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划局长的“情妇经济学”

方剑磊　魏　杰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贪官以权谋私的网络，往往由一些“特定关系人”纠结而成，情妇又是其中更加特殊的一个角色。在重庆市规划局原局长蒋勇受贿案中，情妇唐薇就扮演了极其关键的角色。

■ 年轻有为，“英雄”难过美人关

蒋勇出事，令不少与之有过接触的重庆地产界人士颇觉意外。在他们的印象中，蒋勇为人低调，学者气浓，年纪轻轻就是正厅级领导干部，前途无量。

1962年，蒋勇出生在湖南省常德市一个局级干部家庭。1982年大学毕业后，时年20岁的蒋勇已在原国家城乡建设环境保护部（现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城市规划局区域规划处任职。1990年至1992年，他到英国威尔士大学攻读硕士学位，随后历任国家建设部（现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城市规划司规划处副处长、处长等职。1999年6月，蒋勇调任重庆市规划局副局长、党组成员，2002年晋升局长、党组书记，其间曾被选为中共重庆市委委员、全国人大代表。

在主政重庆市规划局期间，蒋勇有两大政绩工程颇受好评：一是通过国际招标方式确定了渝中半岛城市规划方案；另一业绩是投资2.8亿元，建设了目前国内最大规模的城市规划展览馆——重庆市规划展览馆。

然而，唐薇的出现，让这样一个高学历、高起点、具有海外留学经历、前途一片光明的干部，逐渐偏离了人生轨迹。

1969年，唐薇出生于重庆市大渡口区，大学文化，早年在重庆扬子江电器总公司工作，后跳槽到格力电器销售公司。

1998年，风姿绰约、聪明能干的唐薇走进蒋勇的视野。按照蒋勇的说法，唐薇曾离异，比较困难，又带个小孩，所以最初只是同情她的不幸遭遇。但事实上，从2002年上半年起，蒋勇就“因怜生爱”，与唐薇确立了情人关系。

相比于赤裸的权色交易，蒋勇对唐薇算是“有情有义”。2004年，蒋勇在介绍唐薇给时任重庆市规划局用地规划管理处处长陈明（后任重庆市沙坪坝区副区长，已另案处理）时，就明确要求下属陈明多“帮助”唐薇。他不光对唐薇呵护备至，对其母亲、兄弟等家人也是照料有加。唐薇一家也因此一夜暴富，仅唐薇一人，就在龙湖水晶郦城等高档小区拥有4处房产。

正陶醉在温柔乡里的蒋勇，还不知道这场“桃色漩涡”将给自己带来牢狱之灾。

■ 生財有道，“夫唱妇随”开公司

法国著名哲学家狄德罗说：“如果道德败坏了，趣味也必然会堕落。”蒋勇印证了这句话的正确性。一个在规划领域手握重权的“厅官”，和一个颇具经营头脑的“红颜知己”，两人能碰出什么样的火花？几乎没有过多考虑，两人就决定“男主内、女主外”——蒋勇利用职务之便协调关系，解决调规问题；唐薇则出面为开发商办理规划手续和规划调整业务，并收受钱财。

在蒋勇帮助下，唐薇先后注册了3家公司，与蒋勇开起了“夫妻店”（准确地说应该是“情人公司”）。

2002年9月，唐薇注册了重庆久源商品信息咨询有限公司，自任总经理。

2004年11月5日，唐薇出资30万元，其弟唐川出资10万元，其母李明文亦出资10万元，共同设立了重庆嘉汇置业顾问有限公司。嘉汇公司的经营范围为：建设工程咨询、代理及项目策划、规划咨询、规划技术经济指标研制、规划可行性研究、房屋中介。

嘉汇公司的办公地址位于江北繁华地段的某公寓，该小区距离蒋勇所在的市规划局不过50余米。公寓名义上是办公室，亦为蒋勇与唐薇幽会场所，配有3台空调挂机和一台柜机，厨房设备、沐浴器、晾衣架等一应俱全。

嘉汇公司本身不符合申请规划编制丙级资质，且没有专职或兼职的规划编制人员在公司工作，但由于蒋勇打了招呼，仍然顺利地开张营业。

也正是这个公司，在短短的3年多时间里，成为唐薇与蒋勇共同索贿、受贿1600多万元的重要壳公司。

唐薇名下还有一家房地产公司，名为瑜然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公司注册于2005年7月15日，经营范围为房地产开发、销售建筑材料、装饰材料、五金和物业管理。

透过72本厚厚的案件卷宗，不难发现惊人的受贿数字——在蒋勇总共收受的1870万余元中，法院认定蒋勇单独受贿的金额只有181万余元，其余的1689万余元都是通过他们的“情人公司”共同收受的。

■ 业务繁多 ，“情人公司”生意火

3家公司的牌子竖起来了，“细心”的两人还分别为它们划分了明确的业务范围。

嘉汇公司，主营中介咨询，以调整容积率赚钱。

嘉汇公司成立之初，生意并不是很好。据唐薇供述，正是通过朋友的介绍，嘉汇公司的生意才逐渐好了起来。唐薇口中的朋友，正是熟知蒋、唐关系的一些人。而嘉汇公司的所谓生意，也正是以蒋勇手中的权力为筹码，充当房地产商与规划官员的中介，通过提供所谓的规划咨询，为开发商擅调容积率而大行敛财之道。

容积率是一个小区的总建筑面积与用地面积的比率。在不少业内人士看来，容积率是可为开发商带来巨大利润的“魔术棒”。容积率稍微提高，就可以极大地增加开发商的利润。

在重庆地产圈，几乎人人都知道这样一个“潜规则”：要想调整容积率，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唐薇的公司，明码标价，每平方米的费用一般是400元。

2004年，经人介绍，时任重庆长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总经理的薛松认识了唐薇，并得知她在市规划局有关系，便请她对该公司开发的“丽都”项目上调容积率及部分功能调整协调关系。唐薇接受请托后，以咨询服务名义与该房地产公司签订协议，约定收取费用125万元。随后，唐薇告知蒋勇此事，蒋勇便要求市规划局渝北区分局、市规划局用地处有关人员对“丽都”项目的规划调整方案予以关照。此后，该项目建筑容积率从2.91上调至3.2。事后，该房地产公司按照协议，先后7次支付唐薇125万元，嘉汇公司出具了发票。

由于蒋勇大权在握，这125万元，嘉汇公司得来全不费功夫。尝到甜头后，蒋、唐二人从此就在利用嘉汇公司为开发商调整容积率的敛财路上一发不可收拾。从2004年12月至2007年12月，蒋、唐二人先后通过嘉汇公司这个中介，帮助重庆艺洲生态农业发展有限公司等擅调容积率，收受贿赂710万余元。

在看守所里，蒋勇亦承认，唐薇从这些公司所赚取的巨额利润，本不应属于唐薇，那都是他利用手中权力交换而得。

久源公司，替开发商牵线铺路，为违法建筑开绿灯。

除了通过调整容积率敛财之外，蒋、唐二人还为违法建筑开绿灯，对违法建筑以罚款形式通过规划验收。

2003年，重庆市锦天集团擅自将其开发的“锦天华园”项目部分架空层改为商业门面，未能通过规划验收。2004年3月，锦天集团董事长找到唐薇，希望能以缴纳罚款的方式通过规划验收。同月，市规划局大渡口区分局的领导接到蒋勇的电话，蒋请他们尽量处罚轻一些，并加快办理。同年4月，市规划局研究后决定以最低罚款形式——即按每平方米100元罚款，通过规划验收，建筑总面积1440.16平方米，共罚款14.4016万元。同时，市规划局还对“锦天华园”补办了永久性规划手续。事后，锦天集团向唐薇的久源公司转账支付与罚款数等额的贿金——14.4016万元，久源公司也出具了发票。

瑜然公司，主攻房地产开发，用低出资、高利润分配方式敛财。

蒋、唐二人并没满足于“为他人做嫁衣裳”的敛财方式，他们决定自己直接染手房地产开发，以获取更大利润。

在这种心态下，瑜然公司应运而生。2005年底，蒋勇向唐薇提出，可将位于江北区某小区地块性质由绿化用地调整为居住用地，供唐薇的瑜然公司进行房地产开发。但瑜然公司并没有真正的实力来开发房地产项目。于是，唐薇找到重庆市一房地产开发公司，提议合作开发，该公司表示同意。双方签订联合投资建设合同书，联建“瑜然星座”项目，约定唐薇出资100万元，该公司出资1900万元，而项目利润分配比例则为唐薇占49%，该公司占51%。

随后，蒋勇利用职务之便，协调相关单位和职能部门，使“瑜然星座”项目取得了建设经济适用房工程土地使用权，其地块性质调整为居住用地，容积率为6，并办理了开工建设规划手续。至2008年12月，“瑜然星座”房地产项目完成一期工程，经鉴定，该项目一期工程项目净利润为1486万余元。按照合同约定，扣除实际投入的本金折合股份，唐薇应当分得的利润为653万余元。

通过唐薇的经营，蒋勇手中的权力，就这样名副其实地成为这些公司的摇钱树。

■ 机关算尽，双双携手进班房

两人的美梦并没有做得太久。

早在2007年底，还在蒋勇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他就进入了纪检部门的视线。

2009年2月11日，重庆市人民检察院第一分院向法院提起公诉，指控蒋勇在担任重庆市规划局副局长、局长期间，单独或伙同唐薇为他人谋利，累计受贿1870万余元。

蒋勇在整个庭审过程中情绪极差，长时间埋着头，时不时地抖动着双脚。他在最后陈述中泣不成声，表示对自己的行为非常后悔：“最开始（受贿）的时候也非常犹豫，非常害怕……现在连儿子都视我为反面典型。”

2009年2月27日，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宣判：蒋勇犯受贿罪，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唐薇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15年。对两人所得赃款繼续予以追缴。蒋、唐二人均表示不提起上诉。

至此，作为重庆地产窝案中级别最高、涉嫌受贿金额最大、案件侦查时间最长、补充侦查次数最多的案件，终于尘埃落定。

2009年3月的一天，笔者在看守所采访蒋勇时，阳光明媚，围墙外面有许多家长带着小孩放风筝。而此时的蒋勇，面对的只有看守所的铁门，他永远失去享受天伦之乐的自由了。面对笔者的镜头，蒋勇下意识地捋了捋额前的头发，看来他到现在还依然十分注意自己的形象。光环褪尽，走进深渊，对于曾经风光无限的蒋勇来说，他或许从未料到今天的下场。这正应了那句古词：“莫怨清廉淡滋味，应愁贪婪铁窗泪。”

蒋勇的故事是令人警醒的。本是高学历、高起点的他，若一心扑在事业上，兢兢业业，克己奉公，他的政治生涯或许不限于正厅级领导岗位。但是，在女色和金钱面前，欲望冲昏了他的头脑，眼前的利益蒙蔽了他的视野，贪欲使他铤而走险，最终，他的人生滑向了另一个极端。

在此案中，情妇唐薇虽然不是公职人员，但法院认为，根据2007年“两高”《关于办理受贿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的司法解释，唐薇是蒋勇的“特殊关系人”，应被追究受贿责任。

不过，蒋勇和唐薇的受贿方式确实善于“创新”，有人戏称高智商的蒋勇连玩女人、受贿都比一般的贪官有学问——别的贪官找情人要花钱，甚至因为找情人才贪污受贿，而蒋勇不仅“免费”享用了情妇，而且让情妇给自己“创造”了巨大的经济效益，因此有人把蒋勇的这一“学问”称为“情妇经济学”。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蒋勇的结局说明，只要踏上腐败这条不归路，再高明的“学问”都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