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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日记体、书信体小说看五四时代的一种写作伦理

2010-04-13

关键词:书信体第一人称书信

泓 峻

§现当代文学研究§

从日记体、书信体小说看五四时代的一种写作伦理

泓 峻

(山东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山东威海264209)

五四时期作家纷纷选择书信体与日记体这一小说体载,看重的是它在真实袒露创作主体隐秘的内心世界,表达创作主体主观情感方面的潜能。它使作家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文学的虚构性,以类似于真实日记或书信写作的状态进入小说创作过程。当时的第一人称叙事小说在摆脱了日记与书信最直观的外在形式之后,仍然具有强烈的表现性,把小说的叙述引向创作主体自身。即使在使用第三人称时,一些作家不仅仍然写着关于自己的故事,而且仍然固执地寻找着用第一人称表达的机会。“新文学”的读者,则希望透过文学作品看到作家真实的心灵世界,寻找情感与思想的共鸣。以作家真诚而又真实的自我面对读者作为五四时代一种独特的小说写作伦理,体现出的是一种建立在现代公民平等人格交往基础上的新的启蒙境界。

日记体;书信体;五四时代;第一人称叙事;自叙传;写作伦理

无论20世纪的解构主义理论怎样试图消解语言背后的主体,强调语言的自主性,都无法改变言语行为是主体与主体之间的交流与沟通这一事实。离开了对言语接受者与言语发出者的假定,写作与阅读行为不仅是无意义的,简至就是不可思议的。因此,在理解一个特定的文本时,我们除了关注文本传达的语言信息外,同时还有必要去追问:究竟是怎样一种约定使作者与读者之间建立起一种默契,从而保证双方能够顺利地进入十分漫长而单调的“写-读”式交流过程?在这个约定里,作者需要向他的读者做出怎样的承诺,摆出怎样的姿态,遵循怎样的规范?同时读者在接受一种话语时,会对言语主体提出怎样的期待与要求?这便涉及到写作伦理问题。

相对于一般的写作行为,文学写作有其特殊性。这主要表现在,虚构在文学写作中不仅是合法的,而且还被认为是与文学性相关的最本质的特征。在当代文艺理论中,作者、叙述者、作品中的人物是一些严格区分开来的概念。读者并不把作者模仿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叙述者或作品中一个虚构人物的口气与立场对自己发言当作是欺骗。但这并没有改变文本有一个真实的作者,文学写作与阅读行为是作者与读者之间的交流与沟通这一基本事实。因此,进入文本的读者,仍然会越过作品中的人物与叙述者,建构起一个作者的形象,考察作者的态度,追寻作者想要表达的真实意图,对之作出评价,并由此判定这种“写-读”的交流方式是否值得继续下去。

不同时代、不同文化语境会产生不同的写作伦理。它隐藏在特定文本背后,决定着这些文本的言语方式。有时候,我们无法真正进入一个文本,可能是因为我们无法使自己置身于那个文本所设定的写作伦理当中。反之,理解一个时代的写作伦理,会成为理解一个时代的文本的重要突破口。

在五四时代及稍后的一段时间里,日记体、书信体小说的成批出现,成为一个颇为引人注目的文化现象。继中国现代小说的开篇之作《狂人日记》之后,我们可以开列出一串长长的涉及此类创作的作家清单:庐隐、冰心、郁达夫、丁玲、冯沅君、郭沫若、沈从文、许饮文、张天翼、蒋光慈、章衣萍、茅盾……可以讲,19世纪二三十年代中国著名小说家中,大多都曾经尝试过书信体或日记体小说的创作。其中如庐隐、丁玲、冯沅君等更是以创作此类体裁的作品而成名,并名噪一时。

来源于西方的日记体、书信体小说,最初是经由近代作家引入中国的。但在近代作家那里,对书信体与日记体的使用,多数时候还是为了向读者证明自己小说叙事的可信性,日记与书信的内容也主要是录见闻与讲故事。后来,徐枕亚、周瘦娟等人将日记体、书信体用于才子佳人小说时,也只是把它们变成了与创作主体的内在情感世界没有太大关系的“艳情尺牍”。五四时代作家对书信体、日记体小说体裁的运用,与此前的近代作家则存在明显差异。他们主要看重的,是这类体裁在真实地袒露创作主体隐秘的内心世界、表达创作主体主观情感方面的潜能。大体而言,当时的日记体、书信体小说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像庐隐的《或人的悲哀》、郁达夫的《茑萝行》、丁玲的《莎菲女士的日记》这样的小说。在这类小说中,以第一人称“我”出现在日记或书信中的主人公,同小说作者不仅在性别上一致,而且社会地位、教育背景、年龄职业、生活态度、性格气质上也大多十分接近。在有些小说中,地点、人物、事件都指向作者所处的真实环境与真实的人生经历,因而带有强烈的“自叙传”色彩。就读者的阅读体验而言,也基本上不把作者与日记、书信中的“我”作严格区分,而是更愿意把日记与书信的阅读过程假想为倾听作者心理独白的过程。正是为了满足读者的这种阅读期待,这类小说中的日记、书信是以表达“我”的主观感受为主的,散文化的倾向十分明显:或者根本没有故事情节,或者不顾故事情节的客观时序,将它进行重新组合与安排,让它完全服从于“我”的主观情感表达的逻辑。这种类型的小说,数量上是最多的,在读者中的影响也最大,因而构成五四时期及稍后日记体、书信体小说的主体。

第二类是像郭沫若的《落叶》、鲁迅的《狂人日记》这样的小说。在这类小说中,日记、书信中的第一人称“我”与小说作者有较大的差异,属“代言体”。但是,它们仍然以呈现书信与日记中“我”的主观感受为主,而且都会深入到“我”的主观世界中,涉及“我”的隐秘的私人情感与潜意识冲动,具有明显的心理小说的特征。这类小说在数量上比不上第一类小说,而且因为模仿另外一个与自己有很大差异的主体的语气,虚构“他”或“她”的内心世界,与具有自叙传色彩小说的创作比较起来有一定的难度,需要以作家更纯熟的写作技巧、更多的人生经验为依托,因而成功的几率也远没有第一类小说大。除《狂人日记》等个别的作品外,就整体而言,这类小说在读者中的影响远比不上第一类小说。

第三类是像蒋光慈的《少年漂泊者》、张天翼的《三天半的梦》①实际上,张天翼《三天半的梦》这部小说第一部分仍然受到当时主流小说的影响,带有强烈的主观色彩。只是在第一部分之后转向了比较客观的叙事。这样以客观叙事为主,且作品中的叙事主体“我”与作者之间的关系不明显的书信体、日记体小说。这类小说在五四时期较为少见,基本上没有在读者中产生什么影响。

因此可以讲,就其主流而言,这一时期的日记体与书信体小说主要用来表现作家隐秘的内心情感与潜意识冲动。正因为如此,从冰心、郁达夫、庐隐等五四作家的日记体、书信体小说中,甚至包括鲁迅的《狂人日记》这样的小说中,我们也就总是能够明显地感受到躲在文本背后的作家看待世界的那只独特的眼睛,聆听到一个与作家本人的声音十分接近的主人公内心世界的表白,体验到作家内心深处那无法遏制的骚动与不安。一个个具有鲜明五四时代特征的创作主体,正是在这种话语方式中,走进了那个时代以青年学生为主体的读者的视野,以那个时代作家特有的真诚深深地感动了他们,不仅使他们获得极大的阅读快感,而且给了他们与传统决裂,追求新生活的巨大勇气。

我们要问的问题是,为什么日记体、书信体小说会受到五四时代作家与读者的如此青睐,以至于这种体裁类型的小说成为新文学的一个重镇,并在读者中引起强烈反响?在小说创作对书信体、日记体运用的诸多选择方式中,为什么那个时代会特别倾向于用它袒露作者隐秘的内心世界,表达作者主观的情感体验这样一种方式?这里面透露出当时的人们对文学写作行为怎样一种独特的理解,以及读者对文学阅读怎样一种独特的期待?

日记与书信本来都属于日常生活中的应用文体,与小说存在着本质上的差异。这种差异具体表现在:第一,与文学作品的虚构性相比,日记与书信中记叙的事件被视为是真实发生的。第二,日记一般情况下是写给自己的,私人书信一般情况下是写给自己十分亲近的家庭成员或熟悉的朋友的,它们都不是为公开发表而作,因而其内容具有私密性。一些不愿向公众公开的事件,不愿在公众面前谈论的话题,不愿意让公众知道的情感体验,都可以在日记或私人信件中出现。第三,小说中的第一人称叙述仅仅代表一个虚拟的叙述者,而日记与书信中的第一人称则毫无疑义地直接指向作者本人。无论日记中还是书信中讲述什么内容,写作主体即日记或书信的作者都必然会成为阅读过程关注的焦点之一。对一个真实存在的作者的意识,以及通过阅读活动重建作者形象的冲动,在面对日记与书信这样的文体时,将表现得十分强烈。再加上日记与书信的写作没有定式,比较自由,更容易透露出作者的个性,更适合于作者主观感情的表达。因此,与小说这一文体以叙事见长不同,日记与书信在兼有叙事功能的同时,实际上是表现性见长的文体。

在日记与书信不同于小说的这三个特征中,最关键的是第三点,即日记与书信中的第一人称直接指向一个真实存在的主体——作者本人。如果在日记与书信中,第一人称“我”是虚构的,那么它所记述的内容的真实性与私密性就无所附着,这种写作就只能算是小说作者使用的一个技巧,耍的一个花招。事实上,许多日记体、书信体小说都是以这种方式利用着这种体裁。

在使用日记体与书信体这种体裁进行小说创作时,作家很容易想到的一个思路就是用日记与书信这种来源于实际生活中的文体的真实性,去掩盖自己小说内容的虚构性。西方许多日记体、书信体小说,采用的是“装匣式”结构,在第一层叙述里,叙述者往往声称自己发现了一本日记或者一批信件;小说的主体,则是对日记与信件的“展示”。这种结构模式最初就是为了掩盖小说的虚构性而设计的,书信体与日记体在这时,不过是作家设下的一个叙述圈套。五四时期的书信体与日记体小说有一些也受到了这种传统结构方式的影响,比如鲁迅的《狂人日记》、庐隐的许多作品,都带有“装匣式”结构的痕迹。但是,五四作家对书信体与日记体的运用,着重点却绝不在于借此给自己的虚构造成一个“实有其事”的假象。以日记与书信叙事的真实性掩盖小说的虚构性,不是五四作家采用这类体裁的原因,他们对“装匣式”结构的使用只能算是一种“戏仿”,因为假若读者真的以为《狂人日记》这部小说的日记出自一个疯子之手,那么鲁迅这篇小说的写作意图就被彻底地歪曲了,这绝对不是作者愿意看到的阅读效果。

书信与日记内容的私密性是小说可以利用的另外一种特性。作家可以借日记与书信这种独特的文体,把读者带入作品人物的内心世界,呈现给读者一些用叙述人的外在视角难以观察到的内容,将叙事或者是人物性格的塑造引向深入;同时还可以借此造成一种哀婉的抒情氛围,用人物的情感而不仅是情节去打动读者;甚至可以用这种便于深入人物隐秘内心的方法把一般小说中不便于叙述的内容呈现出来,以满足读者的窥视欲。《少年维特的烦恼》、《茶花女》这些近代翻译过来的欧洲小说对书信体与日记体的运用,选取的就是这样一个角度。近代以来的“鸳蝴派”作家也十分善于从这个角度运用此类体裁。

但在运用此类体裁时,如果小说中的人物与现实生活中的作家差异较大,作家在为角色“代写”日记或书信时,就必须放弃自己的个性,尽量模仿小说人物特有的语气。是否具有足够的模仿能力,是否能够将自己化身为小说中的人物,是这类作品的创作能否成功的关键。正如我们上节分析的那样,“代言体”心理小说并不是五四日记体与书信体小说的主流。即使接触到这类小说的创作,作家一般也不愿放弃自己的个性,因而郭沫若小说《落叶》中日本女子文辞优美的书信难免透出诗人“代笔”的痕迹;鲁迅《狂人日记》中的那个疯子则因其言辞过于犀利而有着抹不掉的鲁迅的影子。从表现作家创作个性的角度理解,这些作品是成功的;从现实主义人物塑造的原则去理解,他们的这种创作状态未必是最理想的。五四时代的许多作家显然并不打算因使用了书信体、日记体而放弃自我,完全成为与自己差异很大的虚拟主体的“代言人”去享受虚构的乐趣。他们甚至对这种做法极端反感,这从当时许多作家对早期的“鸳蝴派”作家把小说写成“艳情尺牍”颇有微辞便可以体味出来。

五四作家真正看重的,是书信与日记这两种文体的表现功能。与诗相比,书信与日记有更强的叙述功能;与传统的小说文体相比,它们又更加适合于作者的自我表现,这让五四时代那些具有强烈诗人气质的小说家对这类文体十分着迷。我们发现,在五四时期书信体与日记体小说的主流形式里,作家实际上自觉地限制了作为一个小说作者虚构的权限。借日记体与书信体这种具有很强自我指涉功能的文体,他们在进行文学虚构的同时,也不断使自己的虚构性作品指向现实当中真实的作者。这样一来,他们就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文学写作与日记、书信写作之间的界限,以类似于日记或书信写作的状态进入了小说创作过程。以稚嫩、缺乏虚构的能力或生活经验积累不够去解释五四作家的这种写作倾向是不公允的,因为大多数五四小说家在利用书信体与日记体这种文体形式时,本来就不把它当成一种写作技巧、一个叙述圈套去使用,而是希望把它变成一种可以穿越小说文体的虚构性直抒胸臆的话语方式。庐隐的许多书信体小说,与她本人公开发表的书信之间并没有严格的区别。它们已经不再是用书信这一文体去掩盖小说的虚构,而是完全相反地试图以小说文体的虚构性去让自己也让读者与自己过于具体、过于浓烈的真实情感保持一点审美距离。五四时代以书信体小说创作见长的女作家冯沅君曾经这样讲:“至于书信,我以为应较其他体裁的作品更多含点作者个性的色彩。”[1]这里所讲的个性,实际上就是一个作家真实的自我,它代表了五四作家对这类体裁小说的一种独特的理解角度。

与此前的情况不同,五四作家是不善于把自我赤裸裸地呈现在读者面前的,在诗中如此,在小说中他们也希望如此。这种呈现甚至构成他们选择作家这个职业的最直接、最强烈的动机。而日记体与书信体恰恰为五四作家呈现自我提供了一种话语方式。这就是五四一代小说家特别青睐这种文体的最重要的原因。

五四时期,与日记体、书信体小说同样引人注目的,是小说中第一人称叙事的大量采用以及自叙传作品的大量出现。把这三种现象放在一块儿观察,一种五四时代新的写作伦理就更加清晰地彰显出来。

第一人称叙事作为一种叙事手法,中国古典小说中极少运用,尤其是模仿说书人语气的古代话本小说与白话章回小说,与这种叙事手法根本就无法兼容。因此,近代以来汉语文学中第一人称叙事小说的出现,主要是受到外国小说的影响。在谈到第一人称叙事对中国文学的影响时,学术界一般比较多地强调这种叙述手法对中国古典小说全知叙事这一模式的突破,以及由此带来的小说技术的进步。这种观点有它的合理性,但未必与当时作家对这一手法的理解相合。当时的小说家在选用第一人称叙事这种手法时,其兴奋点似乎不在叙事角度上,而在突出叙述人的叙述行为上。这时的作家已经不再满足于让叙述人仅仅作为一个无个性的说书人,或者是一个事件的旁观者与记录者,而更希望把他作为一个具有鲜明性格的人物加以塑造。有些作品中,叙述者还是着力塑造的核心人物。在这种情况下,以第一人称叙事,就成为最方便的选择。

然而,一个富有个性的叙述人的创造,还不是五四作家采用第一人称叙事的最终目的。当代叙事学把叙述者与作者(或者用当代叙事学的术语叫隐含作者)的关系作为一个问题提了出来,认为假如通过叙述者的视点所表现出来的观念立场与情感态度大体上和隐含作者是一致的,这个叙述者便是一个“可靠的叙述者”;否则就被称为“不可靠的叙述者”。如果五四作家单从小说技术创新的角度理解第一人称叙事的话,第一人称不可靠叙事对传统的叙述模式具有更强的颠覆性,因而也就具有更为重大的意义。即使从个性塑造的角度讲,与塑造一个“可靠的叙述者”形象相比,能够塑造出个性鲜明的不可靠叙述者,将证明作家具有更强的艺术创造力。但我们发现,五四时期除极个别的作家在极个别的作品中使用一个第一人称不可靠叙事者进行叙事之外,绝大部分作品中的第一人称叙述者都大体上可以归入可靠叙述者的范畴。而且,在许多时候,这个叙述者还像在日记体与书信体小说中出现时那样,往往在社会地位、教育背景、年龄职业、生活态度、性格气质上与作家本人十分接近。

陈平原在《中国小说叙事模式的转变》一书中就注意到这样的现象并对此作出了独特的解释。他发现,近代的翻译小说与创作小说虽然已经开始出现第一人称叙事的情况,但是在这些小说中,“我”一般是作为故事的讲述者与见证人出现的,在故事中往往只是配角。“我”讲“我”自己的故事这种类型的第一人称叙事小说,是到了五四时期才真正流行开来的。究其原因,陈平原认为这与五四作家在自由精神、个性力量及反叛意识方面都超过前代作家有关[2]76,同时也与五四小说家的创作或多或少地带有作家个人生活的影子有关[2]87。对五四作家而言,第一人称叙事不仅具有叙述者讲述叙述者的故事、表达叙述者的情感时的便利,同时还可以使小说的写作过程多少带有作家自己讲述自己的故事、表达自己的内心感受的快感。因此,第一人称限制叙事,可能是五四作家在采用第一人称叙事时,不自觉中实现的一个技术性突破。他们真正看重的,是第一人称叙事这一手法比中国古典小说经常采用的第三人称全知叙事具有更强的主观性,更便于表达一个和创作主体十分接近的叙述者的主观感受。而当五四作家用第一人称这种叙事方式,来讲述一个具有或多或少的自叙传色彩的故事,表达叙述者同时也是作者的思想、情感、立场、态度,呈现叙述者同时也是作者内心那种骚动不安的情绪时,它与五四时代日记体与书信体小说的主流形式,已经十分接近了。这些小说虽然没有日记体与书信体小说最直接的外在形式,却与这种文体在精神上有内在的联系,基本上可以看作日记体与书信体小说的变体。

除了最外在的文体格式,日记与书信另外一个文体特征就是第一人称的运用。五四时期的第一人称叙事小说摆脱了日记与书信最直观的文体格式之后,仍然可以利用第一人称叙事的方便,使小说具有强烈的表现性,把小说的叙述引向创作主体自身。我们发现,在《呐喊》与《彷徨》两个集子里,具有自叙传色彩的小说如《故乡》、《社戏》、《一件小事》等等,无例外地都采用了第一人称叙事。另外一些采用第一人称叙事的小说,除《狂人日记》、《孔乙己》之外,叙述者都是新派的文人。而且,正如有研究者指出的,虽然这些叙述者大多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是“几篇小说中叙事者的心灵历程无疑构成了与主调平行并消长的贯穿性复调,并且这种复调的音响愈来愈强,宏观上呈现出一个苦苦思索和探求人生之路的‘寻路者’形象”[3]。这一形象仍然带有浓重的作者的影子。

五四时期也存在一些用第三人称叙事的自传体小说。庐隐的《海滨故人》这样的小说,自叙传的特征还是很明显的,采用的却是第三人称;郁达夫五四时期的小说大约有一半采用的是第三人称叙事,但这些小说中的绝大部分与第一人称叙事一样具有强烈的自叙传色彩。抛开了第一人称叙事的方便之后,作家将怎样在这样的小说中讲述自己的故事,并且表达自我的内心情感与主观态度?我们发现,庐隐经常采用的是在小说中引用书信、日记,或者是大段大段直接引语的方法,使第三人称叙事中包含着许多第一人称主观叙事的片断。而郁达夫采用的则是严格把视角限定在主人公身上,并在小说中大量呈现视角人物主观印象与心理活动的方法。实际上,我们完全可以把《沉沦》的第三人称转换成第一人称,叙述效果不仅没有什么大的改变,而且会让人感到更为自然。类似“在这清和的早秋的世界里,在这澄清透明的以太中,他的身体觉得同陶醉似的酥软起来。他好像是睡在慈母怀里的样子。他好像是梦到了桃花源里的样子。他好像是在南欧的海岸,躺在情人膝上,在那里贪午睡的样子”[4]这样的句子,第三人称叙事常常带有的叙述声音与视角人物内心感受之间的距离,实际上已经完全被作家消除了。对庐隐、郁达夫这样的作家而言,自我表现的冲动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在使用最容易导向客观叙事的第三人称时,他们不仅仍然写着关于自己的故事,而且仍然固执地寻找着用第一人称表达的机会,或者是以倾诉式的语调追求着第一人称表达的感觉与效果。只是由于人称的限制,这类小说已经不再方便完全抛开故事的讲述而直接表达人物的心理与情绪,因而大多包含较为明确完整的故事情节发展线索。

很明显,五四时代的许多作家对日记体与书信体的选择,对第一人称叙事的选择,对第三人称限制叙事的选择,并不仅仅是形式的选择,这些形式承载着五四时代一种极为重要的写作伦理。为了彰显这种写作伦理,作家不惜以限制自己虚构的权力,甚至消解文学的虚构性的方式,使小说的叙事指向生活中的自己,让小说带有作家强烈的主观情感,甚至以在小说中展示自己内心深处赤裸裸的情爱、欲望,暴露自我个性上的软弱、偏执的方式,向读者表达自己的真诚。这是一种与我们的理解有相当距离的写作伦理,然而在五四时期却得到了文学家、评论家与读者三方面的认可。郁达夫不仅说,“我觉得‘文学作品,都是作家的自叙传’这一句话,是千真万确的”[5],而且强调,“天才的作品,都是abnormal(反常的)、eccentric(古怪的)、甚至有unreasionable(不可理喻的)地方”[6]。茅盾在评论庐隐的创作时,一方面说“她的题材的范围很仄狭;她给我们看的,只不过是她自己,她的爱人,她的朋友,——她的作品带着很浓厚的自叙传的性质”,同时又认为庐隐“与‘五四’运动有‘血统’的关系”,代表着那个时代的时代精神,因此她把庐隐称为“‘五四’的产儿”[7]。

至于读者对这类小说的阅读体验,我们可以从沈从文1930年发表的一篇评论文章中体会出来。在这篇题为《郁达夫张资平及其影响》的文章中,沈从文谈到郁达夫小说之所以对读者产生极大的吸引力时说:“对于《日记九种》发生更好印象,那理由,就是我们把作家一切生活当作一个故事,从作品认识作家”;“郁达夫那自白的坦白,仿佛给一切年青人一个好机会,这机会是用自己的文章,诉之于读者,使读者有‘同志’那样感觉,这感觉是亲切的”[8]。苏雪林在《关于庐隐的回忆》一文中表达了类似的看法。她一方面认为庐隐小说的魅力在于从她的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出她矛盾的性格”,而且进一步讲,庐隐在作品中表达的苦闷,正是当时许多人曾经感觉到、经验过的。“但别人讳莫如深,唯恐人知,庐隐却很坦白地自加暴露,又能从世俗非笑中毅然决然找寻她苦闷的出路。这就是她的天真可爱和过人处”[9]。

很显然,五四时代有相当一部分受到新的时代精神影响的青年读者,在面对文学作品时,并不是希望在其中读到精彩的故事,或者是作家那超凡的讲故事的能力与技巧,而是希望透过文学作品看到作家真实的心灵世界,通过文学阅读活动与作家发生心与心的平等交流,并在其中寻找情感与思想的共鸣。他们并不太在乎作家的内心世界是不是伟大到超凡脱俗,而是似乎更愿意去倾听一个和自己一样被青春的情欲所困扰,被生活的困窘所折磨,陷在人生的痛苦、迷茫之中的心灵的倾诉,只要作家面对自己时,他的那颗心足够真诚。正是读者的这种阅读期待,成就了鲁迅、郁达夫、庐隐、郭沫若这样的作家,成就了一种五四时代独特的文学精神。

五四文学是以个性的张扬与自我的发现为其内在精神的。这既体现为作家的一种创作理想,也体现为读者的一种阅读期待。而且,读者不仅是希望在阅读中发现作家,也希望通过一个与自己接近的作家去印证自我。正如有学者所讲的那样,真正的启蒙,应该是“现代公民平等人格之间的交往,是潜在(而被压抑)的公民自我意识的唤醒。现代性启蒙观怀有平等自由的个体人格信念”[10]。从五四时代以日记体与书信体为代表的具有强烈表现性的小说创作表现出的写作伦理中,我们似乎感受到了这种启蒙境界的存在,这正是这一写作伦理在现代文学中出现的意义。

[1]淦女士(冯沅君).淘沙[N].晨报副刊,1924-07-29.

[2]陈平原.中国小说叙事模式的转变[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

[3]吴晓东.鲁迅小说的第一人称叙事视角[J].鲁迅研究月刊,1989,(1).

[4]郁达夫.沉沦[M]∥郁达夫选集(上).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7:16.

[5]郁达夫.五六年来创作生活的回顾[M].北京:北京出版社,1986:1.

[6]创造社资料(上)[G].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85:11.

[7]茅盾.庐隐论[J].文学,1934,(1).

[8]沈从文.郁达夫张资平及其影响[J].新月,1930,(1).

[9]苏雪林.关于庐隐的回忆[M]//郑振铎,林语堂,等.文人笔下的文人.长沙:岳麓书社,1987:251.

[10]尤西林.20世纪中国“文艺大众化”思潮的现代性嬗变[J].文学评论,2005,(4).

A Study on the Writing Ethic of the May Fourth Diary and Epistolary Fiction

HONG Jun

(School of Literature&Journalism,Shandong University,Weihai 264209,Shandong,China)

The M ay Fourth w riters often created diary and epistolary novels.It is because such a kind of fiction had a strong potentiality to exp ress their secret inner wo rlds and true feelings.It made the fiction creation a p rocess of w riting diaries o r letters in reality,and could deconstruct the fabrication nature of literature to some degree.The first-person narrative fiction during the May Fourth period,w hich shook off the format of diary and epistolary,still had a strong exp ressive force and always narrated a sto ry about the w riter him self.Even in third-person narrative novels,some w riters still remained telling sto ries about them selves and seized every chance to use first-person narrative fo r exp ression.On the other hand,the readers of“New Literature”hoped to saw the real inner wo rld of w riters,comm unicated w ith them,and sought the resonance of feeling and thought w ith them.A s the new w riting ethic of fiction during the May Fourth,thew riters’behavior of revealing sincere and genuine selves to readers in their works was actually a new enlightened horizon based on the equal communication relationship of modern citizens.

diary fiction,epistolary fiction,M ay Fourth Period,first-person narrative,autobiography,w riting ethic

book=81,ebook=72

I207.4

A

1006-0766(2010)05-0081-14

(责任编辑龙 石)

2010-03-23

泓峻(1966-),男,河南郑州人。文学博士,山东大学威海分校新闻传播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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