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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文明太皇太后与孝文帝

2012-04-13

关键词:孝文帝冯氏高祖

李 凭

(华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广东 广州 510631)

文明太皇太后冯氏原是北魏后宫中的宫人,文成帝即位不久当选为贵人,后来立为皇后。文成帝的长子献文帝即位,冯氏被尊为皇太后,一度临朝听政。献文帝去世之后,冯氏被尊为太皇太后,再次临朝听政。孝文帝是献文帝的长子、文成帝的长孙,就家庭关系而言属于冯氏的孙辈;但是,孝文帝之父献文帝是文成帝宫中贵人李氏所生,就血缘关系而言孝文帝与冯氏毫无瓜葛。[1]卷13:328,331不过,孝文帝先在冯氏的卵翼之下成长,后在冯氏的监护之下执政;冯氏则藉控制孝文帝而培植势力,攫取了北魏政权。

一 二者没有血缘关系

笔者发表过一篇题名为《北魏孝文帝非文明太后私生辨》的文章,[2]76-84以考证冯氏与孝文帝并无血缘关系,这篇文章后来成为拙著《北魏平城时代》第四章的第一节。[3]186-198对于笔者的观点,力高才和辛长青曾经撰文加以批判。他们认为“其实这‘冯门大过’若以正统观念言之,不光是冯太后和冯皇后秽乱春宫,也不是她们为掌权(临朝称制)而谋害皇帝(一遂一不遂),而更主要的是冯太后让自己的私生子继承了拓跋鲜卑的皇位,混乱了拓跋鲜卑帝系子孙的血统。孝文帝坚决实行汉化,使拓跋鲜卑部融合到了汉族里,与他是两个汉人(冯太后、李弈)的儿子关系极大,他瞧不起鲜卑文化,深慕汉文化,原因盖出于此。”[4]52

力高才和辛长青出语惊人,如果证据确凿,将孝文帝宣判为冯氏和李弈的儿子就应该属于历史学上的重大发现,那么北魏政治上的许多问题就不得不重新审视了。当年,吕思勉先生虽然怀疑孝文帝是冯氏的私生子,却并未将李弈推定成为孝文帝的亲生父亲。[5]504-512力高才和辛长青竟然敢下如此肯定的断语,应该是掌握有足够的证据。然而,颇为令人诧异的是,通观力高才和辛长青的文章,有十一处提到李弈的名字,却没有一处言及李弈为孝文帝亲生父亲的证据。实际上,就现有的史料而言,并没有一则文献明确记载孝文帝为冯氏与李弈私通所生,力高才和辛长青当然拿不出直接的证据来。那么,能否通过考据间接地证明李弈为孝文帝亲生父亲呢?

孝文帝出生于皇兴元年八月戊申(公元467年10月13日),假如他真的是冯氏所生,那么冯氏受胎的时间应该在文成帝和平六年十二月至献文帝天安元年(466)元月之间。此时,文成帝去世仅仅半年,献文帝虽然已经登基,北魏朝廷却处在丞相乙浑擅权和藩镇宗室五王入朝勤王的对峙状态。这种形势持续到天安元年二月庚申,冯氏联合陆隽等贵族诛杀乙浑,才将政治局面安定下来。[1]卷6:126处于政敌林立的状况之中,冯氏必须谨慎地约束自己,而不便放肆地为所欲为。

《魏书·李顺传附子李敷传》记载:“(李)敷既见待二世,兄弟亲戚在朝者十有余人。弟弈又有宠于文明太后。李欣列其隐罪二十余条,显祖(献文帝)大怒。皇兴四年冬,诛敷兄弟。”[1]卷36:834这段记载说明,李弈确实受宠于冯氏,并且因此而罹祸,不过对于二人有染之事则表述得比较含糊。对此,《魏书·文成文明皇后冯氏传》(以下简称《冯氏传》)中的一段话却写得比较清楚:“及高祖(孝文帝)生,太后躬亲抚养。是后罢令,不听政事。太后行不正,内宠李弈。显祖因事诛之,太后不得意。”[1]卷13:328由“行不正”加上“内宠”来看,可以认定这段记载揭示了冯氏与李弈之间的不正当关系。但是,其中语言的顺序却表明,“内宠李弈”是发生在“高祖生”之后的事情。而且,同书《李顺传》又有“皇兴初,顺子敷等贵宠”之语,[1]卷36:833也表明李弈受宠于冯氏的事情发生在皇兴年间。要想让人相信孝文帝确实为冯氏与李弈私通所生,就必须先证明和平六年底至天安元年初二人已经有过不正当的关系,但上述记载却只能证明在此之后的皇兴年间冯氏才“内宠李弈”。

即便能够证明和平六年底至天安元年初冯氏与李弈已经有过不正当的关系,也还必须证明当时冯氏只是“内宠”李弈一人,再无有其他“内宠”之人,否则也还是不能确认孝文帝就是李弈的私生子。然而,力高才和辛长青的文章却分明写着:“纵观冯太后的一生可以说突出了‘色情’、‘诡秘’和‘胆大’等特点。”还写道:“冯太后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面首,据史料记载,冯太后对男女之情的热烈追求竟使得江南来的使臣都为之倾倒:萧齐使臣刘缵就是一位与冯太后有染之人。这是历史上皇太后中罕见的,如此等等。”[4]52既然力高才和辛长青认为冯氏具有很多面首,为什么就一定要咬定孝文帝为李弈的私生子呢?换而言之,如果不能排除其他“内宠”之人为孝文帝的生父,就不能明确认定孝文帝就是冯氏与李弈私通所生。

更重要的是,《魏书·高祖纪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高祖孝文皇帝,讳宏,显祖献文皇帝之长子,母曰李夫人。皇兴元年八月戊申,生于平城紫宫,神光照于室内,天地氛氲,和气充塞。帝生而洁白,有异姿,襁褓岐嶷,长而渊裕仁孝,绰然有君人之表。显祖尤爱异之。”[1]卷7:135而《魏书·献文思皇后李氏传》也明明白白地称:“献文思皇后李氏,中山安喜人,南郡王惠之女也。姿德婉淑,年十八,以选入东宫。显祖即位,为夫人,生高祖。皇兴三年薨,上下莫不悼惜。葬金陵,承明元年追崇号谥,配飨太庙。”[1]卷13:331对于这两条言之凿凿的记载,力高才和辛长青不应采取视而不见的态度。如果要否定这两条记载,就必须作严密的考据,找出其中的讹误,才能令人信服。

然而,就在毫无证据也不作考据的情况下,力高才和辛长青居然声称:“冯太后的内宠皆‘出入卧内’、‘见宠帷幄’,是公开的夫妻生活,此时她和李弈打得火热,突然发觉自己怀孕了,这该如何出豁?她不能不为解决孩子的出生问题进行筹划。筹划的结果是找来献文帝的妃子李夫人,许她将来当皇后和皇太后,让她装作怀孕的模样,等到冯太后临产时掉包,冒充孩子是李夫人所生,是献文帝的儿子;而冯太后则掩盖身形,使人不易觉察此事。……但到皇兴三年(469)六月立皇子宏为太子时,冯太后却突然翻脸,坚持要执行‘子贵母死’的传统,李夫人在冯太后的摆布下成了被赐死的牺牲品。冯太后堂而皇之地达到了杀人灭口的目的。”[6]36-37面对这样编造出来的虚构内容和思维逻辑,笔者不禁讶然无言,唯有将力高才和辛长青文中用以批判笔者的“无稽之谈”、“幼稚”、“天方夜谭”、“驴唇不对马嘴”等词语,奉还他们自己受用了。

二 攫取政权的王牌

冯氏与孝文帝,虽然在血脉上并无瓜葛,但是在家庭里属于祖孙关系。由于献文帝母李氏和孝文帝母李氏均已去世,孝文帝自幼被冯氏“躬亲抚养”亦属合乎情理之事,不能够因此而联想出孝文帝为冯氏私生,更不能够就此而断言李弈为孝文帝生父。不过,冯氏抚养孝文帝的举动,确实有其政治上的目的。欲明了其目的,有必要回顾文成帝去世之后冯氏的处境。

冯氏虽然贵为文成帝皇后,但是并没有生育子女;冯氏之姑虽然曾为左昭仪,但那是文成帝的祖父太武帝朝之事;[1]卷13:328冯氏虽然受到文成帝乳母常太后的扶持,[7]20-32但是常太后已于文成帝和平元年(460)去世。[1]卷13:327因此,文成帝刚一去世,冯氏便在宫廷中陷入孤立的境地。

在朝廷上,冯氏也随即陷入没有外援的境地。冯氏出生于显赫的家庭,不过冯家曾经历了一番苦难曲折的境况。《魏书·外戚上·冯熙传》记载:“冯熙,字晋昌,长乐信都人,文明太后之兄也。祖文通,语在《海夷传》。世祖平辽海,熙父朗内徙,官至秦雍二州刺史、辽西郡公,坐事诛。……熙生于长安,为姚氏魏母所养。以叔父乐陵公邈因战入蠕蠕,魏母携熙逃避至氐羌中抚育。……妹为高宗文成帝后,即文明太后也。使人外访,知熙所在,征赴京师,拜冠军将军,赐爵肥如侯。尚恭宗女博陵长公主,拜驸马都尉。出为定州刺史,进爵昌黎王。”[1]卷83:1818-1819冯氏虽然是北燕国主冯文通的后裔,但是北燕早已被北魏太武帝灭国;[8]卷125:3133冯氏之父冯朗虽然投诚北魏,且位居秦雍二州刺史,但为时不久就坐事被诛;冯氏之叔父冯邈虽然受封乐陵公,但因战败而投降北魏的敌国蠕蠕(柔然),连累冯氏之兄冯熙不得不随姚氏魏母逃至氐羌中避祸。直到冯氏被文成帝立为皇后,其兄冯熙才终于盼到出头之日,被征赴京师平城,不久外派到北魏最富庶的地方定州担任刺史。不过,冯熙显然是在其妹冯氏的庇荫之下发迹的,况且又在地方任职,他的存在对于冯氏当时的困难无济于事。

陷入孤立无援境地的冯氏,迫于无奈而几乎自杀。《冯氏传》记载:“高宗崩。故事:国有大丧,三日之后,御服器物,一以烧焚,百官及中宫皆号泣而临之。后悲叫自投火中,左右救之,良久乃苏。”[1]卷13:328冯氏的“悲叫自投火中”颇有作秀的嫌疑,但也并非毫无悲情。冯氏悲悼文成帝的早逝是假,悲哀自己的孤立无援是真。

冯氏的作秀收到了相当好的效果,事后她被尊为皇太后,但也因此面对北魏朝廷复杂的政治斗争。冯氏果断地“密定大策”,诛杀控制朝廷的丞相乙浑,遂而第一次临朝听政。[1]卷13:328不过,冯氏接着又面临宗室大臣支持下的献文帝的钳制。在处于劣势的情况下,冯氏不得不暂作让步,宣布“不听政事”,而去“躬亲抚养”年幼的孝文帝。冯氏需要积攒力量,以便东山再起。于是,幼小的孝文帝就成了冯氏手中有望攫取政权的王牌,因为孝文帝是当朝献文帝的长子、已故文成帝的长孙,天生占有着储君的地位。功夫不负有心人,通过抚养的方式,冯氏将孝文帝牢牢地控制在手。凭借这张政治王牌,冯氏逐渐在宫中与朝廷培植起自己的势力。[3]207-213

延兴元年(471),冯氏与献文帝之间的斗争发展到白热化的地步。献文帝欲禅位于其叔父京兆王拓跋子推,取消孝文帝的储君资格,以此抑制日益膨胀的冯氏势力;冯氏则将计就计,迫使献文帝当太上皇,而将孝文帝推上皇帝宝座。[9]4164-4166献文帝不甘心处于被架空的地步,怒杀冯氏“内宠”李奕及其家族,但随后自己亦便遭受了冯氏的毒手。承明元年(476)六月,冯氏被尊为太皇太后,再次临朝听政,从此北魏政权归于冯氏。

冯氏第二次临朝听政的时间长达十五年,直到太和十四年(490)九月她去世之时为止。在这十五年里,孝文帝虽然贵为皇帝,但是并不执掌政权。《魏书·高祖纪下》(以下简称《高祖纪下》)的后论中称:“高祖幼承洪绪,早著睿圣之风。时以文明摄事,优游恭已。玄览独得,著自不言。神契所标,固以符于冥化。”[1]卷7:187魏收所言并不夸张,摄于冯氏的强势,孝文帝一直“优游恭已”,冯氏得以继续利用这张王牌,将自己的权威推向顶峰。

不可否认,在第二次临朝听政期间,冯氏做下了轰轰烈烈的事业。如今的不少教科书在谈论北魏太和改制的成就时,往往笼统地归功到孝文帝的名下,甚至径直称之为孝文帝改制。其实,太和十四年以前的一系列重大改革,包括太和元年(477)至太和五年改定律令,[1]卷111:2876-2877太和七年禁同姓之婚,[1]卷7:153太和八年班俸禄及随之开展的整顿吏治,[1]卷7:153-154太和九年实行均田制,[1]卷110:2853-2855太和十年推行三长制,[1]卷53:1180太和十一年定乐章,[1]卷7:162同年依纪传之体改析国纪,[1]卷7:163等等,都是在冯氏主持下制定的。

最能表明北魏王朝由冯氏一手主政的典型事例,是太和十年(486)朝廷关于是否推行三长制的讨论。《魏书·李冲传》记载:“旧无三长,惟立宗主督护,所以民多隐冒,五十、三十家方为一户。冲以三正治民,所由来远,于是创三长之制而上之。文明太后览而称善,引见公卿议之。中书令郑羲、秘书令高祐等曰:‘冲求立三长者,乃欲混天下一法,言似可用,事实难行。’羲又曰:‘不信臣言,但试行之,事败之后,当知愚言之不谬!’太尉元丕曰:‘臣谓此法若行,于公私有益。’咸称方今有事之月,校比民户,新旧未分,民必劳怨,请过今秋,至冬闲月,徐乃遣使,于事为宜。冲曰:‘民者,冥也,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若不因调时,百姓徒知立长校户之勤,未见均徭省赋之益,心必生怨。宜及课调之月,令知赋税之均。既识其事,又得其利,因民之欲,为之易行。’著作郎傅思益进曰:‘民俗既异,险易不同。九品差调,为日已久,一旦改法,恐成扰乱。’太后曰:‘立三长,则课有常准,赋有恒分,苞荫之户可出,侥幸之人可止,何为而不可?’群议虽有乖异,然惟以变法为难,更无异议。遂立三长,公私便之。”[1]卷53:1180这段史料对于北魏朝廷围绕三长制展开的热烈讨论记载比较详细。从“群议虽有乖异”一语不难看出,反对推行三长制者占有多数,其中包括位居中枢权要的中书令郑羲、秘书令高祐等人。郑羲甚至负气地发出狠话:“事败之后,当知愚言之不谬!”在这场事关北魏基层体制改革的大争论中,我们始终没有看到孝文帝的表态,却听到了冯氏针对反动派的坚定反诘——“何为而不可”。冯氏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一锤定音,于是三长制随即推行。从冯氏毋庸置疑的果断拍板和“更无异议”的显著效果,不难看出她确实身处北魏政坛的主导地位。

太和年间种种改革措施的推行,客观上适应了历史发展的趋向,致使北魏政局稳定,经济繁荣,文化发展,社会呈现一派升平景象,成为平城时代最辉煌的阶段。

三 帝后身边的近臣

不断的改革推动了北魏社会的发展,也培养出了以冯氏为首的后权势力。在朝廷内外,拱卫冯氏后权的有四股强劲的力量,既有外戚、近臣,也有鲜卑贵族与汉人士族。相比而言,与冯氏和孝文帝的关系最为接近的是外戚与近臣。

吸取文成帝去世之后冯氏在宫中和朝廷都曾孤立无援的教训,冯氏第一次临朝听政之后就着力培植自家的外戚,其兄冯熙被封为太傅,累拜至内都大官,调回京师任职。由于经历过困苦生活的锻炼,冯熙并非无能之辈。《魏书·外戚·冯熙传》记载:“(冯熙)年十二,好弓马,有勇干,氐羌皆归附之。魏母见其如此,将还长安。始就博士学问,从师受《孝经》、《论语》,好阴阳兵法。及长,游华阴、河东二郡间。性泛爱,不拘小节,人无士庶,来则纳之。”[1]卷83:1818-1819冯熙不仅有文武才能,而且善于结交,颇具活动能量。冯氏第二次临朝听政之后,冯熙更被委以朝廷重任,封为侍中、太师、中书监,领秘书事。虽然才能出众,但毕竟资历浅薄,所以冯熙“心不自安,乞转外任”。[1]卷83:1818-1819冯氏亦以为然,于是将冯熙派到洛阳,出任中原最重要的地方长官洛州刺史。在具备地方行政的资历之后,冯氏又将冯熙调回朝廷,授以内都大官、太师。

为了巩固冯家外戚的权势,冯氏先为冯熙娶文成帝妹博陵长公主,又将冯熙的三个女儿都纳入孝文帝的宫中。《魏书·外戚·冯熙传》记载:“高祖前后纳熙三女,二为后,一为左昭仪。由是冯氏宠贵益隆,赏赐累巨万。高祖每诏熙上书不臣,入朝不拜。”[1]卷83:1820通过多重的联姻关系,抬高了冯家的社会地位,增强了冯家的权势。不仅如此,更加重要的意义还在于,冯氏将自家的三位侄女安插到孝文帝身边,便于监视孝文帝的一举一动。

在冯氏的身边,一直围绕着众多的近臣,他们被称作为“小人”。《魏书·天象志三》记载:“是时,冯太后宣淫于朝,昵近小人而益附之,所费以钜万亿计。”[1]卷105:2412这里所谓的“昵近小人”,概括了最接近冯氏的一批人,他们是得宠的恩倖、阉官以及宫中女官等人。尤其那些恩倖、阉官,因为是冯氏赖以联系外朝的纽带,所以暴发得极快。冯氏能够将他们麇集起来的手段则是恩威并施。《冯氏传》记载:“太后多智略,猜忍,能行大事,生杀赏罚,决之俄顷,多有不关高祖者。是以威福兼作,震动内外,故杞道德、王遇、张祐、苻承祖等拔自微阉,岁中而至王公,王叡出入卧内,数年便为宰辅,赏赉财帛以千万亿计,金书铁券,许以不死之诏。……后性严明,假有宠待,亦无所纵。左右纤介之愆,动加捶楚,多至百余,少亦数十。然性不宿憾,寻亦待之如初,或因此更加富贵。是以人人怀於利欲,至死而不思退。”[1]卷13:328导以利欲,惩以捶楚,再加上“性不宿憾”,冯氏就将一批阉官和恩倖“昵近”在身边,成为后权势力的中坚力量。这段记载中所述的王叡属于恩倖,杞道德、王遇、张祐、苻承祖四人都是阉官,因为受到冯氏“昵近”之故,爵位都迅速地升至王公。

王叡是最受冯氏亲任的恩倖,生前死后享尽了荣华富贵。《魏书·恩倖·王叡传》记载:“承明元年,文明太后临朝,叡因缘见幸,超迁给事中。俄而为散骑常侍、侍中、吏部尚书,赐爵太原公。於是内参机密,外豫政事,爱宠日隆,朝士慑惮焉。太和二年(478),高祖及文明太后率百僚舆诸方客临虎圈,有逸虎登门阁道,几至御座。左右侍御皆惊靡,叡独执戟御之,虎乃退去,故亲任转重。三年春,诏叡与东阳王丕同入八议,永受复除。四年,迁尚书令,封爵中山王、加镇东大将军。……叡出入帷幄,太后密赐珍玩繒綵,人莫能知,率常以夜帷车载往,阉官防致,前后巨万,不可胜数,加以田园、奴婢、牛马、杂畜,并尽良美。……及疾病,高祖、太后每亲视疾,侍官省问,相望於道。……寻薨,时年四十八。高祖、文明太后亲临哀恸、赐温明秘器,宕昌公王遇监护丧事。赠卫大将军、太宰、并州牧,谥曰宣王。”[1]卷93:1988-1990这段记载中最值得注意的是,在有虎冲出虎圈而“几至御座”的紧急关头,左右侍御都惊慌逃窜,只有王叡勇敢地“执戟御之”,吓退逸虎。可见,王叡最受亲任的原因,不仅由于冯氏的爱宠,更在于他能够在关键的时候捍卫冯氏。

阉官之中最受冯氏宠信者是张祐。《魏书·阉官·张祐传》记载:“以左右供承合旨,宠幸冠诸阉官,特迁为尚书,加安南将军,进爵陇东公,仍绾内藏曹。未几,监都曹,加侍中,与王叡等俱入八议。太后嘉其忠诚,为造甲宅。宅成,高祖、太后亲率文武往燕会焉。拜散骑常侍、镇南将军、尚书左仆射,进爵新平王,受职于太华庭,备威仪于宫城之南,观者以为荣。高祖、太后亲幸其宅,飨会百官。”[1]卷94:2020-2021杞道德也是占尽权势的阉官。《魏书·阉官抱嶷传》记载:“抱嶷,字道德,……自言其先姓杞。……后以忠谨被擢,累迁为中常侍、安西将军、中曹侍御、尚书,赐爵安定公。自总纳言、职当机近,诸所奏议,必致抗直。高祖、文明太后嘉之,以为殿中侍御,尚书领中曹如故,以统宿卫。俄加散骑常侍。高祖、太后每游幸,嶷多骖乘,入则后宫导引。”[1]卷94:2021-2022

读这些“小人”的传记,不难发现他们所具有的共同特点,就是围拢在冯氏与孝文帝二者之间周旋,从而窥测动向,以便取巧获利。

四 外似亲近内实猜忌

冯氏与孝文帝之间,外似亲近的祖孙,但是内实相互猜忌,关系甚为紧张。据《魏书·杨播附杨椿传》记载,冯氏临朝听政之际曾居内职的杨椿在归老时告诫子孙道:“……北都(指平城)时,朝法严急。太和初,吾兄弟三人并居内职,兄在高祖左右,吾与津在文明太后左右。于时口敕,责诸内官,十日仰密得一事,不列便大瞋嫌。诸人多有依敕密列者,亦有太后、高祖中间传言构间者。吾兄弟自相诫曰:‘今忝二圣近臣,母子间甚难,宜深慎之。又列人事,亦何容易,纵被瞋责,慎勿轻言。’十余年中,不尝言一人罪过,当时大被嫌责。答曰:‘臣等非不闻人言,正恐不审仰误圣听,是以不敢言。’于后终以不言蒙赏。及二圣间言语,终不敢辄尔传通。……汝等脱若万一蒙时主知遇,宜深慎言语,不可轻论人恶也。”[1]卷58:1290由这段记载可知,依附于冯氏的近臣是冯氏控制孝文帝的工具,他们时刻监视着孝文帝的行为,不断地密告于冯氏。

从冯氏对孝文帝长期猜忌的状态,也很难以想象她与孝文帝之间会存在血缘关系。成年之前的孝文帝不得不处于冯氏的卵翼之下,而冯氏卵翼孝文帝的原因则是需要这张王牌,维系两人之间关系的纽带是政治。

冯氏猜忌孝文帝至深并不奇怪,因为她与孝文帝之间有多重杀亲之仇,所以疑虑孝文帝会记恨自己。原来,孝文帝的生父献文帝、生母献文思皇后李氏、孝文帝的亲外祖父李惠、孝文帝的宠妃林氏,均死于冯氏之手。

关于孝文帝的生父献文帝之死,在《魏书·天象志三》中有所透露:“至承明元年四月,月食尾;五月己亥,金、火皆入轩辕;庚子,相逼同光:皆后妃之谪也。天若言曰:‘母后之衅几贯盈矣,人君忘祖考之业,慕匹夫之孝,其如宗祀何?’是时,献文不悟,至六月暴崩,实有鸩毒之祸焉。”[1]卷105:2413这段记载是藉天象之变以喻示,献文帝死于谋杀。《冯氏传》也记载:“显祖暴崩,时言太后为之也。”[1]卷13:328这段记载是引流言以晓告,献文帝之死与冯氏相关。《北史·文成文明皇后冯氏传》则记载:“太后行不正,内宠李弈,献文因事诛之。太后不得意,遂害帝。”[9]卷13:495这段记载则径直指出,害死献文帝者为冯氏。较《魏书》与《北史》更为明确的是《资治通鉴》的记载:“魏冯太后内行不正,以李弈之死怨显祖,密行鸩毒,夏,六月,辛未,显祖殂。”[10]卷134:4187司马光判断献文帝之死是因为冯氏“密行鸩毒”的缘故。胡三省在注释此条时指出:“考异曰:元行冲《后魏国典》云:‘太后伏壮士于禁中,太上入谒,遂崩。’按事若如此,安得不彰,而中外恬然不以为怪,又孝文终不之知!按《后魏书》及《北史》皆无杀事。而《天象志》云‘显文暴崩’,盖实有鸩毒之祸。今从之。”[10]卷134:4187胡三省在注释司马光判断的依据之同时,又引述《后魏国典》所云,这是想要说明,关于献文帝的死因在《魏书》、《北史》和《资治通鉴》以外还存在着其它的说法。不过,上述种种说法,虽有清晰程度或具体方式的不同,但在谋害者系冯氏的判断上却是一致的。献文帝被杀事件能够引起纷纭的说法,说明其舆论和影响很大。献文帝被杀之时孝文帝虽然幼小,但是日后恐怕很难隐瞒得住,对此冯氏应该能预料到。

孝文帝的生母李氏在《魏书·皇后列传》中有本传,本文的第一节中已经引述过。该传赞扬李氏“姿德婉淑”,又称其去世之时“上下莫不悼惜”,以后“配飨太庙”,云云。可见,李氏绝非由于犯有过失而被诛。值得注意的是,李氏死于皇兴三年,而孝文帝正是这一年的六月辛未被立为太子的。[1]卷7:135这就自然让人联想到作为北魏皇室传统的子贵母死故事,该故事的原则是“后宫产子将为储贰,其母皆赐死”,[1]卷13:325由此可以认定李氏是因孝文帝将为储贰而被赐死的。值得注意的是,在《冯氏传》中有“迄后(冯氏)之崩,高祖不知所生”之语。[1]卷13:330孝文帝生于皇兴元年(467年),至冯氏去世的太和十四年(490)时他已经是二十四岁的青年。既然李氏之死属于执行皇室传统的子贵母死故事,何必非要长期对孝文帝隐瞒实情呢?这样做,显然出于一直掌控北魏宫廷的冯氏的意志。而冯氏非要隐瞒实情的用意,无非是要掩盖李氏系由她主持赐死的真相而已。不过,李氏之死的原因早晚会被孝文帝知晓,对此冯氏也应该预料得到。

李氏死后,冯氏又残酷地杀害了李氏的家人。《冯氏传》中记载:“至如李訢、李惠之徒,猜嫌覆灭者十余家,死者数百人,率多枉滥,天下冤之。”[1]卷13:330这段记载中的李惠就是李氏的父亲,也就是孝文帝的亲外祖父。李惠家族遭受猜嫌而冤死之事是无法掩盖的,对此冯氏更应该预料得到。

不仅如此,冯氏还杀害了孝文帝的宠妃林氏。《魏书·皇后列传》记载:“孝文贞皇后林氏,平原人也。……后容色美丽,得幸于高祖,生皇子恂。以恂将储贰,太和七年(483),后依旧制薨。高祖仁恕,不欲袭前事,而禀文明太后意,故不果行。谥曰贞皇后,葬金陵。”[1]卷13:332孝文帝的后宫佳丽虽然很多,但是林氏毕竟为他生育了太子元恂,所以孝文帝心怀恻隐而不欲依照子贵母死故事去赐死林氏。然而,冯氏却一定要坚持旧制,因此林氏不能不死。冯氏必置林氏于死地,并非纯属遵奉祖宗法统,而是为了防微杜渐和排除异己,其宗旨在于维护冯家外戚独尊的地位。对此,孝文帝心中结下怨恨是必然的,而冯氏肯定也能够预料到。

由于具有多重杀亲之仇,孝文帝不免成为冯氏心中的块垒。随着后权势力的巩固,冯氏感到孝文帝的政治意义在逐渐减弱,抛弃这张似乎失去利用价值的王牌之念日益增长。再加上不断有人在“中间传言构间”,冯氏对孝文帝遂起废黜之心。《高祖纪下》记载:“文明太后以帝聪圣,后或不利于冯氏,将谋废帝。乃於寒月,单衣闭室、绝食三朝。召咸阳王禧,将立之。元丕、穆泰、李沖固谏,乃止。”[1]卷7:186这段记载说穿了冯氏的心思,她打算废黜孝文帝,是担心日后孝文帝作出不利于冯家外戚的举动,因为孝文帝是“聪圣”之主,必然能了解到众多亲人被杀的原因。

“威福兼作,震动内外”的冯氏也有忧虑之事,那就是无法保障自己家族的久安,除非她永远临朝听政下去,但是人生寿命有限。现实的办法,就是安排日后能够维护冯家外戚利益的人物接替冯氏的位置。与冯氏具有多重杀亲之仇的孝文帝当然不是理想人物,所以冯氏就召来咸阳王拓跋禧。不过,如果改立拓跋禧,冯氏又得大开杀戒。按照子贵母死故事,拓跋禧之母昭仪封氏要被赐死;为了维护冯氏外戚独尊的地位,封氏的家族也难免像李惠家族那样蒙受灭门之灾。这样一来,冯氏又要结下一批新的仇人。换一个角度考虑,对于冯氏而言,与其改立拓跋禧,真还不如保留孝文帝。因为孝文帝毕竟是在冯氏“躬亲抚养”之下成长起来的,祖孙之间虽无血脉,感情还是有的。

况且,冯氏还在孝文帝的教育方面倾注过心血。《冯氏传》记载:“太后以高祖富于春秋,乃作《劝戒歌》三百余章,又作《皇诰》十八篇,文多不载。”[1]卷13:329由于“文多不载”的缘故,《劝戒歌》与《皇诰》的内容已经无法详知,但是由其题名和篇章数量看来,必是训导孝文帝从政与为文的洋洋宏论。在冯氏的训导下,孝文帝自幼就热衷于学习文化。《高祖纪下》记载:“(孝文帝)雅好读书,手不释卷。五经之义,览之便讲,学不师受、探其精奥。史传百家,无不该涉。善谈庄老,尤精释义。才藻富赡,好为文章。诗赋铭颂,任兴而作。有大文笔,马上口授,及其成也,不改一字。自太和十年已后诏册,皆帝之文也。自余文章,百有余篇。”[1]卷7:187经此塑造,孝文帝身虽是拓跋王朝的主子,但其精神世界却浸润着浓烈的汉文化传统。

除了言传,还有身教。《冯氏传》记载:“宰人昏而进粥,有蝘蜓在焉,后举匕得之。高祖侍侧,大怒,将加极罚,太后笑而释之。”[1]卷13:329无独有偶,在《高祖纪下》竟然也有类似情节的记载:“进食者曾以热羹伤帝手,又曾於食中得虫秽之物,并笑而恕之。”[1]卷7:186这两段记载何其相似,所述情节均为食物之中发现虫秽等物而进食者却受到了宽恕。只不过前一段记载中的主人公是冯氏,后一段记载中的主人公是孝文帝。值得注意的是,在两段记载中均曾出现的孝文帝,前后的表现却截然相反。在前番情景中,只见孝文帝“大怒”而对进食者“将加极罚”,这样表现的意图自然是讨好冯氏;在后番情景中,孝文帝的态度竟然彻底改换,他与冯氏一样,对进食者“笑而恕之”:显然,遵照冯氏的身教孝文帝学会了收买人心的伎俩。由此看来,史家魏收以“躬亲抚养”来描述冯氏对孝文帝的言传身教不可谓不贴切了。

要之,冯氏对于孝文帝,真是立之忧心,废之伤神,处于十分矛盾的心理状态。不过,经过反复的思量,加上元丕、穆泰、李冲等人的“固谏”,冯氏最终放弃了废黜孝文帝的念头。

应该理解到,冯氏的权势和冯家的地位来之不易,所以冯氏比那些现成继位的帝王具有更加强烈的保守功利的欲望。正是这种强烈的欲望,使得冯氏在对待继承人的问题上表现出犹豫不决的矛盾心理。然而,在父子相承已经成为传统的封建社会里,后权并不具备正当的传承途径。冯氏之前,没有后权传承的先例;冯氏之后,虽有则天武后正式称帝,但也不得不将政权回归唐朝。虽然冯氏和武则天可以使自己的政治权力膨胀到等同于皇帝的地步,但是无法使这种母后至高的权力在身后延续下去。所以,虽然冯氏与孝文帝一直外亲内忌地相处着,但是冯氏最终只能将政权归还给拓跋氏皇室的代表孝文帝。

冯氏去世以后,孝文帝并未辜负她的教育。冯氏曾经推行的太和汉化改制运动不但没有中断而且发扬光大,从政治、经济与上层建筑的层面扩展到意识形态与风俗习惯的层面。《高祖纪下》记载:太和十八年(494),“革衣服之制”;太和十九年,禁“以北俗之语言于朝廷”,“诏求天下遗书”,“诏迁洛之民死葬河南”,并且“依《周礼》制度”改制长尺大斗,还“宣示品令”和“班赐冠服”;太和二十年,改鲜卑姓为汉姓,皇族拓跋氏首先改姓为元氏。[1]卷7:176-179受过冯氏虐待管教和猜忌监视的孝文帝,却是冯氏太和改制事业坚定不移的继承者。从上述作为看,孝文帝并没有辜负冯氏的训导。《高祖纪下》记载:“及(孝文帝)躬总大政,一日万机。十许年间,曾不暇给。殊途同归,百虑一致。至夫生民所难行,人伦之高迹,虽尊居黄屋,尽蹈之矣。若乃钦明稽古,协御天人,帝王制作,朝野轨度,斟酌用舍,焕乎其有文章,海内生民咸受耳目之赐。加以雄才大略,爱奇好士,视下如伤,役己利物,亦无得而称之。其经纬天地,岂虚谥也。”[1]卷7:187对照政治成就而言,史家魏收给予孝文帝高度评价可谓恰当。

五 文明太皇太后的埋葬人

冯氏在世之时,孝文帝一直处于受压抑的状态。为了尽量避免冯氏的猜忌,孝文帝只能以韬光养晦的策略去应对。正如《冯氏传》记载的那样,孝文帝不惜将政治权力完全出让给冯氏,“事无巨细,一禀于太后”,[1]卷13:329他努力表现出“优游恭已”的姿态,以此逢迎冯氏。对此,《魏书·天象志三》更明白地指出,冯氏在世之时“天子徒尸位而已。”[1]卷105:2412

不过,在冯氏生前孝文帝也并非完全没有作为,例如为冯氏修造墓穴就是他的重大举动。《冯氏传》记载:“太后与高祖游于方山,顾瞻川阜,有终焉之志,因谓群臣曰:‘舜葬苍梧,二妃不从。岂必近附山陵,然后为贵哉!吾百年之后,神其安此。’高祖乃诏有司营建寿陵于方山,又起永固石室,将终为清庙焉。太和五年(481)起作,八年而成,刊石立碑,颂太后功德。”[1]卷13:328-329冯氏是文成帝的皇后,按照名分死后应该陪葬于文成帝陵侧。文成帝葬于云中之金陵,[1]卷5:123冯氏却援引“舜葬苍梧,二妃不从”的典故,为自己选择了远离金陵的平城之方山修筑陵墓。冯氏在有意向北魏皇权示威,以此表示自己独尊天下的地位,她的作法显然是违背制度的。但是,虽身为皇帝,孝文帝不但不敢有丝毫反对,反而即刻依从。他大兴工程,用八年的时间在方山为冯氏建造了陵墓。可见,孝文帝即便有所作所为,也都是为了取悦于冯氏。

太和十四年冯氏去世,孝文帝总算熬出了头。冯氏被安葬在方山之巅的陵墓中,孝文帝扮演了冯氏埋葬人的角色。为了表现沉痛的哀悼之情,在礼仪方面孝文帝做足了功夫。《冯氏传》记载:“十四年,(冯氏)崩于太和殿,时年四十九。其日,有雄雉集于太华殿。高祖酌饮不入口五日,毁慕过礼。谥曰文明太皇太后。葬于永固陵,日中而反,虞于鉴玄殿。……及卒哭,孝文服衰,近臣从服,三司已下外臣衰服者变服就练,七品已下尽除即吉。设祔祭于太和殿,公卿已下始亲公事。高祖毁瘠,绝酒肉,不内御者三年。”[1]卷13:330对于冯氏的后事孝文帝丝毫不敢马虎,因为朝廷上下都在观察他的举动。

为了刻意地表达孝心,孝文帝还在冯氏陵寝的侧后修筑起自己的寿宫。不过,这座寿宫规建的时间是太和十五年(491)的七月乙丑[1]卷7:168,距冯氏去世的时间太和十四年九月癸丑已经十个月了。[1]卷7:166显然,孝文帝修筑的寿宫,不是给已经进入墓穴的冯氏看的,而是给留在世上的后权势力看的。

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待孝文帝迁都洛阳以后,竟在中原营建了新的山园,使方山之上的寿宫成为一座有名无实的“虚宫”。《冯氏传》记载:“初,高祖孝于太后,乃于永固陵东北里余豫营寿宫,有终焉瞻望之志。及迁洛阳,乃自表瀍西以为山园之所,而方山虚宫至今犹存,号曰“万年堂”云。”[1]卷13:330孝文帝对冯氏的反抗心理终于暴露无遗。

孝文帝的心中郁积着多年难以化解的怨恨。在冯氏活着的时候,孝文帝不得不处处小心谨慎,因为时时处在冯氏的监视之下。《高祖纪下》记载:“宦者先有谮帝于太后,太后大怒,杖帝数十,帝默然而受,不自申明。太后崩后,亦不以介意。”[1]卷7:186宦者的几句谗言竟使孝文帝白白地挨了数十杖,他却只能默然地接受,因为稍不忍耐又会招来冯氏更多的猜忌。然而,要说他受了皮肉之苦却“不以介意”,那就并非实情了。

前文引述《魏书·杨播附杨椿传》记载,杨椿讲述了许多近臣在冯氏与孝文帝之间“传言构间”而杨氏兄弟则“慎勿轻言”的情况。杨氏兄弟“当时大被(冯氏)嫌责”,为此多年之后受到孝文帝的表扬。该传记载:“太和二十一年(497),吾(杨椿)从济州来朝,在清徽堂豫宴。高祖谓诸王、诸贵曰:‘北京(平城)之日,太后严明,吾每得杖,左右因此有是非言语。和朕母子者唯杨椿兄弟。’遂举觞赐四兄及我酒。”[1]卷58:1290知恩并不等于不记仇,孝文帝既然能够感恩于仅有的不“轻论人恶”者,就不会忘记众多的藉离间以求赏赐者。

当年,冯氏对孝文帝起了废黜之心后,将他“单衣闭室、绝食三朝”。在此紧急关头,元丕、穆泰和李冲“固谏”,帮助孝文帝脱离了困境。《高祖纪下》为此记载道:“帝初不有憾,唯深德丕等。”[1]卷7:186生死攸关之事,最令人难以忘却,孝文帝既然深德元丕等人,就不会不记恨冯氏。史家魏收在“不有憾”之前特意用了一个“初”,这个字用得甚好。强调起初不觉得“有憾”,则暗含着日后未见得“不有憾”的意思。

屡遭虐待难免“不有憾”,杀亲之仇更加不能忘怀。冯氏被孝文帝埋葬了,埋藏在孝文帝心头的积怨似乎可以发泄出来了。然而,孝文帝却继续忍耐了三年,未曾作过重大的举动。从表面上说,那是按照礼制的规定,孝文帝应该为“躬亲抚养”过他的冯氏守孝三载;而深层的原因则是,孝文帝心中明白,由冯氏多年麇集而成的后权势力尚未动摇,他只能蓄势待发。

虽然默然地守孝,但是孝文帝却在暗暗地思忖如何摆脱冯氏留下的阴影。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将国都迁离被高踞于方山顶上的冯氏死死地盯住的平城。所以三年届满,孝文帝就规划南迁了。太和十七年(493)八月己丑,孝文帝以讨伐南齐的名义亲率步骑百万余南下。九月丁丑,孝文帝中止南伐,胁迫群臣议定了迁都洛阳之计。第二年十月辛亥,孝文帝辞别方山冯氏的永固陵,迁离平城宫。当年十一月己丑,孝文帝抵达洛阳。第三年九月庚午,北魏六宫及文武尽迁洛阳。用了两年整的时间,孝文帝完成了迁都大业。从此,在方山顶上伴随冯氏孤魂的只剩下了孝文帝的虚宫。[1]卷7:172-178

北魏迁都事件是学术界反复议论过的老课题,尤其对其原因有过种种探索,王仲荦先生早就作过总结。[11]538-540造成北魏迁离平城的原因是复杂的,涉及到社会发展的各个方面,大体而言:平城的自然条件差,经济难以发展,为其一;平城地处偏僻,难以控制中原地区,为其二;平城距离江南遥远,难以调集军需以进攻南齐政权,为其三,平城受部落传统风俗影响浓厚,难以推行汉化改革,为其四。远离孝文帝的后世学者们,根据政治经济学的原理,宏观地分析北魏迁都的原因,从而考虑到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等诸种因素,这无疑是高屋建瓴的观点。笔者承认,上述因素综合在一起,乃是北魏迁都事件必然发生的历史背景。不过,笔者还以为,北魏迁都事件所以会发生得那么快,与孝文帝决心之大分不开;孝文帝之所以能那么快地下定迁都的决心,则与他对于后权的反抗心理和情绪分不开。

对于北魏政权的主导群体拓跋部而言,以平城为中心近百年的活动将其统治事业推向了昌盛的顶颠;对于年方二十四岁却已“躬总大政”的孝文帝而言,平城宫廷却是令他梦魇的世界。这位失去了所有亲人的青年,在记忆之中留存着棍棒与虐杀,在身边围绕着众多惯于离间的“小人”。于是,急于摆脱冯氏遗留下来的阴冷氛围,成为促使孝文帝尽快地作出迁都决断的催化剂。尽管朝廷上下有众多的臣僚频频反对,孝文帝却义无反顾地要迁都洛阳。所以,埋葬冯氏三年之后,孝文帝便毅然决然地率领拓跋部众南下了。这样做的客观效果是,拔除了后权势力赖以生存的社会氛围和经济基础,组建起以孝文帝为代表的皇权势力,从而埋葬了北魏平城时代。

六 结语

从血缘上看,冯氏与孝文帝之间并无关系。

从政治上看,冯氏与孝文帝始终纠结在一起,形成外似亲近而内实猜忌的关系。孝文帝是冯氏手中的一张王牌。凭借这张王牌,冯氏攫取北魏政权,麇集后权势力,进而在太和年间大规模地推行汉化改制运动。在冯氏的训导下,孝文帝登基称帝;冯氏去世之后,孝文帝终于执政,并将太和改制运动推广到意识形态和风俗习惯。不过,冯氏的杀亲之仇和残忍虐待在孝文帝心中留下了深刻阴影,成为孝文帝急于迁离旧都平城的催化剂和重组洛阳政权的感情因素。冯氏与孝文帝分别是后权与皇权的象征,却又在事业上一脉相承。他们之间的利用和斗争,集中反映了北魏政坛上后权与皇权矛盾的对立与统一关系。

从历史上看,文明太皇太后冯氏与孝文帝分别代表着北魏王朝的两个时代。前者总结平城时代,后者开创洛阳时代,后者出自于前者而埋葬了前者。平城时代与洛阳时代虽然界限分明,却又紧密联系,这就是历史的逻辑。从前者摆渡到后者,社会迎来了更新的繁荣。

[1]魏 收.魏书[M].北京:中华书局,19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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