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妖·无患子
2024-12-31卷阿
一
雾重山有时像个迷宫,雾停时,夹岸的无患子一览无余;雾起时,便像今早甘草出门时一样浓雾四起,将明未明的天色下看不清脚下的路,只能凭感觉小心摸索。
甘草抱着木盆里的脏衣服准备到河边去洗,路上行人极少。耳边忽然传来马的嘶鸣和人的呼救声,甘草立刻循声找了过去,走近才看清一辆马车陷在了土坑里,二话不说撩起袖子就上去帮忙。
“我使劲推,你让马在前面使劲拉,很快就出来了。”甘草在马车后面指挥着,他虽然是十二三岁少年的模样,力气却比同龄人大,没几下就把马车推出了土坑。
一直在前面驾驶马匹的少女扶着另一个少女走了下来,甘草用余光瞥见她们穿着华丽,身着锦绸,白色的帷帽下有一双灵动的眼睛。
甘草有些紧张,眼睛亮亮的,期待地看着对方,可对方看清他的模样后吓得连连后退,一时间竟跌坐到了地上。甘草赶紧解释:“我不是妖怪,我叫甘草,就住在这山上。”
少女们哪里听得进他的解释,逃命似的驾着马车离开了。
甘草耷拉着脑袋,却看到地上掉了个小镜子,那是面小铜镜,边缘装饰着一些铜雕的小花。他第一次那么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脸——和重雾山上的所有人都不一样,眼尾上挑,俨然是只狐狸,脖子下却长着人的身子,奇怪的割裂感让甘草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
甘草回想起了小时候的经历,他没有阿爹,是娘把他养大的。
雾重山的夏季闷热难耐,他戴着帽子跟阿娘在田里除草,阿娘奖励了他几个铜板,让他到村口的杂货店买冰棍儿吃。他兴奋地飞奔过去,却在路上遇上了几个调皮的邻村小孩,他们用鸟网困住了甘草,围着他骂:“野孩子,像狐狸,又坏又狡猾。”
最后还是阿娘拎着镰刀过来把小孩们赶跑了,甘草哭着扑到她怀里:“阿娘,我是不是长得很奇怪,他们都讨厌我。”“你才不奇怪,你在娘心里是最可爱、最乖的小孩。”阿娘安慰道,“他们讨厌你,你就不跟他们玩。”“可是我想让大家都喜欢我,我该怎么做?”甘草吸着鼻子说。
“那你就多帮助他人,你帮隔壁的牛爷爷放羊,他是不是就很喜欢你,还总给你糖吃,给你讲故事?”阿娘继续安慰道,“其实不必让所有人都喜欢你,那些欺负你的人你就欺负回去,娘给你撑腰。”甘草听着阿娘一字一顿地说着,全记了下来。从那以后再没小孩敢欺负他,但他一个朋友都没有,他根本不敢认真照镜子,有时看着水里的倒影不禁疑惑,他真的是阿娘的孩子吗?
春去秋来,甘草依然找不到答案。
二
春来,雾重山的草木抽出了新芽,甘草在河岸边不远处的榕树下做了个秋千。他没找到那面铜镜的主人,于是他用手帕将铜镜小心地包裹起来,日日带在身上,希望还能偶遇对方,好将镜子及时归还。
甘草坐在秋千上,忽然背后有人使力将他荡到了高处。甘草猛地回头,看见一个跟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少女,上挑的眼尾带着红晕,碧绿色的襦裙被风扬起,她嬉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甘草。”甘草荡回她身边,有些不好意思,问道:“你呢,你为什么跟我长得那么像啊?”“我有千百张脸,可没有一张属于我自己。”少女答道,“不过我喜欢无患子,所以给自己取了个一样的名字。”无患子问:“你刚刚在想什么?”甘草耷拉着脑袋,却不知该从哪里开始解释,于是认真地问她:“你会为没有一张属于自己的脸而感到难过吗?我因为自己的脸感到难过又自卑。”
无患子眼底的笑意渐盛,却装模作样地伤心道:“当然会。”甘草像是找到了知音一般,将内心的苦闷尽数倾诉。甘草谈兴渐浓,无患子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拉起他的手:“其实我们才是同类,你烦恼的根源在于你的脸。如果你长得和正常人一样,就不再是异类。我有无数张脸,我们可以交换,我能让你变成正常人的模样。你愿意跟我交换吗?”
甘草认真思考了一下,拒绝了:“不了,换了脸阿娘就认不出我了,我不要。而且即使交换了,那张脸也不是真正属于我的。”
无患子继续“循循善诱”:“你别急着拒绝,其实我们不属于这里,那个也不是你真正的阿娘……我带你去看看那个世界,你就知道了。”
雾重山又起了大雾,灰蒙蒙的一片,无患子牵着甘草的手,朝雾深处走去。
三
乌泱泱的人潮和古朴的建筑映入眼帘,长长的街道一直蜿蜒到天际,人声鼎沸的闹市挂着七彩灯笼,将一切映照得热闹喜庆。海市的摊位贩卖着各种新奇物件,琳琅满目。
这对生长在山里的甘草而言简直是大开眼界,他顺着人潮的方向走,一抬头才发现这里的人都其貌不扬,扭曲的五官搭配着扁平的脸。甘草被吓了一大跳,慌忙退出人潮。人们似乎发现了他,眯起眼睛打量这个闯入者。甘草头皮发麻,转身想跑,却被拦腰抱起抛到了半空,不一会儿又落回了人潮的簇拥里,大家都笑逐颜开地欢迎着他。
一顶华丽的轿子停在了他面前,四周吹起了难听的唢呐,身边的人高兴地扶着他上轿,他这才发现无患子也在轿子里。无患子小声解释:“这里的人以丑为美,你这样奇特的长相对他们而言就是‘美’,你也因此拥有了许多特权。”
很快甘草就明白了自己拥有什么特权一一他们进了一个大大的府邸,有各色美食可以享用。一盘盘精致的美食被端到甘草面前,他有些不安地看向无患子。
“不用觉得这里奇怪,其实争论美与丑是没有意义的,那都是个人审美差异导致的,享受当下就好了。”无患子笑着看向甘草。
接下来的好几天,无患子都带着甘草在海市里到处闲逛,给他买了很多东西。晚上回到府邸,甘草就把那些东西收拾归类:“这里真好玩,我要把这里的好东西都带回去给阿娘。”
闻言,无患子一拍桌子:“你要回去?那可不行!”
甘草一惊,无患子眼珠一转,收敛了怒意,解释道:“这里这么好,你应该很想留在这里吧?只要你答应换脸,我可以给你换张更‘美’的脸,你能靠这张脸得到更多特权。但你如果选择离开,你在这里得到的一切东西都会变成泡影。”
“你确定要放弃这里的一切去找你阿娘吗?”无患子企图利诱甘草。
甘草犹豫了半晌,或许这里对于他而言有巨大的诱惑,但他还是想回到阿娘身边,他对阿娘的爱不是这些东西可以衡量的。甘草似乎下定了决心,将那些东西推回无患子面前:“我想阿娘了,我要回去。”
无患子气得不轻,骂道:“笨蛋,等着后悔吧。”
四
雾散了,天色渐暗,甘草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个梦,回头看时无患子已经了无踪迹。
甘草抬头看了看自家的草屋,烟囱升起了袅袅炊烟,应该是阿娘做好了饭。他兴奋地跑回了家,穿过播种的田野,看到不远处的油菜花地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走近一看竟然是头水牛,它在油菜花地里来回穿梭,踩坏了不少油菜花。
“谁家的水牛闯进了别人的油菜花地?”甘草大喊,半晌终于听到有脚步声往这边走来。来者有些面生,似乎是水牛的主人,甘草猜测是刚搬来的。那人脸色不太好,看到甘草的脸时更是被吓得连连后退:“有妖怪啊!狐妖要吃我家的水牛啦!”
听他这么一喊,旁边的十来个壮汉就围住了甘草,他的耳边隐约响起无患子的声音:“我会让你后悔的。”壮汉们围着甘草就打了起来。
“快别打了,他是个好孩子。”准备上山找羊的牛爷爷阻止道,他将甘草从人堆里拉起来护在身后,说什么也不允许壮汉们近身。
牛爷爷清了清嗓子,说:“有几次我的羊丢了,都是这孩子帮我找回来的,他是个好孩子!”
壮汉们面面相觑地散开了,油菜花地的主人赶来,终于弄清楚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才知道闹了误会,最后水牛主人赔偿了油菜花地主人的损失。
为了感谢牛爷爷解围,甘草跟他一起上山找羊。多年未解的疑惑憋在心里相当难受,可甘草没有勇气当面询问阿娘,他怕得到让他失望的答案。甘草喊住牛爷爷,试探性地开口:“牛爷爷,您年纪大,应该知道很多事吧。”牛爷爷回头,似乎明白他要说什么。
甘草小声道:“我真的……我真的是阿娘的孩子吗?我们长得根本不一样。”
那天,甘草终于知道了他的身世:有一年冬天,牛爷爷犯了风湿,甘草阿爹冒着风雪上山采药,结果下山时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危急关头,一个受伤的狐人带他下了山,也是在那天甘草阿爹抱回了甘草。狐人托孤后,甘草的阿爹和阿娘一直把甘草当成自己的孩子悉心呵护。可惜后来甘草阿爹有一次帮牛爷爷上山采药时受了伤,养了一段时间后病情恶化,不久就去世了。这事成了阿娘心里的痛,后来谁都不约而同地再没提起。
牛爷爷摸着甘草的脑袋说:“你才不是妖怪,你是乖孩子,是你阿娘的好孩子,记住自己是谁,明白自己该做什么、怎么做,才是最重要的。血缘或许是人们产生感情联结的桥梁,可有时即使没有这种桥梁仍能产生纯粹而温暖的爱。”
甘草听着牛爷爷的讲述,眼中蓄满了泪水。他想,自己也许无法打破很多人的偏见,却不会再因为别人的眼光而难过了。
从那以后,镜子丢了,无患子也彻底消失了。
后来,甘草偶然在山脚下遇到一个以茶换故事的老翁,将自己的故事告诉了对方,问他:“无患子到底是谁?”
“她是一个躲在镜子里的无脸妖怪,最擅长引诱世人与她交换脸,她说自己有很多张脸,就是她跟别人换来的,追名逐利到最后也不过是镜花水月。”老翁赞许道,“你很聪明。”
甘草笑着摇了摇头,告别了老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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