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建一间精神之屋（组诗）

高堂东溶

剧场之外

从虚构的场景里出来

扔了背诵的剧本，走向亲人中的一顿饭局

那些场景

像从石缝里勉强挤出水汁

把眼球润湿了

——但他还是犯错似的总是狐疑或觉得

有一只神秘之手

在幕后，把某些搅动一下就沉在水底

把浮上来的泡沫

加一些糖分或添点虹光中的返照

在有限的时光里

被耗尽的最后只剩下疾病

折腾暗下去的暮光

——或一抹雪痕。或一片浮光掠影

遗留于此无关的后来者

就像当时的我

从明亮的纱窗里看朦胧的月亮的一样感觉

词语之外

有天生的缺陷我不配写诗。是无数被尝试的词语

驯服了我。像一只温顺的羚羊

善感，顺从天命

在半山腰眺望。该有的压抑

被风吹散

在另一个世界里

压抑似一场暴雨袭来。词语继续驯养我

一只领教的羚羊

把来世嚼得更细碎。但词语也有昏暗

在词语里打滚

睁开的眼

注视卑微的我。词语是风中的秋千

摇晃是灵魂。词语有重量

似一座山，使身子下沉，梦就凸显出来

梦是瞎子，连它

都担惊受怕，还顾及我？

这么多年了，我度过一个漫长的冬季

至今，能坐在词语的后座

它即是一辆列车，在千山万水中接近一个个黑点

等挨近时，是被穿越的一个个隧道

光亮直射过来……我明白

是词语掌握了我。它像一把锤子

不断敲打粗糙的一个铁器。我仍承认我是半成品

但羚羊有一定的岁数了

而词语远没有终结。它链接天涯芳草……

故事之外

我十一岁。在尘土飞扬的广场上

歌声雷动。漫天的传单

像雪花一样

引来无数的人涌向街上

使每个单纯的灵魂袒露在阳光下

像稻谷被收割

我三十岁。还在旧忆里发怔：

一个老木匠愁脸地喝着药用酒精酿制的酒

一个中年男子魂断漩涡。

一堆精美的瓷器被砸得碎片飞扬

被抄去的金银财宝

堆积如山。一个莽撞的小伙子

在满街的布告里留下恶名

一辆辆列车，拖走无数的年轻人去了远方

电影渗水似的没口味，却像梦

牵扯没有爱的手

一座古寺被改为仓库。神，无家可归

我六十六岁。尘世已被读透

但在尘世里

仍有悲伤的书页像雪片飘落在案桌上……

遗忘之外

遗忘的吐不出的一个词绊住了我

但我还努力

把卡在脑壳里的

抠了出来。走到窗前，拉开厚重的窗帘

不是窒闷的气息有了流动

而是下雨的声音

没被听见。黑色的树枝上有一只鸟

愣着头张望，仿佛在找寻

躲雨的去向。这与我

此时的心境很吻合。——其实这些年来

被遗忘的内容越来越一爪半鳞的

模糊。比如曾与一个智者

谈论相同的问题，等

脑子一转弯

就忘了没有这一回事似的

望着坠落下去的夕阳。还有勾魂的

一个个场景

刻骨铭心的一幕幕

形若虚设的没感觉。遗忘

是否成了时光隙缝里游动的一条毒蛇

吞噬一切鲜美

最后把自己也吞噬得只剩下一个脚趾？

风雨之外

满眼的大自然也有感伤时

垂下一滴泪

不是一千只蝴蝶所能吮吸

听到风声

和落在屋檐上的雨

是否也听到它在漫漫长夜里

走出一个艰辛的背影？

取暖有一堆篝火。有抚慰内心的文字

从树皮里取出。有数不尽书籍

来自河流的呼唤

或从花中得到火焰般的灵感

从岩石中剥落雕像

风景如画，置于宽广的大厅中让眼神醉迷

一座城市从欲望的祈求中

从它怀里

掏尽一座森林和煤矿

光，食粮和药材

围绕一张温柔的床。没有它的馈赠

爱，从何说起

听，从山坡上滚下来的石头

——愧疚之心

时间之外

把时间砌成围墙，看到的

是一座博物馆。有无数的旋转电梯

向上或向下。昆虫飞过

知了叫停。一只只大型玻璃柜具里

有粗糙的泥碗和黑陶

在金色蝴蝶的搏动中返回以前的故地

从一堆残砖碎瓦中

一座小城隐现。城里那个打铁的人

毫不犹疑是我的前世

换了无数的脸

或是抄写文案的一个小官吏。或是被人诅咒的

一个盗墓者。在元朝

我成了山寨里的一个王。被官府通缉

落荒而逃。从深山里担柴出来

已是明朝。民国初期

我穿过图书馆的走廊，在某一隅

躬身倾听大师和先知

叙述悟道的奥秘。在惭愧者的眼里

我的身子在颠抖。我知道

雪是洁白的

落在尘世里就不一样了

迷宫一样的现世里，我想开铺打铁

做一个简单的人

画像之外

一块画布钉在木板上。其中一支油画笔

走神似的来到窗前

阴森的天已下了七天的雨

布道者说：七天是创世纪的开始

它没听懂

一堆颜料爱热闹似的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究竟劫持一个老人，还是一个小孩？

有色情的一双眼

扫视一下，推开那扇小门

拿着时尚杂志的一个妙龄少女走了进来

脱去长裙，露出洁白的柔肩

和粉红色的乳头

有沟痕的地方被觑一下。笔

成了帖耳俯首的仆人后

一直配合到位。早已露出神态的颜料

各有揣摩。有的惊异

有的唏嘘不已。画完后，少女隐失

在大厅中展示

有人见了就躲。来了一个病容者看了半天

走道外，画家闷着脸吸烟。把她

画成一个蓝色忧郁的人：

是他内心的苦味不加掩饰地流露出来

黑白之外

瞧：炮台夹在山头上。

海盗船在波涛里掠夺异国的财宝

淘金者的背影

在光秃的山地上挖掘一夜暴富的传奇

瞧：血腥中亡魂的哀歌

被拉丁文拽入昏暗的灯盏里

如同莎士比亚

斜靠一把疲惫的椅子

瞧：把世间引向抱负者的坦途

每个角落里

时光不再转背而去只剩下一个轮廓

或无对证。

瞧：在我出生的背景里

天亮了。黑白时光

被拖入波涛中

收网上岸时，有多少人曾泪流满面？

诗人之外

老去的诗人捂着脸。一支烟

在指间燃着。如同诸多的意象一闪一灭

想把这座雕像

打碎：我

今夜的月亮没从云层里探头

替他开一扇门

清澄。外面的喧嚷已容不下物质的另类

他想让诗句

搭建一间精神之屋

躲风或避雨。一旁的爱神

睡意沉沉。老去的身躯已没有翻云覆雨的技能

他嘀咕：年轻时的想法

是盲目而任性。那些所谓煽情的东西

过不了这山或那水

给咖啡加一些糖，却不见糖在哪里

杯子忍着寒冷

不晚了。躺倒算了

梦中自语：诗是一只狐狸

躲着他。以前看到突然窜过来的影子

而今去踪全无

不得不承认：他从未真正意义上捉过一只狐狸

月光探身进来

当桌子、椅子以及打开的稿纸上

有一片光洁的气息

在流动。他似乎看到一只美丽的狐狸

向他靠近……但

不想把它逮住。还希望在月亮里有它暖身的窝

寒暄之外

把一张脸折叠好就放在衣袋里

习惯了

出门就遇到好天气

一掬新茶在煮水里翻滚，而言辞

不温不火。是糖纸不是糖

见惯了的场面。论是非

把一座山轻轻绕过。有什么样的欠缺

是没把尘世

当作滴水穿石的看待。还有心情

找一个个日子扰攘

不是不理你，而是时光擦肩而过装作没看见

诗人躲在云层处。把诗句

当作鹅毛

飘落下来。这若隐若现的神态多半没人理会

落入长漠落日中的孤单，万物

与你一起安卧

哲学家因寒冷找一个地方晒晒太阳

他与谁对话不重要

我在助听器店里佩戴一只试试

双耳在晚上关了一扇扇窗。世界呈现无比安静

情怀之外

雨下得像一百个老农在耕地里劳作

悲伤的书页不是废除了

只是感怀的

有所不同。诗人闪烁的言辞

多余似山坡上的花簇

被风一吹

就葬在山岗上。一月到二月

缠绵般的雨季里，有谁

闭窗独静

把尘世当作练字一样

而后丢弃？

有谁怀恋一座早已堙灭的城

并从故纸堆里

找出如出一辙的感受？“采菊东篱下”

一句“两句三年得”

怎抵过物质主义之大旗

把一张书桌

掳去得像新世纪拆去的一条旧街？

雨的情怀占了不少篇幅。早已

把你收拾

像不曾露面的石子

甜蜜之外

物质都含有甜蜜的食饵。伸出

欲望之舌

把它吮吸过来。一只被烫痛的手

有滑铁卢的印记

假如像天堂的门开着

像雪一样

纷纷飞了进来，没有含糖的奢求

则容易被糟蹋

或遗忘的

等日子久了，被清理出来又换了另一批进来

在物质匮乏的少年中，疾病像蛇

缠紧脖子无法呼吸

奢求即是一大把药丸把它毒死

解救了自己

——除此，则没有其他的欲望

挡不住的青春和情爱以及欲求踏之而来

对他来说，是一种

致命般的病毒侵入脑神经

失眠和煎熬

是常事。想治愈

靠一大叠书籍或对一本日记的渴望

远远不够

世界不简单。东风浩荡

西风烈。转眼

物质堆高得似树枝上的蝉鸣聒噪于耳

使一些人

少了宁静的水池的映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