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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2002-04-29韩亮泽

山花 2002年4期
关键词:少林寺回家妻子

韩亮泽

我刚在电脑上敲出题目,就接到了我爹的电话。还有三天就过年了,你们到底回不回家?

我底气不足地说,我准备趁假期写点东西,回到家什么都干不成。回不回家你们看着办吧!爹说完就啪地挂了电话。我分明感到老人家的不满顺着电话线急速传来。

我不回家过年的主要原因在我老婆。去年跟我回老家过年,回来后发誓说,我今后再不回你们家过年了!

不回去的原因我能理解。没有在农村生活过的人,确实对农村的生活不习惯。卫生、饮食,风俗等等,甚至连开饭的时间都不适应。

唉,不管那么多了。不回家孝敬老人,打着写作的幌子,再写不出东西我会更内疚的。还是抓紧开始我的小说——

我醒来的时候,全村的鸡都在叫。我看到月光透过门上方的塑料布,照到锅盖上。

我慢慢地穿衣服,我穿好衣服见弟弟没动静,我才摸索着小心下到地上。

屋外的月亮很亮。经过爹他们屋门时,我大气不敢喘。听到里面爹的呼噜声像正在烧火的风箱。

出了村,上了北关马路,我跑起来。到耳城时,天亮了。太阳红红地露出一半。我不知道跑了多长时间,我听大人说,我们村离县城五十里。我的褂子背上都湿透了,脸上流着汗。

刚写到这里,妻子回来了。

我告诉她,爹又打来电话了。问回不回家?

她一听,马上说。我可给你说了,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反正不回去。你又不是不知道,去年我在你们家,一个星期,一个大溲都没解出来。我不跟你去受折磨。你要回去,想买什么买什么。只要不让我回去,怎么都行。

你别急。我已经给家里说了,不准备回去了,我要写点东西。

妻子转忧为喜。凑到电脑上看着说,怎么,又开始一篇新的?

哎哎,你怎么这么写!不回家的主要原因在我?我拉着你了还是抱住你了?你愿意回去我不管。我可担当不起这么大的责任。妻子看着我的小说气愤地说。

你老老实实说,你愿意回家吗?妻子瞪着大眼睛,扭头看着我问。

大年初一从村东头磕头磕到村西头。逼仄的小屋里,烟雾缭绕中没话找话地陪着亲戚,从上午陪到黄昏。娘望着我说应该去看看您妗子,您姨……这些情景在我脑中闪了一下,我叹了一口气,而后低下头说,其实,我也很不愿意回去。

对了!你不愿意回去,别把责任推到我身上。既然我不是你不愿回家的主要原因,请你把这句话改了。她指着屏幕说。

改成什么?我抬头问她。是什么原因改成什么呀,她歪头看着我说。

好好好,我改。说着话我把不愿回家过年的原因改为“在城里生活久了的我,对农村的生活不习惯了,特别是对初一的磕头,来亲戚的陪酒,这些事情想起来就头疼。这是我不愿回家过年的主要原因。所谓的写东西不过是蒙我父亲这个农民的美丽借口。”

看我改好后,妻子高兴地去准备晚餐了。我喝了口水,继续我的小说——

街上的人多起来。车也多了,小卧车,大卡车。闷罐车最多,一会过去一辆,一会过来一辆。

按照老奶奶指的路,果然不一会儿就到了车站。一位戴大盖帽的女警察在汽车站进口把门。进去的人都要给她看看手里的车票。舅舅说过小孩坐车是不要票的。

我向女警察走去,心里有点害怕。我低着头刚到铁栏杆前,女警察冲我喊,车票车票!

我红着脸,抬起头小声说,我去少林寺!

她又大喊什么少林寺,武当山的,你的票呢!

我小声说,小孩不是不要票吗?

小孩,你还是小孩?她拉住我说。

我才十岁。不骗你,我属猴的。

不管你多大,来来,你把他弄到线那里比一比。它冲一个男警察招了招手。

男警察把我带到旁边,在一面墙上比起来。墙上有两根红线,一条长一条短。上面的那条和我嘴巴一样高。

你要买全票了。看到没有,超过这条线就该买全票。男警察对我说。在哪里买票?我问警察。

他指了指旁边的一个窗口说,在那。我到外面,脱下鞋子,把鞋里的钱全拿出来。

我踮着脚尖,右手扒着窗台,把所有的钱放到窗口上说,买一张票,去少林寺的。

我没看到人,听到一个女人说话,没有少林寺的车,有到郑州的票吗?

我吃力地问了一句,从郑州能到少林寺吗?能。去少林寺必须经过郑州,你要不要,小孩!

要,我赶紧说。车票和几角钱,被仍回窗台上。我抓起车票和钱向女警察走去。

进到一个大院子,里面很多闷罐车。一个男警察问我到哪里?看了我的票后,他把我领到了一辆大闷罐车上。里面有了很多人,我在后面坐了下来。真舒服!我摸了摸屁股下软软的垫子想,里面准是新棉花瓤子,别的东西不会这么软乎。

晚饭后,我想继续我的小说。在进行下一节之前,我有个习惯,就是要看一下原来写的。以便引出下面的内容,还可以改一下错别字。我看了前两节后,觉得很不满意。不满意的原因有如下几点。

1蔽蚁衷诘男醋髟则是追求自由。因为我在自由的写作中才能得到写作的乐趣,任何关于小说创作的条条框框让我感到极不舒服。

2蔽铱吹轿业男∷狄丫背离了我的原则。标榜自由,不过是把一条线索变成了两条线索而已。

3比绻按照这种叙述方式,我开头提到的难题,还是没法解决,我还以为解决了呢。

综上所述,我准备把上面写得全部推倒,重来!

回家

1)为了和上面的区别开来,我故意把题目弄得大大的。大题目还表明我把这篇小说写好的信心十足!

黄昏时候,一个看上去不到10岁的男孩,正站在郑州二七纪念塔下面。在这落叶飘飞的深秋季节,他的衣服,明显太少。两个脏兮兮的大脚趾头钻出了黑色的布鞋,青色的裤子吊在身上,两只细细的脚脖子暴露在风中。只有三颗扣子的衬衣刚好盖住肚脐眼。他肯定是冷了,不然他不会两手一直抱在胸前。他不仅冷还饿,昨天晚上他用最后的几角钱买了一碗面条后,再也没吃东西。

他是准备到少林寺学艺的。昨天到了郑州后被搁在这儿了。因为他剩的钱不够买一张去少林寺的车票。他现在不想去少林寺了,他很想家。他的家在山东很远的地方。

他正想家里的人呢,走过来一位三十多岁的人。这人有点像他的语文老师,语文老师很喜欢他,经常在班上读他的作文。因此,当这人给他说话时,他觉得很亲切。

小孩,回不了家了?听到这句话,他的眼睛湿润了。点了两下头。

你是哪里的?

耳城的。

耳城离这里有一千多里地吧?他又点了点头。

怎么到了这里?

我想到少林寺学武术。

去不了了?他还是点了点头。

我那里可以吃可以住,还可以学武艺,你去吗?

他此时抬起满含热泪的双眼。望着这个语文老师一样的人。点了最后一次头。就跟着那人走了。

为了便于后面的叙述,我准备给这小孩取个名字。叫我。这只是个名字,与叙述的第一人称无关。如果你认为我就是我,我也不反对。我们看看这样,会不会给后面的叙述带来麻烦。

我走在后面想,不知道家里今天收到我的信没有?

昨天下午,我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他是走到街上看到邮局才想起给家里写信的。

买了一张纸,一个信封。踮着脚尖趴在邮局的水泥柜台上写起信来。

娘,写下这个字他想起娘系着围裙,坐在灶火坑烧火的情景。他又写下一个爹字,写下这个字,他抬起头来,眼中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村里几个姓张的人围着父亲打骂,父亲嘴中流着血蜷缩在地上。他的眼中出现了愤怒的火花。他又低下头继续写,爷爷,弟弟您们好!

我要到少林寺学武术。写到少林寺,想到不久在乡电影院看到的《少林寺》影片中少林和尚练武的情景。学好武艺后,我要给爹报仇。看谁还欺负我们家。他们姓张的人再多,也打不过我。

我现在走到郑州了,等一会儿,我就去买到少林寺的车票。

弟弟别忘了喂小兔子。

最后,他又写到,我很想您们。突然我的泪就涌入了眼框。

停了一会儿,又写下了,此致,敬礼!我,年月日。

在他又看一遍信的时候,对着我很想您们这句话出神。他想到娘看到这几个字,可能要哭。于是他又把这几个字涂成兰色的长方块。

他写好地址后,把信给邮递员,邮递员是个女的正盘着腿打毛衣。她头都没抬地说,投到外面的邮箱里。

我把信投到绿箱子里后,心情愉快地去买票了。我不知道他的这封信永远也到不了他的家。因为我没有贴邮票。

走了没多长时间,就到了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两间平房。这里还有几个小孩但都比我大,最大的有十五六岁了。

吃完饭后,就在院子里练起来。先练武术,蹲马步,劈叉。最后,练从热水中摸钱。一分的,五分的。我摸的最慢。仅十几天,心灵手巧的我,摸得已经很快了。除去大师兄,就数我。从滚烫的水中也能摸出来,手还没事。

一个月后。那个像我语文老师的人,带我和大师兄到二七纪念塔附近的商场上班了。就是现在亚细亚那个地方。当时好像叫人民商场。

在商场门口,师父让我去摸穿大衣女人的包,我刚想说我不去,师父冲我一瞪眼。我知道我不去他又要揍我了,还不让我吃饭。那个女人正弯腰趴在柜台上,看玻璃柜台里的东西,我悄悄地在她身后伸出了两根手指头。

我说,在学校我可是三好学生。我愣了一下,而后说,少废话!摸!很多贪官还都是全国劳模呢。

我本来打算,让郑州的我学会神偷本领,趁师父不注意,摸俩钱,买票回家。既然他不愿干,我只好重打锣鼓另开张。

2)今天的写作很痛快,就像撒了一泡长长的尿。

我上床时已经12点多了,可我躺了很久,还是睡不着。

我翻来覆去想回家的事。我在小说中曾写过,我不愿回家过年。这是真心话。我不回去的原因,是因为我讨厌我们那里的风俗习惯,环境。但我没说讨厌我的父母,他们依然是我最爱的人。一年没见了,父母身体怎么样?光在电话中说没事没事。父母怕我担心他们总是报喜不报忧。母亲的冠心病怎么样了,现在还心绞疼吗?这些问题我也不是不想,是经常想。

今天当写到“我”在二七纪念塔下想家时。对着屏幕发了很长时间的呆。我又有了迫切需要家的感觉。因为我曾有过这种经历。小时候,跟爹赶乡九月会,在人山人海的集市上,我和父亲失散了。一直找到黄昏,也没找到。那时的家,对我来说是世界上最好的去处,对我是那样的迫切。

可现在怎么不愿回去了呢?我知道是因为我有了一个更为舒适的小家。那时候想家,是因为我需要它的保护,需要它的温暖。而现在我不需要了。可父母需要我,随着年龄的增长,明显感觉到,父母愿意让我在他们面前多待一会儿,每次从家里走,母亲都是默默地流泪。我再一次看到了我的自私。在这个世上我首先爱的是自己,而后才是别人。我现在还没做父亲,我不知道父亲、母亲爱自己的孩子是不是超过爱自己。据我观察这应该是唯一可能超过自爱的一种爱。

难道为了让父母过一个高兴的年,我自己就不可以忍受一下吗?不就是几天。我知道确实应该回去。我要是回去,妻子看样子是不会回去的。如果我一个人回去了,别人又会没完没了的问,你媳妇呢?怎么没来?再说她一个人在北京也怪冷清的。过年回家,妻子这个南方人,确实要面临很多问题。唉,等明年五一节,放假回家住几天,天也不冷了,也没那么乱了。或者接父母来北京住上一段,再说住不惯,也要劝他们来。

迷迷糊糊进入梦乡。姐姐在我们原来住的老房子里站着痛哭不止,并且是号啕大哭。在姐姐的哭声中我醒了。我在考虑这个梦。首先声明我是一个无神论者。但通过我的切身体会。我知道有一些东西,就现在的科学是解释不了。我想起了九四年我在广州做的一个梦。我梦到我的曾祖父,推开我住的招待所的门,对我说他要走了。醒了之后我很奇怪,我把我的预感给我的朋友说了,我说我老爷爷可能不行了。结果三个月后就去世了。预兆、潜意识、心理感应等等这些到底和现实世界有没有联系?如果有,是什么联系?我很疑惑。第二天我就把这个梦忘了。可后来的一件事让我又想起了它。

写作就像排泄,有时很痛快,有时却干着急。我今天就像便秘。趴在电脑前很久也写不出一个字。

妻子见我坐在那里发呆,就说,后天就过年了,我们去大钟寺买点水果吧。

再憋也不见得憋出来。我就关上电脑和妻子去了大钟寺水果批发市场。

我们买了一箱脐橙,一箱苹果,一箱库尔勒香梨。妻子说再买点香蕉,见我有点不耐烦了,妻子说这里的水果,比大商场的便宜很多。我也知道便宜对于我老婆就像不要钱。拦也拦不住。

在买香蕉的地方,我们遇到了我同学。他在退香蕉,摊主不让退,他们吵了起来。正好我也不用买了,他也不用退了。

要不是回家,我懒得退。他还气呼呼地说。不退这几天要坏,北京的暖气太足。

我吃惊地问,你不是说不回家了吗?

别提了。本来说好不回去了,这不,水果都买了很多。我爸昨天晚上又打电话来要我必须回去,我说寄点钱让他买些东西,他说,什么都不要,就要我!别人可以不回去,我必须回去。他也知道张凡不愿意回去。张凡是他老婆。没办法,最后他摇了摇头说。

张凡回去吗?我妻子问。

不情愿还不是要回去。夫唱妇随嘛。他说完笑了笑。

3)塞了一肚子水果,我没理由不好好干活。现在我开始写郑州的小男孩。我们还是从二七纪念塔开始。

今天的我站在昨天晚上站的地方,心情有点不同。第一不冷,晒着暖暖的太阳不但不冷反而稍稍有点热;第二不饿,现在找到了一个解决温饱的地方,路边的小饭店,吃的是别人的剩菜。但想家的心情依然强烈。

怎么回家呢?两个我争论得很厉害,一个要往东一个要往西。最后谁也没说服谁他们分道扬镳了。分手时还很友好地挥了挥手说,回家见。

往西的这个我,在阳光下不紧不慢地走着。我看到一所学校不知不觉地走了过去。开始抓着铁栏杆往里看,看着操场上的学生,想起了自己的同学。我看到校门没人看守,就决定进去看看,这里的学校和我们村的学校有什么不同。我经过操场中央进入了教学区。我穿过操场时,很多小朋友看我。

路两边是两排红瓦房。第二排房子西头的墙上是一个水泥黑板。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正在出黑板报。他的字很好看,比我的语文老师写的还好看。他站在一张条凳上写着。左手拿着一本书,他低头看看书,抬起头来写几个字,然后再低头看书。我仰着头看他写字,白色的粉笔末纷纷往下飘着。

突然,下课铃响了。不一会儿,很多学生把我和老师围在了里面。一位个子很高的学生说,老师你出的谜语,谜底是什么呀?

老师回头看了他一眼,用粘满粉末的手指着黑板上的三个字说,你们猜猜看。

学生小声私语,百分之一是什么成语?雷雨哗哗落田上,是什么字?上课铃响了,学生跑着进了教室。但这两个谜语没人猜出来。

我还站在黑板下。老师扭头问我,你怎么不上课去?

我小声说,我不是你们的学生。

他又看了看我。说,你不是这里的?我嗯。

他又继续写他的字。

我忽然说,老师我知道。老师慈祥地问我,你知道什么呀?我说,谜语呀!

4)现在说说往东去的那个我。

前面等着我的是广场的马戏团。这是一个民间的马戏团。我走到时锣鼓已经响起,马戏还没开始。后来我被他们精彩的表演深深吸引住了。特别是枪打活人。一杆长长的土枪,里面装上铁砂子,哐地一声打在留长发的人的肚皮上,什么事没有。要是我学了这种刀枪不入的本领,看谁还敢欺负我们家。虽然没去成少林寺,跟着他们学一身本领也不错。

我开始兴奋地跟着他们。下午在另一个地方演出我又兴致勃勃地观看。晚上他们在自己搭起的帐篷里睡觉。我蹲在外边。

很晚了,那位留长发刀枪不入的年轻人吸着烟出来看到我问,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说,我回不去了。我家不是这里的。

是哪里人,叫什么。他又问。我编了一个地方。我的名字也是假的。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吸了一口烟说。

我想跟你学刀枪不入。说这话时我的心怦怦跳。

谁知他轻轻拍了我的头说,好!你就跟着我们学玩意儿吧。

他没有让我学刀枪不入,而是让我练起了走钢丝,开始时在很粗的绳上走,手里还拿根长长的杆子。三个月,我就能在钢丝上什么也不拿行走了。演出那天,很多人给我鼓掌,我很高兴。没人知道我练成这样,摔了很多次,有一次还摔死了,过了很长时间才醒过来。

我跟着他们很快乐,特别是演出别人给我鼓掌时。平时有个小女孩和我一起玩,我们一样大的。她也是在路上捡来的。但我还是想家,一次刀枪不入和赶马车的老人商量往哪里走时,我红着脸说,去山东。老人问我为什么?我说,山东人好过,我爹去过山东。

我们就开始慢慢地往山东走。我知道越来离我家越近了。我偷偷地高兴。可我还惦记着往西走的那个我,他现在怎么样了。

5)小说写到这里我越来越不满意了。怎么写成了这样。完全背离了我当初的方向。不知你看出来没有我的写作热情正在慢慢消退。我要抓紧写,在热情消退完之前,我要把这篇东西写完。养成一个半途而废的习惯可不好。

往西的我现在正劲头十足地读书呢。

那天我猜出那两个谜语后,那个五六十岁的老师一下喜欢上了我。他没孩子,便把我领回家去。并且让我到他们学校的三年级插班。

他给我说,如果期末我能在班里考第一,我就可以回家。愿意在他家读书还是回我们家,随便我选。他好像觉得我到时肯定会选他们家。因为他们家比我们家吃得好,住得好,他待我也很好,他从不打我骂我。

我在我们学校经常考第一,在他们学校第一次考试考了个第三,是倒的。算术只考了26分。那老头也不批评我,还鼓励我,很快我的成绩赶了上来。

三年级期末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一。发了卷子我飞快地跑到家里,告诉了老头,他没有我想象的那样高兴。

老头让我跟他一起过了年,再回家。我不同意。你不知道那时我多么想家,恨不得飞回去。老头很不情愿地给我买了一张票,是二十九的。

对,就是今天这日子,今天也是二十九了。多年以前的那个二十九又出现在我面前。

老头给我买了很多东西,好吃的好玩的,还买了一些新衣服。走的时候老头早早把我送到了车上。我的东西给我装在一个包里。我本来不想带。是他给我放到车上的。

车开动时,他趴在车窗上对我说,你要想上大学就再回来,这里的条件要好一点。说完我看到他扭过头去,用一只手帕擦脸。

6)我现在知道了这种闷罐车叫公共汽车。在车上我老觉得它跑得慢。中午在一个路边的小店吃饭时,我一点也没吃,我太激动了,满脑子是家里的人,家里的事。

汽车一进耳城,我便拿好我的包到车门等了。我发现就几个月耳城变小了。

车一到站,我下车撒腿就跑。我听到远处咚咚的锣鼓声。走近一看是马戏团在表演,我停都没停,继续往家跑。

当我跑到中途时,听到后面有人叫我。我回头一看,是往东的那个我。他也是往家赶的。他说,今天是他把他们的马戏团引到耳城的,趁他们没注意他跑了出来。

现在两个我的目标一致了。心情也一样。所以他们和二为一了。

跑到北关马路了,我无比兴奋。闻着地下的泥土气息,感到非常亲切。我不知不觉地唱起了老头经常哼哼的豫剧《朝阳沟》,咱两个在学校,整整三年……

进村时,天已经黑了。村里弥漫着炮仗的味道。鞭炮声也是此起彼伏。

我们家的炮仗不知道放了吗?原来都是我点。饺子煮好了吗?我最爱吃我娘包的饺子了。

一进胡同口我就跑着喊,娘,娘,……

邻居好像在说,泽遥回来了,泽遥回来了。

双手推开车,见我们家,没有一点过年的气氛,别说炮仗了,灯都没点。只有弟弟站在屋门口听别人家的鞭炮。

娘听到我的喊声,从炕上爬起来,向院子冲来。在门口还摔了一跤。在门外,抱住我大哭不止,我的儿,你可回来了,我的儿,你可回来了。她的泪水热热地淌到我脸上,她把我抱得很紧,我都快喘不出气来了,我感到了她的颤抖,她心脏的乱跳。

写到这里,我写不下去了。我的眼中溢满了泪水。我仿佛又感到了母亲的体温,闻到了母亲的气息,听到了母亲的召唤。

不写什么狗屁小说了。我要回家。回家的念头此时无比强烈。

关掉机子,用餐巾纸擦了擦眼睛。走进了卧室,我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表达我回家的想法。妻子回不回去,那是她的事。

妻子正在看湖南卫视的春节联欢晚会。

我歪在床上说,今年湖南卫视不是要向中央电视的春节联欢晚会叫板吗?怎么今天晚上就开播了。

妻子说,底气不足呗。别吵,快看李维佳冻得那样。

画面上,李维佳穿着羽绒服像狗熊一样,拿着话筒哆嗦呢。

这是那里呀?这么冷。我问。漠河,零下五十多度。妻子说。

又见李维佳缩着脖子歪着头对大家说,我们再到巍巍高原去看看那里的边防战士。

接下来的画面是一辆面包车徐徐停在青藏高原的一个边防哨所上。我们的士兵在大雪上紧握钢枪,一动不动。

接着从小哨所里走出了一位中年校官。李维佳称他王站长。

他拿着话筒问?请问王站长你多长时间没回家了?

王站长眼望远方深情地说,十六年了。十六年我没见我的家人了。

李维佳又问,你想他们吗?王站长眼中闪着泪花说,想,我做梦都想。

突然,从车上下来几个人。几个年轻人搀着一位老人。

李维佳说王站长您看谁来了?

王站长一愣,接着高喊着娘,向老人跑去。

老人和王站长紧紧抱在一起,老人哭着,王站长也哭着。完全是抱头痛哭。

接着画面上又出现了两排小战士在纷飞的雪花中,敬礼,高喊:请母亲检阅吧!请母亲检阅吧!马上传动了闫维文的歌声,说句心里话,我也想家……画面上的人无不动容。

妻子看着我说,怎么哭了。

我感到我的泪水已经流到了嘴中,咸咸的。我用手背抹了两下眼。

妻子说,怎么啦?想你妈了?我说,我明天准备回家。

妻子说,想回家就回呗。反正几个小时就到。我不相信似地看着她。

怎么啦?想到回家想到妈自己的老婆也不认识了!那你呢?我疑惑地问。

跟你回家呀,你同学不是说了吗,夫唱妇随嘛。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到西客站赶火车去了。

7)到家才知道,我娘的冠心病又犯了。二十八那天下大雪。我娘从上午就开始给我们收拾房间,而后翻箱捣柜地找新被子,新床单。

我爹说,净瞎忙活,泽遥说了,今年不回家过年了。

我娘说,谁说不回来了?俺小要回来过年。我的小孩我知道。

她铺好床后,见院子里的雪积得很厚,就不停地扫。落一层扫一层。

下午突然冠心病犯了,昏了过去。打电话叫来了耳城医院的120。在耳城医院抢救过来,第二天就非要回来不可。并说,俺儿子要回来。我也不能在医院里过年。

出院回家的那天下午,叫来了姐姐。姐姐看到娘后号啕大哭。

当娘流着泪说到姐姐看到她大哭时,我一下想到了二十八晚上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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