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首卧松云
——四十岁以后的孟浩然
2024-02-13储劲松
储劲松
王维给孟浩然画过两幅写真图, 一幅是 《孟浩然像》,一幅是 《襄阳孟公马上吟诗图》。 这两幅画, 和王维的其他画作一样, 早已湮灭, 世间无处可寻。
南宋葛立方在 《韵语阳秋》 中说, 他在常州孙润夫家中见过一幅绢本 《襄阳孟公马上吟诗图》, “绢素败烂,丹青已渝”, 也就是说, 白绢已经腐坏, 画面比较模糊。画上有署名王维的题识: “维尝见孟公吟曰: ‘日暮马行疾, 城荒人住稀。’ 又吟云: ‘挂席数千里, 名山都未逢。泊舟浔阳郭, 始见香炉峰。’ 余因美其风调, 至所舍图于素轴。” 又有署名陆羽的画序: “余有王右丞画 《襄阳孟公马上吟诗图》 并其记, 此亦谓之一绝。” 还有署名张洎(北宋) 的题跋: “虽缣轴尘古, 尚可窥览。 观右丞笔迹,穷极神妙。 襄阳之状, 颀而长, 峭而瘦, 衣白袍, 靴帽重戴, 乘款段马, 一童总角, 提书笈负琴而从, 风仪落落,凛然如生。”
款段, 指行走迟缓的马, 款段马就是劣马。 重戴的意思是既戴帽子又打伞, 这种装扮在唐代士人中十分风行。唐代尚未入仕的士子衣白袍, 因而白袍又指代入试的士子。 由张洎题跋可知, 孟浩然高个子, 瘦削身材, 仪表不凡, 风度潇洒。 又可知, 图中所画, 是孟浩然到长安参加科举时的情形。
但葛立方观画久之, 断定并非真迹, 而是一幅模仿的赝品, 孙润夫也赞同他的判断。 《韵语阳秋》: “张洎谓襄阳之状颀而长, 峭而瘦, 今所绘乃一矮肥俗子尔。 徐观其题识三篇, 字皆一体, 鲁鱼之误尤多, 信非维笔。 润夫然之, 因以题识书于此。” 他断为赝品的主要理由是, 画上王维、 陆羽、 张洎三人的题识, 字迹如出一人之手, 错字也多, 显然是出自俗工的摹本。并且, 图中的孟浩然矮而胖, 与张洎所题明显不合。 孙润夫也赞同他的看法。
王维确实画过 《襄阳孟公马上吟诗图》,唐人朱景玄 《唐朝名画录》 有记载: “(王维)又尝写诗人襄阳孟浩然马上吟诗图, 见传于世。” 朱景玄主要活动于唐宪宗元和至唐文宗大和 (806-835) 年间, 孟浩然逝世于唐玄宗开元二十八年 (740), 也就是说, 孟浩然下世一百年左右时, 此图仍存世。 如果北宋张洎确曾在真迹上留有题跋, 则此画存世至少有两百余年, 并且, 关于孟浩然的相貌和风神, 张洎题跋是世上仅存的一点珍贵资料。 原画何时消失, 没有史料记载。
孟浩然与王维是忘形之交。 所谓忘形之交, 是指彼此以心相许、 不拘形迹的朋友。 他们二人实际的而非书信的交往, 是孟浩然两次进京求仕期间。 孟浩然第一次到长安, 时间是唐玄宗开元十五年 (727) 冬至开元十六年(728) 冬, 为了应进士试。 第二次到长安, 是开元二十二年 (734) 春夏, 为的是干谒权贵,谋求一官半职。 王维为孟浩然画马上吟诗图的具体时间, 应当是孟浩然第一次到长安二人初相识期间。
另一幅 《孟浩然像》, 画于孟浩然下世之后。
开元二十八年 (740), 也即孟浩然逝世这一年, 王维在朝中任殿中侍御史。 这年秋天,他奉命前往远在岭南的桂州考察和简择官吏,也即 “知南选”。 途中经过襄阳, 专程到孟浩然的涧南园故居凭吊, 展拜故居附近的孟浩然墓, 并作 《哭孟浩然》 一诗: “故人不可见,汉水日东流。 借问襄阳老, 江山空蔡州。” 经过郢州, 王维仍在强烈思念故人, 悲情不能自抑, 含泪画孟浩然肖像于郢州刺史亭中, 并改刺史亭为浩然亭。 今天的湖北省钟祥市境内有一座孟亭, 是浩然亭后身。 唐懿宗咸通年间(860~874), 郑諴任郢州刺史, 他认为大贤孟浩然的名字不可以直呼, 应当避讳, 因而改浩然亭为孟亭。 《新唐书·孟浩然传》: “初, 王维过郢州, 画浩然像于刺史亭, 因曰浩然亭。咸通中, 刺史郑諴谓贤者名不可斥, 更署曰孟亭。”
后世谈起盛唐时代的山水田园诗人, 往往将王维和孟浩然并提, 谓之 “王孟”。 二人思想、 性格和作品特色、 成就、 高下暂且不论,就平生际遇而言, 可谓一天一地。 王维出身仕宦家庭, 二十二岁进士及第, 年少得志, 名满朝野, 官至正四品下尚书右丞, 仕途尽管多有辛酸曲折, 总体算得上平顺。 孟浩然生长在小地主家庭, 科举落第, 多次求官未遂, 一生未能入仕, 忧愁愤懑, 以布衣之身终老于故园。
王、 孟二人同存于盛唐, 一遇一不遇, 人生遭际也因之判若云泥。
开元十五年 (727) 岁暮, 孟浩然带着书僮, 骑着款段马, 踏着厚厚的积雪, 由故乡襄阳长途跋涉来到长安, 参加科举考试。 按照唐朝惯例, 应进士举的士子, 头年冬天到长安集中, 来年春天考试。 这个时候, 孟浩然已经三十九岁, 即将进入强仕之年, 头发已经斑白,入仕的念头十分强烈。
在唐代, 寒士入仕通常有两条门径。 一条是经由科举常道, 一条是隐居山林等待荐举。此前, 孟浩然一直不想通过科举入仕, 一心走荐举之路。 他曾与好友张子容同隐于襄阳县东南三十里处的鹿门山, 张子容出山应举并登进士第之后, 孟浩然回到位于襄阳城郊的涧南园家中, 继续过着隐逸生活。
当时, 众多士子隐居深山, 读书、 抚琴、饮酒、 赋诗。 隐士常隐之处, 是终南山和嵩山, 一个在西京长安附近, 一个在东都洛阳。玄宗在统治后期, 除了住长安, 也频繁带着群臣巡幸洛阳并久住, 在那里治理天下。 隐士中的绝大多数不是为隐而隐, 而是以归隐的姿势积累高名, 耐心等待权贵赏识荐举, 期待帝王一纸征召, 借此一朝登龙。 故而隐士多隐于帝王将相附近, 希望走通终南捷径。 孟浩然的好友王昌龄在 《上李侍郎书》 中就说: “昌龄岂不解置身青山, 俯饮白水, 饱于道义, 然后谒王公大人以希大遇哉?” 孟浩然隐居襄阳, 固然是迷恋故乡山水, 但也是为了入仕。 事实上, 他不仅积极谋求做官, 而且希望年少显达。
科举之路是羊肠小径, 荐举之路同样难于上青天。 自二十二岁初隐鹿门山以来, 孟浩然已经隐居襄阳十八年, 始终没有等来拔擢自己的贵人。 隐居期间, 他也曾数次外出漫游, 纵情山水, 到过洞庭、 三湘、 洪州、 南康、 浔阳、 扬州、 南陵、 宣城等地。 他的游历, 一方面是为了经山历水, 广闻博识, 一方面也是为了结朋交友, 为入仕创造条件。 二十九岁时,他曾到岳州拜见刺史张说, 献 《岳阳楼》 诗,希望这位前宰相向朝廷荐举自己。 诗云: “八月湖水平, 涵虚混太清。 气蒸云梦泽, 波撼岳阳城。 欲济无舟楫, 端居耻圣明。 坐观垂钓者, 空有羡鱼情。” 他不愿临渊羡鱼, 恳求张说做渡自己入仕的舟楫。 但这次干谒没有任何结果。 三十岁时, 孟浩然已经急不可待, 在诗作中一再悲叹无人举荐, 怀才不遇。 《书怀贻京邑同好》: “三十既成立, 嗟吁命不通。”《田园作》: “粤余任推迁, 三十犹未遇。 书剑时将晚, 丘园日已暮。” “望断金马门, 劳歌采樵路。 乡曲无知己, 朝端乏亲故。 谁能为扬雄, 一荐甘泉赋。” 时光荏苒, 转眼孟浩然就快四十岁了, 虽然在江楚之间久有诗名, 但入仕的希望仍然渺茫。 万般无奈之下, 他只好硬着头皮, 赴京师长安参加省试。
省试作诗与平常作诗不同, 规矩多, 限制大, 构思时间短, 孟浩然显然并不擅长此道。葛立方在 《韵语阳秋》 中就说: “省题诗自成一家, 非他诗比也。 首韵拘于见题, 则易于牵合; 中联缚于法律, 则易于骈对。 非若游戏于烟云月露之形, 可以纵横在我者也。 王昌龄、钱起、 孟浩然、 李商隐辈皆有诗名, 至于作省题诗则疏矣。” 而且, 孟浩然诗思迟缓, 远远算不上才思敏捷, 唐人冯贽 《云仙杂记》 说他作诗苦吟, 以至眉毛落尽。 所以, 这次应试,他并没有做好充分准备, 就匆匆上阵了。
开元十六年 (728) 初春, 省试开考之前,孟浩然在客栈中写了一首 《长安早春》, 表达渴望及第的急切心情。 诗中说: “何当遂荣擢, 归及柳条新。” 希望自己能够顺利通过进士试, 在柳树发芽时得个一官半职, 衣锦还乡, 告慰家人。
这一年省试的主试官是严挺之, 试题据说是 《骐骥长鸣》。 严挺之曾三次主持省试, 素来有平允之声。 《旧唐书·严挺之传》 说他“体质昂藏, 雅有吏干”。 孟浩然的应试诗作得平庸无奇, 与其素日诗才大不相称, 因而被严挺之黜落。
孟浩然原本是颇为自负的, 在 《书怀贻京邑同好》 诗中, 他说及家世和自己的诗才:“维先自邹鲁, 家世重儒风。 诗礼袭遗训, 趋庭沾末躬。 昼夜常自强, 词翰颇亦工。” 也就是说, 他的祖籍在邹鲁礼仪之邦、 文化昌盛之地, 祖先世代习儒, 诗礼传家; 他自己日夜发奋攻读, 诗文作得很出色。 因此, 落第对孟浩然来说, 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他不甘心空手而归, 于是留在长安, 与朝中官员交往, 试图通过他们向玄宗献赋, 从另一个渠道入仕。 他曾持 《上张吏部》 一诗, 干谒吏部员外郎张均。 诗中先是对张均的门第、才华、 风度大加赞颂, 末了恳求张均向皇帝举荐自己: “去去图南远, 微才幸不忘。”
一个月色皎皎的秋夜, 孟浩然受邀到秘书省, 与诸位友人联句。 当他吟出 “微云淡河汉, 疏雨滴梧桐” 时, 四座称赏, 一时之间誉满京师。 孟浩然的友人陶翰后来在 《送孟六入蜀序》 中说: “襄阳孟浩然, 精朗奇素, 幼高为文, 天宝年始游西秦, 京师词人皆叹其旷绝也。” 文中的天宝, 是陶翰误记, 应为开元;西秦, 指代长安; 幼高为文, 大意是说幼年即以文章自命。 王士源 《孟浩然诗集序》 对此事记载较为详细: “闲游秘省, 秋月新霁, 诸英联诗, 次当浩然, 句曰: 微云淡河汉, 疏雨滴梧桐。 举座嗟其清绝, 咸以之阁笔, 不复为缀。” 《新唐书·孟浩然传》 则说: “年四十,乃游京师。 尝于太学赋诗, 一座嗟伏, 无敢抗。”
据说, 时任工部侍郎贺知章, 曾向玄宗举荐过孟浩然, 但玄宗对孟浩然不以为然。
皇帝不用, 誉满长安又能如何? 在回赠贺知章和尚书左丞袁仁敬的诗 《答秦中苦雨思归, 赠袁左丞贺侍郎》 中, 孟浩然大书胸中愤慨: “岂直昏垫苦, 亦为权势沈。” “跃马非吾事, 狎鸥宜我心。 寄言当路者, 去矣北山岑。” 诗中的权势者、 当路者, 自然有所指。“狎鸥、 去矣” 之语, 不过是激愤之言、 无奈之举。
科场铩羽, 献赋无结果, 囊中又渐空, 失意落拓的孟浩然倍加思念襄阳故园。 这年九月, 他在所住客栈的墙壁上写了一首 《题长安主人壁》:
久废南山田, 叨陪东阁贤。
欲随平子去, 犹未献甘泉。
枕籍琴书满, 褰帷远岫连。
我来如昨日, 庭树忽鸣蝉。
促织惊寒女, 秋风感长年。
授衣当九月, 无褐竟谁怜。
诗中的南山, 指的是襄阳岘山。 是年冬,孟浩然打点行装, 离开了长安。
孟浩然第一次入长安, 最大的收获是结识了王维。 开元九年 (721) 春, 王维进士及第,任太乐丞, 同年秋被贬为济州司仓参军, 四年半后离开济州, 先是闲居洛阳和淇水之上, 后在长安闲居数年。 他比孟浩然小十三岁。 孟浩然入京时, 王维也在长安, 正在寻求重返仕途之路。 王、 孟一见, 彼此倾心, 来往很是密切。 其间, 王维为孟浩然画了 《襄阳孟公马上吟诗图》。
关于王维和孟浩然, 后世纷传一个典故,说王维供奉于内廷, 有一天轮到他当值, 私自邀请孟浩然到值宿之处谈诗论文。 恰好玄宗驾到, 孟浩然躲避不及, 仓惶之中躲到了床底下。 王维不敢隐瞒, 如实奏明了此事。 玄宗一听, 欣然道: “朕素闻其人。” 因此召见孟浩然, 并命他当场作诗一首。 孟浩然拜舞一毕,徐徐吟哦道: “北阙休上书, 南山归敝庐。 不才明主弃, 多病故人疏。 白发催年老, 青阳逼岁除。 永怀愁不寐, 松月夜窗虚。” 玄宗听了大失所望, 说: “朕未尝弃人, 自是卿不求进, 奈何反有此作?” 说罢, 命放孟浩然还乡。
这个典故的源头, 是唐末王定保所撰 《唐摭言》 卷一 《无官受黜》 一文。 《新唐书·孟浩然传》 以及唐末宋初孙光宪 《北梦琐言》、北宋魏泰 《临汉隐居诗话》、 元人辛文房 《唐才子传》、 明人蒋一葵 《尧山堂外纪》 等诸多史书、 笔记、 诗话、 评传、 方志, 当作文坛逸事, 也辗转传抄。
这则典故的可信度不高。 因为遍览孟浩然存世诗文, 参考友人关于孟浩然的作品, 可知孟浩然两次入京都不曾受到玄宗召见, 实际上他连皇帝的面也不曾见着。 并且, 典故中孟浩然所吟的诗, 题为 《岁暮归南山》, 是开元二十二年 (734) 他第二次到长安求仕, 再次失意而归时的作品。 再深一层想, 孟浩然在皇帝面前作诗, 即使不阿谀奉承, 也不可能出如此消极颓废之语。
宋代常有人说, 孟浩然不能入仕, 是因为王维忌妒他的才华, 不肯力荐之故。 葛立方《韵语阳秋》: “近孟君当开元、 天宝之际, 诗名籍甚, 一游长安, 右丞倾盖延誉。 或云, 右丞见其胜己, 不能荐于天子, 因坎坷而终。”其实, 从济州司仓参军任上离职之后, 自开元十四年 (726) 夏, 一直到开元二十三年(735) 二月, 王维一直在洛阳、 淇水、 长安等地闲居, 并无一官半职, 直到开元二十三年(735) 三月张九龄执政之后, 才提拔他做了右拾遗。 很显然, 王维当时是个在野闲人, 自己尚且无官可做, 更没有能力举荐孟浩然。
说王维妒忌孟浩然, 更是诬赖。 《新唐书·孟浩然传》: “张九龄、 王维雅称道之。”明确记载王维一直推重孟浩然。 唐人朱庆馀诗《过孟浩然旧居》 说孟浩然一生中, 最看重他的人是王维, “平生谁见重, 应只是王维。”孟浩然在诗作 《留别王维》 中, 也明言王维是自己的稀世知音: “当路谁相假, 知音世所稀。”
关于玄宗召见孟浩然, 前人有四种说法:一种如上所言, 因王维之荐而见玄宗; 一种因李白之荐而见玄宗; 一种因张说之荐而见玄宗; 一种因某宰相之荐而见玄宗。 四种说法均破绽百出, 类似小说家言, 无一可信。
离开长安后, 孟浩然并没有急着返回襄阳, 而是经蓟门抵达洛阳, 在东都盘桓数月后, 于开元十七年 (729) 秋, 乘舟经汴水往吴越而去。 《自洛之越》:
遑遑三十载, 书剑两无成。
山水寻吴越, 风尘厌洛京。
扁舟泛湖海, 长揖谢公卿。
且乐杯中物, 谁论世上名。
此诗貌似慷慨放旷, 实则幽怨悲凉, 含不尽之意。 孟浩然这种烟水茫茫走投无路的凄切之情, 可以参看他同期在淮河上写的诗 《问舟子》:
向夕问舟子, 前程复几多?
湾头正堪泊, 淮里足风波。
诗中的 “前程复几多”, 语意双关, “风波” 则暗指求仕之途充满坎坷。
孟浩然出身于一个小庄园主家庭, 祖上在襄阳廓外的涧南园 (孟浩然和友人也称之为南园、 汉南园、 治城南园), 留有田地和房产。附近有凤林山、 万山、 紫盖山和岘山, 也有清溪和湖泊。 幼年时, 他和家族中的兄弟一起读书习武, 很早就抱有远大志向。 和李白一样,孟浩然也任侠好士, 乐意救济他人患难。 《洗然弟竹亭》: “俱怀鸿鹄志, 共有鹡鸰心。 逸气假毫翰, 清风在竹林。” 《仲夏归汉南园寄京邑耆旧》: “忠欲事明主, 孝思侍老亲。”《新唐书·孟浩然传》: “少好节义, 喜振人患难。” 如今三十年过去了, 孟浩然书剑 (文武)二事一事无成, 一腔悲愤无处倾诉, 只好借助杯中之物来宣泄, 只待吴山越水来安抚和平复。
经汴水抵达谯县, 孟浩然拜会了谯县张主簿和申屠少府 (唐人敬称县令为明府、 县尉为少府), 临别诗 《适越留别谯县张主簿申屠少府》 说: “君学梅福隐, 余从伯鸾迈。” 意思是说, 张主簿和申屠少府学西汉的梅福, 隐于小吏, 自己则学东汉的梁鸿 (字伯鸾), 浪迹吴越。
抵达苏州, 孟浩然巧遇回越州省亲的监察御史里行(里行, 即试用) 曹某, 两人携手同泛太湖, 往越州而去。 孟浩然求仕无门, 曹某很是同情, 表示回朝后, 将向朝廷举荐他, 但孟浩然婉言谢绝了。 他的拒绝, 大概是不相信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的举荐, 能有什么实际效果。 《同曹三御史行泛湖归越》: “白简徒推荐, 沧洲已拂衣。 杳冥云外去, 谁不羡鸿飞。”饱受打击的孟浩然, 此时显然很不自信, 又故作洒脱超然, 说自己已无意做官, 宁愿做一只自由遨游云中的鸿雁。
这年冬天, 孟浩然经富阳溯浙江而上, 游桐庐和建德。 第二年接着漫游定山、 渔浦潭、临安、 天台山、 赤城山、 四明山, 又游剡县、山阴、 镜湖、 禹穴、 若耶溪、 乐城、 永嘉, 并往来于海上, 直到开元二十年 (732) 五月,才回到襄阳。 此番吴越之行, 历时近三年之久, 沿途作诗甚多, 佳作也多。
江山胜迹如良药, 慢慢疗治了他的创伤,明月清风最可人, 渐渐慰藉了他的哀愁。 《经七里滩》: “观奇恨来晚, 倚棹惜将暮。 挥手弄潺湲, 从兹洗尘虑。” 《早发渔浦潭》: “舟行自无闷, 况值晴景豁。” 《宿建德江》: “野阔天低树, 江清月近人。” 《宿天台桐柏观》:“纷吾远游意, 学彼长生道。 日夕望三山, 云涛空浩浩。” 《腊月八日于剡县石城寺礼拜》:“愿承功德水, 从此濯尘机。” 绿水如丝桐, 青山如斧钺, 久违的少年意气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在漫游吴越期间, 孟浩然所作的诗一再言及 “洗尘虑、 濯尘机、 学长生、 任所适、 从此逝、 学钓鳌、 意在耕凿”, 皆是出世之言、 忘机之语。 开元十九年 (731) 春, 在游若耶溪和云门寺时, 他寄诗给为官的友人包某和徐某, 问他们什么时候挂冠而去, 自己正在等待他们同隐山林。 《游云门寺寄越府包户曹徐起居》: “迟尔同携手, 何时方挂冠。” 迟尔, 意思是等你。 又在 《岁暮海上作》 中说: “虚舟任所适, 垂钓非有待。” 他貌似已经解开了心结, 放下了求取功名之念。 事实不然, 孟浩然身在江湖, 心在长安。
有两首诗袒露了他真实的心思。 其一是《久滞越中赠谢南池会稽贺少府》, 其二是 《初下浙江舟中口号》。 前一首说: “未能忘魏阙,空此滞秦稽。” 后一首说: “回瞻魏阙路, 空复子牟心。” 魏阙, 指高大宫门前面耸起的双阙, 指代朝廷; 秦稽, 指会稽, 秦始皇帝曾巡游会稽, 留有会稽刻石; 子牟, 即战国时期魏国的魏牟, 封中山公, 《庄子·让王篇》: “中山公子牟谓詹子曰: ‘身在沧海之上, 心居魏阙之下, 奈何?’” 也就是说, 孟浩然在漫游吴越期间, 心中时刻不忘长安, 不忘入仕。
开元十九年 (731) 冬, 孟浩然浮海前往温州永嘉郡乐城县 (今乐清), 他的少年好友也是生死之交张子容, 此时在乐城任县尉。 当年, 张子容离开鹿门山, 到京师应进士试, 孟浩然在送别诗 《送张子容进士赴举》 中曾说:“茂林予偃息, 乔木尔飞翻。 无使谷风诮, 须令友道存。” 《诗经·小雅·谷风》: “将安将乐, 弃予如遗。” 前人解经, 说这是一首弃妇诗。 孟浩然用谷风典故, 希望张子容做官鹏举之后, 不要忘了隐居山林的自己。 转眼二十年过去了, 两人也有十余年没有见过面, 张子容仕途蹭蹬, 至今还是一个小小的县尉, 他与孟浩然的友谊倒是一直深若山林、 坚若磐石。
这年除夕, 孟浩然是在张子容家里度过的, 两人听着汉乐府古曲 《梅花落》, 喝着柏叶酒, 极是欢洽。 席间有美伎歌舞助兴, 孟浩然诗兴大发, 连作 《除夜乐城逢张少府》 《岁除夜会乐城张少府宅》 两诗, 张子容也分别唱和。
第二年初春, 孟浩然偶感风寒, 生了一场病, 在乐城客舍中将养。 病榻之上, 他的乡愁如烟而起。 《初年乐城馆中卧疾怀归》:
异县天隅僻, 孤帆海畔过。
往来乡信断, 留滞客情多。
腊月闻雷震, 东风感岁和。
蛰虫惊户冗, 巢鹊眄庭柯。
徒对芳樽酒, 其如伏枕何。
归来理舟楫, 江海正无波。
雨季尚未到来, 江海澜正安, 正是返程的最佳时期。 病愈之后, 孟浩然由永嘉浮海北归, 于开元二十年 (732) 五月回到了襄阳。这一年, 他四十四岁。
襄阳风日好, 乡居闲适多。 只是斯人尘念未断, 其奈何?
回乡后, 孟浩然在涧南园继续过着隐居生活, 读书作诗, 与当地官员襄州刺史独孤册、荆州府兵曹参军萧诚等人游山玩水、 诗酒谈玄, 与僧人、 道士、 隐士、 乡间耆老密切往来, 情绪特别低落时向往成仙或皈依佛门, 偶尔也上山打柴下田耕作。 在开元二十一年(733) 初春所作的 《田家元日》 中, 他慨叹道: “我年已强仕, 无禄尚忧农。” 说自己年纪已然老大, 还在为雨水多寡农事丰歉焦心。其实, 身为庄园主, 他家中有长工和仆人, 农事和家务并不真的需要他亲力亲为。
回乡才一年多, 到了开元二十一年 (733)秋, 孟浩然再次萌生入京求仕之意。 在 《和卢明府送郑十三还京兼寄之什》 这首唱和之诗中, 他写道: “寄语朝廷当世人, 何时重见长安道。” 诗中所说的 “兼寄” 对象以及 “朝廷当世人”, 指的是张九龄。
这年五月二十七日, 张九龄右迁检校中书侍郎, 十二月, 又迁中书侍郎、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做了宰相。 孟浩然与张九龄是故交, 王士源 《孟浩然诗集序》: “丞相范阳张九龄、侍御史京兆王维、 尚书侍郎河东裴朏、 范阳卢僎、 大理评事河东裴总、 华阴太守郑倩之、 守河南独孤册, 率与浩然为忘形之交。” 忘形之交做了宰相, 孟浩然再也不是 “朝端乏亲故”(《田园作》), 再起求仕之念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年冬, 同乡友人丁凤进京应进士试, 孟浩然作诗送行并兼致张九龄。 《送丁大凤进士赴举呈张九龄》:
吾观鹪鹩赋, 君负王佐才。
惜无金张援, 十上空归来。
弃置乡园老, 翻飞羽翼摧。
故人今在位, 岐路莫迟回。
诗的尾联是劝勉丁凤也是劝勉自己, 说故人高居大位, 再也不能迟疑徘徊了。 开元二十二年 (734) 春夏之际, 四十六岁的孟浩然第二次赴京师, 打算通过张九龄谋求进身。
不料这一次他又碰了一鼻子灰, 大失所望。 秋天离开长安时, 在给王维的告别诗 《留别王维》 中, 孟浩然大发牢骚:
寂寂竟何待, 朝朝空自归。
欲寻芳草去, 惜与故人违。
当路谁相假, 知音世所稀。
只应守索寞, 还掩故园扉。
孟浩然第二次赴京求仕, 再次折翅而归,其间的具体情况不可知, 无论是新旧 《唐书》中的 《孟浩然传》, 还是时人的私家著述, 都没有相关资料记载。 张九龄是唐代名相, 以选贤任能著称于青史, 又与孟浩然是至交, 《新唐书·孟浩然传》 也明确说张九龄向来推许孟浩然, 按照常理, 他应当向玄宗举荐过孟浩然。 那么, 玄宗为何不用孟浩然呢? 我猜测,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玄宗看不上孟浩然, 像上一次贺知章举荐时一样, 弃置不用; 另一种是遭到权臣阻挠。 依据当时时事分析, 后一种可能性更大。
新旧 《唐书》 之 《玄宗本纪》 均记载, 这一年五月, “黄门侍郎裴耀卿为侍中, 中书侍郎张九龄为中书令, 黄门侍郎李林甫为礼部尚书、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李林甫是新晋权臣,为玄宗所宠信, 后来任首相, 独揽朝政大权多年。 此人狼子野心, 以谄佞得高位, 妒贤嫉能, 凡是与他不和的人, 一律谗言排挤。 张九龄素来看不起李林甫的卑劣为人, 与之政见也不合, 李林甫恨之入骨, 时常在玄宗面前加以谗害。 两年后的开元二十四年 (736) 十一月,张九龄和裴耀卿同时罢知政事, 李林甫兼中书令。 《旧唐书·玄宗本纪》: “十一月壬寅, 侍中裴耀卿为尚书左丞相, 中书令张九龄为尚书右丞相, 并罢知政事。 兵部尚书李林甫兼中书令……”
当时政治环境如此, 张九龄向玄宗举荐孟浩然, 或许就是遭到李林甫的阻挠。 细品 《留别王维》 诗意, 孟浩然 “惜与故人违” 一语,并非说自己与张九龄相违, 而是说与王维惜别。 三年后, 张九龄被贬出朝堂, 任荆州大都督府长史, 孟浩然做过他的幕僚, 可见两人交谊始终如一。 “当路谁相假” 一句, 也不是埋怨张九龄不肯出力, 而是说自己被权贵所阻。“知音世所稀”, 说王维是自己难得的知音, 不是指责张九龄。
当然, 张九龄举荐孟浩然遭到李林甫阻挠, 只是揣测, 事实真相如何, 无从知晓。 不管真相如何, 反正孟浩然还故园、 守寂寞去了。
开元二十二年 (734) 冬, 孟浩然返乡经过南阳, 天降大雪, 失意悲凉之情倍增, 作诗以抒怀抱。 《南归阻雪》:
我行滞宛许, 日夕望京豫。
旷野莽茫茫, 乡山在何处。
孤烟村际起, 归雁天边去。
积雪覆平皋, 饥鹰捉寒兔。
少年弄文墨, 属意在章句。
十上耻还家, 徘徊守归路。
诗中的宛、 许, 指南阳和许昌一带; 京、豫指长安和洛阳, 豫即豫州, 是 《尚书·禹贡》所说的古九州之一, 在今天的河南一带, 这里指代洛阳; “十上” 是夸张语, 指两次进京求仕。 大雪纷飞中, 二次进京求仕失败的孟浩然, 徘徊在归途中, 心中充满着强烈的羞耻感, 实在没脸回去见襄阳父老。 他的目光, 日夜望着长安和洛阳所在的方向, 高耸的魏阙时刻盘踞在脑海之中。 无比凄惨之态, 以平常语照实写来, 更增十分惨凄。
回到襄阳, 孟浩然作 《岁暮归南山》, 悲老叹命, 发誓余生与明月清风为伴, 不再上书求仕。 在给襄阳僧人湛禅师的诗 《还山贻湛法师》 中, 他说自己: “心迹罕兼遂, 崎岖多在尘。” 又说已经放下入仕执念, 业障已除, 将与山林、 平石、 落泉、 琴砚、 茗樽为伍, “烦恼业顿舍, 山林情转殷。” 这两首诗, 是孟浩然一时心迹, 也是无可奈何之言。
开元二十三年 (735), 李白来襄阳访孟浩然。 这一年李白三十五岁, 孟浩然四十七岁。
李白其时家在湖北安陆, 也是布衣之身,除在安陆白兆山桃花岩隐居读书之外, 四方云游, 四处留诗。 是年初夏, 他应友人元演之邀游太原, 之后游洛阳和襄阳, 到襄阳时大概是冬天。 李白此时诗名籍甚, 远过孟浩然, 但他很喜欢孟浩然的诗。 欢会之中, 李白作 《赠孟浩然》 一诗: “吾爱孟夫子, 风流天下闻。 红颜弃轩冕, 白首卧松云。 醉月频中圣, 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 从此揖清芬。” 李白在诗中不吝溢美之辞, 对孟浩然大表倾倒之意, 赞扬其诗才、 仪表、 风采和不事君王、 高卧林泉的操守。 说孟浩然“白首卧松云” 是事实, 说其 “红颜弃轩冕” “迷花不事君”, 则是对孟浩然未能入仕的美化和拔高, 类似社交辞令。
这个时候的李白, 怀着 “申管晏之谈, 谋帝王之术, 奋其智能, 愿为辅弼, 使寰区大定, 海县清一” 的宏图大志, 到处干谒无果,也曾入长安求仕而不得, 与孟浩然可谓同病相怜。 他这次来襄阳, 见旧雨结新知之外, 也是为了拜见荆州大都督府长史、 山南东道采访使、 兼判襄州刺史事韩朝宗。 《新唐书·韩朝宗传》: “开元二十二年, 初置十道采访使,朝宗以襄州刺史兼山南东道。” 不久, 韩朝宗又兼荆州大都督府长史。 此人向来有爱才举贤之名, 《新唐书·韩朝宗传》: “朝宗喜识拔后进, 尝荐崔宗之、 严武于朝, 当时士咸归重之。”
孟浩然与韩朝宗是至交。 韩朝宗的父亲韩思复十年前去世时, 玄宗御笔题碑, 孟浩然为其立碑于岘山, 足见二人交情匪浅。 李白这次来访, 有请孟浩然将自己引荐给韩朝宗的用意。
经孟浩然推荐, 李白持 《与韩荆州书》 这篇干谒文章拜见韩朝宗。 文章极言自己的怀抱与才华, 希望韩朝宗加以品题, “何惜阶前盈尺之地, 不使白扬眉吐气, 激昂青云耶!” 其中有一句话流传千古, “生不用封万户侯, 但愿一识韩荆州。” 文章末尾, 李白道: “幸惟下流, 大开奖饰, 惟君侯图之。” 此文文气充沛, 而出语狂狷, 千余年后读来, 我也不能不为古人担忧。
韩朝宗对李白态度如何? 是否向朝廷举荐过李白? 不得而知。 有人说, 李白此次干谒不遂, 于是作 《襄阳歌》 以抒愤慨, 但此说无凭。 可知的是, 李白直到七年后, 也即唐玄宗天宝元年 (742), 经玉真公主等人举荐, 才应召入朝, 为翰林待诏。
这一年春天, 李白来襄阳之前, 韩朝宗拟举荐孟浩然。
据 《旧唐书·玄宗本纪》, 开元二十三年(735) 正月, 玄宗下诏求贤, “其才有霸王之略, 学究天人之际, 及堪将帅牧宰者, 令五品已上清官及刺史各举一人。” 依据这一诏令,韩朝宗主动与孟浩然相约, 择日一道赴京, 他先在士大夫中为其扬名作铺垫, 然后举荐给玄宗。 孟浩然答应了。 临到那一天, 韩朝宗左等不来, 右等不来, 只好派人到孟浩然家中一探究竟, 得知孟浩然当时正酩酊大醉。 原来, 约定赴京这一天, 孟浩然与友朋开怀畅饮, 忘乎所以。 席间也曾有人提醒他与韩朝宗有约,说: “子与韩公预诺而忘之, 无乃不可乎?”孟浩然却说: “仆已饮矣, 身行乐耳, 遑恤其它。” 此事见王士源 《孟浩然诗集序》, 也载于《新唐书·孟浩然传》。
韩朝宗举荐自己, 孟浩然未必不心动。 因为直到下世前, 孟浩然仍以未能入仕为此生最大的遗憾和耻辱。 他为何突然变卦? 我以为,当然不是因为饮酒快活, 贪图一时享乐, 而是联想到两次入京求仕的不堪遭遇, 认为韩朝宗虽是一方大吏, 但他的举荐, 力度与当宰相时的张九龄还是无法相提并论, 张九龄尚且不能让自己如愿, 韩朝宗又能如何? 况且, 此时玄宗耽于淫逸, 李林甫在朝中一手遮天, 朝纲败坏, 正人去位, 奸邪在朝, 任谁也没有挽狂澜、 振朝纲的能力。 所以他索性摆一摆名士的高蹈风度。 王士源 《孟浩然诗集序》: “既而浩然亦不之悔也, 其好乐忘名如此。” 孟浩然拒绝韩朝宗的美意, 不是不识好歹, 实是审时度势之后的清醒选择。
韩朝宗是有涵养和风度的, 虽然很气愤,却并没有怪罪孟浩然, 待之一如从前。
李白离开襄阳之后, 孟浩然收拾行装, 于年底动身入蜀西游。 他并不是第一次到蜀中,青年时代也游历过。
第一次游巴蜀, 他有 《入峡寄弟》 诗。 观诗意, 当时孟浩然尚是一个初出茅庐的青皮后生。 那次, 他到了广阳州境内的明月峡。 宋初所编 《太平广记》 引南朝梁李膺 《益州记》说; “广阳州东七里, 水南有遮要二塠石, 石东二里至明月峡。 峡前南岸壁高四十丈, 其壁有圆孔, 形如满月, 因以为名。” 那次到明月峡后, 他没有继续深入就返回了。 这回他再次入蜀, 应当是为了填补遗憾, 也是为了遣散内心的重重郁闷。
临行, 友人陶翰作 《送孟六入蜀序》 相送。 文中为孟浩然鸣不平, 并将其怀才不遇的可悲遭际归之于命运, “观其匠思幽妙, 振言孤杰, 信诗伯矣。 不然者, 何以有声于江楚间? 嗟乎夫子! 有如是才、 如是志, 且流落未遇。 风尘所疑, 谓天下无否泰、 无时命, 岂不谬哉?” 陶翰之言, 可谓知孟浩然也懂孟浩然,代表着当时同情孟浩然者的共同心声。 有遇,有不遇, 古今中外莫不如此, 不单单在唐朝。话又说回来, 将不遇完全归咎于命, 怪罪于天, 毕竟不是真勇士。 世事皆有因果, 孟浩然自身应当也有责任。
孟浩然此行的目的地, 据陶翰临别赠序所言, 是广汉, 以及岷山和峨眉山。 “至广汉城西三千里, 清江夤缘, 两山如剑, 中有微径,西入岷峨……” 汉初, 析蜀郡东部与巴郡数县置广汉郡, 当时辖十三个县, 后来数易其名,唐代为汉州, 但世人还是习惯称之为广汉。 孟浩然这次在蜀中漫游, 具体游历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 写过哪些诗, 详情不得而知。
可知的是, 开元二十四年 (736) 九月之前, 孟浩然回到了襄阳。 因为这个月, 韩朝宗坐事被贬为都督洪州诸军事、 守洪州刺史。 韩朝宗启程赴洪州上任时, 孟浩然作诗相送。
韩朝宗被贬, 是为部属所累。 邓州南阳县令李泳未经朝廷允许, 擅兴赋役, 也就是私自加重徭役, 驱使百姓兴修工程, 惹得民怨沸腾。 李泳因之被远贬广东康州任县尉。 李泳是韩朝宗下属, 又是韩朝宗所举荐, 韩朝宗因而被贬洪州。 其罪名, 据张九龄起草的 《贬韩朝宗洪州刺史制》, 是 “私其所亲、 自速官谤”。
在惜别韩朝宗的诗 《送韩使君除洪州都督》 中, 孟浩然盛赞韩朝宗治理荆襄的功勋劳绩, 并把他比作西周的召公姬奭和西晋名臣羊祜, “召父多遗爱, 羊公有令名。 衣冠列祖道, 耆旧拥前程。” 韩朝宗在荆襄确实有声望,有政绩, 孟浩然的诗并非谀词。 末章, 孟浩然写道: “无才惭孺子, 千里愧同声。” 用东汉隐士徐稚 (字孺子) 不受豫章太守陈蕃之荐出来做官的典故, 谦虚地说自己无才, 蒙韩朝宗不弃, 做了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朋友。
第二年春, 孟浩然又寄 《和张判官登万山亭, 因赠洪府都督韩公》 一诗给韩朝宗, 表达思念侣朋之情。
向来高标自许的孟浩然, 也有低头的时候。 毕竟年岁不饶人, 他已经四十九岁了。 这年夏天, 应张九龄之聘, 他做了荆州大都督府的幕僚。
开元二十五年 (737) 四月十四日, 张九龄被贬为荆州大都督府长史。 事件的起因, 据《新唐书·牛仙客传》, 是监察御史周子谅与御史大夫李适之私下聊天, 周子谅说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知门下省事牛仙客才能平庸, 滥登相位。 李适之马上密奏玄宗, 玄宗一听勃然大怒, 在朝堂上诘问周子谅, 查实后,施以廷杖之刑, 并流放瀼州, 周子谅后来死于流放途中的蓝田县。 《旧唐书·玄宗本纪》 的记载略有差异: “监察御史周子谅上书忤旨,播之殿庭, 朝堂决杖死之……尚书右丞相张九龄以曾荐引子谅, 左授荆州长史。” 据此可知,周子谅系张九龄所引荐, 张九龄因此事被李林甫抓住把柄, 贬到荆州。
五月八日, 张九龄抵达荆州任上。 不久,他就聘请孟浩然到大都督府做了幕僚。 《旧唐书·孟浩然传》: “张九龄镇荆州, 署为从事,与之唱和。” 《新唐书·孟浩然传》: “张九龄为荆州, 辟置于府。”
对于张九龄的汲引, 孟浩然是十分感激的, 在 《荆门上张丞相》 诗中, 他说: “共理分荆国, 招贤愧不材。 召南风更阐, 丞相阁还开。 覯止欣眉睫, 沉沦拔草莱。”
在荆州长史幕府中, 孟浩然协助张九龄处理事务之外, 闲暇也陪张九龄巡部 (巡视所管辖地域)、 打猎、 出游、 饮酒、 作诗。 但过了不长时间, 孟浩然就厌倦了幕僚生活。 他还是放不下名士姿态, 在陪同张九龄到纪南城 (也称南纪城, 战国时期楚国的都城) 遗址打猎后, 作 《从张丞相游南纪城猎, 戏赠裴迪张参军》: “从禽非吾乐, 不好云梦田。 岁暮登城望, 偏令乡思悬。” 意思是说, 打猎不是他所喜欢的, 与其在他人幕下讨生活, 不如回乡逍遥隐居。 诗题中说是戏言, 其实也是心语。 他又在唱和襄州刺宋鼎的诗 《和宋大使北楼新亭》 中写道:
返耕意未遂, 日夕登城隅。
谁道山林近, 坐为符竹拘。
丽谯非改作, 轩槛是新图。
远水自嶓冢, 长云吞具区。
愿随江燕贺, 羞逐府僚趋。
欲识狂歌客, 丘园一竖儒。
所谓 “坐为符竹拘”, 意思是在荆州长史幕府中, 受事务拘束, 很不自在。 所谓 “羞逐府僚趋”, 意思是以当僚佐为耻。 孟浩然认为,以自己如此大才, 跟在地方官吏后面亦步亦趋奔走效命, 实在是委屈。 抱怨归抱怨, 他倒也没有辞职, 毕竟幕僚的俸禄还是可观的。
孟浩然在赠人诗作中一再抱怨, 张九龄未必不知。 他和韩朝宗一样, 有容人之雅量。
开元二十六年 (738) 夏, 孟浩然背上生疽, 回襄阳养病。 疽即毒疮, 患处局部皮肤肿胀坚硬而皮色不变, 皮里肉烂生脓, 疼痛剧烈, 且久久难以愈合。 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患者有性命之虞, 十分凶险。
这年秋天, 王昌龄远谪岭南, 途中经过襄阳, 来访孟浩然。 孟浩然有 《送王昌龄之岭南》 诗赠别。 诗中, 孟浩然说: “已抱沈痼疾, 更贻魑魅忧。” 他担忧自己一病不起。
王昌龄贬岭南, 史书无记载。 但唐人殷璠编次 《河岳英灵集》, 评价王昌龄说: “余尝睹王公长平伏冤, 又 《吊轵道赋》, 仁有余也。奈何晚节不矜细行, 谤议沸腾, 垂历遐荒, 使知音者叹息。” 所谓 “垂历遐荒”, 也就是被贬谪到荒远之地。 在政治上, 王昌龄属张九龄一派, 又狷傲, 不注意细行小节, 张九龄被李林甫排挤贬出朝堂后, 王昌龄自然也在劫难逃。
孟浩然比王昌龄大十岁左右, 两人结识于开元二十二年 (734), 也即孟浩然第二次上长安求仕期间。 当时王昌龄任秘书省校书郎。 那次孟浩然愤愤离京, 出关后, 夜里在旅亭中歇息, 曾有诗怀念王昌龄。 《初出关, 旅亭夜坐怀王大校书》:
向夕槐烟起, 葱笼池馆曛。
客中无偶坐, 关外惜离群。
烛至萤光灭, 荷枯雨滴闻。
永怀蓬阁友, 寂寞滞扬云。
四年过去了, 两人都郁郁不得志, 常常互寄诗文, 纸上来往。 所以孟浩然在 《送王昌龄之岭南》 诗中又说, “数年同笔砚, 兹夕间衾裯。 意气今何在, 相思望斗牛。”
开元二十七年 (739), 孟浩然整整一年都在家中卧床养病。 夏天, 太常寺太祝、 诗友毕曜曾来襄阳探视, 并慷慨相助。 孟浩然作 《家园卧疾毕太祝见寻》 致谢:
伏枕旧游旷, 笙簧劳梦思。
平生重交结, 迨此令人疑。
冰室无暖气, 炎云空赫曦。
隙驹不暂驻, 日听凉蝉悲。
壮图哀未立, 斑白恨吾衰。
夫子自南楚, 缅怀嵩汝期。
顾予衡茅下, 兼致禀物资。
脱分趋庭礼, 殷勤伐木诗。
脱君车前鞅, 设我园中葵。
斗酒须寒兴, 明朝难重持。
在这首诗里, 孟浩然感叹久病之中, 平生旧交大多不闻不问, 毕曜却从南楚专门来探望, 并且馈赠生活物资, 让他感慨万端。 大病在身, 虽是炎炎夏日, 他也觉得屋里冷如冰窖, 窗外树上的蝉鸣听起来也悲凉莫名。 又感叹时间如白驹过隙, 头已白, 身已衰, 平生壮志未酬。 其言哀哀, 令人不忍再读。
幸好, 他背上的疽在慢慢痊愈。
第二年, 王昌龄遇赦, 由岭南北归, 再次经过襄阳。 老友遇赦归来, 自己又即将病愈,孟浩然自然无限欢喜, 设宴款待王昌龄。 孰料这一次欢会, 竟然要了孟浩然的命。 王士源《孟浩然诗集序》: “开元二十八年, 王昌龄游襄阳, 时浩然疾发背且愈, 相得欢甚, 浪情宴谑, 食鲜疾动, 终于治城南园, 年五十有二。”《新唐书·孟浩然传》: “开元末, 病疽背卒。”
依据王士源所言, 孟浩然的死因, 是 “食鲜疾动”。 鲜, 大概是河豚、 甲鱼、 鱼虾之类,或者稻田里的泥鳅、 黄鳝, 但不知道具体是何物。 况且, 是不是死于 “食鲜”, 或者说, 是不是仅仅死于 “食鲜”, 也值得怀疑。 我以为,应当是久病初愈尚未根治, 身体虚弱, 兴奋过头, 饮酒过量, 又吃了不当吃的食物, 刺激病情突然恶化所致。
孟浩然生前, 作品不曾结集。 物故五年后, 宜城隐士王士源为其编次诗集并作序。
王士源与孟浩然同在荆楚, 应当有交往,但肯定不深, 因为孟浩然在作品中从未提及此人。 据 《孟浩然诗集序》 所说, 唐玄宗天宝四年 (745) 四月, 诏书征王士源到京兆府, 宰相和大臣与之讨论时事, 咨诹治道。 言谈之中, 王士源才得知大诗人孟浩然已经下世多年, 当时感到非常震惊, 于是萌生为孟浩然编纂诗集的想法。
王士源在序言中说: “浩然凡所属缀, 就辄毁弃, 无复编录, 常自叹为文不逮意也。 流落既多, 篇章散逸, 乡里购采, 不有其半, 敷求四方, 往往而获。 既无他事, 为之传次, 遂使海内衣冠缙绅, 经襄阳思睹其文, 盖有不备见而去。 惜哉!”
天宝九年 (750), 行太常卿礼仪使、 集贤院修撰韦滔, 见到王士源编纂的这本诗集, 嫌纸张太差, 墨迹涣散, 于是增加了孟浩然部分散佚的作品, 重新编辑印行于世, 并送秘府保存。
咸通四年 (863) 四月三日, 竟陵皮日休过孟亭, 作 《郢州孟亭记》。 开篇道: “明皇世, 章句之风大得建安体, 论者推李翰林、 杜工部为尤。 介其间能不愧者, 惟我乡之孟先生也。 先生之作, 遇景入咏, 不钩奇抉异, 令龉龊束人口者, 涵涵然有干霄之兴, 若公输氏当巧而不巧者也。” 文中所说的公输氏, 指鲁班。皮日休之言, 唐宋人推为公论。
孟浩然去世后, 安葬在涧南园故宅附近的凤林山中, 其墓葬在宋代已经无迹可寻。 他曾经隐居的鹿门山, 在唐代似也有衣冠冢。 他应当有两个或者几个儿子, 其中一个名叫孟仪甫, 大概都死得早。 孟浩然逝后才三四十年,涧南园孟家已经衰微, 他的墓无人照管, 监察御史符载致书荆南节度使樊泽, 请其主持重修孟浩然墓。 符载 《从樊汉南为鹿门处士求修墓笺》: “故处士孟浩然, 文质杰美, 殒落岁久,门裔陵迟, 丘陇颓没, 永怀若人, 行路慨然。”此间, 诗人朱庆馀来襄阳访孟浩然遗踪, 在《过孟浩然旧居》 诗中也说: “命合终山水,才非不称时。 冢边空有树, 身后独无儿。”
孟浩然沦落一世, 终于布衣, 可惜可叹。殁于诗酒欢会, 似又可以说有名士风度。 生前, 孟浩然曾携儿子们登襄阳岘山, 作 《与诸子登岘山》 诗:
人事有代谢, 往来成古今。
江山留胜迹, 我辈复登临。
水落鱼梁浅, 天寒梦泽深。
羊公碑尚在, 读罢泪沾襟。
孟浩然的诗祖建安而宗渊明, 娴雅冲淡,风神散朗, 又大巧若拙, 浑然天成, 宛如高士。 其存世诗歌, 千古流芳的篇什众多, 我最喜欢的是这一首, 以为写尽了往古来今, 写尽了人间万事, 又兴象宏阔, 意气沉雄, 与明人杨慎的词 《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 有异曲同工之妙。
人事代谢已经千余年, 孟公文尚在, 鹿门山的葱茏山林尚在, 白首卧松云的人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