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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听山脉与河流的声音

2024-03-02张琼斯

大理文化 2024年2期
关键词:大理诗人诗歌

张琼斯

2023年,《大理文化》“诗歌广场”栏目共刊发54位诗人的61组诗歌作品,其中包括省外17位诗人的18组作品、省内州外5位诗人的5组作品、州内32位诗人的38组作品。大理州内诗人作品占了半数以上,故本年综述也将以大理地区的诗人及其诗歌作品为主。

大理,地处云贵高原与横断山脉交接处,东有玉案山、南有哀牢山、西有点苍山,三山合抱洱海與大理坝子。自然的笔力借着山川河流之势绘制着大理的诗歌版图。无数的山脉与河流不仅孕育了很多诗人,也为更多诗人带来创作灵感。奇特的地形地貌使得大理的气候垂直差异明显,河谷热、坝区暖、山区凉、高山寒。也许是因为地形和气候的差异,大理不同县域的诗人也呈现着不同的风格,发出不一样的声音:他们有的张扬绚烂,如一条高声喧哗、波涛滚滚的大河;有的平淡含蓄,如一条不动声色、静默流淌的小溪;有的深沉刚健,如一座不断向上隆起的山脉……

声音与诗歌有着天然的联系,声韵之美是诗歌审美艺术中的重要一环。古人言:“在心为志,发言为诗”,诗人创作诗歌,即发出自己的声音,建构属于自己的“声音诗学”。“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人心成为连接山川河流与诗歌的纽带,遵循自然法则的诗人在种种生命痕迹的接引与自然之声的感召下,从容又敏锐地发掘诗意碎片,并把它们转化为新的声音倾吐出来,重新充斥于天地间。

归园田居,细流润心

2023年,大理诗人诗歌创作题材以乡土抒情诗、颂赞诗为主,其主要模式为结合自身成长记忆或工作经历,将当地风土人情、民族习俗、人文历史、宗教信仰等融入歌颂赞美家乡、人民、土地、自然、亲人等对象之中,兼具抒发乡愁乡情、感时伤逝等情怀。因创作主体、表现手法及风格的不同,又呈现不同特点。从创作角度看,郁东的《从一段陶片上解码我的先祖》《清华诗韵》是用广角镜头“拍摄”故乡,即从宏观的角度结合咏史或行吟写故乡的风土人情、风景名胜;杨卓如的《虎头山的猛虎石雕》、字加华的《夜色下的毗雄河》、苏金鸿的《鹤庆(组诗)》等,则是用微距镜头“拍摄”风光,捕捉、放大细节,抓住某一具体景物或事物进行细写。

从创作主体来看,因与土地有天然的联系,农民诗人群体在写作乡土田园题材的时候显得比较得心应手。宾川的山茶蛋蛋、祥云的山雨和赵荣、漾濞的李荣等都创作过田园诗。农田和村庄既是他们的生活和劳作的场域,也是他们耕耘诗歌的田地。值得注意的是,河谷热地宾川、坝区祥云、山地漾濞都是高原特色农业发展较好的区域。

他们的诗歌风格都比较质朴简单,声调平和,如田间的涓涓细流,于静默中滋养田地,孕育生机。其诗歌反映的观念意识、选取的题材、创作的角度深受中国传统农业的影响,体现小农经济的基本特点:

一、以家庭为生产、生活的基本单位,重视亲情和家庭,追求知足常乐,向往稳定美好的生活。山茶蛋蛋常在诗里塑造在生活重压下辛勤劳作、呕心沥血养育子女的父母形象。山雨在《春日的山雨小院》中,用心描绘着与似锦繁花、葳蕤果木、虫鸣鸟叫一同相伴的小院幸福时光。李荣在《乡野碎时光》中也描绘了一种小家庭范围内自给自足的生活状态。

二、积极投入农业生产、追求精耕细作,他们常书写农民艰苦奋斗的劳动过程,描写农事场景,对农具“格物析理”或托物言志,刻画农民形象,歌颂吃苦耐劳的精神品质,表达尊重自然规律的耕种观念。“谁驾驶微耕机生动春的封面/草帽下的汗水晃动着温暖的夕阳”(《春耕》),山雨描写农民劳作时的画面温暖明亮,写出劳作之美和劳动的快乐。山茶蛋蛋诗里的农人形象往往以其父母为原型:“秸秆撑起整个秋天/允许他一瘦再瘦的身体/麦芒一样/撑起苦难和幸福酿生的花朵。”(《隐入烟尘》),比喻传神生动,麦芒与父亲形成互喻,体现农民生活的苦乐交织。“眼睛/凹如深潭/鼻子/高过山峰/皱纹/如无数条怒江”(《老农》),赵荣粗粝的风格与农人粗犷的外貌相得益彰,三个脱离教科书陈旧修辞的明喻让老农的形象带着泥土气息跃然纸上,使他的诗句有着鲜活的生命力。

三、写乡间趣事、农家百态、乡野风光、故土历史文化等,体现田园牧歌式的乡土浪漫生活。山雨笔下的米甸小镇似梦似幻,有着“一丘丘碧波荡漾的豆麦”和“一片片天女撒下的碎金”(《米甸三月》),赵荣在天峰山“喝彝山/莽莽苍苍/青波涌绿浪,喝邵家水库/水碧映天蓝”(《天峰山喝酒》),李荣则“在李家庄果园里贩卖星星”(《在漾濞陪你变老》)。

时代的变迁以及身份的不同,使当代大理农民诗人体现了两面性:既有农民的务实淳朴也有诗人的浪漫细腻。一方面出现了很多围绕当下“三农”问题展开的内容,诉说家乡发生的喜人变化,描绘现代农村美好的生活;另一方面开始重视耕作之外的精神文化生活,也更加关注自身,反映新时代下新农人的新生活、新观念,例如李荣的《一个人的夏天》、山茶蛋蛋的《依然还爱着自己残损的身体》都体现了诗人对自我内心的探索和关注。

一首优秀的田园诗通常不会单纯地表达一种思想或情感,也不是一味堆砌情感,它们通常集描写、议论、抒情甚至叙事于一体,表达出多层次、多角度、多方面的复杂感情和不同的思想观念。大理农民诗人的诗歌创作仍有亟待改进的空间:拘泥于田园,题材相对狭窄,或仅从个人生活阅历的角度客观呈现大量乡村生活的细节,堆叠风物,抛弃宏大的历史背景,犹如空中楼阁,远离尘世;或沉湎于乡土抒情,缺少对现实生活的投射,抒情过于空泛、套路化,缺少叙事感、思想深度和真切的情感体验,即使偶有对世事变迁、沧海桑田的慨叹,也很难将个体感悟上升到对国家命运甚至全人类命运的关怀上;对文学性的探索意识比较薄弱,表现手法传统且单一,语言缺少打磨。

咏絮之才,诗如泉暖

2023年刊发作品的54位诗人中,有12位女性诗人,其中10位都来自大理。大理涌现了诸多女性诗人,是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

大理女性诗人的诗歌,声调温柔,细腻优雅,宛如冬日里的一泓温泉,温暖着世人疲惫的身心。女性独特的思维方式、个性化的情感体验、敏锐的洞察力等,使她们更加关注个体的感受、关注生命的细节、关注自然的变化;也使她们的诗歌描写细致,常聚焦于自然万物的细部或日常生活中的一瞬:写物候变化引发的心绪感悟、写日常生活中的感悟和细微喜悦。

因身份背景和社会角色不同,她们的诗歌也有所差异。母亲的角色让雅心、李丹等女性诗人的诗歌回荡着中国传统女性纤柔温婉的嗓音,她们在诗歌里大量描写家庭生活与子女相处的细节,母爱为她们的诗歌赋予甜蜜又温馨的暖色。李丹的诗歌充满孩童般天真无邪的气质,与冰心很相似,歌颂母爱、童真、自然,充满对孩童的爱和希望,寄托着对纯真、良善的追寻和赞美。她用诗歌的方式教育女儿,《为你在心里凿一口井》以凿井为镜作为比喻,用自己的经历和内心感受,告诉女兒如何做自己、如何让自己变得更美好。在雅心看来,成为母亲,是对生命的延续:“我做了母亲/生命的抛物线在延伸”(《远航》),那些为丈夫、女儿洗手作羹汤的情节日常而琐碎,好在她的声音亲切又温柔,会让人不自觉地想到自己的母亲——所有的唠叨都化成了爱。

杨海波、黎虹、张云梅、杨玉璋、邱澎等女性诗人,长期身处相对封闭、单纯的校园或工作环境,她们的诗歌更加关注和重视自我,诗歌中常可以见到“我是”“我要”“我相信”的句式,显示了她们对自我的肯定和信任。她们将自我思考和自我表达融入对自然万物、日常生活的体察中,形成个体心灵的高度自觉。她们对大自然表示充分的亲近和信任,将自我比作自然物以融入自然。杨海波把自己比作叶子:“我是洱海面前发呆的一枚叶子”(《九月》)、“做一枚颓废的叶子”(《秋天的风》)。邱澎则把自己比作海菜花。她的诗歌大多会表达一种历经磨难和岁月沉淀之后积极向上的乐观心态,充斥着一种属于女性豪迈且自信的腔调:“每一种存在/都是自然的恩赐/我的参与是生命的盛典。”杨玉璋的诗歌则体现了女性崭新而独立的个体意识和思考方式,《流言》组诗借助小说和戏剧手法,虚构主角或情节内容,表达对社会现实的某些看法和内心情感、心理状态:《和平》虚构出女主角塞尔维娅,并为这位平凡的妇女塑造了四个虚构的场景,画面在不停切换变化的过程中,表现一位女性在战争中脆弱无助的人生。

胡巧云、杨丽芳、赵玉美、赵继梅等女性诗人则以乡土抒情创作为主,充分发掘家乡的历史文化、风景名胜、民族风俗等,表达对家乡的眷恋与热爱。她们大多数是出生大理的本地人,身上既有南方女子的温和,又有少数民族的热情,这使她们的作品在细腻柔婉之外有许多独特风格。胡巧云的《小川》是一首怀古咏史诗,以想象和联想还原历史场面,白描点染眼前真实之景,“朱墙壁下的/宫灯,与故乡的月/一样清亮”——结尾上升到思乡主题,历史的厚重与环境的清冷达到平衡。赵玉美的《那片土地长满石头》则是一首咏物抒情诗,以石头这样的小事物切入,写与石头有关的人物、景物、传说故事等,建构起诗人心中宏大的漾濞印象,以小见大的写法颇有气势。

与那些聚焦于微小事物或生活中细枝末节的女性作品不同,杨丽芳的《彩云之南》、赵继梅的《雀山故事》是两首大气磅礴的现实主义地方叙事诗,结合了政治抒情诗、叙事史诗的一些特点,用高亢有力、积极昂扬的声音讲述了大理部分贫困落后地区的蜕变史和社会变迁史,记录扶贫故事中的典型人物和标志性事迹,歌颂新时代,歌颂大理的秀美风光、山乡巨变、民族团结,抒发对祖国、人民的热爱。

山重水复,诗含玄机

2023年,本刊刊发诗作中,常建世、赵荣等诗人的作品呈口语化的倾向。文学化的诗歌写作讲究象征、隐喻、韵律等手法,表现技巧繁复,意象绵密,结构精致。与之相反,口语诗充分汲取口语乃至方言的特色,凝练简洁、朴素自然、直接爽利、不重雕饰,以真实或贴近现实生活的内容取代那些文学加工痕迹较重甚至虚浮空泛的内容,在平凡的生活场景里挖掘出朴素的诗意。他们的诗初读起来很“平淡”,如进入重峦叠嶂、水路曲折的深山之中,但再耐心往前走走就会发现隐于云雾深处的村庄,那里便是诗意的栖居。

常建世的诗歌善于截取某些日常生活片段或瞬间进行叙述,从平凡的生活中提取诗意。他叙述事件发生的情境、人物的动作或对话的细节,以细节支撑起整个画面。《诗人与妻子》里,常建世设置了一个戏剧性的情境:诗人在激情澎湃地朗诵,妻子在平静地织毛衣,诗人的提问与妻子的回答产生冲突,诗歌在妻子的话语里戛然而止。诗里的“诗人”追求精神世界的富足,而妻子在意物质生活的需求,二者的矛盾形成戏剧张力,将夫妻之间真实的生活表现得淋漓尽致;诗外的“诗人”作为“局外人”从不发表言论,留给读者广阔的想象空间。

赵荣的诗歌也具有口语化的特质,糅合方言元素的粗粝,较少使用文学性的定语修饰核心意象,而是用动态的描述,显得干脆利落。《归》里“提”“抖”“掏”“背”等一连串的动词将农人劳动结束后抽烟修整的状态描写得准确到位。

赵玉美吸收口语诗简洁干净的特点,有意压缩诗句,用节制的语言蕴含丰富的内涵,增加诗歌的张力和艺术表现力:“老屋/见证过……/马蹄翻译语言的传奇”,以“马蹄”借代马帮,以拟人的手法写出云场集当年各地商贾往来的繁盛。

但部分口语诗过于注重“内在”而忽视诗歌“外在”的一些构造、意象、韵律等,只是在单纯地呈现或截取一些单薄的日常生活片段,语言形式单一,过于“原生态”,“诗人”在诗歌里仿佛是“缺席”的——过于隐藏态度、缺少文学性的加工修饰、缺少节奏感、缺少感情和诗意的起伏,这样反而会失去诗味。

生命诗者,巍巍如山

一位优秀的诗人应有这样的特质:独立自由的人格精神、真诚博大的爱恋情怀,像在人类社会边缘不断向上隆起、静默生长的山脉,时刻关注着全人类的命运。何永飞、一苇、鲁吉星等诗人都或多或少在诗里流露出这样的气质,他们借助诗歌描述自己独特的生命体验,勇敢地思考生与死的问题,探寻人类生存的奥秘,以自我命运为切口深入到对一代人命运的普遍观照中。

何永飞的诗歌在浸润佛教或神性思维的同时有着属于自己的语调,用通俗的语言和不俗的想象力塑造着一个理想的诗歌世界,他摆脱了传统的意象群,积极地使用常人避免使用的意象。那些极端的、看似无法掌控甚至立场相对的意象,在诗人强大意志的统领下成为一个个乖顺的充分表露诗人精神内核的符号——白鹤、妖狐、仙女、草木……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芸芸众生被诗人的光统摄着,臣服于他的笔下,随他一起反思历史,思索无常的人生与命运,追寻生死终极的意义。他的想象力如李太白般天马行空,腾跃飞升,最终又落脚于现实,在高筑自我精神世界的同时,也不忘关注人间疾苦,呼唤世间的真善美。

一苇的《清明书》里,诗人写母亲苦难悲惨的一生、写至亲相继离世的悲惨命运。尽管历经苦难,他却依旧剖开自己的内心,把内心深处的故事给人看,将受难灵魂的挣扎与对命运不公的抗争表现出来。诗人关注生命,写生命的脆弱与珍贵;关注人类最普遍却又最难能可贵的情感——亲情以及对尘世的爱恋之情、对生命的珍视之情。即使经历再多苦难,也会怀着宽容,怀着悲悯情怀,怀着对逝去亲人的爱和对尘世的爱,好好活着,将自己的命运写成诗,用一生执着地与命运抗争。

鲁吉星的诗歌以乡土为背景,连通彝人、自然和神明,复杂的情感指向和深邃的思想蕴含增加了诗歌的张力和容量。他的诗歌写亲人、彝人风俗和生活随感,对生与死有大量着笔,《底妈五听唢呐》《旧事一则》写彝人送葬的风俗、《祭重慈帖》追忆奶奶之死,《云朵谣》里写到衰亡的亲人……诗人毫不避讳地谈论生死,仿佛轻易就能触到生命的边界,死亡传达的悲凉与沉重,是他独有的声音。跃出死亡之外,他把对亲人的怀念、对梦想的追求、对自我的认知以及对生命的点滴感悟浸润在回望乡土的过程中,用现实生活中那些美好的瞬间(比如带女儿登高、陪父亲母亲仰望夜空、与友人高举酒杯……)纾解死亡的沉痛和命运中那些悲凉的成分。

诗海浩瀚,可汇百川。从创作题材和创作主体来看,2023年刊发的诗歌中,还有很多值得关注的作品,如:禾青子的《只为一种内心的绿意而来》、宗昊的《小镇》等生态文学和自然文学作品,麦田的《献诗》、张橙子的《驻村记》等歌颂新时代的现实主义题材作品……期待《大理文化》能刊出更多不同风格、题材的作品,不断丰富和扩充大理的诗歌版图,让更多山脉和河流的声音洗濯我们尘世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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