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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考察与费孝通的民族思想来源

2023-12-10王琦

阅江学刊 2023年6期
关键词:大瑶山费孝通

摘  要  第一次大瑶山调查在费孝通的民族研究中有着重要地位,在这次社区调查之前,费孝通主要以体质人类学的方法探讨瑶族,特别是瑶族人的生理特征、文化传承以及语言特点等,但在大瑶山调查之后,费孝通转向功能人类学。费孝通在繁忙的大瑶山考察期间,巧妙地将观察、阅读和交流三种重要的知识获取方式有机地融合在一起,进行了深入的实地考察,积累了丰富的民族知识,为他的民族研究奠定了牢固的基础。

关键词  费孝通  西南考察  大瑶山  民族研究  《费孝通文集》

作者简介 :  王琦,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研究院博士研究生。

①  花蓝瑶,曾被称为“花篮瑶”,后改称“花蓝瑶”,因花蓝瑶妇女服饰皆绣有精美图案、色彩斑斓而得名。

②  《芳草茵茵——费孝通自选田野笔记》,商务印书馆,2017年,第157页。

费孝通1934年师从清华大学人类学家史禄国学习社会学,1935年赴大瑶山基层社区考察调研,撰写并发表了《花篮瑶社会组织》①,为他的“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理论或民族思想研究打下了牢固的基础。

费孝通在大瑶山考察时,将观察、阅读和交流三种重要的知识获取方法有机结合,他通过观察和阅读,了解到大量关于西南边疆民族、西南地方史籍和西南考察游记的知识。当前,学术界广泛认可费孝通所提出的“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理论,然而,甚少探讨这一理论与费孝通进行大瑶山考察之间是否存在联系以及存在何种联系。笔者深入分析了《费孝通文集》和《桂行通讯》等资料,旨在了解费孝通对大瑶山的考察如何影响其民族思想观念的形成。

费孝通考察大瑶山主要有两个目的:其一,搜集瑶族人的身体特征数据,以便与中国华北地区的人和朝鲜人的身体特征进行比较研究,探讨他们在体质人类学上的差异;其二,开展社会文化人类学研究,探讨不同文化类型之间的差异。

费孝通对大瑶山的瑶族村落进行了与人类学相关的体质测量,得到大量宝贵数据,然而绝大部分数据已经遗失,仅有部分数据遗存于《桂行通讯》。根据费孝通对六巷村的测量结果(表1),这一带人平均身高为156.78厘米,头部周长的平均值为78.62厘米。②

费孝通提出:“根据他们的身高和头部形状指数,他们似乎与高丽和华东地区的人有某些相似之处。然而,由于数据尚不足够充分,我们不敢贸然下结论,但这已经引发了我们一些有趣的思考。”  《费孝通文集》第一卷,群言出版社,1999年,第307页。  在象县(今属石龙县),他进一步指出:“根据象县所获得的人体测量数据平均值,足以显示广西人的体质与华北、华东,甚至广东的人存在明显的区别。”  《费孝通文集》第一卷,群言出版社,1999年,第316页。

大瑶山的考察活动对费孝通的思想和学术兴趣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在对六巷村进行体质测量后,费孝通发现:“这个瑶族支系的人口并没有像他们最初预期的那样持续增加,相反,人口似乎停滞不前,甚至逐渐减少。这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呢?有可能是因为自从他们在大藤瑶山地区定居以来,他们与汉族人逐渐形成了一定程度的相互適应和融合。这种适应状态在花蓝瑶的文化和土地上显现出来,已经持续了几百年的稳定。如果我们要分析这种适应状态的条件,最明显的表现就是人口的停滞和减少。” ;  王同惠:《广西省象县东南乡花篮瑶社会组织》,商务印书馆,1936年,第44页。  通过深入调查,费孝通发现瑶族当地存在杀婴现象。

虽然无法确切考证这种限制人口的传统的起源,但很可能是为了适应大瑶山的实际情况。由于该地区的水田面积受限,土地开垦非常艰难,因此必须控制人口数量,不能随意增加。如果一个家庭代数不多,土地又有限,同时家庭成员还面临经济困扰,通常情况下,他们不大会收养孩子来继承家产。相反,他们会将这些孩子的土地和财产并入自家财产中,从而导致家族户数减少,   王同惠:《广西省象县东南乡花篮瑶社会组织》,商务印书馆,1936年,第32页。  这可见于花蓝瑶(瑶族的一个分支)的人口变迁(表2)。

根据口头传承的历史记忆,花蓝瑶可以追溯到大约600年前,大概相当于30代人的时间跨度。在这样漫长的历史中,他们的总人口数量减少了约35%。   王同惠:《广西省象县东南乡花篮瑶社会组织》,商务印书馆,1936年,第45页。  人口下降的主要原因在于他们坚守传统规定,每一代家庭只能保留一对夫妇,因此每对夫妇只能育有两个孩子,一个留在家中,另一个则嫁到其他地方,这导致人口减少。   王同惠:《广西省象县东南乡花篮瑶社会组织》,商务印书馆,1936年,第4页。

“这种经过人为规定的人口限制并非自然而来。一对夫妇在已经有两个存活孩子之后,仍然可以继续性生活,且不采取避孕措施,这意味着妻子仍然可能怀孕。因此,他们被迫采用终止妊娠和溺杀婴儿等手段来控制人口增长。在花蓝瑶社区中,几乎所有的女性都熟知终止妊娠的方法。一旦她们察觉到例假停止,便会立即采取药物干预,因此对女性的身体健康影响较小。那些不了解终止怀孕方法的女性被戏称为‘笨老婆’。这一社区传统反映了她们对生育和家庭规划的独特看法。这些女性不得不承受怀孕和分娩的痛苦,然后等待婴儿出生后采取极端的手段,比如用绳子勒死、用凳子踩死,或者让婴儿饿死。最令人感到深恶痛绝的是,我们得知有一个妇女曾杀死过七八个婴孩。”   王同惠:《广西省象县东南乡花篮瑶社会组织》,商务印书馆,1936年,第3页。  因此,花蓝瑶社会家庭人口数量的减少与土地占有情况、社会财产状况以及他们的生存环境密切相关。

费孝通基于Ethnos理论对广西象县东南乡花蓝瑶社会组织进行了深入研究,旨在探讨瑶族社区结构。他从家庭、亲属、村落以及与汉族和周边民族的互动等四个不同层面,进行了详尽的调查和分析,认为花蓝瑶社区的最基本社会单位是家庭,用他们的土语称为“pia”,意为房屋。这是因为在花蓝瑶社会中,更注重“父系”而非“母系”,   费孝通:《六上瑶山》,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2006年,第70页。  家庭组织通常带有一定的父权色彩。费孝通并没有仅仅将家庭视为用来照顾子女的组织,而是将其视为社会的核心单位,一种完整的家居制度。他认为,花蓝瑶社区中最基本的社会组织是家庭,这些家庭被视为法律上的实体,具备完整的功能,不仅包括生育和抚养子女,更重要的是它们与财产和土地制度之间存在紧密联系。

费孝通在进行家庭研究后,发现花蓝瑶的亲属网络是随着家庭成员之间情感的扩散而逐渐形成的。这种情感联系既确凿存在,又被认为是实现亲属之间相互照顾和教育的最合适、最便捷的途径。他的观察表明,亲属关系可分为两个层次的扩展:第一层包括父母和兄弟姐妹,他们在日常生活中相互支持和协助;第二层的扩展则是依靠法律来维护的亲属关系,这些关系超越了日常生活中的实际帮助。

在花蓝瑶社会中,亲属关系的发展并没有过度扩展,反之,村庄组织以石牌法为核心,充当了社会中另一个法律权威机构的角色。   费孝通:《六上瑶山》,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2006年,第65页。  所谓的石牌法实际上是指适用于整个村庄范围的法律和行政体制。这表明,花蓝瑶社会不仅仅依赖亲属制度,还构建了更大规模的社区结构和司法体系,而且这个体系表现出高度的稳定性。   张亚辉:《费孝通的两种共同体理论:对比较研究的反思与重构》,《中央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0年第5期。

费孝通利用体质测量和实地调查的数据,对金秀大瑶山地区的各瑶族支系进行了系统的分类。他首次将这些支系划分为五个主要群体,包括花蓝瑶、山子瑶、坳瑶、板(盘)瑶和茶山瑶,同时也保留了传统的“过山瑶”和“长毛瑶”两个族群的定义。具体而言,他将花蓝瑶、坳瑶和茶山瑶合并为长毛瑶,因为这些群体拥有独立的土地、山林和河流资源。而居无定所、以山林为生的山子瑶和板(盘)瑶则被归类为过山瑶,费孝通将这五个瑶族共同称为“族团”。之所以采用这个总称,是因为这些族团的形成基于共同的文化、语言、集体认同和内部婚姻范围。但需要注意的是,这些文化、语言、认同感和内部婚姻范围都在不断演变,而这种演变的关键驱动力是不同族团之间的互动关系。   王同惠:《广西省象县东南乡花篮瑶社会组织》,商务印书馆,1936年,第41页。  金秀大瑶山上的这五个瑶族在家庭组织、社会生活和亲属制度等方面存在差异,这些差异在一定程度上显示出族团的多元性。

费孝通对不同瑶族的土地占用情况进行研究以后,认为过山瑶和长毛瑶之间在政治和经济领域的显著差异是由土地的不均衡分配导致的。在大藤瑶山的各个族团中,最早抵达的人占有了这片土地,成为瑶山的地主,而那些后来者,因为土地已经被占用,而且不可分割,成为租地的佃户。   王同惠:《广西省象县东南乡花篮瑶社会组织》,商务印书馆,1936年,第46页。  实际上,地主社群主要由花蓝瑶、坳瑶和茶山瑶构成,而板(盘)瑶和山子瑶成了佃户。由于这两个社群在经济、文化、社会和政治地位上存在明显差异,因此不可避免地引发了矛盾和对立。大瑶山瑶族因财产规模不同所形成的族团又会发生一种向心动向,若是汉族向他们施加的压力增加,长毛瑶和过山瑶之间的凝聚力就会增强,形成一个更加整体化的瑶族共同体。

大瑶山地区的五个瑶族,尽管有不同的起源,但在面对外部压力时表现出联合协作的倾向,形成了一个更为庞大的瑶族集体。这一现象为费孝通的“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观点的形成提供了理论基础和雏形。

费孝通研究发现,瑶族社会不仅有正式的婚姻制度,还存在一种情人制度。这一制度在瑶山地区人口有限的情况下,有助于获得相对优质的后代。因此,情人制度以半公开的方式与正式的婚姻制度并存,且没有受到强烈反对,甚至得到了默许。  《费孝通文集》第一卷,群言出版社,1999年,第429页。

花蓝瑶社会之所以容许情人制度存在,其根本原因在于維护家庭经济的稳定性。在一个家庭中,经济和情感需求同等重要,然而,情感问题有时可能导致家庭破裂,进而对夫妻之间的经济合作产生不利影响。一个人的情感易受波动,而经济合作需要相对稳定的伙伴关系。尤其是在像花蓝瑶这样的社会中,每个人都需要通过劳动来维持生计。如果家庭组织不稳定,将会严重影响每个人的经济生活。因此,情人制度允许个人在家庭组织之外找到满足情感需求的途径,有助于维持家庭组织的稳定性。  《费孝通文集》第一卷,群言出版社,1999年,第430页。   如果情人白天前来协助工作,晚上他们可以一起居住,而正式的夫妇则需要找借口分开。在花蓝瑶社会中,为了维护夫妇在经济和生育方面的协作,情感需求是通过情人制度来加以满足的。不同的是,在汉族社会中,严格坚守“男女有别”的原则。

花蓝瑶日常生活自给自足,但也需要与外界进行物品交流,如盐、食用油等食品,以及火柴、纺织线和鞋子等日用品,通常需要从汉族社区购买。与此同时,他们还向外界销售一些野生蔬菜和木材等物品。   费孝通:《费孝通文集》第一卷,群言出版社,1999年,第447页。

完成了对花蓝瑶和坳瑶的调查后,费孝通潜心撰写《花篮瑶社会组织》并出版,深入探讨了花蓝瑶社会的各个层面,包括家庭、亲属、村落、族团以及族团之间的关系,展示了花蓝瑶社会的完整结构和丰富文化。吴文藻先生评说:“阅读了《花篮瑶的社会组织》后,我们不得不承认该族社会组织的紧密性和文化的精细结构。”   费孝通:《费孝通文集》第一卷,群言出版社,1999年,第21页。

1938年,费孝通加入西南联合大学,创立“社会学研究中心”,开始从事社区研究工作,陆续出版创作了《乡土中国》和《生育制度》等著作。费孝通所进行的乡村实地研究是对花蓝瑶文明的深入探索,他所进行的家庭研究融合了民族和农村领域的调查成果,《生育制度》正是基于这一分析的结果,具有独立的见解。《生育制度》以家庭为切入点来研究社会,不仅根据个人生活经验,也从社会的最底层视角来理解生育制度。

费孝通深入探究了西南地区历史、地理、政治和文化等多个领域的文献或著作,建构了对西南民族社会的整体印象。在考察大瑶山瑶族期间,每当有空闲时间,他就迅速拿起书籍,专心研读,他的日记记载了他所阅读的文献。

阅读的书籍主要包括张其昀的《中国民族志》、吕思勉的《中国民族史》《中国宗族制度小史》、摩尔根的《古代社会》《美洲土著的家庭和家庭生活》《家庭私有制和国家起源》、里弗斯的《托达人》《美拉尼西亚人社会史》、克鲁伯的《加州印第安人手册》《人类学》《文化成长的形貌》《文化的性质》《风尚与文明》、布朗的《安达曼岛民》《原始社会的结构和功能》《社会人类学方法》、马林诺夫斯基的《自由和文明》《西太平洋上的航海者》,涉及功能人类学方面的著作、边疆问题文集、民族研究著作等。摩尔根、马林诺夫斯基和布朗皆为当时研究功能人类学的大家,他们的著作也多为从某一特定社会功能方向研究人类社会。而张其昀的《中国民族志》和吕思勉的《中国民族史》也是备受瞩目的研究专著,在民族史志领域具有重要的影响。

通过深入的研究,费孝通全面了解不同民族的知识,深刻认识了民族关系的实际情况及其重要性,扩展了对西南地区各民族的认知。

与瑶族居民交流是费孝通考察大瑤山获取民族知识的重要途径之一,深入了解了当地民族分布的空间格局和地方治理状况,为他的民族知识储备提供了更多内容。“上世纪30年代初我访问大瑶山时,并没有接受语言学方面的培训,因此,当时并没有从语言学的角度深入研究这五个自称不同的族群,只是简单地将他们视为大瑶山瑶族的五个支系”,   费孝通:《盘村瑶族》,民族出版社,1983年,第11页。  但通过与当地居民的深入对话,他积累了大量此前未曾接触到的民族知识,从而深刻地理解了西南民族社会,同时也填补了他在这一领域知识上的不足。

费孝通对大瑶山地区的实地考察,使他深入获取了关于瑶族的知识,从而对广西大瑶山地区的民族情况有了更加全面和深入的理解。与此同时,这些方法也充实了他对“民族”这一概念的内涵认知,为他的研究工作提供了坚实的理论基础。

第一次大瑶山调查的经历引发了费孝通的很多思考。他认为,要发挥民族优势,发展民族经济,必须在观念上进行变革。我国少数民族长期以来生活在广阔的自然环境中,建立了自己独特的文化体系,比较容易满足于简单的生活。但是,自足自满心理必然会带来保护现状、抗拒外来影响的反应,封闭实际上会保护落后,使差距越来越大。要克服这些不利于民族地区发展的思想观念,就要搞好民族教育,提高各民族文化素质,在保持和发扬本民族优秀文化的基础上,大量吸收先进民族文化和科学技术知识。

而对于费孝通个人来说,第一次大瑶山考察成了他一生中难以置信的传奇故事。晚年时,他多次返回瑶山进行更深入的研究,他的谈话和学术思考中不断涌现出与瑶山相关的回忆和影响。前文引述的关于民族研究的关键观点,都可以追溯到他在瑶山的经历,他的许多学术思想都体现在《花篮瑶社会组织》中。“回顾我的学术历程,我发现许多后来的思想都可以追溯到这篇文章。可以说,我的整个学术生涯都始于对大瑶山的调查”,“毫无疑问,这项调查贯穿了我一生的学术探索,深刻地塑造了我在不同时期的学术思考。实际上,我的人类学思想的起点正是在瑶山。在那之前,我是一位功能主义者,主要研究体质类型,然后将这一方法应用到人类文化类型的研究中。”费孝通的主要学术观点和研究方法早在20世纪30年代初已经形成,通过对大瑶山的调查,他由体质人类学者转变为社会人类学者。 因此可以说,大瑶山及其调查为费孝通的人类学思想奠定了基础。“大瑶山的居民,尽管由于地理与历史条件的差别,经济文化发展的程度有所不同,所采取的生活方式有所殊异,但是他们都具有发明创造的才能,都具有发展进步的资质。他们都是通情达理、有思想、有感情的人。”   费孝通:《民族与社会》,人民出版社,1981年,第65页。  他的很多文章都描绘了少数民族在长期的生产生活中积累的物质文化和精神文化,讴歌了新中国成立后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他们的生活所发生的巨大变化和进步。因此,大瑶山调查是费孝通实地调查研究的开始,也是他关于民族研究的起点,更是费孝通民族思想形成的重要切入点。

〔责任编辑:来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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