堂上展示猫从12楼比从8楼跳下更容易生还的系列图片之一,图文相互依赖,分别属于阐释关系和增强关系。对比这两幅图,我们可以发现,猫与人都占据图的中心,猫成弓形(降落伞式)下落,人则背朝下,隐喻了“猫生人亡”的可能性;黑色背景的白猫,清晰浅光的特写,凸显的是猫的敏捷;灰白背景,前置人影,光线模糊,凸显的是人对死亡的恐惧。一浅一深,一黑一白,两幅不同的坠落图都是奥斯卡脑中不断闪回的片段,错乱的排列顺序展现出奥斯卡意识的混乱与空白。
[案例二]:门锁系列图。门锁系列图中,锁、钥匙及门的图片占据了相当篇幅,仅需用钥匙打开的门就出现了6次,分别在书中的第2-265页。所有门锁图片均与文本相互独立,每次出现的位置与小说的情节紧密相关。
小说首页就是一幅微观特写的门,为整篇小说“求锁”的主题和情节发展埋下了伏笔。整幅图上方的三分之一是半个门把手,而下方正中间是空心锁眼,门的背景是白色,把手亮光闪烁。根据视觉语法的取景和信息值看,只有打开锁,推开门,才能真正打开他的心结,才能战胜对父亲死亡的愧疚与痛苦。空心的锁无需用钥匙开启,这是奥斯卡内心的真实写照。就互动意义而言,近距离平视拍摄,更加凸显奥斯卡与此门的关系,希望走近门,进而走进门,探索门后的未知与秘密。第二幅门锁的背景较第一幅深,钥匙插入锁孔,第三幅的锁孔为实心,门的颜色依旧很深,第四幅的门背景为全黑,钥匙竖着插入锁孔,第五幅门上没有锁孔,最后,第六幅的背景亮度稍微变浅,实心现代式的锁眼在上,把手在下。门的亮度颜色由浅入深,再渐浅,表现出奥斯卡从抱有很大希望到逐渐失落、绝望,最后渐渐释然的心情。不断出现的门锁图片穿插在祖父叙述回忆之中,这样将祖孙求锁、探父死因、祖父回忆三部分巧妙地衔接在一起。从空心锁眼到实心锁眼,再到现代式锁眼,表征了奥斯卡在寻索、拜访无数家布莱克的旅途中感情的变化,最终逐渐接受现实。
除此之外,与锁相关的还有两幅图,一幅是锁匠铺的无数钥匙挂满墙,一幅是奥斯卡手中的钥匙。挂满墙的钥匙图片是奥斯卡开始寻锁之旅前在锁匠铺拍摄的,墙上纵横有序、密密麻麻钉满了钉子,而每个钉子上挂了无数串钥匙,无数的钥匙对应的是无数把锁,钥匙的密集度反衬了奥斯卡内心的焦虑之深。奥斯卡手中的钥匙图与锁匠铺的那幅图形成强烈的反差,白色明亮的背景上只有一片钥匙,浅色的钥匙位于图片的右下方,左上方为大片的空白,这样的布局有着独特的构图意义,钥匙不再占据画面中心,表明奥斯卡的心结已经解开,锁已不再重要,图中明亮的色彩给人以欢快、平静的感觉。
[案例三]:鸽子和平图。小说中有一幅一队鸽子飞过天空的图片。此图描述奥斯卡拜访老布莱克,听他讲述战争经历,两人默视,抬头望向窗外时的情景。图中明明是鸽子,奥斯卡却没有用dove或pigeon而是bird来指称,因为鸽子象征着和平,而父亲的死亡,老布莱克的战争经历,无不凸显了恐怖主义与战争的色彩,奥斯卡故意回避dove或pigeon表现他不愿面对父亲死亡,痛恨战争的心理。图片中20只鸽子从右下角向左上方飞,扑打着翅膀,右上方非常密集。从再现意义看,鸽子快速飞翔动作属不及物单向过程,意味着奥斯卡对和平世界的渴望,即使短暂,也心存希望。就互动意义而言,此图是仰视拍摄,奥斯卡在下,鸽子在上,代表着和平的遥远。就构图意义而言,将鸽子置于前景,隐含了和平对奥斯卡乃至对人类的重要性。值得注意的是,图中的鸽子灰暗,深黑色,背景天空明亮,纯白色,并非通常手法中用纯白鸽子象征和平安宁,这样的安排也凸显了奥斯卡渴望和平,却对真正持久和平的到来产生疑问,对鸽子的模糊化拍摄处理,也表现出奥斯卡内心的彷徨。鸽子图与第165页中奥斯卡叙述“窗外飞过一队鸟”相照应,图文相互依赖,两者为延伸关系,图像延伸了文本,用图的方式弥补了文字的缺陷,将读者脑中固有的白鸽印象以黑鸽的方式诠释。
综上所述,小说从这个九岁儿童的视角审视着“9·11”事件,用拍照的方式进行创伤叙事,表现出孩子特有的记叙方式,贴图册中布满了他寻锁途中拜访不同布莱克家的形状各异的门锁图,反复出现的高空人坠落图以及网球员倒地图、小猫坠落图、原始人类图、平鸽子图等,表达了奥斯卡在经历“9·11”丧父事件后,渴望和平,想用拍照抓住和平,记录瞬间和平,凝固永恒和平的心声,进而升华了创伤叙事小说的主题意义。
2.3 视觉符号与灾难受害者的身份构建
图像、声音、颜色、文字排版等和语言一样,对社会现实和心理现实既具有复制作用,又具有重新建构的作用(朱永生,2007)。创伤是生者的叙事,在生者的自身造成了一种切口,一分为二,即灾难体验的自我和幸存的自我。除图片、书信、语言叙事外,小说中还有许多异常的视觉符号,这些多模态符号的组合构建了三位灾难受害者的独特身份:二战德累斯顿大轰炸中失去亲人的祖父,同样经历德累斯顿轰炸并目睹“9·11”事件的祖母,以及在“9·11”事件中失去父亲的奥斯卡。
灾难之后,祖父陷入身份危机,“不承认自己是谁,也一直不肯承认”,道出其内心隐痛,对灾难制造者发出无声拷问。在失语的40年里,他不停地给儿子写信,第一封信中近10页的篇幅每页只有一句话,写了很多信,却只寄出一封,却通篇被Oskar的父亲用红笔圈圈点点,标注所有的语法用词错误,最后将信件变成密密麻麻、不可辨别的漆黑也不愿用别的方式表达。根据视觉语法理论,文字越密集,越小,越模糊,给人感觉越焦虑,越恐慌,越压抑窒息,无法辨认的黑色墨迹,更加凸显了内心的沉重。想对亲人表达歉意与爱,却无法言说,只转化为串串电话号码键;对故居的怀念与喜爱却只通过在屋内贴满标签,满屋子这种标签的便条、海报、旗帜充分展现了祖父对这里的人、物的留恋与渴望表达的无法抑制的冲动。通过手上纹出的YES和NO进行最基本的沟通,祖父“想要一本永无穷尽的空白书和剩余的时间”,以便继续描写当下、继续生活,然而,他被创伤记忆的镣铐捆缚,始终力不从心,未能获得救赎。祖母用空格键敲出“无字天书”,面对电视播出的“9·11”事件“没有任何感觉,甚至不感到惊讶”。灾难发生后,幸存者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无法摆脱创伤带来的阴影,一个用“一句话”式的便条本记载人生,一个用无数封无字天书记载人生,这些建构了其身份特征——老一辈内敛,情绪不外露,压抑并封闭的创伤经历,宁可自己内心煎熬,也不愿对外诉说的特点,展露了灾难对人类带来的无法磨灭的创伤。
与祖父母不同,奥斯卡以直白对话型的儿童视角记叙创伤。他在寻锁过程中寻找记忆,同时重构身份和人际关系。五幅彩色字页展现的是奥斯卡在探究信封上布莱克含义的随手涂鸦,满幅的彩色笔迹给人杂乱的印象,隐含着奥斯卡内心的焦虑,渴望得到线索和答案的急迫心情。奥斯卡使用“删除,重写”符号,而不用橡皮直接涂改,既是对自己内心变化的记录,也是儿童坦率、直白的情感表露。寻访过程中通过叙事讲述,与受访人交流沟通,实现了自救与他救,重建了对世界和人际关系的信任,小说最后当奥斯卡的贴图日记本全部贴满,即将开始新的一册时,他也决定开始新生活,变得“开心和正常”。他暂时实现人的基本需求:安全、秩序、爱和联系。[11]
该小说的祖孙两代人以形式各异的视觉符号诉说着各自的创伤,同时也构建了其独特的创伤主体身份,以无声胜有声的方式批判着灾难给人类带来的浩劫,进而凸显创伤叙事的主题——和平是人类共同的心声。
3.结语
创伤叙事从视觉、听觉、触觉和心理感应等方面加深印象,加强表达效果。本文以视觉语法、创伤理论为框架,从多模态角度分析了《特响,特近》的各种非语言符号所表征的意义,以及这些视觉符号对身份构建作用。由于创伤事件超出了人的常规体验尺度,并且具有骤发性与毁灭性,对受害者的身心产生巨大的冲击,他们对灾难难以言表,所以非语言符号能更形象准确、更隐蔽地书写创伤。小说中无声的图片、书信、视觉符号传达主体经历的种种创伤,使读者更加真切地走近创伤主体,了解其身份的构建过程,从而建立良好的现代人际关系,促进人与人之间、社区与社区之间的沟通、互助和关爱,实现冲突和解、社会和谐、世界和平。
[1]Foer,Jonathan Saftran.Extremely Loud and Incredibly Close[M].Houghton Mifflin,2005.(文中引文均见于该书,不再一一注明)
[2]Siegel,Harry.Extremely Cloying & Incredibly False[EB/OL].April 2005, < http://www.nypress.com/article -11418-extremely-cloying-incredibly-false.html>
[3]Miller,L.Terror Comes to Tiny Town[EB/OL].May 21,2005 < http://nymag.com/nymetro/arts/books/reviews/11574/>
[4]Greer,W,R.Disaster Recovery[EB/OL].January 1,2005,<http://www.reviewsofbooks.com/extremely_loud_and_incredibly_close/review/>
[5]Kautani,M.A Boy’s Epic Quest,Borough by Borough[EB/OL].March 22,2005, < http://query.nytimes.com/gst/fullpage.html>
[6]曾桂娥.创伤博物馆——论《特响、特近》中的创伤与记忆[J].当代外国文学,2012(1):91-99.
[7]刘荡荡.表征精神创伤 实践诗学伦理——创伤理论视角下的《极吵,极近》[J].外国语文,2012(6):11-15.
[9]Halliday,M.A.K.& C.M.I.M.Matthiessen.Construing Experience through Meaning:A Language-Based Approach to Cognition[M].London:Cassell,1999.
[10]唐青叶.语篇的宏观结构与微观结构[J].淮北煤师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0(2):32-36.
[11]Alexander,Jeffery C.Cultural Trauma and Collective I-dentity[M].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